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站在门内,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饭盒。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材瘦削,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应该刚刚下班回来。
她就是王秀英。
王秀英看到门口的张兰老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张兰身旁的苏窈身上。
她的眼神里,立刻充满了警惕。
那是一种饱受生活欺凌的小动物,在面对陌生事物时,本能的防备和畏缩。
她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向后侧了侧,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大半个门洞。
“王秀英同志,你下班啦?”
张兰老师笑着打招呼,试图缓和气氛。
“这位是部队来的苏顾问,是位医生。学校特地请她来给身体不好的同学做个免费的检查。我一想就想到林涛了,所以就带苏顾问过来看看。”
军医?免费检查?
王秀英的眼神里,警惕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层深深的怀疑。
她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
“不……不用了。”
王秀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而沙哑。
“老师,苏医生,太麻烦你们了。涛涛他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着凉,养几天就好了。不耽误你们工作了。”
她说着,就想把门关上。
这完全在苏窈的意料之中。
她没有急,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温和而专业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王秀英。
在王秀英准备关门的那一刻,她开口了。
“大姐。”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王秀英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经常觉得气短,干活时间长了,腰就酸得首不起来?”
王秀英关门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窈。
苏窈的目光平静如水,她仿佛没有看到王秀英的震惊,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晚上睡觉的时候,是不是还容易咳嗽,喉咙里总觉得有痰,但又咳不出来?”
这一次,王秀英的身体都僵住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戳中了她身体最隐秘的痛处。这些毛病,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只是自己默默地忍着。这个年轻的女医生,只是看了她一眼,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眼中的怀疑,瞬间变成了巨大的震惊。
苏窈看着她,神情里带着一丝医者对病人的怜悯。
“大姐,你这是常年劳累,气血亏虚,加上有些陈年的寒气积在了肺里。这不是什么大毛病,但要是拖久了,会损伤身体的根本。”
苏窈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王秀英紧锁的心门。
她不是在说她儿子,她是在说自己。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身体。所有人都只看到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工人,却没人知道,她也是一个会生病、会痛苦的普通人。
王秀英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苏窈从自己的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我给您写个食补的方子。”
她一边写,一边轻声说。
“就是些黄芪、当归,药店里都有,都是些寻常药材,花不了几个钱。您去药店抓一点,回家跟鸡架骨一起炖汤喝。不用天天喝,一周喝两次就行。喝上几回,人就有精神了,咳嗽也能好很多。”
她将写好方子的纸条撕下来,递给王秀
英。
王秀英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条,上面是清秀有力的字迹。她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的手,接了过来。
纸条很轻,但她却觉得重若千斤。
她捏着那张纸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医生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将整个门洞都让了出来。
“医生……老师……”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颤抖。
“进来……进来坐吧。家里……家里乱。”
苏窈在心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道门,终于为她打开了。
她对张兰老师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迈步走进了这个昏暗而狭小的家。
屋子里一股淡淡的霉味,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但收拾得很干净。
里间的小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