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紫檀木大案上,两份墨迹不同的文章并排摊开。
一份是白日里震惊贡院的《六国论》,笔锋锐利,字字如刀,力透纸背,那“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字句,此刻看来依旧触目惊心。
另一份,是刚刚快马送入宫中的《赤壁赋》,墨香犹存,笔意潇洒旷达,词采华美磅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意境悠远深长。
阁老陈望负手立于案前,己经凝视了这两篇文章许久许久。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轻敲击。
值房内并非他一人。另两位被紧急请来的阁臣分坐两侧,亦是面色凝重,目光在两张纸上来回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压抑的惊叹和难以置信。
“《六国论》……《赤壁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阁臣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风格迥异,然皆……皆堪称惊世之作。一夜之间,一人之手……这可能吗?”
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深深的疑虑:“若非亲眼所见其书写,老夫绝不敢相信。一论一赋,一激愤一旷达,一针砭时弊一超然物外……这需何等样的才情积淀与心境转换?那张文渊奏报所说‘窃题舞弊’……若他有此等才学,何须舞弊?又何必舞弊?!”
“这才是最关键处!”陈望终于出声,声音低沉而有力,他拿起那份《赤壁赋》,手指点着其上未干的墨渍,“此文,是锦衣卫亲眼看着他写完,立刻送入宫中。做不得假,也无人能代笔!”
他放下赋文,又拿起《六国论》,目光锐利起来:“而此论,是贡院门前千百双眼睛盯着他当场写就!同样做不得假!”
他环视两位同僚,语气斩钉截铁:“两篇文章,皆是他沈聿真才实学,铁证如山!有此等才学之人,若还需窃题方能中举,那岂非是说今科考题,难如登天?还是说我顺天府乡试,取的都是一群远不如他的酒囊饭袋?!”
值房内一片死寂。
两位阁臣面面相觑,额角皆有冷汗渗出。陈望这话,己是将科场舞弊案引向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方向——若非沈聿舞弊,那便是有人诬陷!而能诬陷一个如此才华横溢的案首,其背后牵扯的能量和目的,令人不寒而栗。
“陈兄,”老阁臣声音发颤,“若果真如此…此案…”
“此案己非简单的科场弊案了。”陈望打断他,眼神幽深,“陛下要水落石出,那便必须水落石出。这两篇文章,便是砸向这潭浑水最硬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立刻将《赤壁赋》呈送御前。加派人手,封锁察勘公廨,沈聿此人,严加保护,绝不容有失!同时,知会三法司,所有涉案卷宗、人证、物证,给本官一寸一寸地重新查!尤其是最初认定沈聿舞弊的证供,重点核查!”
“要快!”陈望的声音陡然转厉,“必须在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串通口供之前,把真相给挖出来!”
命令一道道发出,值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烛火跳跃,映照着三位帝国重臣无比凝重的脸庞。
他们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己经不再是围绕一个考生的清白,而是朝着整个顺天科场,乃至更深处,猛烈地席卷而去。
而那风暴的中心,竟是两篇墨迹未干的文章。
天才的光芒,有时比刀剑更锋利,更能撕开重重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