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宗的山门,从未如此喧嚣。
白日那场惊动仙界的仲裁大胜,像给整个宗门灌下了最烈的酒。夜幕低垂,灯火却将山头映得亮如白昼。新落成的鲲鹏巨雕在火光下展翅欲飞,粗糙石翼投下跃动的巨大阴影,笼罩着下方鼎沸的人声与浓郁酒菜香。
弟子们穿着浆洗过的新制青袍,挤在拼凑的长桌边,脸膛被酒气和兴奋熏红。石勇小山般的身躯霸占半张桌子,单手抓着油亮的烤灵猪腿啃得汁水西溅,另一只蒲扇大手“砰砰”拍着旁边体修老乡的后背,震得碗碟跳舞。
“瞧见没?瞧见没!”石勇声如洪钟,唾沫肉末齐飞,“俺们大师姐!那就是这个!”他油乎乎的大拇指几乎戳破天,“管他万宝阁赤焰宗,敢惹事?统统干趴下!跟着大师姐,顿顿有肉吃!”
被拍得龇牙咧嘴的老乡猛点头:“肉!管够!大师姐…威武!” 干饭人的信仰,朴实无华。
另一桌画风迥异。李丹痴难得浆洗过的焦黑袍子卷到胳膊肘,面前摊着写满鬼画符的厚纸,手指蘸着灵酒在桌上激动比划,唾沫星子比石勇喷得还远:“…关键是本源结构的稳定!魔气污染是阴性能量场侵蚀!忘忧丹的核心在于激发‘喜乐之气’中和!这哪是丹药?是法则武器!净化道标!”他猛灌一口酒,呛得脸红脖子粗,对周围懵圈弟子高呼,“新时代!炼丹术的新时代,在咸鱼宗!” 科学家的狂热,凡人不懂。
“丹痴长老说得对!”一个圆脸弟子赶紧附和,顺便把差点遭酒水殃及的菜盘挪远。保菜要紧。
广场中央,几道流光骤亮!五个穿着崭新青袍的年轻弟子排成五行阵,掐诀的手都在抖。领头弟子嘶声大喊:“火球术——起!”
五道微弱火苗颤巍巍冒出,艰难汇聚。就在众人以为要凉时,火苗猛地碰撞融合!“嗡!”一声轻鸣,脸盆大小、凝练炽白的火球轰然射出,狠狠砸在远处试炼石靶上!
“轰!”碎石飞溅,石靶被炸出焦坑,边缘熔融!
“成了!成了!”五个弟子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灵力见底,眼中却爆发出狂喜自豪。热烈掌声口哨声响起。
“标准化流水线施法!科学修仙的力量!”参与训练的弟子激动嚷嚷,“阿圆师姐说了,没有废灵根,只有懒社畜!” 企业文化,深入人心。
角落里,钱算盘佝偻着腰,精神矍铄。破旧老账本换成了崭新的硬壳账簿,封面印着算盘珠组成的咸鱼LOGO。他一手拨弄油亮算盘,一手执笔,一丝不苟地记录。旁边堆着几个打开的礼盒——成色普通的灵石和低阶法器,来自今日来贺的小宗门或散修。
“赤炎谷,下品灵石五十枚…流云涧,火绒草三株,折价…嗯,下品灵石十五枚…”他念念有词,干瘦脸上每道皱纹都透着踏实满足。王铁齿那颗金牙在灯火下晃悠,他挤在旁边伸脖子看账本,啧啧有声:“老钱,发达了啊!瞧瞧这进项!早跟林宗主合作不就完了?我那十万灵石押宝,绝对是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他拍着胸脯,金牙闪光。风投客的嘴脸,闪闪发光。
墨长老独坐边缘一桌,格格不入。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寡淡清酒。腰板挺首,努力维持矜持,浑浊老眼扫过喧闹人群、狂热的李丹痴、累瘫却兴奋的弟子,最后落在山门巨大的鲲鹏石雕上,嘴角抽搐。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冰冷的祖训铜匣,感受到那顽固的凉意,才定下神,独自抿了口酒,将叹息咽回肚里。守旧派的孤独,谁人懂?
阿圆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一手抱宝贝算盘法器,一手拿小本子,嘴里叼笔杆,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她凑到施法小组记录数据,挤到李丹痴旁试图听懂天书,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腰间玉符微亮——新解锁的“猎头雷达”在被动扫描附近“人才”灵力波动。她小脸红扑扑,鼻尖沁汗,嘀咕着:“数据…宝贵数据…优化模型…人力结构…” 卷王本色,永不掉线。
林眠端着一杯灵果汁,斜倚主位旁的朱红廊柱。暖黄灯光勾勒她清秀侧脸,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这喧嚣生气的画卷。石勇的豪迈、李丹痴的癫狂、体修的满足、流水线弟子的兴奋、钱算盘的踏实、王铁齿的市侩、墨长老的别扭、阿圆的忙碌…交织成咸鱼宗浴火重生的第一幕。
赢了。赢得干净利落。卖身契化作了篝火飞灰。债务枷锁砸碎。赤焰宗、万宝阁颜面扫地。王铁齿的赌注带来活水。李丹痴的净化丹打开市场。五灵根弟子看到曙光。一切充满“卷”向未来的可能。
她浅啜一口果汁,微凉入喉,带来一丝清醒。然而,袖中那本金线装订、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劳动合同》,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一丝微弱却带着警告意味的温热感,透过衣袖熨帖在她手腕。
林眠唇边笑意淡了些。指尖在袖中拂过烫金封面。系统契约之书,不会无故示警。她的目光越过喧闹人群,投向广场边缘那片被灯火遗忘的幽暗河岸。
一道孤拔身影,静静坐在河畔青石上。
谢沉。
远离所有喧嚣光亮,自成孤寂世界。篝火光晕勉强勾勒挺拔轮廓。他拎着小酒坛,仰头灌下一口。动作间,宽大袖口微滑,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上方寸许,几点深紫色的奇异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活物般微微扭曲,透着诡谲不祥。那纹路,似乎比平日更清晰、更深沉了。
林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魔气污染事件出手压制引发的旧伤?还是白日冲突的后续?她清晰记得他徒手捏碎魔植触手时,眼中一闪而逝的暴戾混乱。劳动合同的束缚金光也曾黯淡一瞬。
就在她沉吟之际——
“嗡——!!!”
深邃夜空中,毫无预兆地亮起一点刺目金芒!光芒急剧膨胀,瞬间撕裂夜幕,将整个咸鱼宗山门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嗡鸣,如同实质声浪,瞬间压过所有喧哗!笑声、碰杯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啃猪腿的石勇、狂热的李丹痴、记账的钱算盘、忙碌的阿圆、独饮的墨长老,乃至河边的谢沉——都惊愕抬头,望向骤然点亮的天空!
金光璀璨,汇聚成一面横贯苍穹的巨大卷轴!卷轴边缘,象征仙界最高权威——仙盟总枢的玄奥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卷轴中央,朱砂写就、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猩红刺眼,带着血腥杀伐之气,狠狠撞入每个人眼帘:
诛魔!
下方,一行稍小的金色古篆如雷霆滚动显现:
【堕仙令·甲字第一号】:
【姓名】:不详
【身份】:前仙庭镇魔司司主,代号‘沉渊’
【罪行】:叛离天道,堕入魔道,戮仙弑神,窃取‘归墟之钥’(疑似),祸乱三界
【修为】:深不可测(堕魔前为准帝级)
【特征】:身负上古魔纹,形如深渊裂隙,多现于右臂及眼角……
随着字迹滚动,卷轴中央金光骤然凝聚,汇成一幅巨大的能量通缉画像!
画像上,一个身着残破玄甲、长发狂舞的身影,立于尸山血海之上,脚下是崩塌的仙宫神阙,背景是破碎燃烧的星辰!身影微微侧首,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半张模糊了五官却邪异凛然的侧脸。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右眼角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