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宏业正在修锄头,闻言抬头:“几张?”
“四张!”王兴旺挤眉弄眼:“你俩坐中间,我跟大牛挡两边,保准没人挤着嫂子!”
何宏业把锄头往墙根一靠,金属磕在青石板上“铛”地响。
他搓了搓手上的铁锈,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弹出一根递给王兴旺:“你小子倒是门路广,昨儿才放过《地道战》,今儿又弄来新片子。”
王兴旺就着何宏业划着的火柴点烟,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咳...何哥你不知道,公社新来的放映员是我表舅家连襟。”
他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听说这片子里有王成喊‘向我开炮’,老带劲了!”
“我寻思着你和嫂子不是刚在一起吗,也当个约会了!”
“你放心!我和大牛绝对不会影响你俩!嘿嘿嘿!”
正说着,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当当”敲响。
何宏业把烟头碾灭在鞋底:“下晌记着把拖拉机开去三队,我先去隔壁屋子里...”
话没说完就被王兴旺撞了下肩膀:“知道知道,跟织意同志‘汇报工作’嘛!”
日头刚偏西,何宏业就蹲在井台边搓洗起来。
打了三遍肥皂,连指甲缝都刷得发白。
旁边有几个下工的知青路过,看见他这架势直乐:“好家伙,何队长这是要去见外宾啊?”
“去你的!”
何宏业甩他一脸水珠子,从晾衣绳上扯下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
这是从城里带下来的,当时何建军那小子买的,统共没穿过几回。
正好派上用场。
他对着破镜子照了又照,突然发现领口脱了线,急得翻箱倒柜找针线。
这边陈织意也在家里忙活。
她把两条麻花辫拆了又编,总觉得扎得太紧显脸大。
和她关系好的知青实在看不下去,掏出个铁皮发卡:“用我这个,上海货!”
又摸出个小圆镜,递给她:“隔壁王婶给的,说是她闺女从县城捎来的。”
陈织意对着镜子抿了抿红纸,嘴唇立刻有了血色。
刚要涂第二遍,突然听见窗外“叮铃铃”的车铃声,慌得把红纸塞进炕席底下。
何宏业单脚支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个碎布拼的坐垫。
那是他偷偷拆了件旧棉袄,趁午休时让队里刘大娘帮忙缝的。
车把上还挂着个网兜,里头两瓶橘子汽水叮当响。
“等、等会儿!”
陈织意手忙脚乱系上最上面那颗扣子,临出门又折回去,把枕头底下压着的蓝格子手绢塞进兜里。
土路上尽是车辙印,何宏业骑得小心,后背绷得笔直。
陈织意抓着车座下的弹簧,颠簸时指尖偶尔蹭到他汗湿的衣摆,像被火烫着似的缩回来。
“那个...”
何宏业突然开口,吓得陈织意一哆嗦:“你要不要...抓着我点儿?前头要过水沟。”
车轱辘轧过碎石路的声响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陈织意盯着他后腰被风吹鼓的衬衫,慢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一小片衣角。
“坐稳!”
何宏业猛地一蹬,自行车冲上坡顶。
晚风呼地掀起陈织意的刘海,她惊叫出声,整个人扑在何宏业背上。
年轻男人结实的肩胛骨隔着布料传来温度,她闻到了肥皂味里混着的淡淡烟草香。
坡下是整片麦田,金红夕照里翻滚着波浪。
何宏业悄悄松开车把,张开双臂:“你看!”
自行车顺着下坡滑行,陈织意终于笑出声,攥紧的拳头在他腰间轻轻捶了下。
远处公社大院的喇叭开始放《红太阳照边疆》,炊烟混着胶片机的汽油味飘过来。
何宏业单脚支地停车,转身时发现姑娘的辫梢缠在了他纽扣上。
两人手忙脚乱去解,指尖碰在一起又同时弹开。
“别动。”何宏业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的发丝。
暮色里,他看见陈织意耳垂红得像两颗枸杞,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这边。
公社大院里早挤满了人。
银幕挂在两棵老槐树中间,风一吹就晃悠。
十几个长条板凳摆得歪歪扭扭,前头坐着的全是小孩儿,光脚丫子在地上蹭来蹭去。
“何哥!这儿!”
王兴旺在第三排使劲挥手。
李大牛已经占好座,正拿草帽给板凳扇风。
何宏业护着陈织意往里挤。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突然窜出来,差点撞陈织意身上。
何宏业一把扶住她胳膊:“小心。”
陈织意耳朵尖又红了。
她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比蚊子还小:“谢谢。”
“叮铃铃!”
放映员摇着铃铛进场。
人群“呼啦”一下往前涌。
何宏业赶紧用胳膊圈出块空地,把陈织意挡在里头。
胶片机“咔嗒咔嗒”转起来。
银幕上跳出颗五角星,金光闪闪。
全场小孩儿“哇”地叫出声,眼睛都跟着发亮。
王成抱着爆破筒冲出战壕时,何宏军感觉袖子被拽住了。
陈织意盯着银幕,手指头揪着他袖口,自己都没发现。
“轰!”
炮弹炸开的瞬间,陈织意猛地一抖。
何宏业偷偷把胳膊往后挪了挪,让她能靠得更稳些。
温软的香气,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