咸鱼宗这名儿,真TM贴切!
破晓的天光,蔫了吧唧地照在几排东倒西歪、屋顶漏风的破屋上。空气里一股子怪味儿:新锄杂草的土腥气,混着远处灶房飘来的、稀薄得跟水似的米粥味儿,底下还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儿——那是老掉牙的门窗在潮湿清晨里无声的哀嚎。
林眠的“新政”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水花刚溅起,那层沉闷的死寂又悄悄合拢了。弟子们蔫头耷脑,在各自划分的“责任田”里吭哧吭哧拔草。
石勇抡着大号药锄,虎虎生风,锄头带起的风能把旁边瘦猴师弟的草帽刮跑。
阿圆蹲在田埂上,缩成个小团子,手里油光锃亮的旧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又快又急:“除草一百零三亩七分,预计工时三十六个半时辰,人力成本折算灵石……”
只有墨长老墨云峰,像团自带雷暴预警的乌云,在宗门里缓慢移动。他倒背着手,花白稀疏的山羊胡子随着他每一次沉重而刻意的叹息,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张老脸上,每道褶子都刻着“痛心疾首”,仿佛弟子们不是在拯救宗门,是在给咸鱼宗掘坟!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汗流浃背的弟子,最终,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灵田中央那块新立的、格外扎眼的石碑上。
碑是后山最便宜的黑麻石草草凿的,边缘还带着毛刺。可碑面上刻的三个大字,却清晰锐利,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KPI碑”。
底下还有行小字:“灵田除草合格率 ≥ 95%”。
“奇技淫巧!离经叛道!”墨长老胸腔剧烈起伏,低吼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冒犯的神圣感。他猛地一甩袖子,宽大的旧道袍带起一股邪风,卷起草叶,气势汹汹地冲向宗门最神圣的所在——祖师堂!脚步重得像要把山门踩塌。
祖师堂在咸鱼宗最深处,背靠光秃秃的崖壁。比起漏风的破屋,这里算“体面”了——至少门没歪得太离谱。
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像给宗门衰败唱挽歌。
堂内光线昏暗,一股陈年香烛、灰尘和朽木的混合味儿。墙上挂着几幅古旧褪色的画像,画上的人面目模糊,勉强能看出是几位道骨仙风的老者——咸鱼宗的祖师爷们。
供桌上的果盘空空如也。香炉里插着三根细线香,香头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烟气细若游丝,更添寂寥。
墨长老独自站在堂中央,对着模糊的祖师画像,腰背挺得笔首。深吸一口气,那陈腐的空气仿佛给了他无穷的正义感。
他闭上眼,酝酿情绪。再睁开时,浑浊的老眼里射出近乎狂热的执着光芒。
“列祖列宗在上!”他猛地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哭腔,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下落,“不肖子孙墨云峰,愧对先祖啊!宗门不幸!大祸临头了!”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带着风,狠狠指向堂外灵田里KPI碑的方向,指尖都在抖:“那个孽障!那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大师姐!她…她竟敢立碑刻字!用那商贾走卒的‘鸡皮爱’(KPI)!玷污仙家清修!逼迫同门如牛马!祖宗法度何在?仙门清规何在?修士尊严何在?!”
墨长老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溅在供桌上。他猛地一拍供桌边缘!
“砰!”震得香灰又掉下一撮。
“祖宗遗训何在?!”他嘶吼,“‘大道无为,清静自然!法天象地,随缘而修!’ 此乃咸鱼宗立宗之本!万世不易之根基!”他喘着粗气,吼出这十六个字,掷地有声,“随缘而修!随缘!懂不懂?!不是让她弄个破石头逼人拔草!搞什么绩效!这是修魔!入邪!葬送千年道统!”
他猛地回身,“扑通”一声,首挺挺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咚!”
“列祖列宗!睁开眼看看吧!救救宗门吧!不肖子孙无能,愧对先祖啊——!”悲怆的哀嚎在堂内回荡,带着末日般的绝望。
就在墨长老额头抵地,沉浸在悲愤中时,祖师堂那破旧的木门,再次发出刺耳的“吱呀——”。
光线涌入,拉长几道人影。
林眠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单薄却挺拔。碎发被晨风吹动,露出一双沉静冰冷的眸子。
身后跟着石勇(一脸茫然)、阿圆(抱着算盘,紧张兮兮)、钱算盘(缩着脖子,护着怀里破账本,眼神躲闪)。
林眠的目光扫过跪地悲壮的墨长老、模糊的祖师画像,最后落在他抽搐的脊背上。脸上没表情,眼神像淬了寒冰的深潭。
“墨长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悲怆尾音,清冷异常,“大清早的,在祖宗面前哭什么?是弟子除草太吵,扰您清修了?”
哭嚎声戛然而止!
墨长老猛地抬头,额头沾灰,浑浊的老眼瞬间烧红!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动作笨拙踉跄,指着林眠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林眠!孽障!你还敢来圣地?!睁眼看看!”他转身,枯指几乎戳到画像脸上,“看看是谁?!是开山立派的列祖列宗!是他们的法旨庇佑!你呢?干了什么?!”
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正是林眠贴KPI碑旁的《灵田除草KPI考核细则》。此刻被他攥着,像块脏抹布。
“看看这污秽之物!”墨长老声音拔高,歇斯底里,“什么除草率?什么绩效?狗屁KPI!俗不可耐!铜臭熏天!你把商贾贩夫、衙门胥吏的腌臜手段,搬进清修之地!你想干什么?!把咸鱼宗变商铺吗?!”
他手臂高举,纸在祖师画像前剧烈晃动。
“祖宗遗训!‘大道无为,清静自然!法天象地,随缘而修!’十六字,刻在骨血里!颠扑不破!”吼声如雷,“修炼讲缘法!顿悟!水到渠成!不是定个破石头逼人像骡马干活!你在毁道基!掘祖坟!离经叛道!”
最后一个“道”字出口!
“嘶啦——!”考核细则在他枯瘦却爆发力十足的双手中,瞬间被撕成两半!
“嘶啦!嘶啦!嘶啦!”脆响连珠!纸片如被蹂躏的白蝶,纷纷扬扬洒落!有几片飘到了供桌上,落在模糊的祖师画像前!
墨长老喘着粗气,把最后一点纸屑狠狠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昂起头,山羊胡子倔强翘着,浑浊眼睛死瞪林眠,燃烧着“真理在我”的殉道光芒。
“看到了吗?!”他嘶声咆哮,“这才是对邪魔外道的态度!祖宗之法不可违!修炼之道,贵在随缘!不是你那套强逼硬赶的邪路!立刻!拆了那污秽石碑!废除歪理邪说!否则……”他踏前一步,枯瘦身躯爆发出惊人压迫感,“老夫今日就替列祖列宗,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