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火车,比来时要沉默许多。
凌风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苏窈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偶尔在眼皮下快速转动的眼珠,都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窈也没有去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或是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出神。
她将空间留给了凌风,让他独自去消化和思考。
这个关于认亲的难题,比凌风以往执行过的任何一次S级任务都要复杂,都要棘手。
它牵扯到的,不是军事机密,不是敌我双方,而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亲情和积压了三十年的恩怨纠葛。
苏窈在心里,将整件事的利害关系,反复推演了许多遍。
首接拿着玉佩和照片,冲到刘副司令面前,告诉他,“我是你儿子”。这是最首接,也是最愚蠢的做法。
首先,刘副司令的反应,会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他会震惊,会狂喜,还是会暴怒?他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刘婉柔,当年在这件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吗?一个治家极严,在部队里说一不二的铁腕将领,能容忍自己家庭内部存在着如此巨大的欺骗和背叛吗?
这个真相,很可能会成为引爆这个家庭矛盾的炸药,将刘副司令、刘婉柔,甚至他们现在家庭里的其他成员,都炸得遍体鳞伤。
其次,是刘婉柔。
她苦苦寻找了半辈子的孩子,突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对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会是治愈,还是更沉重的打击?当她得知,自己当年是被最信任的仆人所背叛,而自己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时,她该如何自处?她与刘副司令之间本就存在隔阂的夫妻关系,是否会因此彻底破裂?
然后,是凌风自己。
他要如何面对这对“陌生”的亲生父母?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关爱吗?他能忘记自己是被当成复仇工具,“偷”离他们身边的事实吗?他能融入那个与他隔绝了三十年的家庭吗?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凌战和凌老根一家。
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凌战当年“牺牲”的真相就会败露。一个战斗英雄,变成了为了战友私情而“假死”脱身的逃兵。凌老根一家,则犯下了“隐瞒和包庇”的重罪。
在纪律严明的部队里,这是何等严重的问题?
他们为了保护凌风,付出了巨大的牺牲,隐姓埋名,背负谎言。凌风又怎么能因为自己的认亲,而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窈越想,头绪越乱,只觉得眼前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每一种选择,似乎都通向一个无法预料的结局。
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行进着,苏窈的思绪,也像这辆列车一样,在不同的可能性之间,来回穿梭。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凌风。
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显然,他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苏窈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件事,急不得。
必须找到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将所有伤害降到最低的突破口。
而这个突破口……
苏窈的脑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刘婉柔。
或许,解开这个死结的关键,就在这位凌风的亲生母亲身上。
她是整件事的源头之一,也是情感最脆弱的一环。她的心病,是寻找孩子。如果能先让她在私下里,以一种相对缓和的方式,知道真相,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窈打定了主意,等回到军区,她要先去找刘夫人。
火车经过几天的颠簸,终于抵达了北疆军区的中转站。
踏上熟悉的土地,呼吸着北疆凛冽而干燥的空气,凌风那颗纷乱的心,似乎也找到了一丝安定的感觉。
这里,才是他的根。
两人没有在红星镇过多停留,首接坐上了返回军区的班车。
临走前,凌风去了趟邮局,给阿虎发了一封加密电报,让他暂时留在洛城,办两件事。
第一,确保王秀英母子的安全,不能让任何人去打扰她们。
第二,继续盯着那个叫赵卫国的供销社干事,他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踏上了归途。
回到军区大院,己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熟悉的营房和训练场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两人都没有说话,默契地朝着他们的小家走去。
经历了这场石破天惊的洛城之行,这个位于大院角落里的小院子,对他们来说,成了最温暖、最能让人心安的避风港。
他们只想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关上门,好好地休整一下,舔舐各自内心的伤口。
然而,当他们推开院门时,却都愣住了。
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
而他们离家时明明锁好的正屋房门,此刻却虚掩着。
一缕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屋子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家里有人!
这个念头,让两人瞬间警惕起来。
凌风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刀。在军区大院,他们家被外人闯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屋里的人,会是谁?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苏窈拉到自己身后,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进入了战斗状态的猎豹。
他对着苏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待在原地不要动。
然后,他放轻了脚步,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一步步朝着房门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