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仪仗的余威尚未散尽,贡院门前却己换了人间。
方才黑压压跪伏一地的士子百姓此刻大多站了起来,却无人散去。他们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着,围成一个巨大的、压抑的圈,目光黏在那一行即将离去的人身上——绯袍玉带的阁老陈望,以及他身后那个单薄的青衫身影。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下的暗流,嗡嗡作响,却无人敢高声。
“真要重查?” “陈阁老亲自督办…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那张侍郎…” “嘘!噤声!不想活了?”
目光闪烁间,是惊疑,是兴奋,是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更多的是深切的恐惧。科场弊案,历来沾着就是一身腥,何况此番竟惊动了九五之尊,更扯出了那篇字字诛心的《六国论》!
沈聿跟在陈望身后半步,步履还算平稳,只有垂在身侧、掩于袖中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是那股强撑着的、豁出一切的气力骤然松懈后带来的虚脱,以及伤口被冷风刮过的细密痛楚。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烙在背上,探究的,恶意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但他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陈望那沉稳的官袍下摆。
陈望并未走向刑部或是都察院这些三法司衙门的所在,反而拐入了贡院西侧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巷口早有几人等候,一见陈望,立刻躬身迎上。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身着御赐飞鱼服的男子,腰佩绣春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沈聿,随即对陈望抱拳:“阁老,己按旨意准备妥当。”
锦衣卫。
沈聿心头一凛。皇帝竟动用了锦衣卫!这不是寻常的三法司会审,这是诏狱的先声。
陈望微微颔首,对那锦衣卫头领道:“沈公子是涉案之人,亦是陛下亲口谕令需查验清白者,尔等需以礼相待,未有定论前,不可怠慢。”
“卑职明白。”那头领嘴上应着,眼神却无半分暖意,只一摆手,“沈公子,请吧。”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但车辕坚固,帘幕低垂,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两名锦衣卫无声地分立两侧。
这不是请客,这是押送。
沈聿沉默地上了马车。车内狭窄,只有一方硬木短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尘的味道。帘子放下,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余缝隙透入几缕微光,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他被带往何处?诏狱?某个不为人知的官署?陈望方才那句“以礼相待”又有几分真?那篇《六国论》是敲开了天门,还是加速了他坠入地狱?
无数念头在黑暗中翻涌,伤口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发紧。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而是回忆那篇文章的每一个字,回忆皇帝看到文章时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回忆陈望那看不出深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