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冷三狗突然竖起耳朵,“又有动静!”
果然,草丛里又“簌簌”地响了一下,不像风吹的,是活物。
两人立即趴下,目光一齐盯着声音来源。
“别动,我去绕后。”何宏业低声说着,放下土铳,抽出猎刀,悄悄往侧面摸过去。
冷三狗则手扶弓箭,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
片刻之后,只见一只野鸡“扑棱棱”地从草堆里窜出,朝着远处飞逃。
“放!”冷三狗嗖地一箭射出!
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野鸡掉落在十几米外的土坡上。
“中了!”冷三狗兴奋地跳了起来,“我说我今天手感好!”
“别高兴太早。”何宏业走回来,拿起那只野鸡检查了一下,“箭插在翅膀根部,肉没伤多少,回头烤着吃正好。”
“嘿嘿,老弟,今儿个这趟真值了。”冷三狗舔了舔嘴唇,“回去弄锅大铁锅,煮个野鸡兔子汤,再整点小辣椒……”
“得了吧,辣椒今年还没采,村里头还不是抢成一锅粥。”何宏业笑着摇头,“你倒是嘴比肚子还馋。”
“那就整点干姜蒜末也行啊!”冷三狗咂嘴,“只要有油,啥都香。”
两人说笑着,继续沿着山道走了一段。
天色渐暗,林子里鸟叫声逐渐稀落,风吹过树梢,凉意阵阵。
“咱今晚咋办?露营?”冷三狗看了看四周。
“就在老地方搭棚。”何宏业指了指前方,“那块林荫地平整,有石头圈好的炉灶。”
“行,那我去拾点柴。”冷三狗利索地卸下背篓,摸出打火石和火绒,“今晚弄点热的,骨头汤走起!”
“记得顺带看看陷阱线,别又让啥野狗给叼了。”何宏业朝他喊了一声,自己则蹲下来用干草垫底,把捡来的几块干柴码成小堆。
“放心,咱这套陷阱精细得很,狗碰了也得折腾半宿。”
火很快升起来了,橘红的火光照亮四周,也照亮了两人满是尘土的脸。
“今天是几号了?”冷三狗突然问。
“二十七。”何宏业随口答。
“再过几天,就是集市。”冷三狗眼里放光,“要不要,咱打的这些分两份,一份藏起来,一份拿去换点布票和盐?”
“行。”何宏业点点头,“兔皮晒干留着,鸡毛也别丢,能换点小钱。”
“我就说跟着你混准没错。”冷三狗一边翻着锅里的肉,一边咧嘴笑。
“少来,吃的时候闭嘴,不然呛着算你自己的。”何宏业撕下一块肉塞嘴里,嚼得嘎嘣脆。
“哎哟,这兔子真是……香!”冷三狗也撕下一条兔腿,满脸幸福地嚼着,“回头再整几只,给村里的那几个寡妇送点去,积德。”
“你有那么好心?”何宏业瞥了他一眼。
“嘿嘿,那几个寡妇可都年轻着呢……”冷三狗奸笑一声。
“滚!再瞎说信不信我把你丢山沟里喂狼。”何宏业举起猎刀作势要砍。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冷三狗连连求饶,“你这人就是不开玩笑!”
“开玩笑你都能说出这话?这年头,谁要是不稳当,迟早惹祸上身。”
夜更深了,林子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火堆噼啪作响。
何宏业倚着树根,望着天上的星光,忽然低声说:“这片山,要真能被我收服就好了。”
“你还真打算在山里长住?”冷三狗眨了眨眼,“不回镇里了?”
“镇里有什么?勾心斗角、鸡毛蒜皮。”何宏业淡淡一笑,“山里有肉有皮子、有水有地,能种能养,何苦再回去看脸色?”
“你这心气,我佩服。”冷三狗咂舌,“回头要真成了,你山头给我留一块地,种点瓜种点豆,再养两只鸡,俺也当回地主!”
何宏业坐在火堆旁,低头认真转动着烤架,看着那只野鸡渐渐变得金黄酥脆,兔肉也渗出油光,香味扑鼻。
“别急,这野鸡得慢火焖着,火急了外头焦里头还生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刷子蘸了一点灵泉水,轻轻涂在鸡皮上,那油滋滋地冒泡,香得四周几只野猫都绕着不走。
“嘿,你这水里加了啥?咋这么香?”王兴旺鼻子一耸,凑过来就想舔一口。
“滚一边去,别把你那嘴贴上来!”何宏业一把把他拨开,笑骂道,“这可不是啥乱七八糟的佐料,是咱老家的秘方。”
“啧——你小子藏得真深。”吴老五斜眼瞧着他,“你家那‘秘方’,能卖不?”
“你要真想吃,我天天给你刷。”何宏业抬头望天,笑着说,“不过前提是你得天天跟着我赶山,不怕累不怕饿。”
“那……算了。”吴老五讪讪一笑,“我这把老骨头,顶多帮你守火堆、烧锅水。”
“哎哟,兔肉也好了。”王兴旺猛地凑近,用竹签扎了扎兔腿,“这肉一抿就烂,真是香得发昏。”
“先别急着吃,等我撒点盐。”何宏业从腰包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地洒上一点雪白的粗盐,又用刀背轻轻压了几下,逼出肉香。
吴老五喉头动了动:“你这盐,跟咱队上分的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何宏业挑眉,“我换的,是渔村那边晒的新盐,一斤鱼干换半斤。”
王兴旺眼睛都瞪大了:“你那点鱼干都舍得换盐?我看你比咱队长还讲究!”
“讲究啥?赶山累成狗,吃点好的不应该?”何宏业咧嘴一笑,将烤兔一刀两断,一人一块,剩下的扔锅里炖,“今晚吃干的,明早喝汤补身子。”
几人围着火堆,边吃边聊,没一会儿就油嘴满脸。
“宏业,你说实话——”吴老五咂吧着嘴,“这山里头,还有啥宝贝咱不知道的?”
“太多了。”何宏业啃着兔腿,话含糊地说,“这两天我琢磨着,咱得换个方向。”
“换哪头?”王兴旺咬着鸡翅骨头不撒嘴,“这南坡都快被咱走烂了。”
“往西。”何宏业抬头看了眼远处,“西面靠近石岭林扬,有水、有岩缝、有草甸,走兽多。”
“可那边是封的。”吴老五声音低了几分,“林扬的护林员不好惹,你要是走太近,被逮着……”
“放心,我有路子。”何宏业眯起眼,“走边界线,不进主林区,专挑灰地界,赶出来的兔子、山鸡都归咱。”
王兴旺听了拍大腿:“那我明儿就多带点套子!”
“套子行,但得做新样的。”何宏业喝了口水,“我昨儿试的几根旧藤条,夹得不牢,跑了只獾。”
“獾?獾肉可金贵!”吴老五眼一亮,“你没追?”
“追了。”何宏业叹了口气,“结果钻进石缝,拽都拽不出来,尾巴都让我薅掉一绺毛。”
“哈哈哈!”王兴旺乐得直打跌,“你这是摸到门槛了,还没跨过去啊!”
“笑啥!”何宏业瞪了他一眼,“明儿你要敢磨蹭,我把你丢在石缝口守着去!”
“嘿嘿,我可不敢。”王兴旺吐了吐舌头,又嘬了口兔骨髓,“哎,这真香,真香得想哭。”
火光映得众人脸颊红润,炊烟袅袅,星辰沉沉。
吃完一阵后,几人坐在火边歇脚。
“说起来,咱这几天赶山赶得勤,该有人眼红了吧。”吴老五突然低声道。
“你是说……队里那几个?”王兴旺放下竹签,眼神一闪。
“可不就是他们。”吴老五咬牙,“白天不干活,晚上就围火堆打听事,今儿俺媳妇还听说,李家的二儿子问咱有没有藏肉。”
他一步踏前,满脸讥讽地盯着宋华芝那张扭曲的脸,“你骂我?你也配?当初我爹出任务,尸骨都没带回来,我娘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就去替他扫雷,尸体炸得只剩一条辫子——那时候我几岁?”
“才五岁!”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雷,“我天天睡柴房,冻得浑身生疮,你在哪?你躲在村长屋里打麻将吃红烧肉,连块破棉袄都舍不得给我!”
屋子里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你还敢在这骂我不得好死?”他咬牙一笑,“宋华芝,你自己心里没数?”
“哎哟我呸!”宋华芝气得浑身发抖,指头戳得更狠了:“你这没良心的小畜生,谁当初不让你吃?是你自己嫌菜凉了,赖到墙角哭鼻子,谁知道你这么多年憋着仇来咬亲人!”
“亲人?”何宏业冷笑,眸色森寒,“你们配?我亲娘死了连口好水都没喝过,你们把她的抚恤金拿去买洋火鸡、红灯收音机,何老头甚至还拿去给三姨太买金耳环!”
他猛地转头,瞪向坐在炕头上的何忠义:“你也别缩着!我七岁时肚子饿得晕倒在炕头,是你一脚踹我下地,说我‘赖命不死’,你还记得吧?”
“少……少胡说八道!”何忠义脸色煞白,嘴角抽搐。
“那次我差点冻死,是隔壁张婶看不过眼,给我塞了两块窝头。”何宏业咬牙:“我活下来不是靠你们,是靠我命硬!”
“混账东西!”何建功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你数落这些老事干什么?咱一家人,有什么解不开的,坐下来好好说——”
“好好说?”何宏业瞪着他,“当初我说想上学,是谁一边喝酒一边砸我脑袋说‘书能当饭吃’?”
他伸出一根手指,“是你,何建功。你给我灌了半坛子烧酒让我打杂工,说‘男人要吃得了苦,别整那些文绉绉的玩意’。”
屋里没人敢吭声。
门外也早围了一圈人,透过纸糊窗户的缝隙,全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不是嫌我命硬,现在我活成了人模样,倒成你们的眼中钉了?”何宏业冷笑一声,“凭什么?”
“啪!”宋华芝猛地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砸过来,“我叫你再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