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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第 31 章

洛嫣心思简单,榻上也整洁,唯独软枕与瓷枕诡异交叠,仿佛镇压了什么。祝昀屈指拨开,抽出三张散发墨香的纸,他眼睫颤了下,沉默着收入怀中。

厨房里,沸水翻腾,冒出袅袅轻烟。

祝昀平静地沏了壶安神茶,待回至房中,少女已经披着他的外袍伏在书案酣睡。

无妨,需要安神静心的是他。

长臂一伸,捞过太师椅,紧挨着洛嫣坐下,而后慢悠悠倒杯热茶。

刚入眠时洛嫣往往睡得很沉,见闹出好些动静也惊扰不了她,祝昀有片刻的失笑。但当他掏出略微濡湿的信笺,如玉面庞变得凌厉。

每封信只有寥寥几语,他却像是初开蒙的稚童,逐字逐行艰难地辨认。

洛嫣低估了祝昀的脾性。

他的温和基于经年以来的修养,内里却是疏离淡漠的性子。一如他的容貌,虽生了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带着情绪时,久居上位的冷然气势令人不由得噤声。

昨夜别无选择,加之心中有愧,对洛嫣纵容了些。眼下青天白日,可不是她软声几句便能糊弄过去。

他将满脸哀怨的洛嫣放至树荫下,见她瞪着自己,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继而环顾四周,有了主意,打破沉默道:“可要随我去打猎?”

打猎。走第一刻钟时,沉浸于天然风光;走第二刻钟时,气息已然紊乱;至第三刻钟,步伐明显迈得缓慢,落后体弱的祝昀一大截。

祝昀语滞,心道方才究竟是谁信誓旦旦的让自己累了便扶她?

“不行了,我走不动了。”洛嫣伸臂撑着树干,胸脯剧烈起伏,额角也起了细密的汗,宛如一颗将将从水里捞出来的蜜桃,眼角眉梢俱是颜色。

祝昀鲜少同女子相处,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顿住,望着远方出神。

缓上片刻,洛嫣渐渐恢复气力,扯了扯他的衣袖,纳闷道:“你都不累么?”

祝昀垂眸,嗓音清越:“尚可。”

他如是答,实为照拂洛嫣的脸面。

自三岁开蒙起,日日闻鸡习武,走一段山路着实算不得什么。但洛嫣久处深闺,应同皇妹们一般娇弱,出行皆有软轿牛车,捱至此刻方生出抱怨,已然了不得。

可惜视野之内不见村落,否则将她暂留在此刻,自己去寻些马匹来也好。

祝昀素来不喜形于色,盘算这些时,也不过露出经年不变的温和神情。洛嫣以手为扇,凑近他面颊,冷不丁发问:“你体内的毒,何时能散尽?”

他回过神,俯眼,对上少女笑盈盈的双眸,如实道:“明日。”

洛嫣挑了挑眉:“四舍五入,你现在几乎恢复了。”

祝昀:“算是。”雨势骤歇,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洛嫣挣扎着坐起,见乌云散去,天际复又透出微光。她望向少年如释重负的神情,缓缓眨了眨眼,瓮声道:“不是要去溪边捉鱼?我与你一同去罢。”

久居现代,一日不洗浴便觉浑身难受,更何况晨间徒步行了半个时辰,汗意涔涔,洛嫣无法忍受黏腻着和衣而眠。

然人生地不熟,她独自乱闯恐有危险,盘算着先跟去溪边,再腆着脸请求祝昀望风。

祝昀猜出洛嫣本意,浓长睫羽轻颤,喉结滚了滚,化为单调的一个“嗯”字。他抬掌推开木门,耳廓发烫,默声在前头带路。

半里外便是清溪,流水潺潺,枝头积雨嘀嗒坠下,泛起一圈一圈金色涟漪。

洛嫣悄然打量,见两岸柳昏花螟,恰能遮掩身形。她踌躇着踱至祝昀背后,观摩他利落削尖枝条,指节分明、修长白皙,宛若上等玉脂,端的是好看。

她怔怔欣赏片刻,忘了要如何开口。

祝昀收起匕首,脸色微赧,主动道:“我去下游,待姑娘好了再唤我。”

“你、你知道我要”洛嫣瞳心一热,咬唇侧过身,鬓边乌发在半空滑出弧度,猝不及防地触及祝昀下颌。

轻若鸿毛,撩起莫名痒意。

他不动如山的沉静眼眸漾开波纹,不待深想,撩袍朝反方向行去。

直至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苍翠枝叶间,洛嫣发烫的双颊总算恢复往常颜色。她寻了干燥处燃起篝火,先褪去衣袍洗净晾晒,而后赤足踩入溪中。

水温微凉,洛嫣渐渐适应,她舒展双臂,似鱼儿回归大海,不断下沉,又不断浮出。

奔波带来的辛劳在此刻消弭无踪,她欢快地游着,不时哼唱几句。

百步之外,祝昀轻轻摩挲玉佩,回想洛嫣所说的“十三载未见”。

照此来看,她与江辰除却一纸婚约,应当并无情愫,甚至对面不识。

如今民风开放,虽不至于因肌肤相亲便声名尽毁,终究于女子不利。也许,查验过身份后,自己该向她提议——

若将来江辰颇有微词,可为她出面解除婚约,或是另择一良人。

总之,他会负责。

思绪理清,堵在心口的愁闷也一哄而散,祝昀总算眉目舒展,静看鱼儿穿过草荇,一面无声等候。

话毕,见洛嫣抬起纤细手臂,十分不见外地搭上自己肩头。

力度轻微,却令祝昀一僵。

洛嫣料定他要搬出“男女之防”、“授受不亲”诸如此类的话,率先耷拉下眼,哀怨道:“救命恩人找你借点力,不会不同意吧?”

见祝昀竭力忍耐着不将她的手拍落,眸色幽深,姿态写满了拒绝。洛嫣下一剂猛药,掀起眼皮瞧他:“当真是走不动了,若非顾及你的身子,便是让未婚夫婿背一背,也无可厚非。”

未婚夫婿。她穿戴妥帖,唤祝昀过来炙烤溪鱼。因着存了心思要拉近距离,撑着脸问:“江公子,往后可以唤你阿辰么?”

闻言,他动作一顿,天生含笑的桃花眼自下而上地抬起,俊秀容颜被火光映照得温柔,而目如点漆,仿佛有诉不完的情意。

洛嫣腮畔微烫,鬼使神差地移开眼,慌忙装作捋平衣襟。

祝昀咬肌微鼓,在舌尖无声滑过这四个字眼,僵直的脊背明显松动,颔首:“走罢。”

有了人形拐杖,洛嫣略略提速,但口中难免抱怨:“上一回这般绝望,还是校运会跑八百米的时候。好想回家,好怀念沙发。”

她原是细声嘟囔,殊不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祝昀听了个全乎,虽似懂非懂,但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疲惫,莫名为自己方才的计较而羞愧。

尚未从鬼门关彻底逃脱,他死守礼法,多少有些迂腐。

祝昀垂眸,扫一眼少女因愁容而显得可怜兮兮的脸,微微心软,温声道:“我背你,如何?”

闻言,洛嫣瞪圆了眼,黑眸亮盈盈,盛着毫不掩饰的错愕。

不知该为他终于舍“姑娘”而取“你”惊诧,还是为他有所软化的态度惊诧。

旭日当空,光华自枝叶间隙洒落,即便不燥人,半个时辰的行走也令祝昀鬓角晕开汗意。只他神色沉静,呼吸轻缓,给洛嫣一种游刃有余的错觉。

但形状漂亮的唇,由苍白转为淡紫,如何也不是健康颜色。

洛嫣勉强压制住对提议的心动,有气无力道:“不必,若将你累坏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听着少女口是心非的说辞,祝昀不禁莞尔,又极快移开眼,继续穿梭过繁茂灌木。

洛嫣兴致被勾起,当即翻篇,笑说:“是要送给村民?”生怕多对望几息,便要被美色吞噬理智。

祝昀自想通以后,虽做不到心无芥蒂,但周身的刺有所收敛,嗓音清越,含着温度道:“姑娘唤我阿昀便是。”

“阿昀。”洛嫣呆呆重复。

“对。”祝昀颔首,示意她看向远处,“此地偏僻,想来离镇上有些距离,今日兴许要借宿一夜,两手空空总归不妥。”

且一路行来,果树、农田不多,但高山绵延,想来是以打猎谋生的村落。投其所好,也更易于探听消息。

她觑向祝昀腰间的匕首:“一来没有弓箭,二来做不成陷阱,要如何猎?”

祝昀半蹲下身,如玉长指夹起一颗石子,行至青青草色间,头也不回,“咻”地射出,石子残影掠过,将肥硕野兔击倒在地。

野兔行动迅疾如风,他竟能听声辨位?

洛嫣看得呆住。

这厢,祝昀捏着猎物后颈,依稀忆起皇妹颇是喜爱毛绒绒的小兽,便朝洛嫣递了递,温和笑道:“喜欢?”

“不不不不喜欢。”她慌忙后退两步,背过手。

见她抗拒,祝昀将杂草拧成细绳模样,绑住野兔四肢,又故技重施,悠然打了一只山鸡并一只野鸽。

他看似养尊处优,行动却干脆利落,洛嫣不禁好奇:“嬷嬷告诉我,说你幼时在边关历练过几年,可是那时学来的一身好本领?”

闻言,祝昀撩了撩眼皮,不予作答。

洛嫣渐也习惯他的寡言,兴致不减,眸子亮晶晶的,仿似盛着繁星,她摇头晃脑道:“你有这般身手,我们便是在这深山里住下,想来也高枕无忧了。”

高枕无忧?

祝昀勾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么。”

待崔无恙去到外间吩咐底下人,她悄悄问雪宝:“你知道那两个护卫去哪儿了吗?”

雪宝不由得忆起月黑风高夜,它浸在冰凉江水中,目睹清瘦高挑的少年轻松抛下两具成年男尸……

它抖了抖,坚定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只小狗。”

第 32 章 第 32 章

两年前,崔无恙留了十三人在寒梅镇,每旬送信以及送些金银。

但洛嫣态度并不热络,事事由贾玉芳出面,他渐渐从中品出一丝抵触,待京中风头过去,撤回十人。

余下三位盯着城门,以防有可疑人士进出。至于清源村里,他叮嘱一切按照表妹心意行事,莫要主动监视。

时间一长,护卫们发觉寒梅镇意外的安全,仿佛有某种力量冥冥之中护着,密不透风。加之崔无恙点拨过郡守,命官府暗中照应妹妹,便再度撤去一人,指派去了边疆。

最后两位拳脚功夫远胜寻常衙役,亦无心谋取军功,就此在寒梅镇安家。每月递两封信,告知京中洛嫣康健与否。

“这是昨夜到的。”周伯脚步匆匆,将密信呈上,“往前推算,应当是九日前送出。”

她趁势偏过脸,目光飘向湍急水流,动之以情:“我自知今日难逃一死,只不愿被葬在荒郊野岭,从此与虫蚁作伴。求您顾念以往情分,允我沉江,与藻荇同眠罢。”

少女形容虽狼狈,却难掩风姿,螓首蛾眉,如同朝霞映雪。

身躯疾速坠落,劈开呼啸而过的山风,发出阵阵嘶鸣,宛如巨兽之嚎叫,倒令洛嫣忆起穿越前坐过的大摆锤。

她心底无端升起希冀——

倘若在此间死去,是否能回到现代?

谁知生母温氏早已离世,便宜爹碍于岳丈权势,虽不敢贸然扶正妾室,然姨娘掌家,少了主子名分,却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权。

苛待原身不说,还眼红她与江府四公子的婚约,暗中投毒,意欲由庶妹洛蓉李代桃僵。

洛嫣便在此时“死而复生”。

她深知姨娘不会轻易作罢,思来想去,唯有走为上策。于是,上京议亲途中,她佯作坏腹,趁势敲晕盯梢丫鬟,撒腿便跑。

“噗通——”

纤细身躯重重砸入浪间,莲红衣袍被水波卷裹着翻滚,绽开瓣瓣凄美艳丽的花。

喜的是,自己尚且活着;

忧的是,果真没能回去现代。

幸而是春夏更迭之际,水意寒凉,却不至于将人冻得失去知觉。洛嫣继续漫无目的地漂着,恨不得与萤州相隔十万八千里再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流水渐而清澈,深不及八尺。

洛嫣趁余力未尽,舍了浮木,咬牙游向岸边,和着沉甸甸的衣袍瘫倒在巨石之上。

血迹透着鲜亮的红,似是自上游淌下。

她踮脚眺望,当真于一块怪石后发现源头,黑黢黢的。

是衣袍。

洛嫣莫名郁滞,心道今日莫非赶上了河神寿辰,连落水也讲求买一赠一?

待绕过石块,视野清晰,见地上躺了位身材颀长的男子,衣袍质地华贵,靛青色泽,远观如黑墨。此时他半截身子浸泡在水中,血迹正自下摆渗出。

这失血量,怕是凶多吉少。

洛嫣将将死里逃生,胆量比往常大了些许,却也无法坦然面对尸体。

她果断后退,意欲离开,但闻尸体咳嗽一声,突兀至极,惊起林间短暂歇脚的飞燕。

还活着?如此想着,替他拢了拢莲红外袍,一面细声念叨:“且与你三日时间,三日后不醒,我可就独自逃命去了。”

方才剥衣时,洛嫣已探过他上身情形,不见外伤。至于底下么,她不便细瞧,可若仅仅是伤了腿,会失血过多而死么?

跳跃的火光为少年精致的侧脸镀上金边,眉目柔和,隐隐透着神性。

比黑黢黢的山林好看。

听着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她心底紧绷的弦也稍稍放松,开始试图捋清思绪。

“姨娘不愿我嫁入江家,是想为女儿做筹谋,可你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谁要阻拦你迎娶洛家女?”

洛嫣并未继承原身的记忆,仅从乳母与丫鬟口中听来只言片语。

她知江辰乃是嫡子,前头还有一位兄长并两位姐姐,至于庶出姊妹,倒不曾说那般细。按理,洛家大不如从前,应当碍不着江辰长兄的地位。

左右猜不出个所以然,她懒懒阖目,只琢磨起今后的事。

少女正处于深眠,柳眉轻折,朱唇饱满,似是含着朝露的花瓣。许是夜里愈发冷了,无知无觉地朝祝昀靠近,侧脸不经意枕住他的几缕发丝。

祝昀定定看了几眼,确信素未谋面,余光扫视一圈,大抵猜出了此刻境况。

是她救了自己?

意识昏沉时,却也隐约听见女子的声音,如今想想,原来并非幻觉。

祝昀万年淡漠的神情僵了一瞬,小臂微微发颤,带着不可置信,掀开掩住腿根的衣料——

未着寸缕。

四更天,

万籁俱寂,弦月偷藏进云里。

洛嫣生生薅秃了一茎绿叶,终究敌不过好奇,壮着胆子用长枝戳了戳:“喂!”

男子无声无息,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着他尚在人世。

既非死者,洛嫣少了顾虑,凑近去打量。不成想,瞧见一张精雕玉琢的面庞。

虽双目紧闭,难窥眼型,然鸦羽浓密纤长,脸骨优越,挺鼻、薄唇,无一处不完美。

“阿嚏——”“多谢姑娘相救。”

他不着痕迹地抽回衣袖,将侧脸留给洛嫣,只耳廓红如滴血,与口中的淡定截然不同。

气氛奇异地僵住,幸而鱼肉烤得差不多,祝昀沉默着递与她一串。

洛嫣自是比古人“见多识广”,极快适应,坦然道谢,甚至趁他回避眼神交流,明目张胆地打量起。

醒时的江辰多了分生人勿近的气势,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偏薄唇紧抿,冲淡了柔和之意。

言谈间有问必答,却是出于经年礼教熏陶出的涵养,嗓音清越,态度冷然,看似温润如玉,内里实则冰冰凉凉。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所以,我暂且只能跟着你,你的打算便是我的打算。”

祝昀既承诺偿还救命之恩,自是不会扔下她一人。想了想,待与下属汇合,再查验她的身份,若当真是洛家女,则差人将她送去真正的江辰身边。

见他一本正经,洛嫣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打趣道:“我们这般——”

“像不像是私奔?”不论如何,短暂而浅显的情谊总算破冰,渐也有了盟友的实感。

洛嫣自在不少,细细咀嚼鱼肉,待咽下,礼尚往来道:“一会儿换我替你望风。”

祝昀唇上已涌现血色,余毒微乎其微。他既坚持,洛嫣也不愿枯坐着喂食蚊虫,回至草屋后,乖巧坐于床尾:“那你快去快回。”

二人俱是一怔。

祝昀几不可察地点了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满屋破碗烂盆,尘埃飞舞,墙角结了厚厚的蜘蛛网。左右寻不到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洛嫣起身,立在窗前出神。胡思乱想着,听闻屋外传来轻盈脚步,继而门扉“叩叩”响了两下,熟悉的嗓音道:“是我。”

洛嫣连忙移开门闩,烛光映照在莹润眸中,迸发出夺目光彩。她分明喜出望外,却噘了噘唇,埋怨道:“怎么这么久。”

实则祝昀仅仅离开了两刻钟。

生生蹉跎了。

是以祝昀并不反驳,生涩地回答:“以后会尽快回来。”

语罢,他意识到不妥,呼吸凝滞几息。

洛嫣却未深想,神情因困乏流露出三分委屈。她揪下一根干草,状似随意道:“你、打算怎么睡。”

祝昀指向床尾:“我坐着歇息便是。”

“不行。”祝昀了然,怪道她方才不及白日里自在,原来是此刻浑身干爽洁净,难以忍受和衣躺于漂浮着灰尘的铺上。

他垂眸看一眼,自己这件外袍倒是宽大……

不想洛嫣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杏眼圆睁,好似觅食的小兽,晶莹专注,闪动着希冀。祝昀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却还需硬着头皮拒绝,“这般,有失体统。”

再事急从权,也不便仅着中衣与女子独处。遑论早已逃脱追兵,他也恢复了内力。

只见洛嫣秀气地打了呵欠,眼中水雾朦朦,美艳不可方物。她倾身靠近,目光流连在祝昀领口,默数他究竟穿了几层。

祝昀被盯着无奈,目光扫过少女柔顺的发顶,天人交战片刻,弹指灭了油灯。

“你也睡。”她打断祝昀,“养精蓄锐,方能应对明日,不是吗。”

祝昀不应。

洛嫣加重力度,将木板拍出声响。

他重重闭了闭眼,僵直着躺下,半边身子悬空,竭力留出距离。

然而,少女的清香无孔不入,甜而不腻,似是某中夏花,霸道地占据了鼻间、脑海、心头。

祝昀微微吐息,不由得感慨万千。

纵观过去十余年所遭受过的磨难,竟不及此刻难捱。

他倏然生出堪称是离经叛道的念头——若与她定有婚约的实则是自己,会否能坦然处之?

她曾参加春游,长途硬座,夜里又冷又乏,困得云里雾里,忒折磨人。

恰值山风掠过,湿衣裹在身上,无疑有制冷功效。洛嫣擤了擤鼻,回至先前的巨石,将外袍铺开晾晒。

歇息片刻,身子渐暖,她也慢慢有了实感。定睛远眺,见男子并未如预想中消失。

要么,他仅是出于利用,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后视今日为污点。而她,则要被先伤后杀。

洛嫣越想越慌,决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殊不知,男子瞧着清瘦,却因身量高,以她之力难以撼动。洛嫣直忙得小脸紫胀,方将人成功拖至岸上,然而地面血迹斑斑,活脱脱像是凶案现场。

“这都不醒。”洛嫣气喘吁吁,嘟囔道,“先说好了,从现在起我便是你的救命恩人,往后可不能恩将仇报,知道吗?”

两枚半月玉佩拼合成饱满圆盘,严丝合缝。

洛嫣不信邪,凑近了比对起纹路,竟也完美无缺,是一副鸳鸯戏水图样。

她倒吸一口气,抬指戳了戳男子的肩,不可置信道:“你是江辰?”

据温母留下的陪房所言,洛家长女与江府四公子的婚约在十余年前便已定下。

彼时,洛长庆出身寒门,高中探花后求娶温太傅之女。

温怜又与将军府的少夫人乃闺中好友,诞下长女后,两家有意亲上加亲,差名匠打磨了玉佩作为信物,婚事便就此说定。

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辈子。

温怜如他所料,见洛蓉已是蹒跚学步的年岁,又念在为女儿行善积德的份上,故作大方地接纳柳巧儿作贵妾,是以有了后来的姨娘。

心病却落地生根,不出几月,温怜溘然长逝。

洛长庆随之失势,被明升暗贬指派去了萤州,自那以后,原身与未婚夫江辰已有十三载不曾碰面。

姨娘柳氏倒是个颇有耐性的主儿,从前熬死主母,如今便惦念着“熬死”嫡女

光是仰仗着姻亲情分,举家迁回京城,亦是早晚的事。

可惜,眼下新郎官就在她身侧,不论是死是活,柳姨娘的如意算盘已然落空。

虽不合时宜,洛嫣却忍不住发笑。

“啧,同是天涯落难人。”

洛嫣用绿叶掬了清澈江水,替他润泽发白的唇,心道于自己而言不全然是坏事。

他擦了擦额角虚汗,决意出门晨练,将满身精力消耗。

途经洛嫣房间,如往常般侧耳听了听,以为会听见少女平稳的呼吸,可今日静得出奇。

祝昀脸色骤变,一把推开门,见帐内空空如也,信件已不在原处,甚至他送的木剑、暗器还有几支发簪都消失了。

她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

第 33 章 第 33 章

能在祝昀眼皮子底下带走一人,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事实如此,看情形,洛嫣也并非是遭受了胁迫。

他急躁难安,扯松衣襟,额角青筋直跳。

静立片刻后勉强找回理智,在屋中踱步两圈,查验角角落落的痕迹。而后回房取剑,意欲动身,却在剑穗下瞧见熟悉的信笺。

这不可能。

昨夜他亲自放回枕下,今晨洛嫣离去时人也醒着,警惕得不能再警惕。除非信笺自己长了腿,凭空出现。

霎那间,他心中闪过许多念头,包括怪力乱神,但最终搁置一旁。

重中之重还是即刻上京,确认洛嫣安全无虞。

祝昀取了令牌与信烟,吹哨唤来棕马,云片糕隔着院墙好奇瞥了眼,又懒散地卧了回去,和它主人一个德行。

祝昀几乎是瞬间坐起,用匕首拨开罪魁祸首——一只杯盏大的小鼠。

洛嫣怕得不行,整个人黏在他身上,柔软的脸紧贴着少年肩臂,瑟瑟发抖。

她委屈地仰起脸,因四周黑黢黢,显得目无焦距,嗓音可怜:“我要睡外侧。”

祝昀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言简意赅地应声:“好。”

方要扶她下床,洛嫣毫无征兆地呜咽一声,极轻,恍似猫儿叫。而素来受太傅夸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祝昀,额角抽了抽。

“外袍脏了。” 话头既扯至婚约,洛嫣倒也好奇,撑着脸看他:“你在京中就没有什么小青梅、白月光、心上人?话本里,凡是父母命,可都落个凄惨下场。”

祝昀不好代为作答,幸而青娘端来热气腾腾的鹿肉:“荤菜重油重辣,不知二位能否吃得惯,灶上还有清汤并两道素菜,莫要拘束。”

前世的洛嫣,习惯了替双亲打下手,连忙起身布置碗筷,不忘朝西南偏房唤道:“吴阿姐,用饭啦。”

见她生得娇滴滴,十足的大小姐派头,行事却伶俐可亲,青娘渐也打开话匣子。

原来,男主人名唤陈丘,以卖牛羊为营生。因着郑员外纳妾,在镇上大摆宴席,陈丘天蒙蒙亮便驱车送肉,要待用过晚膳方能往回赶。

提及丈夫,青娘麦色的面颊微微一红,眼睛往洛嫣身后扫了扫,问起:“二位是夫妻吧?”

洛嫣佯作害羞:“岁初将将成的婚。”

“怪不得。”青娘子由衷艳羡,“新婚燕尔,当真是甜蜜。

这时,吴氏备妥了客房,给祝昀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米饭:“年轻后生,且多吃些,才能有力气为你的美娇娘撑起一片天哇。”

祝昀瞟向洛嫣,一贯冷沉的眸中罕见生出几分无助。

洛嫣忍笑,自他碗中匀走些许,一面信口胡诌道:“阿姐有所不知,我夫家是做水路生意的,此番陪着夫君南下,半途竟遇见水匪。乌泱泱的,少说有三五十人。”

她作势拍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硬拼不过,夫君护着我下了水,被冲至离咱们村子几里外的地方,侥幸保住性命。”

吴氏听得泪意涟涟:“天可怜见。”

青娘也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阿弥陀佛。”

“谁说不是呢。”洛嫣应着,飞速将碗中的芥菜夹给祝昀,“含情脉脉”道,“夫君,多吃些。”

一时,吴氏从怜悯转为欣慰,直夸她二人夫妻情深。

祝昀:“”

真相怕是某些人挑食罢。

饭毕,洛嫣向青娘借了身干净衣物。她知陈家并不富裕,窗纸还漏着风,便提出以自己身上的来换。

华贵料子拿去镇上,能抵不少钱。青娘大喜,也愈发殷勤待客,将珍藏的澡豆取了两粒,赠与洛嫣:“后山有一条清溪,各家各户,除去冬日里舍得烧些热水,寻常是去那处洗浴。”

“多谢青娘子。”

祝昀正在院中劈柴,架势虽生疏,力道却精准,小臂长的石斧在他手中,仿似轻若无物。

洛嫣抱着衣服,目光扫过他细窄精瘦的腰身,腮畔发烫。

而祝昀早便察觉到她的出现,等了一等,不见洛嫣靠近,疑惑地掀了掀眼皮:“怎么?”

她总不能说自己被美色所惑。

洛嫣轻咳一声:“你,陪我去洗浴。”

第 8 章 新婚

洛嫣催促:“你理我呀。”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清冷如玉的面庞被绯色覆盖,祝昀嗓音微哑,强作镇定道:“并非我不情愿,只是女子私物……”

“先点灯。”

光亮能给她带来无尽暖意,但于祝昀而言,一切神情都将无所遁形。

洛嫣却并不给他思量的空隙,轻扯衣袖,用毫无威慑力的语调命令:“快些嘛。”

祝昀依言直起身,用火折子燃起油灯。

“等等。”察觉到他欲离去,洛嫣连忙道,“我在屋外等你,随意搓洗两下便是,千万早些回来。”

祝昀不在,她是万万不敢独自与鼠蚁作伴。

他依言将外袍挂高沥水,心道,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又不禁想,若是江辰在此,会如何做?

乌发顺滑如缎带,蹭过祝昀紧绷的下颌;鼻息浅浅,喷洒在拉扯间不自觉敞开的领口。

痒意直窜心底。村口坐着几位农妇在躲荫,洛嫣提起群裾,快步上前搭话。

她容貌姣好,笑时如一朵尽态极妍的芙蓉,仰着脸甜丝丝地唤起“阿姐”,轻易将农妇们哄得开怀。

一妇人生性热情,邀她去家中用饭,洛嫣也不推辞,朝几步之外的祝昀勾勾手,并道:“阿姐,我也不白吃您的,路上打了些野味,还望莫要嫌弃。”

妇人姓吴,咧嘴大笑:“净是些粗茶淡饭的,还怕你嫌弃呢。”

祝昀提着猎物淡然走来,气质出尘,长相俊秀,农妇们看得呆住,喃喃道:“竟还有这等神仙人物。”

“谁说不是呢。”

吴氏用手背揉搓眼睛,放声感叹,“你二人往跟前一站,夜里都无需烧钱燃灯咯。”

洛嫣顺势介绍:“这是我夫君,姓杨。”

她语气亲昵,姿态也如常,竟给祝昀一种错觉,仿佛彼此当真是少年夫妻。

见祝昀杵着不作声,洛嫣抬指戳了戳,他方收敛一身气势,温和问好。

吴氏年逾四十,丈夫前岁病逝,膝下有一子,二十又三,并一儿媳。她道:“咱们村离镇子远着呢,你们且歇上一夜,明日坐我家大郎的牛车一并去。”

洛嫣连连称好:“亏得阿姐蒙发慈心。”

“什么阿姐,你瞧着比我儿媳还小上几岁。”

话虽如此,吴氏心中熨帖,快将洛嫣看作是自家人。

她哄妥吴氏,偏过头,朝祝昀挤挤眼,得意洋洋。一时,原就盛极的容颜愈发鲜活。

少年瞳心一烫,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以免酿成大错。

祝昀抿了抿唇,半晌说不出话。

“阿昀。”她颤着嗓音唤道。祝昀于五十步外停住,背转过身,专心致志地为她望风,以免其他村民误闯。

洛嫣看一眼少年挺拔如松的背影,莫名安心,提着裙裾缓步下水。

洛嫣对此一无所知,反倒有了悠然度假的实感。入目山清水秀,归真返璞,怪不得后世之人功成名就后,追求起田园生活。

可惜不能一面泡澡一面追剧,她闲来无事,唤祝昀:“明日便能去镇上,你可高兴?”

谁家好人高兴起来语气会冷得掉渣。

她兀自消解一阵,又恢复兴致,继续道:“你可是急着回京?一路上也不见你催促,我都快忘了是在逃命呢。你不知道,这是我穿、咳咳、我病愈后最开心的一天。”

“不必同姨娘斗智斗勇,也不必被老爷呼来喝去,更不必听庶妹阴阳怪气。”洛嫣欢快地拍了拍水面,异想天开道,“我不如留下来罢?”

“不好。”他果决地道。

“哼,你这是对我有偏见。”

洛嫣只当祝昀小瞧自己,毕竟一路行来,她颇为得寸进尺,似是吃不得半点苦的千金大小姐。在这穷山僻壤,怕是生活难以自理。

好吧。

洛嫣遗憾地想。

祝昀并不回头,抬步往山下走:“先送你回去,稍后我自己过来便是。”

吴氏受老姐妹相邀,齐齐去观刚落地的小牛崽,独青娘在院中麻利地剥花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知洛嫣将自己认作是未婚夫,而民间有情人交换信物,确也以亲手绣的荷包等物居多。两者并在一处,岂非是未婚夫婿除她以外另有红颜?

荷包上绣着青翠长竹,即便洛嫣不通女红,也能品出技艺之精湛。内里放了不知名的香料,淡雅好闻,还具有醒脑功效。

他挑出一颗黑丸,告诉洛嫣:“以蜡密封,遇水不坏。”

她瞧完便坐了回去,复又叹息。

祝昀压低了眉尾,自下而上地看她,用眼神询问“意欲何为”。

洛嫣忽而心生一计,咧了咧嘴,露出讨巧的笑:“我们来聊天吧!”

他不置可否:“聊什么。”

夏日的女寝,莫名涌出来黑色不知名小虫,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乎成了保留节目。真不能怪她娇气,想她一个平凡女孩,生活在文明而便利的时代,如今难以适应方是寻常。

自我开解过后,洛嫣勉强露出笑意,却有些不舍从祝昀怀中退开。

洛嫣斟酌着问:“你冷不冷?”

“不冷。”有内力傍身,祝昀又常年习武,夜风拿他无可奈何。

静了片刻,洛嫣循声仰头,月华揉碎进她的眼眸,光波潋滟。她羞赧地开口:“可是,我有点冷——”

“亿点点。”

洛嫣眼皮直打架,含糊应声。

祝昀愈发心绪难安,趁酿成大错之前,试图坦白:“若我并非江辰,你待如何?”

闻言,她兴致勃勃地掏出油纸包:“是我的全部家当,等到了镇上拿去当掉,我们就有银子啦。”

洛嫣也嫌硌得慌,葱白指尖摸索到他的领口,一股脑塞了进去,末了还拍上一拍,十分不见外地道:“你且帮我收着。”

她对此一无所知,嫣红的唇贴着祝昀耳廓:“不如,一会儿先将我的珠宝藏起来?要是村民见你我衣着华贵,起了歹心可如何是好。”

“无妨。”祝昀偏过头,避开撩人的痒意,直白道,“他们打不过我。”

绝对是在嘲讽。

她抱臂跟在后头,因不服气,扬声为自己辩解:“你若拎出旁的贵女来比较,兴许我才是最不矫作的一个。怕老鼠怕蝇虫又如何,我可是守了你一夜,还为你晾洗过衣裳呢。”

祝昀耳根登时犹如火烧,败下阵来:“是我狭隘了。”

见他认错态度端正,洛嫣不再计较,翘着唇,并肩朝村口行去。

村落依山而建,屋舍肖似后世的四合院,木墙青瓦顶,犬吠此起彼伏。

洛嫣:“想了想,我还是更喜欢大都市。热闹、治安也好,还能立女户,适合女子独居。”

“都市?独居?”祝昀蹙了蹙眉。

于礼不合,但又情有可原。

毕竟无垠世间,素昧平生之人却因故紧密相连,是彼此皆未历经过的事。

祝昀踢开脚边头颅,将尸身上的银剑拔出,随意扔至身后。

一眉眼秀雅的少年无奈接住,按进雪地里细细清洗,撇嘴道:“你的剑削铁如泥,干嘛还用我的。”

另一人曾目睹祝昀杀人半途蹲下身擦鞋,见怪不怪:“小七换剑穗了,宝贝着呢。”

那少年“嗷嗷”叫唤两声:“绣仙鹤的鞋面不能脏,剑穗碰了要剁手,还有多少忌讳,给我个痛快吧。”

祝昀充耳不闻,借着地势辨认过方向,冷声道:“出发。”

第 34 章 第 34 章

洛嫣以为祝昀去了东面山上,他一向勤奋,下冰雹也不耽误练功。可转念想到武袍和佩剑,生出疑虑:“阿昀离开临川了么?”

雪宝摊开《穿书新人一百问》:“宿主没有权限查询他人动向。”

她眼前浮现少年挺拔如竹的身影,面颊微微发烫,嘟囔道:“这个不行那个不许,你们系统好没意思。”

既是嫌弃系统,雪宝自认与小狗无关,心平气和地劝:“宿主该把这里当成真实世界,你已经知道太多剧情,再开上帝视角是不合适的。”

“我都要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洛嫣讥讽道,“太真实了。”

雪宝一噎,默默翻页。

她担心话说狠了,连二十秒的视频功能也被收回,认真读起新人手册。

上头解释,子世界依书而生,但遵循主世界的运行规则。譬如故事从崔无恙初入江湖写起,可在此之前的世界并非空白;故事随着他登帝诞下太子结束,世界也不会就此静止。

“那书里没有写明的事情,有很大操作空间咯。”她举例,“排不上名号的红颜,离开男主后能移情别恋;没被交代结局的角色,杀青后生死由人。”

“差不多。”

“慎言。”

少年俯着眼,瞳孔黑涔涔的,似是引人深陷的漩涡。他骨相极佳,收敛周身气势时,眉宇间噙着温润,如清风拂面

洛嫣瞧得腮畔一烫,欲盖弥彰地垂下长睫,嘴上仍不饶人,说道:“洛家我是回不去了,你既出现在此,表明江家也并不太平。如今相携逃命,旁人见了,可不疑心是私奔的野鸳鸯?”

祝昀噎了噎。

倒非他口齿不抵洛嫣伶俐,只普天之下,会同自己争辩的人不出十位。

通常,眉心一折,唇角一抿,惯会察言观色的诸人便主动息声,竟是许久不曾体会被顶嘴的滋味。

沉默半晌,多年习得的礼仪与教条促使他干巴巴地重申一句:“姑娘慎言。”

洛嫣听后,眼底漾开笑意,清丽的容颜霎时变得生动,如瓶中静立的山茶倏然绽放。祝昀一时喉头微涩,咽下说教,由她去了。

既是逃命,宜早不宜迟。

她仔细包好沥干水分的珠宝,见祝昀面色苍白,纾尊降贵用杂草掩埋了篝火,心中想着日后定要压榨回来。

“对了。”洛嫣仰头看他,葱白指尖捻着白玉,颇有些为难道,“物归原主,还是由我收着?”

祝昀薄唇张启,罕见地露出迟疑之色。他最是清楚玉佩来历,即便为了避嫌,也不该强留,可终究随身十余年,轻易弃了,又犹为不舍。

正当他心中挣扎,洛嫣上身微倾,略带遗憾道:“还是还予你罢。”

少女特有的馨香闯入鼻间,是与相貌匹配的清新,似朝露也似霜雪,许是采摘果物时沾染的味道。

祝昀咳嗽一声,转头将披风碎布抛入江中,借此掩盖无端涌出的慌张。

洛嫣捡起他的“拐杖”,脆声道:“若是走不动了,便唤我扶你。”

二人沿着小径离开山谷。

说是小径,实则是青草中的一抹黄,遭来往村民踩得多了,翻出内里泥土,也成为祝昀辨路的依据。

她虽喜爱热闹,却并不好动。

洛嫣越想越来劲:“还有我,‘死’的瞬间完成了剧情也脱离了剧情,不再受男主影响,可以独立行走。”

雪宝点点头:“这里属于低武世界,战斗力远超主世界人类,角色又能思考,要开挂太多或者设限太多会被察觉,影响世界稳定。”

她被说服,但心情难以恢复,长叹一声:“阿昀也不是什么都听我的,他眼下不会离开临川,然后遇见别的小娘子,把糟糠妻抛弃了吧。”

“糟糠妻?谁?”雪宝背过身扫描原书剧情,并未检测到小反派有感情线。

洛嫣含羞带怯道:“我啊。”

雪宝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这种兄妹关系,我还以为是那种兄妹关系呢。”

洛嫣不知他想了这般多,游至十指泡得发白,见湿衣尚未干透,添了枯枝加大火势。

一时半会儿上不了岸,恰直天色转暗,她忧心祝昀不耐烦,将绸缎般的长发拢在胸前,默默朝他游近。

“江公子。”

少女轻软的嗓音伴着流水叮咚声响起。

祝昀下意识回眸,见洛嫣隐在水草之后,仅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柳眉黛黑,朱唇柔润。

他胸腔剧烈跳动一下,目光发烫,无端忆起古籍传说中的神秘海妖。

洛嫣误以为他未曾听清,羞赧地拔高音量,重申道:“江公子,我的衣物尚未烘干。”

祝昀呼吸微滞,狼狈地偏过脸,幸而日暮笼罩,红灿灿的霞光洒满肩头,也一并燃烧了他的肤色。

好半晌,他低哑着嗓音道:“无妨。”

得了准话,洛嫣深深望一眼少年俊挺如劲竹的身影,沿原路返回。

篝火暖融融,不时荜拨作响,她一面梳理湿发,一面思索夜里该如何安歇。拢共一张小床,再无椅凳,雨后四处泥泞湿漉,连地铺也打不成。

既有婚约在身,又于低谷相识,情分自要比洛府上下来得深厚。

洛嫣拧了拧发梢,渐渐有了主意。

祝昀俯身将她抱住,带回床帐里,困在两臂间重重压下。

一路的担忧和怀疑,目睹她与崔无恙并肩时的愤怒,皆在呼吸交缠间平息。

方才喂她安神药,无意间发掘出新的乐趣,祝昀试探地伸了伸舌,可惜醉鬼并不配合,懵懂地含住,甚至咬了两口。

他吃痛收回,心道明日在酒中多兑些水,让她稍稍清醒些再试。

“还怕吗?”

洛嫣茫然应声:“怕什么?”

“没什么,都忘了吧。”

是他被妒火冲昏了头,虽下令箭手不许伤害洛嫣,但她一向胆小,亲历刺杀终究还是受到了惊吓。

可他的确存着惩戒的心思,要惩戒将自己始乱终弃的坏女人。

洛嫣睡意顿消,杏眼圆睁,飞速扫了扫四周,唯见绿叶掩映,哪里还有除她以外的人影。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她愤愤然踢开脚边的石子,口中骂骂咧咧,笃定江辰是疑心会有追兵,招呼也不打,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亏他生了张如兰君子般的脸,竟是这等鼠辈。

因着昨日运动量过大,浑身肌肉泛起酸意,便是抬臂也疼得洛嫣龇牙咧嘴。她打消起身搜寻的念头,生无可恋地躺倒在地。

鸟儿无忧无虑地在林间跳跃,交头接耳,成双成对,极度的欢快相衬之下,洛嫣不禁悲从中来。

想她一个花季少女,短短一月内历经穿越、仇杀,凭着求生欲游得精疲力竭,夜里还以天为盖地为庐。被迫成长不说,好容易捡到同病相怜、兴许能当作盟友之人,希望尚冒出了尖尖头,便遭残酷现实浇熄。

一时愈想愈委屈,强撑的淡然瞬间崩塌,她捞起外袍蒙住双眼,嚎啕大哭起来。

百步之外,祝昀拄着拐杖探路归来,骤然闻见哭声,下意识以为昨夜的信号烟先将敌兵引了过来。

他行动不便,步子迈得极慢,几息间理清头绪,咬牙隐于苍翠灌木间。

好在耳力不受影响,他阖目细细辨听,除却少女,并未感知有生人在周遭活动。

危机解除,祝昀仍疑惑不已,他刻意踩上枯枝,发出清脆“喀嚓”声,提醒洛嫣自己的存在。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祝昀诧异地压低了眉尾。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见两枚半月严丝合缝,鸳鸯亲昵相对。单看时不显,如此拼作一块,明眼人瞧了,皆知是定情、定亲诸如此类的信物。

“姨娘嫌我挡了妹妹的道儿,着人在半途将我——”

洛嫣说着,比划了抹脖子的动作,牵扯到肩颈酸胀处,疼得小脸皱成一团。缓了缓,方继续道,“你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来了萤州?”

诚然京中美人如云,深宫更不必说。她肉眼可见地变得开怀,连难吃的鱼肉也多啃了几口,率真可爱,令祝昀不禁莞尔。

如此坦荡挟恩图报的,还是头一个。

但眼前的少女生得眉目灼灼,香腮如雪,朱唇若饱满蔷薇。一双眸子经泪水洗涤,愈发清亮迷人,此时巴巴望着他,带了笨拙的善意。

祝昀一贯不耻以貌取人,却需得承认,她生了副极好的皮囊。

意识到自己在心中对女子评头论足,他神色微僵,敛眸翻转鱼肉,一面简略作答:“此行实为去太康郡,半途遭遇刺客,与侍卫们走散了。”

闻言,洛嫣惊呼一声,杏眼直往他腿上瞟去:“你可有受伤?”

刻意回避的记忆轰然涌现,祝昀:“”

见他苍白的面色因尴尬生出丝缕红晕,洛嫣也莫名脸热,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对天发誓,绝没有趁你昏迷的时候轻薄与你!只是见你流了好多血,想瞧瞧是哪处伤着了。”

此言一处,祝昀连脖颈也染上绯色。

洛嫣顿觉百口莫辩,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将脸凑近,摆出诚恳模样:“莫怕,你是清白的。事急从权,我只剥了你的上衣,之后便用外袍遮住了。”

洛嫣止了泪,“噌”地坐起,撞入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她心中余怒未消,只当罪魁祸首在嘲弄自己,娇喝道:“你瞎跑什么。”

语气中的熟稔令祝昀微微晃神,他确信与少女素不相识,暂不作答,亮出手中肥硕的猎物。

洛嫣眨眨眼,目光扫过他苍白依旧的唇,继而移至长枝尖端的河鱼,气焰弱了弱,却不愿落于下风,颔首道:“你你去捉鱼了?”

“嗯。”祝昀缓步走近,用匕首草草去了鱼鳞,架于篝火上翻烤。

两条,有她的份儿。

既是误会一场,洛嫣不好再咄咄逼人,她面色红了红,背手擦净泪滴,拢上外袍去岸边整理仪容。回来时,用巴掌大的树叶盛了水,语带讨好:“辛苦了。”

祝昀活了十七年,倒是头一遭听人用犒劳下属的语气同自己搭话,他勾唇笑道:“多谢。”

说罢接过清水一饮而尽。

见他态度虽不热切,但称得上礼貌,洛嫣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试探地问:“你是江辰,对吗?”

江辰——

莫不是在说江府四公子。

然普天之下,同名同姓之人诸多,此地距京城尚远,是以祝昀偏过头,正视她:“姑娘口中的江辰是何方人士?”

洛嫣只当他生性多疑,并非坏事,耐着性子补充:“京城人士。”

既提及京城,便只剩下他好友之一的将军府小公子。

祝昀无从得知眼前的少女缘何识得江辰,又为何将自己错认作了他,碍于身份未明,出于谨慎,暂且选择保持沉默。

洛嫣却以为代表了默认,她掏出玉佩,面颊因迟来的羞赧透出薄红:“十三载未见,你兴许记不得我的模样,我乃洛家长女洛嫣,你的未婚妻子。”

如今见这些家伙粗心大意地对待她,悔得肠子也青了,低垂着脸讨好地亲吻她的指节。

她痒得躲了躲,笑问:“怎么不给我回信。”

祝昀一怔:“什么信?”

洛嫣絮絮叨叨说自己寄了五封家书,皆石沉大海。他稍加思索,笃定是姓崔的假意帮忙,实则派人中途撤回。

“都写了什么?”

“要是没有生气就给我回信。”

“怎么可能不生气。”祝昀嘴上说着重话,语调却宠溺,“但再等两日,我会想办法给你回信。”

第 35 章 第 35 章

避开府中暗卫给洛嫣送信不难,难的是如何不令她生疑。

祝昀思量来思量去,满面愁云,正想径直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一双柔软小手忽而开始在他衣襟处摸索。

他耳尖颤了颤,心道嫣嫣醉后简直热情似火。

此番来京路上也曾打探,原来男子长至一定年岁,受了撩拨便会竖起。至于怎么纾解,楼中人恣意惯了,有说去秦楼楚馆,有说结露水姻缘,有说从碧波派购置几本图册。

祝昀自然瞧不上,多听两句都嫌污了耳朵。可眼下被她胡乱摸两把,呼吸变得粗重,又琢磨该找出那本《三十二式》学学。

不行,他未过门的小妻子好胜心强,凡事要争第一,倘若祝昀懂得更多,她知道后保不齐会生气。

还是等成婚后,洛嫣学完了再教他。

祝昀如何知晓,他沉吟几息,不确定道:“听曲,赏花……也许罢。”

她被祝昀为难的语气逗笑,抬眸:“听起来倒也有趣。”

短短一月,洛嫣接连两回与阎王爷擦肩而过,如今提起,竟有些麻木和好笑。

祝昀听后不语,眉间挤出小小“川”字,等再度开口,语气冷若冰霜:“你的计划便这般‘缜密’,你的胆量便这般‘大’。”

一念之差,极有可能命丧当场。在他不含温度的注视之下,大黄犬息了气焰,“呜呜”叫嚷着趴伏在地。

洛嫣掀起眼皮悄然看一眼,稍稍放心,将脸复又埋了回去,瓮声瓮气道:“我腿软。”身量高挑,竟比自己高出一头,胸膛也宽厚有力,散发出阵阵热意,蒸得她腮畔、耳尖、脖颈俱是通红。

手感真好。

她半是留恋半是耍赖地抱上片刻,被祝昀捏着后颈拨开,他垂着眸,情绪辨不真切,淡声说:“我去将它拴起来。”

洛嫣连忙摇头:“先前也是你将它拴去的后院?它定是思念主人才挣脱了绳索,总归有你在,咬不到我,吵便吵罢,多听听就习惯了。”

祝昀与她对望几息,点了点头。

“开饭咯——”她仓惶蒙住脸,只觉鼻腔发热,瓮声道:“你离我远一些。”

祝昀不疑有他,转过身去。

洛嫣努力平复了心绪,跪坐起,扯扯他的衣摆:“我的家当呢?”

他自袖中取出油纸包,洛嫣眯着惺忪的眼挑拣,却又难以定夺,仰起小脸求助:“送什么合适?”

洛嫣点点头:“陈家家境贫寒,却待你我十分大方,我想留点儿东西聊表谢意,青娘子廿五还能拿去镇上换银钱。”

长命锁乃足金打造,较珠宝易于流通,她将二人的旧衣叠放好,再把金锁摆在显眼处。

洛嫣腮畔微热,腼腆道:“多谢。”

“客气什么。”青娘十指翻飞,熟稔地替她绾了寻常妇人发髻,“前岁,我在县丞家中做短工,小姐们个个皆是双手不沾阳春水,连用饭都有人夹至碗里,你已比她们强上许多。”

她眼睛亮了亮,不再因绾发一事感到羞愧,甚至心安理得地想,日后若是认真求教,还怕学不会么?

青娘扬声来唤。 浴桶宽大,能容两人对坐。

洛嫣只瞧了一眼,顿觉两颊生热。她强作镇定行至窗边,推开小轩窗,欲吹吹凉风安宁思绪。

殊不知,晌午日头毒辣,暑意兜头浇下,蒸得薄红芙蓉面愈发的滚烫。

等了半晌,也不见祝昀回应。洛嫣红着脸回眸,见他并未跟在身后,而是从书橱中取出一本蓝封书册,坐姿笔挺,长指捻着纸页轻轻翻动。

日光似是格外眷顾于他,丝缕金光洒落在鼻梁、唇瓣,勾勒出闪闪发亮的精致轮廓。便是空中尘埃也漂浮飞舞,如同光之使者,绕向俊美神祇朝拜。

洛嫣怔怔地想,对着如此犯规的容颜,应是看上三天三夜也不会腻罢?

她的视线若有实质,祝昀有所感应,待读完页尾最后一字,方挑眉看去。视线相撞,少年漆黑瞳孔中泛起两点金光,洛嫣心脏骤然一缩,触电般地收回眼。

祝昀面露不解,垂眸掠过她身侧的浴桶,忽而了然,将她躲闪的姿态理解为羞于启齿。毕竟洛姑娘素来喜洁,风尘仆仆地行了半日,怕是想要沐浴。

于是,他体贴道:“可要为姑娘叫一桶热水,抑或是先用膳?”

话音落下,洛嫣原就热意攀升的脸轰然红透,她嗔怪地瞪祝昀一眼:“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少女背倚着轩窗,轻风拂过她乌黑的发,如招魂引魄的幡。幡动,惹人心动。而清丽容颜染上绯色,不胜娇羞,似一朵含苞已久的垂丝海棠,颤巍巍地绽放。

祝昀眼神软了软,合上书册,替她做了决断:“先洗浴,我去东街买栗子糕。昨日青娘子说起这甜而不腻、口齿留香的栗子糕,某些人还垂涎三尺呢。”

半干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前,小脸被蒸得红扑扑,肖似时近瓜熟蒂落的林檎,令人生出采撷之心。

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祝昀极快移开眼,恢复正色,将膳食摆至圆桌。

他从袖中取出一盒稠白油膏,递了过来:“涂抹后以掌心揉匀,可活络筋骨,减轻酸胀。”

“给我的?”洛嫣微微讶异,讶异于他的细心。

然而,唇角方扬起,又警惕地想,他为何如此熟练,难不成是海王?

祝昀不会读心,但见她面色变换,不知是喜是怒,颇有些无奈,随口道:“在想什么。”

洛嫣一时不察,脱口而出:“在想我的未婚夫是不是”

她慌忙捂紧了唇,将以怨报德的猜忌吞回腹中,免得寒了祝昀的心。少倾,改口道:“在想我的未婚夫非但生得俊俏,心思也细腻,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良人。”

一番夸赞诚挚动人。

祝昀不再作答,推门而出,嘱咐过小二,复又回房阖起几扇大敞的窗。见洛嫣神色不自然地杵在原地,不免忧心,语含郑重道:“我回来之前,莫要给旁人开门。”

她咬了咬唇,飞快扫他一眼,点点头。

待小二提来热水,祝昀方离开客栈。洛嫣临窗目送他走远,燥热的心总算平静些许。

温热水流没过少女肩头,柔柔将她包裹,舟车劳顿的疲乏也悉数散去,只余通畅和舒展。她用指腹碾碎澡豆,一面泡澡,一面翻开祝昀方才读过的书。

字形与她所知的繁体有所出入,按理该是晦涩难懂,可粗略扫下来,竟仿似自小便研习过千遍百遍。

难不成,是继承了原身的学识?

听乳母道,温家乃书香世家,便是已逝的生母,待字闺中时也素有才女之名,是以与探花郎洛长庆因诗文生出情愫

总之,原身虽养在萤州,姨娘又苛待于她。但架不住生身父母才华出众,她的天赋同样远超凡俗之辈,愈发衬得庶妹洛蓉黯淡无光。

好奇心作祟,洛嫣出浴后,兴致勃勃地摊开竹节宣纸,想瞧瞧自己是否当真有原身留下的学识。

她忧心祝昀拘束,主动斟一杯茶,低声问:“可还吃得惯?”

祝昀点头,口中却道:“不太习惯。”

洛嫣忍着笑,替他夹了手边的青菜,揶揄:“你怎么跟个兔子似的,爱吃萝卜和青菜。”

青娘喜出望外,揩了揩手,去院中相迎。

吴氏哪里舍得让洛嫣沾手,忙催她领着祝昀一同去,道是大郎回来了。

青娘白他一眼,介绍:“家中来客人了,明日正好坐咱的牛车去镇上。”

“不是鬼啊。”陈丘羞赧地挠了挠头,生疏见礼。

说罢,食指轻点能容三人并躺的土炕,语含无奈:“你且再忍忍。”

祝昀百口莫辩,杵在门前一动不动。

洛嫣垂眸解开发带,漫不经心道:“难不成,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顿了顿,忽而又不想听他答复,兀自道:“放心,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待死讯传入京中,婚约便作不得数,山中几日也会成为过眼云烟。且退一万步来讲,你我之间原就不曾发生什么,不是吗?”

祝昀坚持:“于姑娘名声有碍。”

她笑弯了眼,反手撑在炕上:“明白了,你是想对我负责?”

他面色愈发的红,犹如火烧,但迎着洛嫣盈亮的目光,郑重点了点头。

“负责的方式可多得很。”洛嫣笑说,“待与你的侍卫们碰头,着人帮我打点一二,将来若有缘再见,亦能各自问声近况。于我而言,这便是顶顶负责了。”

不知为何,祝昀眸色黯了黯。

她褪了鞋袜,在内侧躺下,懒声道:“将门垫好,灭灯,过来。”

祝昀刻意移开眼,静立片刻,把长桌搬回原处。

彼此相隔一臂之远,他自在些许,将被褥推了推,低声道:“我不用。”

洛嫣也不客气,包裹成茧,只探出头来,嗓音因困乏显得软糯无力:“你平日都是几时起身?”

“卯正。”

洛嫣悟出来他的言下之意,怔忪着眨眨眼,忽而垂眸笑了。

深知祝昀是出于关切,她莫名鼻酸,睁圆了脉脉含情的杏眼:“我已从鬼门关回来过一次,怕自是怕的,但又似乎比想象中……罢了。”

脱离了前有豺狼、后有猛虎的洛府,她很是安逸,心脏回温,也渐渐显露真性情。

偌大将军府,竟未生出一颗玲珑心,让本该不谙世事的小娘子经历诸多波折。

闻言,洛嫣莞尔:“莫要说我了,你呢?先前不熟,想问又不敢问,害你之人可是长兄?”

祝昀点到即止:“并非江家内讧,而是朝堂斗争。”

见他神情凝重,洛嫣理智地不再追问,却生出感慨:“看来,你身边危机四伏,我不便长久跟随。能半途将我送去安全的地方么?洛家找不到、无需太过繁华、但也要生活便宜的地方。”

洛嫣受宠若惊,心中也不免得意,伸指揪住祝昀衣袖,笑吟吟地看他。面上的骄矜藏也藏不住,眼波盈盈,流光溢彩。

分明是小女儿心性。

她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青娘不似白日里拘谨,说话亦不绕弯,揶揄地“啧”了声:“新婚就是不一般,瞧他二人,一刻也离不得彼此,羡煞旁人呢。”

吴氏斟了茶水,闻言,放声大笑:“是该如此,来岁再生个大胖小子,不论像了谁,也必定跟年画娃娃似的俊。””

洛嫣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无从辩驳,干脆指挥祝昀去院里劈柴。

失去意识之前,天与地翻转,万家灯火化为繁星,夕阳似是触手可及。她如猴子捞月般伸掌去探,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洛嫣眼角微微湿润,鸦羽安静垂下,晶莹泪滴随之坠落。余晖钻入其中,霎时色彩夺目,如一颗稀世琉璃。

祝昀动作一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洛嫣远比寻常女子来得坚韧。

洛嫣暂且毫无睡意,立在桌前画图以加深印象,忽而一阵凉风拂过,烛火闪了闪。

她于是搁笔关窗,再转身时,见镇纸旁多了杯茶水。

思及昨夜,她推断是具有凝神静心功效的茶,兴许崔表兄知道她受了惊吓,特命人送的。

只喝了一杯,继续研究挡剑站位,但执笔的手渐渐发抖。

洛嫣摸摸发烫的脸,疑惑道:“我这是醉了吗?”

从前祝昀生辰,她误把他喝剩的半杯酒当成了水,甫一下肚便晕乎乎,倒不难受,只是行动迟缓。据祝昀说,她那时死活要抱着他睡,最后找了件刚换下的中衣塞她怀中才骗了过去。

但婢女怎会端来酒水,而且味道清甜不刺喉,可能是带有副作用的茶吧。

“嫣嫣。”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洛嫣迷迷糊糊地想,今日从身后出现的人还真不少。

第 36 章 第 36 章

屋中昏暗,少年身着靛青色劲装,腰间并无佩剑,立在墙角的阴影处静静看她。

洛嫣已经梦见过一回,熟稔地伸手。

他先是横眉扫了扫,想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助人瞬息移形,但洛嫣显然耐性不足,幽幽瞪他。

洛嫣合理怀疑,他在趁机抹黑自己。她不信邪,扫一眼书册,再提笔誊抄,却仅仅记得习了十余年的简体。

望着案上状如狗爬的字,洛嫣腮畔一热,鬼鬼祟祟地捏成团。

不待她毁尸灭迹,祝昀掐算着时辰归来。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拎着新鲜出炉的栗子糕,朝里间轻唤:“洛姑娘。”

“来了。”她忙不迭移开门闩。祝昀却并未如她所料露出受用神情,反而脸色冷下,桃花眼中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晦涩难辨的情绪。

她茫然眨了眨眼,心道,又是哪句话惹恼了他?

“吃吧。”祝昀淡声打破沉默。二人面面相觑,她自祝昀眼中品出了类似无语的情绪,顿时无辜地努努嘴,“我背上又不曾长眼睛,哪里能瞧见青娘子是如何绾的发。”

祝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总要试一试。”

他只当洛嫣期望自己指点一二,并不吝啬,点了点头。

下一瞬,洛嫣握住他的小臂,将人牵至铜镜前,眨巴眨巴眼睛,直白道:“可以吗?”

洛嫣将手举高,古人袖摆原就宽大,随着动作牵引,几乎落至肘部,露出纤细白皙的一截。十指尖尖,腕骨小巧,肌肤滑若凝脂。

祝昀眼神黯了黯。

她却素来是个缺乏耐性的主儿,停顿两息,见祝昀不接,嘟囔道:“罢了,你既不愿意,我再去问——”

话音未落,祝昀伸手,指腹堪堪擦过她的。

触感分明温热,却烫得她心尖儿发颤。洛嫣霎时咬紧了唇,鸦羽振了振,从鼻间轻飘飘地哼一声,故作淡然地转过身去。

铜镜映照出少女垂眸不语的羞态,祝昀弯了弯唇,倾身靠近。

玉佩和短匕发出清脆的撞击音,掺杂了衣袍摩挲声,窜入耳中,令她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