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2 / 2)

阿母帮林鸢掖了掖被角,嘴上还在不停问着:“那些宫人,内侍,有没有欺负你?先前的皇后,待你好不好?皇后被废的时候,你是椒房殿的宫女,有没有跟着受了什么罚?听说当今的皇帝,跟先帝一样,心狠手辣……”

林鸢把眼泪蹭在了阿母的中衣上,“那个瞎了眼的,”声音抽抽噎噎,“嗯……算命的,半仙,不是说了吗,阿鸢的运道好着呢。一路都能遇见贵人。”

入了宫,能看得见的贵人的确很多。

沿着宫墙走一路,能遇见四个中贵人,八个羽林骑,十六个虎贲郎。

“还说,连沾点我气运的,都会成贵人。”

这也没错。这不,皇后遭了废黜,从皇后贬成了贵人。

林鸢抽了抽鼻子,掰着指头,同阿母一一细数起来:

“才入宫不到两年,就去了椒房殿伺候,再也不用帮那些内侍洗脏衣裳,倒虎子4了。”

嗯,变成了帮椒房殿的宫女们洗衣裳,提水桶。

“住着一间大屋子,有这样三间屋子加起来大。”

只不过,里头住着六个人罢了。

“夜里点整晚的灯,也不用怕费灯油!”

毕竟灯下的人不是她啊。她立在一旁,眼皮打架。

“还有绸缎的衣裳呢,上头满满的都是刺绣。”

是啊,她看见皇后满绣的深衣,眼睛都花了。

秦氏听得目眩神驰,渐渐放下心来。

她也开了话匣。

这些年,永和里,还有家里发生的事儿,比未央宫里头还多,还要意义非凡。

譬如,儿时的玩伴阿金嫁人,锣鼓喧天,前来送嫁的乡邻挤了整整五里地,比嫁了自己的女儿还要欢喜。

毕竟,家里有女待嫁的人都长长舒了口气。“连马脸阿金都嫁了个有上造爵5的小吏,不仅岁俸百石,还有二顷田,从逼仄的一宅搬去了二宅!”

再比如,这些时日,后山上的几株梅花开了,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也比往年更红,更香。

林鸢早被炭火烘干了泪,听得和秦氏一样笑眼弯弯。

“那阿母明儿做蜜渍梅花?”

“半仙说是那是报喜仙花。”

声音撞在一起。

阿母舔了舔干燥的唇,看着林鸢同样咂了咂嘴,眼睛亮晶晶的,跟及笄那年离开家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扒拉着牛车的窗沿,说:“阿母,等我出宫回家,要吃蜜饵。”“诶!”阿母跟着牛车走,重重应下。

“还有粔籹。”“嗯。知道。都记着呢。”

“别舍不得加蜜啊,上回加的蜜太少了,不够甜。还有汤饼,记得别加芜荽啊,对了,还有胡饼,要加上肉丁,半肥半瘦那种,切的细细的,熬出油来,李屠夫家的豚肉……”

阿母掬一把泪,“行了,快走吧。”

秦氏转而说起了一件奇事,“你阿父昨日回家,衣衫上不知从何处粘来了一个铜钉,这不,人家都说,这意味着,家里要‘添丁’了。要知道,阿银,你先前一道玩的,阿银,你还记得不——”

“阿母!”林鸢打个哈欠,嗔怪,“我是刚从龙首山回来,不是刚从幽都山投胎回来啊。”

阿母拍了拍林鸢的脑门:“什么幽都山,尽胡说!这阿银如今要是站在你跟前,你没准都认不出她了!她现在啊,是俩孩子的阿母了!说回来,她嫁给他表兄之前啊,听说也是踩着了个钉子呢。结果,一过门就怀上了,如今,第二个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阿母啧啧地咂了咂嘴,“你说,是不是奇了?”

“是啊!奇了,怪了。”林鸢答应,“这东平乡哪来这么多钉子呀?不会是私卖铜铁的铁匠李被县吏追缉,翻了车吧?”

“那个铁匠李早关到中都官狱里头去了,有两年了吧,私铸铜铁可是大罪,你阿父早就劝过他。这不,赚的钱也都罚没了,新妇带着孩子另嫁了人,他阿母天天哭,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平日有上顿没下顿的,靠着乡里人的接济。哎,等等,我方才说的,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林鸢翻了个身,转向了墙面,朦胧应道,“以后走路得小心,踩一下钉子,想想就怪疼的。对了,阿母,我刚才去溷厕,看见圈里头的母猪肚子挺大了。是不是过两个月,就要生了?”

“要到三月里才生呢。四个月前刚生了一窝,有十二头呢。欸,刚说哪儿了?里正的儿子阿德你还记得么,他现在可出息了,在栎阳当上官了,他的阿母如今都拿鼻子看人,说是再过几年,只怕连县尉,县令也做得上呢……哟,这孩子,睡得倒快。”

秦氏打了长长的哈欠,拿绵衣塞好了二人的被衾中间灌着风的地方,也躺了下来,“也是,一路累着了吧?又是风又是雪的,这么长的路……”

林鸢没睡着,在阿母如雷的鼾声中,盯着不见五指的黑。

雪色刺破了窗纱。

榻上的阿母已经不见了。

隔壁也是静悄悄的。庖厨的灶上留有余温,打开看,是一早做好的饼。

一辆双辕辎车停在院外。

林鸢揣着芝麻胡饼,向等着她的马车走了过去。

拉车的马儿披着雪,迎风很快化了一半,飞溅开去,泪点子一样,洒在了雪地凌乱的车辙上。

*

女子的眼睫上沾了雪粒,看起来泪眼盈盈。

“是,陛下,我回来了。”

她身旁,是一个戴着进贤冠的五旬男子。

“臣,苏澹,前来谢恩,拜见陛下。”苏澹说着,朝萧珣拜下。

女子双手及额,同样稽首。

萧珣随着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微蜷,被女子扬起的广袖掠过。

“妾,苏婵,恭请圣安。”

他抬了抬手,道了一句:“不必多礼。”

听见这个名字,李顺也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林鸢回来了。

她们身量差不多,连模样,一眼看过去,也有那么三分相似。

这就是丞相与大长公主的女儿啊。

李顺刚入宫的时候,就听说过苏婵的美名。

听说,她与当今陛下相同年岁,一出生,就被相士算得是“凤命”,那时,宫禁上下,长安内外,还流传着一句话‘凤兮凤兮还未央’,被先帝笑称,以后注定是要嫁回皇家的。

因为大长公主的关系,苏婵自幼出入宫禁,就像出入自家的别院。八岁开始,还同陛下同坐于承明殿,在自己阿父的门下受学。

瞿阳对此不满,板着脸称,“男女不杂坐,不亲授”。

苏婵听了这话,朝瞿阳恭谨福道:“多谢瞿伯父教导,阿婵定当谨记于心。”

她果真谨记于心。

转日就扮作男子的模样,束起了发,穿着淡青裾袍,脚下蹬一双木屐。

只是,到了豆蔻之年,从诗学到了礼,她来宫中的次数便少了许多。

也有人说,因为瞿阳在前朝与苏澹生了龃龉,瞿阳借题发挥,讽刺苏澹教女无方,虽为人师,却不知人伦之礼。

苏澹为此气出了病,大长公主护女心切,亲自登了大司马府邸的大门。

大司马夫人瞿晏随了夫姓,却不随夫性,心高气傲,性烈如火,与之起了争执,二人竟双双动了手。

府兵与近侍不知帮谁,也分不清大司马夫人与大长公主究竟孰贵,思来想去,纠结再三,便纷纷杵成了石柱,看着二人相互抓花了脸,扯坏了衣裳,成了八街九陌的谈资,争吵中,又传出苏婵曾经爬上过陛下床榻的流言。

不久之后,瞿清如册为了皇后,苏婵便随着父母去了五六百里外,上郡北边靠近朔方的封邑,阳邑县。

她的身影和名字便在宫中、在长安城里渐渐销了迹。

说来,苏婵也有几分不幸。

京中高门不少,但经此一遭,无人敢求娶了。

倒是淮阳王萧珵先时曾向苏澹提亲。

谁知苏澹不喜萧珵家风,放出话去,称,女儿年岁还小,愿在家中多留几年。

这一留就留了五年。

而两年前,不及五旬年岁的大长公主猝然薨了,五年又拖到了如今。

时隔六年,重回长安,苏澹望向窗纱,长长地叹了一句:“长安也是这么大的风雪啊。”

萧珣唇角微提:“一直如是。”

他请二人入座,“这么大的风雪,真是辛苦苏丞相了。其实,等过些时日,风停雪止了,再回长安也无妨。如今朝中一切还算平顺。”

“陛下,瞿阳的罪行,臣听说,还没有定下来。”

“瞿阳的妻儿犯下的是谋逆大罪,按律,夷三族并不为过。可瞿阳,毕竟是先帝托孤的重臣,若是不坐实了他的罪,只以连坐草草结案,势必难以堵住御史台与天下人悠悠之口。”萧珣转动手中的茶盏,茶雾寥寥散开:“朕留着他,还想查一查天狩三年的旧案。”

苏澹手中的耳杯轻轻晃了晃,随之颔首:“陛下圣明。”

萧珣道:“苏丞相自嘉平三年,偏居北地,一直苦心为朕筹谋。没有苏卿接应,戳破了瞿清川与其逆党的阴谋,瞿清川说不定真能兵指长安了。”

“是陛下棋高,老臣不过是尽臣子之责,任陛下驱使罢了。”苏澹向萧珣抱拳。

萧珣抬手,示意免礼。

“瞿氏擅权多年,朋党遍野,臣当年离开长安,本以为终其一世,只能留在北地了。一收到陛下的恩诏,老夫和婵儿啊,一刻都等不了了。”苏澹往苏婵旁侧的空座席上看了一眼,“只可惜大长公主她……”

苏澹叹着气,而苏婵早已湿了眼眶。

萧珣看着苏婵湿漉漉的眼睛,想起了两年前。

这么多年,他们只在大长公主猝亡的那年,萧珣往上郡致哀,匆匆见过一面。

萧珣下马,见到的苏婵,一身孝衣,一个泪人。

秋风瑟瑟,草木零落,苏婵像一朵单薄的花,要被风吹折了。

她说,阿母从来不喜欢上郡的阳邑,这儿的水太涩,这儿的山太高,这儿的人粗鄙,这儿的风太厉。这儿离长安,太远太远了。

她说:“阿珣,带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