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2 / 2)

她想拉远些,但四角的铜鹿席镇细脚伶仃,俨然不稳当。

她暗自懊悔,自己昏了头,怎会无意将御案下的坐席排布了两个,还挨得这么近?

萧珣沉浸在书里,她可不敢发出动静,闹了他,恼了他。

犹疑的时候,她又听见了冷声:“还不快坐?站那儿,挡着我的光了。”

林鸢“刷”地挨着他坐了下去。

她坐如针毡,一动都不敢动。若伸开手,二人几乎就是肩擦着肩了。

旁边的人倒是安之若素。

殿中又沉寂了一些时候。

林鸢一连看了好几幅司幽之国的画儿,渐渐放松下来。

司幽生思士,不妻。一旁有列子天瑞中的注解:思士不妻而感。2

林鸢漫无边际地想:“思士不需娶妻,单是有了天人感应就能生子了。陛下一定羡慕极了。”

她满怀同情地转目,看向那位好龙阳而无子嗣的天子。

当然只敢瞥到他的手。

那手搁在书案上几乎没有移过半寸——看得真是如痴如醉啊。

她忍不住侧目,看到了那双手翻开着的书卷。

竟是兄长在家教过她的礼。

兄长少时提出,要教她识字念书。

林鸢不解地问为什么。

她每日很忙很忙,要喂猪,割猪草,在阿母的灶台边帮忙,还要同邻家的阿金阿银作过家家的游戏,以尘为饭,以涂为羹,以木为胾3。

林榆也说不上来一定要识字的缘由。

可是,他认识的女子,都识字,不仅识字,还知礼,会诗,通琴曲。

“你若会读书,会写字,那么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他想了想说。

林鸢并不心动。她不识字,不读书,照样有很多人喜欢她呀。

不过,很快,林榆那一句“书中有千钟之粟”,让林鸢眼睛发亮了。

尽管字识了几箩筐,林鸢几乎把架子上的所有书都翻过一遍了,都没有找到书中的粟米,反而书看得越多,越是腹饥,阿母搁在灶台上的饼子成倍地少了下去。

好在,连年的丰年,家里的猪牛多了起来,盅里的粟米,虽没有千钟,但也有了千升4。

阿父每日笑呵呵的,有了余钱余粮,买了车马,让林榆跟着一位大隐隐于市的鸿儒学诗书。

那位程姓的夫子听说在先帝朝时,曾于太学讲经,还在石渠阁同其余二十二诸儒,一道议论五经异同。

定下的版本,由天子钦定为“真五经”,为太学与郡国学代代所用。

后来他因病退隐,隐姓埋名住在五里外的荒山上。

程夫子自退隐之后,从不收弟子,也不再设坛讲学,不过一次偶遇,发觉林榆有慧根,答应了授书。

林榆激动不已,热泪盈眶。

向来不做孩童游戏的他,那日回家后,同林鸢,还有阿金阿银一起,过起了家家。

他将她们的尘饭涂羹次第摆好,说:“这是周礼。”

“周礼是什么?”林鸢以为,周礼是千钟粟一样的东西。

“就是周公定下的礼仪。”

“周公是谁?”阿银问。

林榆解释:“周公,姓姬名旦,乃周文王之子,周武王的弟弟,辅佐年幼的成王为政,始创了成康治世……”

八岁的林鸢一听便肃然起敬,生了想往。阿金阿银仰头听着林榆的话,不用说,也都出了神。

一个以鸡蛋为名的人,必然最是懂得如何治粟,如何持家了。

她知道市集上有一位养鸡卖蛋的张姓商户,人人都叫他“鸡蛋张”。

他靠着卖鸡卖蛋的小本薄利,建起了大宅,养鸡场都有一般人家的三进院落那么阔。

依律法,商人不许在屋前筑狮虎狻猊等瑞兽5。他另辟蹊径,请石匠雕了两个浑圆的蛋,以此来镇宅。

听阿父酒后戏称,鸡蛋张的本意是想雕两只鸡,只是,石匠的要价多出了百倍。遵循“重利轻‘意’”的原则,他自然舍弃了。

鸡既有一鸣惊人的含义,那么蛋,当然也可以是财源滚滚的意思。

左右两个蛋加上中间一扇窄高的黑漆拱门,成了长安西郊永平乡的一道奇景。

……

想到这儿,林鸢忍不住唇角微扬。

“你读过书啊?”

萧珣的声音到了她的耳畔。

林鸢才发觉自己的目光不知在那一卷礼上停顿了多久。

是多久呢?

应该不算很久吧。

毕竟,萧珣手里的书卷,一直停在那页。

“嗯,幼时同……”她刚想说出“兄长”两个字,转念却道,“同阿父学的,认得几个字。”

林鸢入宫前才发现家中的籍册上没有兄长的名字。她不明缘由,但深知利害,连李顺面前也从没提起过林榆。

李顺与她的兄长照过面,不过,早年的记忆早就被雨打风吹去了,零零落落的,只剩下了林鸢,和秦氏飘香了十来年的饼子。

“你看了这书许久,看来很喜欢看书啊。”

林鸢本想说,是这书中的画画得好。

萧珣却伸手,合上了她面前大荒经的帛画书,将手中的礼,推到了她眼前。

她的脸刷地红了,方才她盯着他手上的礼看了许久吗?

可他明明沉迷在书中,怎知她看了许久?

她还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因为看到萧珣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是极少笑的。

林鸢忽然觉得兄长哄她读书时说过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萧珣指了指其中的一段:“这些能读懂吗?”

林鸢摇头:“不能。”

“是哪几个字不认得吗?”

他问得很有耐心。

这语气莫名让林鸢想起了兄长,不由回答:“这两句,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

萧珣诧异:“认得字呀,句读也没错。那是为何不懂?”

林鸢想起兄长原先教她读这一篇昏义的时候,十岁的她是很喜欢的。

她与阿金阿银几个玩过家家的时候,谁都想要争当新妇。

阿金的姊姊嫁给一个功曹史时,乡间小道上挤满了几个乡的人,她挤到最前面,用心数了数,嫁衣上,青绛黄红绿,整整有五个颜色,都看花眼了。

更别说,书里还提到了纳吉、纳征,几个字就让她想到了阿金家里,从屋里一直铺陈了整整一院子的漆木箱子,一双大雁,还有牛马羊豚。

只是,在读到“男先于女”这一句的时候,无论兄长怎么解释,她都坚持,“女先于男”。

因为,没有阿母,哪来的兄长啊?

哪怕是阿父,也是大母生下来的,而大母也是女子。

林榆拗不过她,笑说:“好好好,女先于男。兄长心里,阿鸢永远先于任何人。”

她如今长大了,不再胡搅蛮缠。

她缓缓思量道:“男子不一定刚,也有柔弱之处,女子不一定柔,会有刚强之时,女子也可以是君子。再说了,刚不一定胜于柔。所以,男子也并非先于女子。”

她忘了看萧珣的脸色。

待这些话说完之后,她也不敢看了。

心如擂鼓,在胸腔里咚咚地敲出闷响,她在沉寂下来的殿中,恍惚听见了……钟声。

不啊,是秋蝉的悲鸣,落叶的簌簌声。

那些声音里夹了森然的笑,像是天上而来,又像是灵魂出窍的自嘲:“你真敢说啊。”

“不敢,再不敢了。”她悻悻,喃喃自语。

身子因那笑里的寒意,结了冰,僵了。

“是我先问的。想怎么答就怎么答。”是萧珣的声音,“何况,你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林鸢确信这声音不是来自地府,也不是来自天庭,才回过了魂。

萧珣似乎并无愠色。

“刚与柔,不应以男女而分。古来要强的女子不少,娥皇女英,妇好,太姜太姒,周宣姜后,无盐之女。”

笑也传了过来,“还有,你。”

林鸢的脸,被这话,还有说话人落在耳边上的,酥酥麻麻的气息,灼得通红。

“姊姊的脸为何红了?”阿瑶的声音也落入了她的耳畔。

“风吹的。”林鸢闷声道,将兜着头套着的羊羔裘又拉得紧了些,只剩了一双眼。

翠微山还是冷,不过,雪已经停了多时,风也小了。

她看到鹅毛大的雪片,在半空一闪而过。

“呀,又下雪了么?”

等阿瑶抬头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姊姊看花了眼吧。大概是大家口里边吹出来的热气。”

阿瑶偏着头,在呼出来的白气里,远远瞧见了玉树临风的世子。

一支羽箭在萧锦的眼前掠过。

箭镞擦过铜锅的一耳,稳稳落在了三尺口径的锅中。

细小的碰撞声几乎不可察觉。

萧锦回过神,惊出了一身汗,来不及唤吏卒,一手握紧了身上的秦王剑,一手发着颤,将那支羽箭取了出来。

鎏金的箭镞。

上面的印花,他认得。

是羽林骑的箭矢。

他向方才那支箭飞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些围坐着的人群之外,停了两驾陌生的马车。

灰色的帷帐,不饰纹绣,低调非常,看不出来自哪一个世家。

驾车的马却齐齐一色,都是毛色如缎。是大宛的马。

一个腰束玉带的皂衣男子微微低着头,躬身侧立,手上执着箭囊。

车帘拉开了一半。

满绣的袖口在风中轻曳,扬起的时候,能看见一支金箭搭在挽成了满月的雕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