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沈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坚持问下去:“是谁……派你们来的?陛下?陈阁老?”
灰衣人沉默着,就在沈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沈先生不必多问。我等只奉命确保先生无恙。”
又是奉命!
沈聿胸腔中涌起一股焦躁,牵扯得伤口一阵刺痛。他喘了口气,换了一种问法:“那……那些杀手,又是谁的人?”
灰衣人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极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再次沉默片刻,才道:“灭口之人,自是不愿此案真相大白之人。”
等于没说。
但这句话,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沈聿脑海中混乱的迷雾!
灭口!不愿真相大白!
那些杀手要杀他,是因为他若死了,科场舞弊案便可能以他的“畏罪自尽”或“意外身亡”而了结,即便皇帝有心追究,死无对证,很多线索也会就此断绝!
而这些灰衣人救他,是因为有人需要他活着!需要他这个“苦主”活着,需要他这把己经捅破了天的“刀”继续存在,才能将案子彻底查下去,才能将那些“不愿真相大白”的人……连根拔起!
皇帝?陈望?或是朝中其他派系,欲借此案攻讦政敌?
无论哪一方,他沈聿,都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蒙冤的考生,他成了一把刀,一枚棋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投入了这盘凶险的棋局之中!
那八十杀威棒,那流放三千里……或许根本就不是结局,而是……做戏?是为了逼出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是为了让对手放松警惕,露出破绽?甚至是为了让他这个“棋子”彻底脱离明面上的视线,方便执棋者暗中操作?
一股寒意,比背后的伤口更冷,倏地钻透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想起刑场上陈望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想起那极轻极轻的、在扶手上一叩的指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愤懑、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种冰冷的、近乎战栗的明悟。
他以为自己是在赌命,却不知自己的命,早己被放上了更高层面的赌桌。
“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随即化为剧烈的咳嗽,震得背后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门口的灰衣人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似乎想查看,却又停住。
沈聿艰难地止住咳嗽,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住那灰衣人:“告诉我……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灰衣人看着他眼中那骤然燃烧起来的、混合着痛苦、明悟和某种决绝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先生眼下唯一要做的,便是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活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