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油灯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沈聿被拉长又扭曲的影子。他枯坐在硬木椅中,面前的冷茶早己没了半点热气,书册摊开着,却始终停留在那一页。
伤口在寂静里隐隐抽痛,提醒着他白日的惊心动魄。那篇《六国论》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过他的脑海。赌赢了第一步,皇帝注意到了,案子重查了。但然后呢?
陈望那句“未有定论前,不可怠慢”听起来是保护,实则是悬顶之剑。陛下要水落石出,若最后“落”下的不是他的清白,而是“确凿”的罪证呢?那时,惊驾、狂悖、惑乱人心……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他碾碎。
不能等。等待就是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予他人之手。
他需要再做点什么。在那双九重宫阙深处的眼睛尚未移开注意之前,在那股因他掷出的巨石而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之前。
他需要另一篇文章。
一篇……能将他“沈聿”这个名字,彻底从舞弊的泥沼中<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钉死在“才学”二字之上的文章。
不是辩白,不是喊冤,而是堂堂正正地,以无人能否认的才华为刃,劈开所有质疑!
念头既起,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虚脱。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处,一阵晕眩袭来,他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深吸几口气,他走到门边。
门外廊下,那名便服锦衣卫立刻投来警惕的目光。
“这位大人,”沈聿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沙哑,“可否劳烦,再予我些纸墨?”
锦衣卫愣了一下,眉头蹙起:“纸墨?沈公子,夜深了,还是早些安歇为好。”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监视意味。
沈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白日惊扰圣驾,心下难安。唯恐才思钝滞,有负陛下查验之意。欲再写些文字,静心凝神罢了。”
理由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和恭顺。
锦衣卫审视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以及风险。片刻,他朝院中另一人微微颔首。
很快,一叠新的宣纸和一方墨迹未干的砚台被送了进来。送东西的人眼神里的探究几乎不加掩饰。
“多谢。”沈聿接过,关门,将那所有的目光重新隔绝在外。
他回到桌边,将油灯拨得更亮些。
铺纸,研墨。
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墨香重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定的力量。
写什么?
不能再是《六国论》那般剑指时弊、锋芒毕露的政论。那是在赌命,可一不可再。
需要的是能极致展现才情、学识、文采,却又不易被抓住政治把柄的体裁。
赋?
他提起笔,笔锋悬于纸上一寸,凝神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