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天光惨白,勉强透过咸鱼宗议事堂蒙尘的窗棂。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庆功宴那点虚假的甜腻酒气,混着一种更深沉的沉闷,死死压在人心口。
林眠独自坐在咯吱作响的宗主椅上,脖颈处传来尖锐的抽痛。指尖触到粗糙的膏药贴,底下是未散的淤青——一圈深紫的指痕清晰得吓人。
谢沉那双陡然睁开、浸透血海与寒冰的眼睛,昨夜几乎钉穿她的灵魂。喉骨被扼紧的窒息感仿佛还卡在气管里。
“叛徒……都得死!”那沙哑的、裹挟着无边恨意的嘶吼,犹在耳边。
林眠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处一抽。她摸出那卷暗金色的劳动合同,指尖拂过冰冷的卷轴表面。昨夜,正是这玩意儿爆出一团灼热的金光,将发狂的谢沉狠狠弹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墙。此刻卷轴温顺地躺在手心,只余一丝微弱的暖意。
“工伤补贴……”她喃喃自语,指尖点着合同末尾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神骤然锐利,“因雇主过失导致员工攻击管理层……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最高标准赔!他的工钱——双倍扣!”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恶狠狠地挤出,仿佛这样就能把脖颈上的疼痛和那瞬间的恐惧一并碾碎。
“宗主!不好了!”阿圆的声音像颗小炮弹撞开议事堂的门。她跑得小脸通红,算盘法器叮当作响,语速快得劈了音:“弟子们全聚在演武场!墨长老在煽风点火!说谢沉是妖魔,新规引祸,要废除绩效和合同!”
林眠眼神骤冷,捏紧劳动合同。“好个墨长老,见缝插针的本事倒是一流。”她豁然起身,椅子腿刮出刺耳锐响,“走!”
演武场上,人头攒动。昨夜的狂欢褪尽,只剩一地狼藉的瓜果皮核和空酒坛碎片。空气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弥漫着恐慌。
人群中央,墨长老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在抖索,山羊胡子气得乱翘。他高举着那本厚重的、封面被虫蛀的《咸鱼宗祖训辑要》,唾沫横飞,声音尖锐:“看看!昨夜那妖人!戾气冲天,魔纹闪现!若非祖灵庇护,林眠焉有命在?这就是祸根!是引入外道、推行新规的灾殃!”
他猛地一指旁边断墙残砖:“祖宗之法,清静无为,道法自然!何曾有过绩效、合同、十三薪?弄这些歪门邪道,才招来邪魔外道!宗门大劫将至!废除!必须废除!回归祖法,才能保我咸鱼宗平安!”
恐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窃窃私语变成嗡嗡议论,目光在墨长老、断墙和林眠之间惊疑游移。几个老弟子面露深以为然。
“墨长老说得对……那谢沉太邪门……”
“就是,哪有正经修士一发作就掐人脖子……”
“新规……是有点太急进了吧?”
人群边缘,谢沉靠着一根半塌的廊柱,半垂着眼睑,眼下浓重阴影。手臂衣料撕开一道口子,诡异的暗紫色魔纹在破口处若隐若现,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他指节捏得发白,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林眠拨开挡路的弟子,如劈开海浪,径首走到演武场中央高台。身影在熹微晨光里单薄,背脊却挺得笔首。目光扫过下方惊恐、犹疑、幸灾乐祸的脸,最后钉在墨长老涨红的脸上。
“墨长老,”林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压过嘈杂,“您口口声声祖训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她嘴角扯出毫无温度的弧度,“那请问,守旧无为的祖宗们,守住了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清亮锐利如出鞘利剑:
“守得住万宝阁堵门催债,把咸鱼宗逼得差点挂牌拍卖吗?守得住弟子们连颗像样的聚气丹都发不出,修炼靠啃野山参吗?守得住我们昨天还清十万灵石,砸掉那‘三流破落户’的耻辱牌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