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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还不止。祝昀:“……”

他紧了紧后槽牙,当洛嫣再次消失在眼皮底下,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后领。

“什么?”四周嘈杂,祝昀附耳过去。

精致侧颜骤然在眼前放大,鼻梁高挺,薄唇微红,骨相清晰优越。她面色一烫,暗暗想,一日之中,必有几回被他的容貌所惊艳。

尤其,夜色模糊了轮廓,祝昀平日凌然锋锐的气势悄然藏匿起。唯余一双桃花眼,温情缱绻,引人深陷。

可祝昀虽好,异地恋却是轻易谈不得,若要她懵懵懂懂跟去京城,又未免太过冒险。洛嫣在心中默念几遍,提醒自己万万不可动情。

二人并肩行过长街,因身姿出众,引得不少人频频回首,目光或友善或垂涎。洛嫣心中不安,朝祝昀靠近,仰头问:“若是被人认出,你会有危险吗?”

“不会。”他垂眸,“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洛嫣耸耸肩:“我自然信你,只不过,你我终究算不得熟悉。又从何处知晓你善什么、不善什么,师从何人、有几分把握呢?是以担忧在所难免。”

始料未及的答案,令祝昀愣了愣。

醉汉仍在叫叫嚷嚷,试图起身纠缠于她,被祝昀冷沉着眼一脚踢开。

洛嫣不熟悉此间律法,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低低劝道:“先离开此地。”

她匆忙走出十步远,忽而忆起自己并不识路,倏然回头,竟与紧紧跟随而来的祝昀撞了个正着。

胸膛宽厚却也坚硬,磕得洛嫣鼻间一酸,再开口,带了几分委屈的哭腔:“疼……”

祝昀捻起几缕青丝,一面回忆,一面端详。酥麻痒意轰然间炸开,刺激得洛嫣缩紧了肩头。

动作幅度之大,令祝昀跟着顿住,他看向镜中,关切地问:“弄疼你了?”

什、什么虎狼之词!

洛嫣面色绯红,嗔怪地瞪他:“你到底行不行。”

她自以为恶声恶气,实则语调绵软、尾韵微长。落入耳中,甜丝丝的,像极了打情骂俏。

祝昀喉结耸动,一时忘了辩驳,沉默着拆去金簪,再略带生涩地复原了青娘绾过的发髻。

他高出洛嫣一头不止,目光淡淡扫过略显松散的发髻,思忖着今日手法生疏,需得练上三五次方能——

祝昀面色倏地一沉,被自己堪称是匪夷所思的念头惊住。

因着洛嫣疑惑丛生,祝昀又向来讲求食不言、寝不语,难得安静地用过膳。

小二前来收拾屋子,顺道说起夜里街市上有北地之人表演杂耍。待人一走,洛嫣希冀地看向临窗而站的少年:“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思及油膏,洛嫣难免心软,不情不愿地翻了篇,只问他:“你——你在京中,对旁的小娘子也这般细致入微么?”

但有一点,祝昀渐渐清楚,那便是洛嫣的决心。

起初,他并未轻视,却也并未深想。如今听她娓娓道来,双眸绽放出琉璃般的光彩,祝昀终于意识到,洛嫣当真无意上京。

扪心自问,之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此番微服南巡,原不该暴露身份。若将洛嫣送回江府,真相大白,也势必会扯出新的争端。反而是将人安顿在江南,一来无需再言明实情,二来,以她不谙世事的性子,何必踏入波诡云谲的京城。

届时,太子祝昀也好,江府四公子也罢,甚至萍水相逢的阿昀,于她而言皆是前尘往昔,不可追、也不必追。

殊途同归,该喜才是。终究是北地人的杂耍更具吸引力。

洛嫣暂且摒弃纷乱思绪,斜倚在罗汉床,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悬空晃了晃,等待油膏自然风干。

透过黑漆葵纹曲屏,只隐隐瞧见祝昀高挑挺拔的剪影。洛嫣忽而意识到,他佩戴的玉璧缠枝金冠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嵌着白玉的平素木簪。

难不成,是为了替自己买油膏,故而将发冠当了?

洛嫣心中骤然一暖,可惜油膏尚且黏腻,不便挪动。她琢磨来琢磨去,欲寻些新鲜话头,好能听一听他清冽如泉的嗓音,聊以慰藉。

她抿了抿唇,干巴巴地问:“阿昀,如此枯坐着,你竟不会觉得无趣?”

外间,祝昀翻动书页的动作一顿,虽感疑惑,却如实答她:“也许罢。”

身为一国储君,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

旁人家的孩儿尚在颤巍学步,祝昀已拿好木剑随师父习武;旁人家的孩儿尚在懵懂辨字,祝昀已伏在比个头更高的桌案上习文。

风雨无阻,如饮水用膳一般寻常。

现今非但算不得枯坐,甚至是少有的闲适。可若论及无趣与否,他倒未正经思量过。

察觉到她静得出奇,祝昀只当是方才的答复不尽如人意,薄唇动了动,反问:“可是洛姑娘觉得无趣?不如,一同去茶坊听戏。”

等候几息,仍不见回应。

他眉头紧紧锁住,轻声唤:“洛姑娘?”

正所谓关心则乱,祝昀内力深厚,侧耳一听便能探得屋中并无外人。可他偏是慌了神,急急退开太师椅,绕过屏风往里行去。

入目是传世画卷般的美色,祝昀止步,一瞬间呼吸凝滞。

只见少女侧卧在罗汉床,粉腮枕着手臂,迫使两瓣饱满的唇不自觉张启,色泽嫣红,娇艳欲滴,攫取了他的所有注意。

少倾,祝昀回神,一贯端方自持的太子殿下狼狈侧目,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他深深吸气,垂眸捡起脚边掉落的薄毯,酝酿一番后方为她披上。

可视线仍旧不可避免地掠过,仅仅一瞥,已然震撼——

缎面衣料紧紧贴合着曲线,勾勒出山峦起伏般的曼妙姿态。其下,双足若隐若现,玲珑小巧,白嫩如霜,泛着细腻光泽。

尚未平息的欲色登时卷土重来,祝昀喉结重重翻滚两下。

“唔”

许是睡姿不当,洛嫣蹙了蹙眉。

祝昀瞳孔微震,热意轰然涌上了脸,他心中既懊恼又羞愧,逃也似的离开厢房。

可为何,心中愈发沉重

祝昀喉结翻滚一圈,折中道:“丛岚往上是开阳县,尚需在那处停留几日,直至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事后路过萤州朝京城行去,会途经安岳王封地,你若仍想隐姓埋名,我会托安岳王照拂一二,免你后顾之忧。”

京中之人俱沾亲带故,是以洛嫣并不惊奇。她勉力扯了扯唇角,谢过祝昀,借故回了里间。

油膏冰凉滑腻,用掌心揉搓后渐会发热。很快,空气中氤氲开清浅花香,沁人心脾。

可洛嫣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开怀。

“虽然不太可能,但假如有朝一日碰见,希望表兄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伤害他们。”

崔无恙神色复杂:“我岂会伤害你的友人。”

洛嫣谨慎道:“表兄千万不要去寻他们,也不必刻意关照。”

他点头,话锋一转:“祝昀是何人?”

密报中从未提及祝昀,是因揽月楼偷了崔无恙昧下的洛嫣所写的家书,顺道抹去有关祝昀的痕迹。

探子也亲自去医馆问询,殊不知刘郎中最先提议让祝昀做童养夫,如今皇太孙殿下找了过来,他吓得大病一场,哪里敢往外说。

阴差阳错,祝昀成了最惹眼的存在。

洛嫣怔了怔:“为何单单问他?”

被主角关注并非美事,她脑补了好几出戏,结果崔无恙收敛情绪,平和道:“刘长生、刘长意、王谷雨、王谷阳、刘青草、刘青莲,刘海庆,贾玉芳、祝昀是吧。”

哥你这样可就像阎王爷点生死簿了。

她讪讪道:“当我没说行吗?”

“行……”

第 37 章 第 37 章

洛嫣每日临睡前要饮一杯茶水,可惜直至及笄宴前夜,再也没有梦见过祝昀。

雪宝早便察觉到小反派离开了京城,最大的隐患消除,拉着她畅想道:“过了明天你就能蹦能跳,不会头疼,不会咳到失眠。宿主,你要迎来新生了。”

她心中忐忑:“最近面板刷新的速度好像慢了,偶尔还闪屏,不会出故障吧?”

“呃。”雪宝检索一遍,实诚道,“至少宿主的身体已经重塑完毕,只等结算瞬间一键更新。”

重塑及复活由总部控制,从未出现差错,但宿主苏醒的确切时间会受主角磁场影响。

它私下咨询过前辈,对方建议以任务为重,早醒晚醒总归差不了几日,何必让宿主劳神。

是以当洛嫣再度确认:“会顺利吧?”

祝昀回神,本能地躬下身,用指腹替她轻轻按捏。

晶莹泪滴湿润了长睫,洛嫣眼前水雾蒙蒙。她轻捶一下祝昀胸口,细声抱怨:“你是铁做的吗,骨头都快被你撞断了。”

祝昀薄唇紧抿,看似因愧疚难当而沉默不语。实则,他心跳如擂、呼吸灼烫,耳畔嗡鸣阵阵。

分明滴酒未沾,醉意却止不住地上涌。

饶是如此,祝昀依旧记得匀出心神关切,一时,语气温柔更甚往常:“还疼吗?”

洛嫣咽了咽口水,撩他一眼,红着脸不作声。少倾,慢吞吞地将额头抵在他胸前,半是撒娇半是真切道:“让我缓缓。”

她疼的可不仅是鼻尖。

方才,某人意欲揽住她的腰,是以并未克制力度。偏估错了身量差异,加之洛嫣后缩着去躲,歪打正着,竟覆在了那一处。

如今还微微疼着,偏不好当众去揉,只得咬牙忍着。

再者,

他最后分明捏了一把,对么?

这话自然不能向祝昀求证,只她愈想抛之脑后,记忆反而愈发清晰。甚至,仿佛还能感受到掌心热意,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透过薄衫,一滴不剩地匀给了自己。

洛嫣挫败地闭了闭眼,启唇轻轻吐息。

好在祝昀亦不镇静,强有力的心跳“砰砰”作响,似要将她的右耳震聋。

见勉强扳回一局,胜负欲渐渐盖过羞意,她终于退离祝昀的怀抱,装作若无其事道:“杂耍快要开始了。”

气氛所致,她也跟着放声大笑,两刻钟下来,双颊竟微微发疼。

她回屋斟一杯清茶润泽喉咙,余光扫过祝昀,见他正低垂着眼,神色淡淡,与满街哗然格格不入。洛嫣敛了笑意,踱步过去,仰起脸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而祝昀掌心半悬,看似姿态亲昵,实则恪守着礼节,并不与她肌肤相触。

她强忍笑意,自行倚近几分。

祝昀气闷,胸膛剧烈起伏,忍不住辩驳:“我岂会哀求这种事。”

重点既已偏移,再难绕回原处。他顿了顿,终究默许了她的动作。

祝昀仔细护着洛嫣打赏过碎银,再见缝插针地同踩高跷的女子搭讪两句,随后拐进幽暗巷子里。

远离了喧嚣,他避嫌般退开一臂之远。

洛嫣:“……”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此处已能遥遥望见下榻的客栈,她“哼”一声,赌气行在前头。一面埋怨某人不解风情,一面又感叹这古代油膏当真有奇效,方抹了一回,双足的酸胀感已经微乎其微。

行过茶坊,缟白幌子无风自动。

因笃定了祝昀能护住自己,她便壮着胆儿走近,欲瞧瞧是什么东西作怪。尚未探头细看,听闻一阵“嘬嘬嘬”的暧昧声响,伴随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嫣虽年岁轻,毕竟生活在网络发达的现代,瞬间会意,“轰”得涨红了脸。

她去够落后几步的祝昀,原是要抓衣袖,不成想竟胡乱握住了他的手。

少了衣料阻隔,热意无比清晰地传来,霸道而又直接。

“怎——”

幌子后的声响静了一瞬,她登时如临大敌,回首朝祝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错就错,牵着他快步离开。

待走出百步远,洛嫣忙不迭松了手,免得他又要搬出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祝昀蜷缩起五指,拢于袖中,黑沉沉的眸子打量她一眼,方问出未道完的话:“怎么了。”

她气息尚未平复,胸脯跟着起伏,缓了缓,一面倒退着走,一面绘声绘色道:“没想到你们还挺大胆,虽不在青天白日,却好歹是公众场合,居然当街亲热,啧啧啧。”

“你们?”祝昀蹙了蹙眉。

你们古人。

洛嫣自是不便明说,随口胡诌道,“你们男子。”

他对旁人的情仇爱恨兴致缺缺,只默默留意洛嫣身后,以免她不慎跌跤。

却听洛嫣忽而一笑,双手合十道:“如此说来,大周民风竟比我想象中愈加开放。情投意合之人,可以坦坦荡荡地邀约出游,订过亲,更是名正言顺。便要和离、退亲,也无人觉得稀罕,是也不是?”

闻言,祝昀抬眸,淡声答:“若是两家谈妥,去官府过了文书,自然不会惹人非议。”

“那你为何”

她抿了抿唇,欲追问祝昀为何对身为未婚妻的自己避之不及。转念一想,过不了多久,一个回京,一个留在安岳王封地,从此山高水远,相逢不相识,何必徒增烦恼。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短短两字——

“算了”。

回至客栈,洛嫣先行洗浴一番。

待她绞干长发,轻轻移开门闩,唤祝昀:“进来罢。”

屋中氤氲着澡豆香气,而她眼底似有秋水荡漾。祝昀瞳心一烫,为难地开口:“我、我洗浴时,只能委屈姑娘在书案前稍坐片刻。”

更深夜静,洛嫣身为女子,容貌姣姣,自是不便如他一般在长廊等候。

她也并未多想,稀松平常地应下:“不妨事,我正要翻翻闲书。”

小二麻利地换了水,洛嫣阖上房门,在书案前坐定,琢磨起自己为何仅仅继承了半数原身的能力。

虽芯子不同,但容貌相似,连名姓也别无二致。难不成,随着时间流逝,她往后还会觉醒更多东西,譬如天赋、记忆,诸如此类。

她在宣纸上涂涂写写,试图捋清思绪,忽闻水声沥沥,于一室沉寂间尤为清晰,直敲鼓膜。

洛嫣怔住,脸颊憋得涨红,她后知后觉地推断,难道自己沐浴时

不对。

山林间原就算不得静谧,鸟雀闹枝头,溪流亦是哗哗作响,岂会如眼下这般旖旎万分。

她悄然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

里间并未燃灯,男子衣袍正搭在上头,遮住了所有风光。可洛嫣第一日便目睹过他的胸腹,因尚是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线条优美,毫无油脂气。甚至,少数几回的触碰,手感极好。

她忍痛在腰间掐了一把,将回忆驱散。

偏周身热意不减反增,只好起身行至窗边,迫使自己转移注意。

洛嫣盯了一会儿窗纸,忆起电视剧中常有恶人往指腹哈气,而后捅破窗纸,将迷烟吹入屋中。

她鬼使神差地伸指一戳——说罢便要外出查探。

“等等。”洛嫣慌忙扑了过来,扯住他的衣袖,“不是刺客,是是我弄的。”

祝昀拧眉,嗓音淡的辨不出情绪:“为何。”他眸光晦涩,将小臂自洛嫣手中挣脱。

她尴尬不已,略带恼怒地开口:“好奇、手欠、多动症。总之,指给你看,是因这窗纸瞧着像是绢纱一类,想问问市价如何,免得回头赔不起。”

如实交代完,祝昀依旧面无表情。一贯话多的人陡然沉默,偌大天字房内,寂静得只余呼吸浅浅。

祝昀抚平窗纸,揉了揉眉心,朝里间唤道:“洛姑娘。”

洛嫣梳发的手一顿,迟钝地意识到,她向来是唤“阿昀”,可对方却始终坚持唤自己为“洛姑娘”。如此重要的细节,她竟过了这般久才发觉。

方平息的怒火顿时泛滥成灾,她揪了揪纱幔底端的流苏,缄口不语。

祝昀眉头紧蹙,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急,只得隔着屏风,软下嗓音:“洛姑娘,你可愿听我解释一二?”

她自是不会应声。

祝昀静候片刻,知晓她气得不轻,咬了咬牙,低语道:“得罪了。”

说罢绕过屏风进了里间,见洛嫣正拥着锦被发愣,听闻他的脚步声,幽怨地投来一眼,很快又转头望向别处。

殊不知美人回眸,杏眼慵开,乌发轻晃如幡。

洛嫣气闷,“不信就算了”

见她眼底漾开愠色,祝昀挑眉不语,目光似是审视,致使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二人僵持片刻,洛嫣率先松了手,她坐回圆凳,把玩起白釉茶杯。心中却想,倒也不能全赖祝昀。

易地而处,倘若她遇上身心健全之人,竟对随处可见的玻璃窗生出好奇,并试图以硬物撞击之。末了,却归咎于好奇心作祟。

降智,非常降智。

可疑,非常可疑。

然而世间悬案,许多时候,真相往往便是这般匪夷所思。

正当洛嫣犹豫着且再耐心解释一番,祝昀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惊得她指尖打起细颤。

一坐一立,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神色淡淡:“你在紧张什么。”

洛嫣语滞,心道换作旁人,面对他冷冰冰的质问,亦是会紧张,如何就衬得她做贼心虚了?

她艰难仰头,望向祝昀不含温度的眼。他甚至无需做多表情,已然气势凌人。

杀伐果断,不怒自威,这才是真正的祝昀。

身处于权势顶端的祝昀。

洛嫣强撑着挺直了脊背,愤愤瞪他一眼:“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语罢,鼓着面颊,气呼呼地回了里间。

她不喜祝昀强势的态度,虽说比往日更添韵味,可若是用在自己身上,尤其——当她被三番五次的吸引,以为二人终于多了盟友般的脆弱信任之后。

原来,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洛嫣心中寒凉一片,她嘲讽地扯了扯唇角,暗自想:居然敢吓唬她,绝交,必须绝交!

糟糕,当真戳出一个圆润的洞。

洛嫣反手撑着书案,小腿悠闲地晃了晃。

忽而,里间传来荜拨一响,烛光幽幽燃起。与此同时,屏风上倒映出祝昀高挑挺拔的身影。

他微微福身,将火折子放回原处。分明是简单不过的动作,由他来做,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矜贵,极为赏心悦目。

少倾,颀长剪影掠过屏风,露出其后温润如玉的脸。

祝昀身披烛光朝她走近。

因是将将出浴,薄唇润泽,眼尾泛红,眉宇间添了朦胧之意,俊美得不似凡人。

洛嫣不自觉端正好坐姿,指骨一屈,假意将长发拨至耳后。趁势低垂了眼睫,敛去眸中不加掩饰的惊艳。

“久等了。”他略带了几分歉意道。

彼此相隔不过两步远,熟悉的澡豆香气四散开来,渐渐交融,分不清起源,就好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洛嫣被自己唐突的念头烫了一下,顿时热意燎原,令她涨红着脸羞于抬头,只低低应了声,矜持十分。

祝昀并未深想,绕过她,将杂乱不堪的书案理了理。见白纸上歪歪扭扭画着许多符号,倏地顿住,好笑道:“这是什么?”

“不告诉你。”洛嫣跳下书案,仍旧不愿正眼瞧他,兀自踱步至窗前,伸手一指,“你看。”

谁知祝昀霎时变了脸色,语气沉沉:“在房中等我。”

为何要记得如此清晰,为何要听话得像条狗,为何,不早一步赶来。

展风知道洛嫣,见她竟在几步外死去,自家少主更是一副癫狂模样,惊恐地抱紧剑柄:“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阿空正横在前方斩落箭矢,闻言回首,见血污糊满了祝昀左脸,俊秀的容颜在此刻显得狰狞。

“少……主?”

祝昀缓缓抬头,露出布满血丝的眼。冰冷音节从他齿缝间挤出,浸满恶意,犹如厉鬼降世。

“今夜,见一个杀一个。”

“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第 38 章 第 38 章

“宿主,宿主。”

“反派快要把男主弄死了。”

一阵鬼哭狼嚎将洛嫣从沉睡中唤醒,她眼皮沉甸甸,仿佛黏连在了一起。

手术结束了?

依稀记得哥哥答应带她去看极光,这回出院总能兑现吧。

正胡思乱想,腹部遭重物砸了两下。洛嫣蹙眉,以为是主刀医生失误,又听诡异童声带着急切道:“宿主,醒醒,宿主,醒醒。”

洛嫣竭力撑开一道眼隙,入目是潋滟碧波,有膘肥体壮的鳜鱼游来游去。

与此同时,错乱的记忆归位。

她垂眸看向端坐在腹部的雪白小狗:“雪宝?”

“你总算醒了。”雪宝激动得转圈,但它显然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见洛嫣满面菜色方老老实实顿住。

祝昀胸中淤堵的愁绪登时烟消云烟,甚至带了明显笑意,在她面前屈腿蹲下。

视角易换,这回,由他仰视洛嫣:“刺杀我的人乃当朝七皇子,若那日恰直汛期,此时此刻,我已不在人世。”

安逸了两日,洛嫣几乎快忘了命悬一线时的绝望与紧迫。

彼时,生与死皆是半数几率,无异于一场豪赌。

见她神色动容,祝昀继续道:“他并未从我手中讨到好处,可我也的的确确折损了不少心腹。不瞒姑娘,这段时日,实是我有生之年,最为狼狈的一段光景。”

闻言,洛嫣心底不禁涌起一阵恻隐之情,终于愿意垂眸看他,神色也不似先时冷淡。

祝昀勾了勾唇,嗓音愈发柔和:“此去京中尚远,若敌兵先一步寻来,恐会落于下风。是以,难免有些草木皆兵,还请姑娘见谅。”

他洋洋洒洒说了很长一段,单膝抵着脚榻,堪称是低声温柔地解释。

洛嫣鲜少以俯视的角度端详他的容貌,发觉他瞳仁极黑,睫羽浓密,尾端微微上翘。因是仰头看向自己,桃花眼恍若弯钩,非一般的撩人心弦。

她轻咳一声,别别扭扭道:“你是在哄我吗?”

祝昀迟疑:“我不曾哄过女子。”

言下之意,便是不知如此这般,能不能算作是“哄”。

洛嫣无端被取悦,碍于矜持,抿着唇不再言语,免得语气中的轻盈藏匿不住。

祝昀眼神软了软,知她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娘子,自己不该生疑,于是启唇:“洛姑娘,方才——”

却见洛嫣面色倏然冷下:“还不将屏风移来,我要歇息了。”

祝昀微微错愕,不解她为何复又动怒,但依言将曲面屏风移至正中,隔档在罗汉床与她之间。

旋即,另一端传来窸窸窣窣,祝昀止步,躬身吹熄了烛火。

月光透过纱窗照入内室,微弱、朦胧。

祝昀侧耳辨了辨她的呼吸,不似困乏,便主动搭话,意欲缓解二人之间僵持的气氛,他问:“洛姑娘,明日去书坊转转如何?你不是一直想寻些话本来瞧。”

洛姑娘,洛姑娘,洛姑娘。

一口一个,她耳朵快要磨出茧子。

洛嫣冷淡道:“多谢江公子美意,不必了。”

暌违已久的称谓,令祝昀眉眼一凛。他忽而警醒,忆起彼此身份,霎那间,笑意悉数散去。

见他不语,洛嫣抿唇偷笑,决定以后皆如此唤他。

原以为祝昀会就此息声,她将半张脸埋入锦被间,开始酝酿睡意。不料他状似无事发生般再度开口:“你的‘死讯’,当真要由着它去?”

谈及正事,洛嫣翻转过身,如实答他:“走一步算一步,我眼下不想做任何决断。”

她自认与此间毫无羁绊,可察觉到原身残留的影响之后,再难置温太傅、洛家旧人于不顾。且据祝昀所言,途中会经过萤州,洛嫣其实存了回府一瞧的心思。

至少,生母温氏留下的陪房,并几个伴原身长大的丫头,她想知道柳姨娘会如何处置。

洛嫣趁便告诉他:“但有一事,我心中早有决断——江公子只管当洛家长女已经死了,回去京城,先将婚约解除了罢。”

一来,与江家有婚约的实是原身;

二来,自己尚不及碧玉年华,谈婚论嫁为时过早。

正所谓福祸相倚,她这一“死”,得了自由,何必再遵循古人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祝昀听后,弯了弯唇:“此话怎讲?”

为何从他语中听出了一丝窃喜。

洛嫣心存疑虑,但还是同他说起:“十三载未见,你我原也无甚感情,成了婚亦不过是怨偶。”

他矢口否决:“怎么会。”

且不论江辰行事肆意,若当真不愿,早便退了亲,何须差人远去萤州。再者,以洛嫣的容姿及性子,世间男儿,会有几个不喜她?

祝昀从洗耳恭听到忍无可忍,最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道,“少看些话本。”

洛嫣隔着重重纱帘吐了吐舌头,懒声说:“总之,你回去先退亲,然后寻个对仕途有利的妻子,再将那什么七皇子摁在地上摩擦。”

她顿了顿,带了几分真意:

“莫要再受伤了。”同洛嫣一齐用过早膳,祝昀携侍从顶着烈日出了客栈。

庆言尚未从主子绝处逢生的喜悦中缓过劲儿来,抽噎着问:“殿下,您为何不即刻回京,好让圣上并娘娘瞧瞧,七皇子都把您害成什么样了。”

祝昀好笑道:“本宫什么样?”

“哎哟,殿下您比出京时可消瘦了不少。”

庆言六岁便入了东宫侍候太子,忠心耿耿,是以愤懑道,“还有那洛娘子,一介民女,竟对您呼来喝去,真是胆大包天。”

提及洛嫣,祝昀面色微冷:“休得无礼。”

庆言惯会察言观色,当即息了声,暗自琢磨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洛娘子的身份。

愣神的功夫,见祝昀抬步入了颂兰书坊,登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道太子殿下真真好学,不愧是全京城视为楷模的——

“掌柜的。”却听祝昀一本正经地问,“时兴的话本放在何处?”

庆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瞳孔剧颤。

且说祝昀行事一贯认真,即便是挑拣话本,也仔细翻阅几页,择其中文采斐然者、印刷清晰者,再从爱恨到公案,选出类型不一的十余本。

庆言忙要上前接过,祝昀摆摆手:“不必。”

说罢,亲自拎起沉甸甸的书册。

“殿下,这可使不得。”庆言压低嗓音,诚惶诚恐道,“岂有奴才歇息、主子受累的理儿,还是让奴才来罢。”

祝昀步履不停:“既是微服私访,莫要再唤殿下。”

庆言忙不迭应“是”,只一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自家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

分明是红鸾星动了。

洛嫣是被一声哭嚎生生吓醒的。

她睁开惺忪睡眼,入目是古色古香的层叠纱帐,艳丽而陌生,令她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旋即,门闩移开,长廊上的动静顿消,人声由近及远。

洛嫣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意识回笼,猜测是祝昀的下属寻了过来。她一贯浅眠,既被吵醒,无法再度入睡,干脆拥着锦被坐起。

昨夜说了许多形同割席的话,白日里回想,竟略微发窘,害她不知该摆出何种神情面对祝昀。

罢了,以不动应万变。

洛嫣掬清水净过脸,在铜镜前坐定,试着自己绾发。是以祝昀回房时,她已梳成不伦不类的垂鬟分肖髻。

他今日动作倒是顺畅不少,只需片刻,便绾成与青娘如出一辙的妇人发髻,随后将沉甸甸的金锭轻轻放于她面前。

好闪。洛嫣唇角翘一下,道明来意:“你家公子素来寡言,我正愁找不着人打听,偏巧你来了,不知可否和我讲讲此番南巡的所见所闻?”

忧心庆姜误会,她补充道:“只拣风土人情此类不涉机密的便好。”

太子南巡,兹事体大。

但洛嫣态度坦然,眼神澄净,直瞧得庆姜耳根烫了一烫。他避开紧要信息,将沿途见到的趣事倒豆子般说与她听。

一时,将洛嫣逗得掩唇低笑。

“公子走到哪儿,哪儿便有小娘子赠花献礼,将长街围得是水泄不通。”庆姜绘声绘色道,“为此,我们还曾扮作落魄书生,竟也惹得郡守千金青睐,哭着要将公子招为赘婿。”

洛嫣听得津津有味,屈肘撑腮,眸子亮盈盈:“那他在京中可有来往密切的贵女?”

“我家公子从不近女色。”庆姜矢口否认。

说罢,目光扫过她不施粉黛的清丽小脸,迟疑道,“恩人姑娘算是头一个。”

“恩人姑娘?”

庆姜点头:“公子说了,多亏姑娘施以援手,此番才能顺利脱险。因形势所迫,不得不假扮成夫妻,实则清清白白。姑娘且放心,我等绝非喜爱嚼舌之辈,定会守口如瓶,不败坏姑娘名声。”

她挑了挑眉,有些讶异祝昀竟隐去了“未婚妻子”这层身份。转念一想,自己曾三令五申央他解除婚约,兴许是听了进去。

可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洛嫣扯开话题,问庆姜,“你家公子可允我上街?若是允,待日头落山,我想去南门街多置办几件衣裳。”

庆姜方要答话,耳朵动了动,看向胡梯,喜出望外道:“公子!”

祝昀手中拎着一摞书册,神色清冷,半张脸隐于暗处,不知无声无息地立了多久。

庆言抹了把虚汗,招呼毫无眼力见的同僚:“快快快,随我去大堂搬东西。”

侍从一走,长廊只余她二人遥遥相望。

洛嫣矜持了一瞬,眼珠转了转,终是受不住诱惑,欢欢喜喜地接过。

见她愿意接纳,祝昀悄然松一口气,主动说起:“临近丛岚的一队人马已经赶来,我已吩咐下去,一人走水路上京,一人去向安岳王报信,另一人集结其他几队前来汇合。余下两位侍从,名唤庆言与庆姜,我若不在,会留他们照应你。”

洛嫣正一门心思扑在金锭上,敷衍地点了点头。

祝昀略感无奈,低声问:“早膳想吃什么?”

她终于匀出心神搭腔,望向笑意浓稠的桃花眼,为难道:“丛岚的菜色我已经吃腻了。”

言下之意,是要祝昀去搜罗新的吃食。

“昨日不还对潮青虾赞不绝口?”

祝昀极为困惑,语中便带了些许迟疑,“我记得,在陈家村时,你并不挑剔。”

洛嫣无辜地眨眨眼:“吃一回,新鲜;吃第二回,自然会腻。再说了,去陈家村之前,只有你烤的腥咸的鱼,衬托之下,青娘子的厨艺简直是珍馐,我还挑剔什么?”

她心中惦念着话本,只道随意端些清粥来,应付一二即可。说完,希冀地看向祝昀,“昨日答应了要陪我去书坊,可还作数?”

“作数。”祝昀一口应承。

洛嫣忙要起身将金锭藏好,余光瞥见红日高悬,推开窗,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蒸人的暑气也扑面而来。

她当即变卦,体贴道:“你今日必是忙得不可开交,我便不添乱了。这样如何?待你忙完了,再顺路转去书坊。”

祝昀噎了一噎,笑意微僵。

谈及心上人,秦愿与有荣焉,忙示意兄长说与洛嫣。

秦谦便接话:“放眼江湖,弱冠以下又擅多种兵器者不出五人,的确是天才人物。”

少女希冀的目光隔着朦胧轻纱落在脸上,他顿觉受了鼓舞,继续道:“揽月楼不见春,幽南燕家九郎,落霞山庄上官昶。”

“快说最英俊的那个。”

秦谦无奈笑笑:“还有一位两年前初入江湖的游侠,名叫叶宁,正是舍妹所提之人。”

叶宁,

崔无恙行走江湖时用的化名。

洛嫣心脏狂跳,僵硬地看向搭在马鞍处的包袱。她记得湖岸边有几棵枫树,色泽热烈,亦是朱红颜色。

难怪她一路行来,见众人皆穿得单薄;难怪她骑了没一会儿便嫌热,只能扔掉披风;难怪官道上冬雪已经消融,行路无比顺畅。

她颤声问:“秦公子,如今是景明几年?”

第 39 章 第 39 章

秦谦虽诧异,仍快速作答道:“景明十四年。”

而洛嫣“死”时乃是景明十二年冬,她双耳顿时嗡鸣不止,帷幔遮掩下的面庞也失去血色。

“罗姑娘?”短短数日,竟于不知不觉间变得体贴,真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多谢。”洛嫣坦然接受他的照拂,隔着薄绢,朝胡梯口等候多时的侍从二人颔首见礼。

庆言仅窥得一朦胧轮廓,但见少女风姿绰约,身量堪堪及自家殿下肩头,如此迤迤然并行,背影极为登对。

于是抬肘,戳了一戳庆姜,低声问:“这洛娘子容貌如何?”

庆姜自幼醉心武学,不善言辞,更遑论对着姑娘家评头论足。当即耳根微红,咧嘴赧笑:“和主子一般好看,煞是好看。”

“咱们殿下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庆言将信将疑,“嗤”道,“你惯会夸大其词。”

一行人随堂倌进入雅间。

洛嫣摘下帷帽,自然而然地递给祝昀。后者面不改色地接过,悬于冠架,再抬手拨开玉白珠帘,示意她往里入座。

这回,少了纱绢遮掩,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朱唇饱满,黛眉弯弯,似江南烟雨中的江畔垂柳。因行过长街,微有热意,双颊透出春日桃花般的薄红,颜色天然、占尽风流。

庆言尚未来得及收敛眸中惊艳,忽觉脊背一凉,见自家殿下淡淡瞥来一眼。他忙赔笑道:“属下去要份儿戏单。”

“什么戏单?”洛嫣支着下颌,懒声问。

祝昀将提前吩咐过的冰酿圆子推至她面前,解释:“方才经过大堂,可瞧见了说书先生?雅间里,则是歌、舞、琴、戏。”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一面用调羹搅匀,一面打量四周。

临近厢房门,是间精巧小室,横梁上悬挂了玉石串成的珠帘。再入里间,越过一道花鸟屏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窗下列一棋盘,左右各有书橱,可谓是高雅至极。

长桌安置在上首,堂中空缺,两侧摆放着四张方几。如今想来,正是献艺之处。

洛嫣暗道一声“夸张”,却发觉祝昀几人俱是习以为常,连庆姜也光顾着饮茶解渴,脸上无有半分新奇。

江府竟奢华至此?天字房已被悉数包下,两位侍从并祝昀自己,分别安顿在洛嫣左右。

是以,当她推开房门,欲唤小二送些茶来,却见门前立着一身材清拔的少年时,并未露出讶色。洛嫣微微颔首,友善地笑了笑:“庆姜?”

庆姜乃东宫侍从,武艺高强,被祝昀留下来照看洛嫣。

方才只听闻她同太子殿下在里间交谈,嗓音清甜,似是年岁尚轻的小娘子。竟不知生得这般眉目灼灼,秾丽动人。

“姑、姑娘。”庆姜麦色的脸轰然涨红,只打量一瞬便规矩地移开眼,自报家门道,“公子命我守着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吩咐我便是。”

洛嫣沉吟片刻,忽而想到:“正巧,我方才收拾出来你家公子的物件,劳烦你送去他房中。”

“好。”

庆姜年方十七,与祝昀同岁,相衬之下自是容貌平平,却也足够端正。

祝昀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微微下移,落至唇角翘起的愉悦弧度。

眸色黯了黯,周身蕴起一丝凛然冷意。

方才她看向庆姜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似一根鱼刺,细微、脆弱,却蛰的人生疼。

若自己晚一步现身,她可会……

“外面好热呀。”

衣袖被洛嫣轻轻扯了扯,祝昀自如麻思绪中抽离,听她以惯用的亲昵语气道,“先进去再说。”

窗前摆着晨起新换的冰鉴,一室清凉,也平息了祝昀的满腔怒气。

他见洛嫣鬓角透着些微汗意,想来是不便邀外人入内,遂选择坐在长廊交谈,时间一长,双颊染上绯红淡淡。

可恰也证明,在她心底,祝昀并非外人。

祝昀眼神软了软,用匕首割破捆书的细绳,一本一本铺于圆桌,清越地道:“挑挑看,若有喜欢的,回头知会我一声。”

洛嫣果然眉开眼笑,翻开一本《黔江志异》,却不急着往下读,抬眸睇他:“你几时能忙完。”

话语中的关切,令祝昀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他缓声作答,嗓音低沉缱绻:“晌午去一趟镖局,宵禁前回来。”

“这么晚。”

她遗憾地挑高了眉,转眼间想出一对策,重又笑着说,“便让庆姜哥哥陪我上街置办东西罢,近来天儿愈发炎热,需得换些清凉料子才行。”

问出这话时,祝昀颈上青筋微颤。似在竭力忍耐,以免语气过重,再无端惹恼了她。

洛嫣果真受用,托着腮,漫不经心道:“原是想尊称一声公子,可庆姜哥哥说他并无姓氏。终究年长于我,不便直呼其名,思来想去,还是唤声‘哥哥’以全礼数,可是有什么不妥?”

并无不妥。

只落在他耳中,亲昵过了头。

祝昀喉结快速翻滚两下,欲问问她,为何不曾这般唤过自己。话至唇边,又陡然清醒,惊诧于心底来势汹汹的失控感。

洛嫣渐也察觉出他的异样,放柔了语气,关切道:“阿昀,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可是一会儿要办的差事过于棘手?”

“无妨。”他压抑着,平静扯开话题,“方才同庆姜聊了什么,你似是……极为开怀。”

“戏单来咯。”庆言猫着腰将折子放下,顺道接过小二手中的玉壶春瓶,作势要替祝昀斟酒。

祝昀摆手:“不必你伺候。”

庆言毕恭毕敬地应“是”,直起身,坐回了下首方桌前。

洛嫣困惑的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心道庆言身为侍从,未免过于面面俱到了些。既武功不逊,又善察言观色,还不假人手地布菜伺候,倒更像是家仆与下属的结合体。

她默然想了一想,无果,只归咎于京中世家与地方的差异。

祝昀对歌舞兴致缺缺,摊开戏单,偏过脸问她:“可要听曲儿?”

洛嫣下意识要拒绝,话至唇边,清脆一笑:“好呀,就听筝吧。”

得益于现代父母很是热衷给孩子报兴趣班,洛嫣从小便接触过围棋、书法、乐器,只她生来好动,最后仅余钢琴及古筝二项,坚持练了十余年。

择日不如撞日,她便品一品大周朝琴师的技艺,刚巧能供她参考,以估量自己在此间的斤两。

祝昀朝庆言略一颔首,后者会意,麻利地将两侧纱帘放下。

少倾,青年琴师抱着瑶筝入内,朝上首拱手一揖,得祝昀准允后坐定,指尖轻拨,舒缓曲调悠悠传开。

洛嫣细细听了片刻,于桌下踢了踢祝昀的脚尖。

他怔了一怔,投来不解的目光。总不能说,自己明着暗着,打听了一溜儿祝昀在京中时的感情生活。即便是为了面子,洛嫣也需隐去这一段,只含糊其辞地答说:“不过是些家长里短。”

祝昀其人,何等的敏锐。

见她眼神躲闪,一时,心中愈发酸涩,恹恹地开口:“这些,你皆不曾问过我。”

纵使失了记忆,为议亲顺利,阖府上下少不得要将江家各项事宜说与她听。既一清二楚,何需再问?

少年鸦羽微垂,覆住寒若冰霜的眸底冷光,生平第一次,领会到了“挫败”为何物。

究其缘由,只因相识之初,一念之差顶替了江四公子的身份。自此桩桩件件,皆师出无名,唯有继续忍耐。

恰直窗前冰鉴受暑气融化,发出“嗤”的一声。

祝昀借故移开视线,他温润的眉眼好似浸裹在了碎冰里,泛着幽幽凉意。

待他回眸,忙仰起一张秀丽小脸,目露希冀道:“外头好生热闹,可是新开了什么食肆?”

“嗯。”

洛嫣象征性吃了两口,见他眼底漾开笑意,顿时面色不自然道:“你不必管我。”

祝昀莞尔:“明日得闲,带你去城外转转。”

“若你愿意再多吃上两口,我的话便作数。”

她含笑应允:“一言为定。”

隔着月白色纱帘,庆言将二人亲昵的举动纳入眼底,一时叹为观止。

庆姜倒觉得稀松平常,夹起一块脆藕:“恩人姑娘生得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和殿下顶顶相配,也不怪殿下会喜欢。”

“容貌能当饭吃吗。”庆言瘪了瘪嘴,为主子抱不平,“殿下从来是众星捧月,如今倒好,为一平民女子布菜斟茶,她还当是寻常。”

“不错。”祝昀道,“我会扮作林公子。”

洛嫣扬眉:“那我呢?”

霎时,他玉白的面庞染上绯霞,垂眸斟酌半晌,略带一丝慌乱道:“你,扮作我的新婚妻子。”

谨慎起见,洛嫣倾身,将一臂之远缩短为一拳之距。她低声问:“你觉得如何?”

祝昀深知此乃错觉,心底仍是泛起绵密而隐晦的喜悦。

洛嫣复又踢了踢,柳眉倒竖:“理我。”时近酉时,暑气稍歇,庆姜随洛嫣出了酒楼,驱车赶往南门街。

临下车,她戴好帷帽,免得生出事端。

洛嫣兀自进入钱庄,略略打听后,得知需有户牒此类证明身份的文书,方能开办户头。她并不失望,取出金锭,恋恋不舍地推与伙计,折换成便于存放的银票。

离钱庄不远,有镇上最大的成衣铺。先前简单置办过三套,足够换洗,可料子平平,磨得后颈发疼。

是以,庆姜由衷感激洛嫣。

她却腮畔一烫,但笑不语。只因祝昀活下来纯属是他自己福大命大,谈不上是洛嫣的功劳。

洛嫣问:“你家主子喜欢什么?”

庆姜眼神微凛:“主子的喜恶乃是禁忌,不得散播不得讨论,也不得轻易表现。”

“哈?”

她诧异地启了启唇,忍不住腹诽,“家里是有皇位继承么,这般严苛。”

洛嫣未曾料想生客会关切自己婚配与否,也不绕弯子,柔柔道:“夫人为何有此一问?”

“我并无恶意。”

他略带狼狈地错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平复过心绪,方反问:“何事?”

“你看这琴师技艺如何?”

祝昀悄然吁一口气,退开距离,中肯道:“不过尔尔。”

“英雄所见略同。”说罢,洛嫣坐直了身子。

她强撑着精神摆摆手,绕去半人宽的树后,步子虚浮,丝毫不见来时的稳健。

一片死寂中,雪宝察觉自己颈部毛发变得湿润,它疑惑仰头,看洛嫣紧紧咬住下唇,正无声哭泣。

豆大泪珠像是初见那日的暴雨,又多又急。

雪宝有心安慰,但人类情感远超出它所能理解的范畴,只好用脑袋蹭蹭她的手,发出可怜的“嗷呜”声。

洛嫣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得几步外的秦家兄妹,将雪宝放于地面,急躁地问:“怎么会一下就过去了两年?你不能附身在镜子里,让我看看祖母看看阿昀吗?”

她顿了一顿,淡然自若地移开眼,捻起缠枝钗花簪插入发间。

祝昀三步并作两步,熟稔地自她手中接过齿梳:“我来罢。”

常言道,熟能生巧。

这真是她的阿昀吗?

正犹豫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至少把人叫下来当面聊一聊。庙顶,熟悉的嗓音道:“这次的替身倒是很相像。”

她先是眸光发亮,确认那就是她的阿昀,会意后瞪圆了眼:“替身?我?”

下一瞬。

有内力加持的话音穿透夜色,仿佛贴着耳畔炸响,他恶劣道:“且说说看,你想要何种死法。”

“!”

洛嫣飞速后退,颤声:“系系系统,我家竹马好像真的是反派。”

第 40 章 第 40 章

自打祝昀出现,雪宝幻化的油纸伞便不再发光,此刻也不敢回应洛嫣。

闪电在天幕间停留了几息之久,她瞧见少年如鬼魅般轻盈跃下。但来不及打量他的眉眼,视野陷入黑暗。

洛嫣目不视物,紧张地朝前探手,含着哭腔唤道:“阿昀。”

“咯——”

左侧传来踩断枯枝的声响。

过去,祝昀走路悄无声息,总将她吓个半死。后来想出法子,凡长生在场,便用石子扔得他哇哇叫。若长生不在,则踩踩树枝,摇摇树叶,好让洛嫣有心理准备。

嗓音依旧是熟悉的嗓音,暗号依旧是熟悉的暗号。

乞丐在路边谄媚地端过一碗稀粥,咕噜咕噜地喝下肚里去,

“王爷真是个大善人呐!若是没有王爷,我早就饿死路边碍贵人们的眼了!”

那施粥的小厮高抬下巴,斜眼看着乞丐,冷笑一声道,

“知道感念王爷心善就好。”

那乞丐对着小厮一顿溜须拍马,小厮也未免飘飘然,吹嘘起来。

“我们王爷真是温文儒雅,翩翩君子,不仅心善,最体恤民情,也喜与民同乐。七年前,王爷去一酒家,却意外失火,全家人只剩下一孤女,生得貌美非凡。”

“王爷可是纳了那孤女为妾?”

听到貌美非凡的孤女,老乞丐顿昀两眼发光,垂涎起来。

“哼,婚前纳妾那是坏了门风,我们王爷不仅心善,还很重操守,只将那姑娘认作义妹,绫罗绸缎地供起来,给她花的银两比喝下去的水都多。”

“嘿嘿……不过,我偶然见过那姑娘一次,那模样……嘿!真不愧是白花花的银子供出来的!”

一小厮一乞丐相视,嘿嘿一笑。

“你说这孤男寡女的……会不会?”

老乞丐露出猥琐的笑容。

“可不敢瞎说。”

小厮瞬间变了脸色,打道回府了。

王府内,卧房里,几叠鸳衾红浪皱,洛嫣上半身戴着一个沉甸甸的七宝璎珞圈,砗磲和珍珠一颤一颤。

祝昀嫌碍事,将她璎珞圈上的珍珠抚到一边。

他自认是十分克制的君子,只是见了洛嫣,才一错再错,酿成一桩荒唐事。

“洛嫣,求我。”

她变成了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早已被冲昏头脑,晕着脑袋把他想听的话尽数说了,又求饶索要数次,祝昀才饶过她。

一面明晃晃的西洋镜正对着床,默默映出许多阴私之事。

卧室里全是脂粉皮肉气,洛嫣的脖子上挂着正经八经的璎珞,一件浅藕荷色的薄纱肚兜挂在璎珞上。

镜子里映出一个气喘喘的美人,珠光宝气地装点起来,又金屋藏娇一般收在房中。

咔嚓一声——

洛嫣将茶盏掷到西洋镜上,西洋镜却纹丝不动,官窑的茶盏碎成两半。

祝昀不耐烦地捏着她的下巴,

“好吃好喝供着,你又发什么脾气?又看上什么首饰了?”

他纳闷莫非是自己今日没哄好她,也对,常见的式样他们已经尽数玩过了。

可洛嫣生了那镜子的闷气,怎么哄也不愿说话。

他对她越来越没了耐心,索性把丫鬟金盏叫进来,伺候洛嫣更衣回房。

金盏模样一般,年岁大了些,嘴很严,对二人的私事一味地装聋作哑,即使是私下场合,也绝不和洛嫣提起半个字。

洛嫣沐浴后懒散散地躺在床上,任由金盏在她身上涂抹奢侈的玫瑰果油。

“姑娘脚腕上有个烫伤的疤,什么膏药都用过了,就是去不掉。”

“一个疤而已……跟你又有什么干系?”

洛嫣嘟囔着翻了个身,身上的精油蹭了满床。

那是那夜的大火留下的伤疤,洛嫣不希望它消失。

她躲着金盏,偷偷地把疤上的膏药擦掉了。

“哎,小姐,先别翻身,您翻个身,我们这些当奴才的还得换洗褥单。”

金盏抱怨道,又拿来一盏热腾腾的汤药。

“小姐,您身子不好,快把汤药喝了吧。”

洛嫣忽然坐起来,发起了脾气,直接把汤药打翻在茵毯上。

“我不喝汤药!我身子骨好得很!都是祝昀故意要让我习惯喝汤汤水水的东西,好从中做手脚害死我!”

金盏赶紧去捂住洛嫣的嘴,

“姑娘,有些话说不得……诶呦,你怎么咬我!我要去找王爷!”

金盏头也不回地跑去跟王爷告状,洛嫣深知府中都是王爷的眼线,她名义上是义妹,实际上连个正经姨娘都不如。

金盏自然也是王爷派来盯梢的。

洛嫣笨手笨脚地,把复杂的华服穿得规规整整,打开抽屉。

里面是一本《莺儿传》,这样的书是万万不可出现在未出阁姑娘的闺房里的,更别说里面还夹着两张活色生香的春宫。

祝昀也派人教她学过几个字,待她学会了便寻这样的书来给她看。

看见那春宫,洛嫣觉得恶心,拿蜡烛一把火烧了,丢在茵毯上。

那茵毯不过一会儿便烧得只剩一团金线。

“方才还好好的,你闹什么?玩什么火?”

王爷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罢了,这茵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你烧便烧了,只是汤药可不能不喝。”

洛嫣冷冷道,

“我没病。”

祝昀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搂着腰,贴在她耳边小声说,

“你也知道那是避子药,若是不好好吃,恐怕你自己最吃亏。”

洛嫣冷笑,

“呵,到昀候我便把你的种生在朝堂上,一尸两命,让别人看看你家的丑事。”

祝昀瞬间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掐得她抖了一下,但她咬紧牙关忍着不叫出声来。

“我命人再去给你熬了一碗,我看着你喝下去。”

没过一会儿,金盏便低头哈腰,高高捧着一碗汤药进来,根本不抬头看二人的亲密之举。

“王爷给姑娘汤药,是出于兄妹之情而爱护姑娘,也请姑娘体恤王爷,把药喝了吧。”

在王府里久了,金盏练就一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洛嫣还在他腿上跟条活鱼一样折腾来折腾去,祝昀便知道她不可能乖乖听话,接过碗,捏着她的下巴,强行把药灌了下去。

“洛嫣,你也快满二十了,我也该为你的婚事上心,只是今日已晚,明日再议吧。”

金盏看出王爷待她是越来越不耐烦,只是简单伺候她脱了衣服睡下,便吹熄了烛火。

“姑娘,我岁数大了熬不动,便去睡了。”

洛嫣只躺在床上默默流泪,一夜未眠。

那西洋镜映出的哪里是王爷的妹妹,分明就是个用来取乐的妓子。

她摸了摸自己脚踝上那个小疤。

她父母十分恩爱,共同经营酒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吃喝不愁。

想起成婚,她想起十岁昀一个男孩子用狗尾草给她扎了一个兔子,被母亲揶揄了几句,洛嫣一言不发地红了脸。

她想起母亲故作俏皮地打父亲两下的样子,又想起父亲给母亲买来最昀兴的雪花膏,擦在她的手上,母亲一边叫父亲别买这些,一边又笑盈盈地看着父亲。

十三岁之前,洛嫣一直以为自己能嫁给那个送她狗尾草的男孩子,成婚后就能顺理成章过上像父母一样的日子。

可是一场大火把她的人生毁了。

祝昀……他把她糟践成个四不像的怪物,她当不回那个小酒家的漂亮女儿,也断不是皇亲贵胄,又不至于低到青楼里做妓子,似乎也不算是通房丫鬟。

想起祝昀是如何诱骗了她,洛嫣就恨得牙痒痒。

就算她死,也绝对不让他好过。

第二日清晨,金盏把她叫起来梳洗打扮。

“今日要来一位贵人,刚在殿试中得了二甲进士,因刚得了官职,暂昀没足够的银两在京城安置,便来王爷府中暂住,听说也是一表人才。”

金盏把她叫去了书房,洛嫣也心里有数,大概知道王爷找她是要说什么。

王爷今日没来由地对她客气了起来,

“洛嫣,你也快满二十了,我为你寻了一夫婿,名叫甄斐,中了二甲进士,待会便住进咱们府里,待你们婚后,一切都与过去一样,也不会委屈了你什么。”

见洛嫣冷着脸,默不作声,只有一动不动的唇上胭脂鲜红刺眼,祝昀便继续说道,

“你大可放心,我为你准备了一万两银子作嫁妆。”

“王爷的意思是,那甄斐缺银两,是为了您那一万两银子的嫁妆才娶我的。”

这不是洛嫣想要的夫婿……她抿了抿嘴唇,胭脂苦涩的滋味传到牙齿上。

“甄斐只是现在缺银两安置下来,待你们婚后,我也会念着你对他多扶持些,”

“我不愿意。”

似乎知道洛嫣不愿,祝昀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管怎样,你先见一见他再说吧。”

洛嫣咬死下唇,牙齿间的苦涩味变成了满口血腥气。

她急匆匆回自己的闺房,把门栓上,谁也不肯见。

两个昀辰后,金盏来她门前,发现门打不开,便用力拍门,

“姑娘,快开门,那位公子来了。”

“那位公子来了又与我何干?”

洛嫣冷冷道。

“姑娘迟早是要嫁人的,难道还能赖在王爷身边不走不成?依我看,按照姑娘的出身,若无王爷的运作,您是高攀不上像甄公子那样的二甲进士的。”

金盏听屋内只传来洛嫣乱踢乱砸的声音,便恼了起来,做“主子”的把屋子弄得那般乱,最终都还是她这种下人来收拾。

“姑娘,您可知道王爷与那将军家的贵女已经递了请帖?若是您赖在这不嫁,只会碍了王爷的眼。”

当看到腰间悬挂的恶鬼面具,忆起了祝昀的真实身份。

所以,当年他与孟菁离心,才会满身是血地晕倒在清源村。后来,自己服用的昂贵补药,源源不断的银钱,想必皆来自揽月楼。

至于入京后遭遇的两回刺杀,包括死前看到的身影……

“阿昀。”洛嫣仰头注视他的眼眸,情绪复杂地问,“我生辰那日你也在京城,对不对?”

祝昀唇角扬起,噙着胜者的倨傲,轻描淡写道:“对,我把他们都杀了。”

起初,江湖中人只知他是揽月楼少主,排行甲字级第七,遂称他为孟七。

两年前,他满面血污,在大雪纷飞的京城无分别地杀人。亲历者称是忧心再也见不到来年春日,久而久之,便以“不见春”唤他。

名号而已,祝昀并无所谓。

他从怀中掏出瓷瓶,喂给她一颗青绿色药丸。

洛嫣下意识含住,睫毛微微颤抖,心道阿昀待自己倒是一如既往。她人都“死”了两年,竟还随身携带补身子的丹药。

正想道声谢缓和气氛,听祝昀凉凉开口:“这是归巢蛊,离我百步远则会暴毙身亡。”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