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1 / 2)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啊!”

阿父阿母的话,夹着林鸢呼哧呼哧吃汤饼的声音,听起来也暖融融的。

林武与秦氏开了怀,准备明日赶个早集,去肉铺子里抢最嫩的豚肉,要猪肩上的那一方,来做炙肉。

林鸢说,宫里的人,最忌炙肉,说是贵人不喜烟熏火燎的气息,可是“烟火之气才是家呀”,“依我看,贵人不喜欢烟火气,不喜欢炙肉,那是因为宫里的太官、尚食,没人有阿母这样的手艺”,“也没有阿父挑肉的好眼光啊。”

夜里,她同秦氏睡在一处。

秦氏问阿鸢:“这些年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

林鸢鼻子一酸,眼睛涩了。

阿母问的不是“有没有”。

她用双眼量出了女儿的瘦削,凭着直觉,认定这里头必有“委屈”了。

林鸢没有忍住抽噎,把头埋在被衾里,瓮声瓮气地说:“天大的委屈。”

秦氏听见这话,一身的赘肉都跟着颤了。

“快,快告诉阿母。”她将林鸢一把搂住。

林鸢顺势往她身上钻,声音便闷在了秦氏衣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里:

“见不到阿母,吃不到阿母做的蜜饵,难道不是天大的委屈么?”

五天前,尚书令送来的诏书,就那样放在宣室殿的案几上。

林鸢当然是不该看的。

不过,她咬着笔杆,眯起眼睛想,陛下送给她的空白缣帛,该怎么写呢?

她思索许久。

诏书的开头,是不是要援引一下诗书?

就像她小时候,在长安的城墙上看到过的布告一样。开头是什么“农者,兴德之本”、“洪范八政,以食为首”1。

她还记得,来看告示的人,一个个都穿着单薄的褐衣短衫。但越来越多的人挤在了一起,刚开春的天都不冷了。

她啃着一块发干的麦饼,被人群挤到了太阳底下闪闪发亮的字跟前。

抬头只看得出,布告上涂着一个翘着两根辫子的人,张着一张大嘴,也在塞着饼子。

她看得咯咯直笑,口中的饼渣簌簌地落到地上,人群的唾沫星子噗噗落到她的脑袋上。

挂在城墙上的那些字,在不同的人嘴里,就这么一个一个,七零八碎地拼凑了起来。

她才知道,她盯着看的,是个“食”。

将这些字拼凑在一起的人,念着念着也笑了。

可不得高兴吗?

“红饭八蒸”,大约是赤豆饭?粉蒸,清蒸,盐蒸,肉蒸,糖蒸……啧啧啧,比平日里吃的藿羹豆饭,不知道要好吃多少吧!

她嚼着的饼子索然无味了,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呢?

很快就能了吧。

天暖和起来,她离开了茅草棚子,阿父阿母在城郊有了五十亩可以开垦的荒田,还有了一头赊赁来的黄牛。

那时从天狩四年,刚改为了昭元元年。

她很快地往案上的诏书扫了一眼。

果真有诗。

“鸳鸯于飞,肃肃其羽。邕邕和鸣,顾眄俦侣2。”

她在上林苑的昆明池看见过不少鸳鸯。

成双成对,交颈相靡。

令人移不开眼。

她这一眼于是也没有收住。

后面跟着的是,“故阳邑大长公主与丞相阳信侯苏澹之女,婵,柔嘉为则,淑慎其仪……”

再下边的字,朦朦胧胧,糊成了一片,就看不见了。

是额发沾着的雪粒,在宣室殿的热气里全化了,溅落在眼睫上。

殿外殿内,一冷一热,像惹人突发了寒疾,连脚步都发虚,跟踩在水里一样。

林鸢忽然想起了,那双戏水的鸳鸯边上,被溅了一身透湿的野鸭。

不知道是怎么出的殿,只记得出去的时候,李顺唤住了她。

“对了,这是给陛下的吗?”李顺指着她方才带来的青铜鋞3,有些为难,“听说苏丞相一行人快到司隶,马车陷在了一方因雪坍塌了的官道上,陛下方才召见光禄卿,羽林校尉,左冯翊,往白虎殿去了。看时辰,大约在那里设膳了。”

林鸢提了提唇角:“这是给你的。”

“真的?”李顺双眼发直,映在铜鋞鎏金的龙首衔环上。

是缹的鸡汤呀,还炖了山参。

他喜滋滋地抱起了食盒,先前见陛下吃过,只是闻着那香,还没尝一口,就直夸林鸢堪当汤官了。

水汽氤氲,他没看到林鸢的眸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

像是殿外越来越沉的天色。

雪越来越大了。

林鸢仰起脸,见雪花纷飞,在朔风中盘旋成了一个又一个逃不出的圈。

她一头扎了进去。

冷彻心扉的时候,她记起来,第一次见着萧珣,梅花枝上的雪落了一身,灌到了脖子里。

啊,冷,真是冷啊。

那一刻,她想起的是兄长递上的手炉,阿母做的汤饼,阿父粗糙的大手将她裘衣的领子向上一提,提到下颌,拉紧了,就灌不进风了。

可是茫茫的雪里,她孤身一人。

椒房殿的奉茶宫人遣她一大早来收梅花花蕊里的雪,用来烹茶,不过,连日阴冷,花开得不盛,从日出到食时,才收了不足半瓮。

眼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冷得像是雪堆的,冰做的。

她骇了一跳,踢倒了脚边收雪的铜瓮,那半瓮于是只剩下了不足三分。

她抽了一口冷气,心里想起了阿父在她入宫之前的嘱咐:多笑一笑,运气也就跟着来了。

果然。

她冻僵了脸,努力扯开了唇角,笑得大约很傻。傻得却不大可笑。

冰雪一样的人,因着愠怒之气,脸上又多了一重寒霜。

不过,好歹,他答应了帮她。

呃,是帮冰天雪地里,比她可怜的鸟。

收花上的雪时,林鸢在树下发现了一只雏鸟,羽毛湿哒哒的,眼睛还没张开。

她抬头,在最高的树杈上看见了一个巢。

她想把小鸟送回巢里。可是,树杈比她踮起脚还高了好几寸。

环顾了一圈,没有趁脚的岩石。

这才看见了雪堆出来的人。

“你认得这是什么鸟吗?”那个不知是内侍,还是侍卫,或是什么朝官的男子,冷冷问。

“是鹊?”林鸢低头看向手心里瑟缩着的小小的一团。

“知道鸠占鹊巢吗?”

“……这是鸠?”她狐疑。

那男子倒很适合做个廷尉或是司隶校尉,一个眼神盯得她手中的鸟儿直哆嗦,下一刻就要不打自招,发出“啾啾”的啼鸣了。

“那是鸠。”那人抬手,指向了不远处枝头一只灰褐色的鸟,“这个鹊巢迟早会被那只鸠占了。这样的雏鸟,送回去了,也很难活着。”

小小的鹊鸟还是放回了巢内。

最后,公子在树杈边上,系上了林鸢用芦苇与芒狄编的一个草人。

他的白衣角上沾了泥,已经不像雪做的了。

“多谢公子!”

林鸢恭谨地做了个揖。哪怕是内侍,也乐意听见“公子”这样的称呼的吧。

他扬了扬眉:“替这只雏鸟道谢吗?”

“嗯!”林鸢笑着应道,“还替它的阿母道谢。”

等那公子转身离开的时候,林鸢唤了一声“等等”。她小跑了两步,刚想伸手,想到手上沾了鸟巢上泥巴与干草屑,于是将手缩了回去,抽出了一方帕子,在公子的广袖上,拭去了一片细细的雏鸟羽毛。

等她道过一句“公子慢走”,欲离去时,那个说“等等”的人,成了那位公子。

“你叫什么?在哪个殿伺候?”

林鸢说了自己刚到椒房殿伺候,是粗使的宫女。

“那请问,公子是……”

他浅浅一笑,浅得就像太液池在无风无雨的日子里,荡开的波纹:“你会知道的。”

林鸢纳罕,目送那人消失在了一片茫茫的雪里。太阳从林梢出来了,她不觉得冷了,仰面见那小小的鸟巢高踞枝头,万丈金光从白雪与红梅之间穿了过去。

只是,今年这场雪,好像不会停了似的。

躺在榻上,能听见风雪撞在窗纱上的噗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