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岚下车离开前看了眼磅礡雨幕,期待能在这时看见她期待的人。
可是没有,不会这么幸运的巧合。
胖子走前头,带着几辆车顺着导航一路驾驶,出了雷雨区。
荆岚靠着窗,漫无目的地盯着这彷佛世界末日般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讨厌下雨。
「放心吧,李队长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开车的陆正透过中央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惹得妻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暗暗挑了下眉,视线转到荆岚身上,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表情。
怪不得呢,昨晚吃饭的时候,总有道目光落在她们那个方向。
见陆正关心,荆岚诧异,他这个人妥妥的老干部风,很少和除了自己妻子之外的女人说话,再者,她认为自己上车后没有露出很紧张的情绪,她心里再紧张焦急,脸上也表现得平静,若无其事。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有必要特意对她安抚一句吗?
荆岚现在如同浆糊般的脑子没想得通,含糊回了句便开始继续盯着窗外。
她后悔了,就应该坚持留下来的。
车队最终停在远离雷区的空地上,这里也在下雨,大家都待在车里。
无人说话,气氛沉默得可怕。
荆岚合眸靠在椅背上,听着雨滴拍在车顶的击打声,像开战前的擂鼓,听得人心惶惶。
心焦之时,她敏锐地感受到一道视线,倏地睁开眼,撞上了后视镜上的一道窥视。
被逮个正着的赵武先是做贼心虚地转开目光,随后又转回来,一双瞇瞇眼开始光明正大地透过后视镜看人。
可不知怎么地,他越看越心惊,这个女人没有丝毫的怯意,反而迎上他的眼神,甚至上下扫视打量着他。
「看什么呢?需不需要帮你把眼珠子抠下来好好看看。」
荆岚坐正身体,往前倾了倾,赵武被她突然出声吓得转头。
他预想的是她会慌乱的转头躲闪,但她非但没有避开,反而直直迎上来,瞬间将他的猥琐行为暴露出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那双在镜子里的眼睛怼在自己眼前,眼神沉静直白带着冰冷,透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和憎恶,他莫名想到吐信子的毒蛇,不寒而栗。
赵武飞快地收回视线,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
似乎再看下去,她真的会抠掉他的眼珠。
「我……只不过是恰巧看了一眼,用得着这么……」
狡辩的声音在荆岚平静冰冷的眼神中渐渐弱下去。
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闪过尴尬、羞恼、难以置信,混杂在一起后的表情让整张脸精彩纷呈。
杨柳温柔揽过荆岚的手臂,冷静地将目光投向副驾,与此同时驾驶室的陆正飞过去一个眼刀,夫妻俩一个字也没说,赵武却感觉自己身边的人个个如狼似虎。
他瑟缩一下,把自己缩成一团紧贴着车门。
荆岚本来心情就差,乍然撞见这个倒胃口的眼神,心情更不好了,第一晚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当时李西望好颜好色地逮住他时,他还能狡辩,可他脸色一变后,这个人瞬间强硬不起来了。
本来放空的思绪里又出现李西望三个字……
他回来了吗?
老赵接到他们了吗?
想着想着荆岚着实有些坐不住了,她转头透过车后玻璃看到了秦知的车,驾驶室的人埋着头,显然也是焦躁的。
她向来不喜欢被焦虑控制情绪,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安。
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是他说的。
定了定心,荆岚咬唇,做出了个决定。
第56章 白与红 草原到雪山的距离
这边, 李西望沿着草坡下去后放眼看了一圈,没看见谢子扬,按理说, 只要人没走太远,在广阔的草原上找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谢子扬——」
「谢子扬——」
他对着空气喊了几声, 风声肃肃, 喊声被滞在空气中。
「操。」
李西望迎着风,每走一步都带着巨大阻力, 他朝后看去, 他已经走了很远了, 他怀疑谢子扬不在这个方向,脚步一转,他决定去草坡的另一头看看。
冲锋衣被大风吹得向后鼓起,他拉下拉链, 直接脱了拿在手上。
李西望掏出手机,见没有信号后又装了回去。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风越来越大了, 大得几乎睁不开眼, 风声呼啸着强往耳朵里灌,对面的黑云朝这边推进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快, 不需要多久,暴雨就将降临在这片原野。
底在快速压低并旋转,天空的风向开始有些混乱。
前方的风暴百分之八九十会形成龙卷风,如果他们在他预定的时间驱车赶往别的地方, 将会看见这场旅程中的第一场龙卷风。
这里,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现在,他却在这找人。
容不得他想太多, 李西望加快脚步,几乎抵抗着狂风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闪电伴随着轰烈雷声降临,大雨铺天盖地淋下来。
李西望把头发向后抹去,暴雨顺着眉骨流下去,眼前是一片灰蒙蒙,混杂着大雨,他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
找人在这种情形下变得更加困难,草原太大了,如果方向错了一点,将会越走越偏,他甚至在想,谢子扬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但手里只有一个没有信号的手机,联系不到车队的人,谁知道谢子扬会消失得这么彻底?
李西望抬头,那片黑沉沉的云/墙频闪着幽绿的光,像能吞噬天地的巨兽藏在云层里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雷云飘过来,这片草原瞬间处于雷暴底部,平时在路上走着,想要被雷劈中的概率很低,但现在在这里概率却大大提高。
李西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整个人已经完全湿透,鞋子里都积满了水,每走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
视线恍惚中,前面坡下大平原出出现了一颗树,树下有一团红色在缓慢移动。
李西望记起谢子扬似乎穿的就是一件红色冲锋衣!
雷声不断在头顶炸开,他在心里默数过,闪电雷声间隔大约30秒,约3秒钟一公里,那么风暴距离这里大约10公里,十公里之内的距离都是非常危险的!
只需要十到二十分钟就能到达头顶。
「谢子扬?谢子扬!」
「滚出来!」
李西望抵抗着大风,一边放声嘶喊着,一边走向那处。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打雷不能躲在树下这种常识他都不知道?
草原上本就没什么树,孤零零一颗伫立在这里,他倒是找到了勉强躲雨的地方,却把自己当成了活靶子。
树下的红色动了动,却并没有离开,似乎觉得那处躲不了雨,换了个方向,红色消失在李西望的视线中,他躲去了树的背后。
一股火气彻底涌上李西望的头顶,他再顾不得什么,与风暴对抗着,狂奔在草原上。
这是下坡,草原本就多坑,下雨更是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跑去,与此同时,依旧不忘在心里计算着雷电的距离。
幸运的话,雷暴不会往他们这个方向来,可计算之下,他不断心惊,他们遇见了最坏的情况,距离正逐渐缩短!
他早已经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还是汗,是热汗还是冷汗。
草原空旷,几公里外的地方都看得清楚,就在风暴袭来的方向,一道闪电落下,几秒之后,彷佛震天灭地的惊雷炸开。
李西望左脚迈出,滞了下脚步,右脚却条件反射跟着迈出,恰逢踩上一道深坑。
他脚步一软,直接滚了下去,强大的身体控制力让他在一瞬间护住关键部位,就着滚下的冲劲到了坡下,草坡渐缓,他用手臂剎车收势,好在停了下来。
看似柔软的草甸,藏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在这时候变得无比坚硬,这一趟滚下来,像有人用重拳狠狠地锤在身体各个部位。
距离那颗巨树只有不到5米的距离。
他迅速起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朝那处迈过去。
距离渐近,李西望看着树后露出来的红色衣角,长臂一伸,直接揪着领子把人提了出来。
「我.操!谁他m……」那人转头怒骂,果然是谢子扬。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袭来,然后他就被提溜了起来,转头对上了一张活阎王似的脸,他的咒骂声梗在喉咙里。
他什么都来不及说,李西望就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像死狗一样拖着走。
「我……」他难以想像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气,拖着他似乎毫不费力,领子勒在脖子处,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雷声轰鸣,他被拖离大树下,双脚在草地上划出一条拖痕,谢子扬的脚不断在地上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此刻他心中想的是,这太特么离谱了,他好歹也有一米八,现在跟个死猪似的,毫无反抗的能力。
李西望根本不在意手上那人如何挣扎,他脑子很乱,乱得他无法思考,其实让谢子扬自己走或许比他拖着走更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走快点,再快点……
强降雨落在草地上形成大大小小的洼地,带着草屑和泥沙,空气中弥漫着草皮被冲刷开后泥土的腥气。
沉重坚定的脚步踩进洼地,溅起水花打在早已湿透的裤脚。
在这片喧嚣得几乎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李西望的思绪诡异地沉静下来,似乎穿透了雨幕,跟随身后的闪电,以一种比光速更快的速度穿越到了久远的过去。
不知何时起,那轰烈的雨声、雷声,开始慢慢消失,那辟里啪啦的声音变得沉闷、轻盈。
那原本连成一片,密集到看不清线条的雨幕似乎被揉成一团,化作了轻盈飘落的白色颗粒。
雨消失了,雪降临了。
眼前不是葱盈的绿,而是死寂的白。
「阿望,回去吧,救援队会找到人!」
「太危险了,再发生一次雪崩怎么办?」
身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不顾同伴的劝阻,徒步赶往更深的雪原。
「我等不了,早一分钟就多一份希望。」男人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沙哑。
距离雪崩发生已经过了四个小时,李西望也在这片雪原找了快四个小时。
「桑斯尔,哈斯是来找我的,我应该,亲自把他带回去。」
无论是活……
还是死……
四小时前,他刚刚庆幸自己赶在雪崩之前下了山,也是在那时他刚知道哈斯从草原来到了雪山。而哈斯得知他上山了,为之后的行程亲自踩线,但已经过了预计回来的时间,他身上的通讯设备也联系不上。
哈斯担心他出事,便私自找了个胆大的,肯走那条线的野导,顺着李西望提前制定的线路去找他。
哈斯来之前给他发了信息,但因手机被冻得关了机,没能看见,可即使没关机,山上也几乎没有信号。
前两天下了场大雪,很容易改变雪山上的路况,覆盖一些已知的冰裂缝,他在清理被雪覆盖的裂缝时出了点小意外,人没大事,装备掉了。
也因此他没有按照既定路线回来,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想到哈斯会来,也没想到就这么巧,那片区域发生了雪崩……
是他邀请从未离开过草原的哈斯到雪山上玩的,可他没想到他竟然为了找他……
雪崩的时候,雪粉漫天,像有实质的白云从天上坠落,裹挟着势不可挡的力量从山上滚冲至山下,然后豁然散开,整个山谷都弥漫着雪白的雾。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不大,但足以致命。
他在庆幸自己幸运地躲过一劫的时候,没想到他视为亲弟弟的哈斯正在被这场雪崩侵蚀着生命。
*
李西望已经搜救哈斯将近两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了,向来对方向敏锐的他如今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不对,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着寻找的指令。
据大本营的工作人员所说,哈斯穿着一身明显的红色登山雪服,红色,在白雪中该是十分明显的。
他用冰镐插进结冰的雪壁,双臂支撑,腰腹用力攀上了一处更高的崖壁,于高地向下望去,在他眼中依然只有大量的白和岩壁露出的灰黑色。
由于空气稀薄,吸入的冷空气彷佛把肺叶都冰冻住了,他的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胸腔里擂鼓般沉重的心跳。
「滋滋滋……」
身上的卫星通信设备突然响起,是来自大本营的调度,他急切地等着那边或许会传来好消息。
对讲机滋滋滋滋传来由于信号不太好的噪音,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电流声,李西望举着设备贴近耳朵,终于勉强听清了对面在说什么:
「…听到请回话…登山小队…失联超…滋…小时,最后信号位置…东北方向,冰瀑…遇见…务必…优先评估…….实施救援……滋滋…」
李西望的心沉下去的同时难免多了几分烦躁,冰瀑地形复杂,有防不胜防的冰裂缝,加上刚发生过雪崩,风险极大。
总是有很多不要命的人为图快捷方式,走冰瀑那条路,专业的雪山向导是不会这样的,想必又是那些劳什子野导。
想到哈斯就是被野导哄骗上山的,李西望把手上的冰镐狠狠砸在冰壁上。
他稳住心绪,简短回复:「收到,over。」
大风卷起雪沫,形成一片朦胧的雪雾,导致能见度极差。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约百米外的一处雪坡下,瞇起藏在雪镜下的眼睛仔细辨认着。
一个颜色。
极其突兀的,与周围白黑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红色亮点。
这是来自一件红色登山服的颜色。
他心脏猛地一缩,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不知道是因为风大还是手抖,望远镜的镜头多次失去焦点,迷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终于,放大的视线对准了那抹红色。
没错,是一个人,半埋在雪里,背靠着一处凸起的黑色冰岩,那人低着头,没有动静。
咽下一抹急速分泌的口水,李西望借着手上的工具,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雪壁另一侧翻身下去,触及凹凸不平的雪地时,倏尔踉跄了一下。
那里位于雪崩堆积区边缘,是哈斯?
李西望深吸了一口凉到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评估着自己到那里的路线。中间有处很陡的雪坡,由于雪崩导致稳定性未知。
他解开绳索,打下冰锥,将绳索扣入固定,用力扯了扯,确保稳固后开始小心而快速地以之字形路线向那抹红色移动。
风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觉得自己心脏从未像现在这样,跳动得如此迅速而猛烈。
他希望,那就是哈斯,更希望,他还活着。
在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关于哈斯的画面。
哈斯的眼睛又黑又亮,他有一头自然卷的头发,每次李西望回到草原,他都很欢喜,喊着:「阿和,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我们去赛马吧。」
「阿和,大学好玩吗?」
「阿和,雪山比草原还好玩吗?」
「阿和,我什么时候能来雪山找你呢,雪山真的有雪莲花吗?会比草原的萨日朗好看吗?」
「……」
李西望五岁跟随母亲离开草原,在那之前,哈斯的父亲朝鲁把他当作亲儿子,母亲死后朝鲁表面上变得对他爱搭不理,但暗地里还是关注着他。
他把草原当作自己的家,每次空闲时间都会回到这里,而哈斯这个比他小很多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到长假放就翘首以盼,等他回来。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草原。
他、桑斯尔、哈斯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比谁能射中更远的靶子,累了就倒在厚厚的草甸上,抢最后一块奶豆腐,争论头顶上那朵云到底是像马还是像狗……
他答应哈斯,他如果能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就带他到雪山玩。
向来不爱学习的哈斯硬是努力了很久,难道要在即将步入大学生活的时候……
他从没想过,草原到雪山的距离,有生死那么远…
李西望不敢想,只是加快了脚下的动作。
由于太过焦急,没注意脚下的的碎石不稳,垫脚石松动掉落,他身体狠狠拍在坚硬的岩壁上,肩膀剧痛,但他顾不得疼痛,抓着绳索调整身体,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终于下了最陡峭的岩壁,之后是一段较为平缓的雪坡。
在靠近至大约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倒在冰岩边的人。
他驻足,看清楚之后,沸腾的血液凉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闪电和打雷是同时发生的,光速几乎瞬间到达,声速慢一些,每秒340米……
无聊的时候可以做的事情:
看到闪电后,开始数秒,听到雷声后停止,将秒数除以3,就是闪电距你的大概距离(公里)
【喜欢在阳台上看闪电,每次拿手机等著录像,嘿,拍不到,一旦我举累了,刚放下手机休息,立马就来了,我赶紧举起,没有了,放下,来了,生气……!】
第57章 五色幡 累了就休息会儿
那不是哈斯, 从帽子边缘散露出的长发来看,是个女人。
李西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大量的体力消耗让他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在雪地上, 勉强用手里的冰镐插在地上才能撑住身体。
视线骤然变得恍惚, 面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不清,随即双手一松, 他彻底仰躺在了地上, 雪镜也因此一松,脱离了眼睛。
呼出的热气遇冷在空中化作冷白的雾气。
天上隐约的日光让他的视线难以聚焦,眼前出现一圈圈的彩色光圈,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 变得虚幻起来,就像在做梦一样。
梦里的世界就是这样, 这为什么不是梦呢?
这或许就是一场梦, 一场巨大的,真实的噩梦。
光晕散在他的瞳孔处,随着渐渐闭上的眼睛最终陷入黑暗,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这似乎是一种彩色的黑,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跳动。
没过多久,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便再度睁开。
李西望急促地喘着气, 重新戴好雪镜,拉上面罩,强撑着站了起来。
倏尔站起, 他打了个趔趄,站稳后,视线聚焦在几十米开外那处红色, 就像与自己较劲似的,李西望的眼睛不看脚下,死死盯着那抹这方天地间仅剩的亮色。
直至走到跟前,他才看清,果然是个女人,她的头发和肩头都积了层薄雪,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紧闭,睫毛上落着几点雪,颧骨上处有雪镜的压痕,雪镜却不知道掉哪去了,仅露出的上半张脸苍白到发青,手套也丢了一只,手插在另一只袖管里,被冻到发紫。
忽然,女人的眼睫轻轻扇动,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点眼睛,眼神涣散迷茫,难以聚焦。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气声。
李西望定定地看了女人目前的状态,分析她大概是失联后迷路从上面雪坡滚下来昏了过去,然后遭遇了雪崩,不过算她幸运,这不是雪崩中心区,只是雪崩散落的飞雪堆积在了这片区域。
他拿出对讲机:「找到失联的人……嗯,找到人了,活着呢,可能有些脱水,失温……」
放下对讲,李西望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没找到想找的人,半路救了个不相干的人。
「操,哪来这么多不要命的人?」
他低咒一声,随即蹲下去,把堆积在女人身上的雪一点点刨开,双手夹住她的腋下,把她从雪里拖了出来。
「喂,醒着呢吗?」他单膝跪地,迅速脱下自己的手套,先用手指检查了她的颈动脉,微弱且急促。
李西望判断出她这是失温和有些缺氧的症状。
也许是感受到颈部传来久违的温暖,女人虽然不甚清醒,还本能地朝李西望的手指偏了偏脖子,夹住了那两根手指。
李西望没想太多,抽出手,把脱下来的手套给女人的手带上。
裸/露的手又红又肿,但不难看出这手在平日里肯定是纤长漂亮的,李西望环住她的手腕,手指下的皮肤却不似其他地方那样细腻,仔细一看,一条狰狞可怖的疤痕带着缝合的痕迹,像一只丑陋的爬虫爬在白净的腕部。
李西望眉头狠皱,他都怀疑这女人根本不是不小心迷路,而是有意寻死!
有人拚命想活,有人却执意找死,这世界真可笑。
他轻哼一声,管她是不是真的想死,反正这次她是死不了,谁让她不幸被他找着了。
李西望撕开急救保温毯的包装,哗啦一声抖开。银色的薄膜反射的光似乎刚好划过女人微睁的眼,她不适地皱紧了眉头。
见她醒了,李西望没说什么,从口袋内袋掏出保温壶,他倒出一点试了试温度,还行,温的,这才轻扶起女人的头,说了一句:「喝水吗?」
虽是在问她,手上却已经将壶里的水倒进了瓶盖。
她眼睛并未能完全睁开,他猜想应该是长时间裸眼看雪,有轻微的雪盲症,眼睛看不清,但能听见,她极轻地点点头。
李西望将女人的面罩稍微下拉,露出了干涩起皮甚至有些开裂的嘴唇,将杯沿抵上去,她轻嘬了几口就不要了。
有风吹来,李西望替她重新拉上面罩,把杯盖里剩余的水泼洒出去,转身看着这片雪原,似乎在思考回去的路线。
「……」
李西望脑子乱成一团,这么多搜救的人,怎么偏偏让他遇见了,他仰头将杯里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实在太累了。
他从未觉得这片雪山有这么大,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有的人一旦走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没走丢,但却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李西望顿感眼眶刺痛,身后微弱的咳嗽声把他拉回现实,他收起心思,转身走到那女人面前。
风猛然加大,表层的积雪被吹到空中,形成朦胧的雪雾,天气正在恶化。
他必须尽快把失联人员送回营地,离开之前,李西望再次回身看了眼西北方向,这片区域,就差那里没找了,但他没有时间了,如果不是遇见她,哪怕再恶劣再危险,他也要爬上去看看。
狂风携带着风雪打在他脸上,他背着人正往下走。往回的路并不是完全平坦的,甚至有段非常陡峭的下坡路。
下去的速度比上来时慢了好几倍,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抗议,乳酸堆积带来的灼烧感在大腿,腰腹,肩膀处蔓延至全身。汗水早就浸湿了内层衣物,但又迅速被极寒冷却,只剩下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在高海拔地区做任何动作都格外艰难,之前就耗费殆尽的体力再加上背负一个人的重量,让李西望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每次吸气都带着冰渣刮过喉咙的痛感。
李西望的世界似乎缩小到只剩眼前几米的白茫雪坡、鞋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声,以及背上不重,此刻却足以压垮他的重量。
风雪声、如雷般的心跳和喘.息充斥着耳膜,那条牢牢捆缚着女人的绳将肩膀勒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对哈斯的担忧也像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与身体的极度疲惫相互交织,缠绕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他此刻只不过是凭着一股责任感本能地、机械地向前移动。
「你累吗?」
一道极其微弱的,被风吹散的气声落在颈间,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不知为何,李西望前行的脚步下意识停滞了一会儿,这句无心的、甚至可能是无意识的呓语,却如同一根细小的尖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硬壳。
累啊,怎么会不累?
但他怎么能说累?
哈斯还没找到,他回去怎么和朝鲁叔和奶奶交代?这些年,都是因为哈斯,他和朝鲁叔之间紧绷的关系才有所破冰,他不敢想,如果哈斯在这出了事,朝鲁会有多恨他,那是两辈人的恩怨加诸在一起的恨意。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竟有些发烫,他庆幸风雪足够大,能够将这点湿意冻结。
「……不累。」
「累了就休息会儿吧……」
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挤出来,由于身体疲惫,体力骤降,声音显得异常低沉沙哑,顿了顿,他彷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又像是为了安抚背上那人,补充道,语气沉重但坚定:
「就快到了……「
脚步和语气一样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不能停下,不能休息,把她交给前面来支持的工作人员后,他还得继续返回搜救。
当前方彩色经幡落入李西望眼里的时候,他一路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情绪,骤然松弛了一些。
大本营的人看见前方出现的人后也赶过来接应,李西望力竭地背着身后陷入沉睡的人行走在雪上,视线直直盯着山谷出口,那片相对平坦的雪地上,有几根简陋的木杆和石头垒起的玛尼堆,而系在其上的是五色的经幡。
天空的蓝、云朵的白、火焰的红、江河的绿、大地的黄,最顶上的五种颜色在经年的风雪紫外线的摧残下,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鲜艳的饱和度,变得陈旧泛白,甚至破碎,边缘被撕裂成絮状,就像无数疲惫着,却仍然挥舞着的手臂。
风吹动经幡,猎猎作响,那声音好像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狂野的、不屈不饶的生命力,迎着风雪,是这片严寒天地间里最倔强的吶喊。
这是,希望。
他母亲最初给他起名奈丹,就是希望,在离开草原后才有了汉语名字,希望,西望。
在草原上有句话,长生天会保佑每一个漂泊在外的草原孩子。
工作人员终于赶到跟前,他卸力瘫倒在雪上,头上,便是那经幡。
雪山上的经幡和草原敖包上经幡,请保佑哈斯平安归来。
李西望闭上眼,默念。
他很快便从昏睡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出门找人,桑斯尔拦住他:
「你知不知道,你刚下山,没多久,那片区域就发生了二次雪崩?现在很危险,我不能让你拿命去赌!」
「滚,我宁愿用我的命换哈斯的命,他还那么小,有亲人在等他,但我没有……」
「你……」
「桑斯尔,你再拦我就不是我兄弟了,你也不配做哈斯的哥哥。」
一句话,二人一起上了雪山。风雪肆虐,体力透支,眼前着天气条件越来越差,再挖下去,他们出不了雪山。
李西望本就体力消耗过度,这次几乎无力行走,桑斯尔拼了命拦着他,拖他离开:「我宁愿不当你兄弟也不能让你再去,或许哈斯没了,但你得活着!」
二人缠斗一番,抱着跌进雪里。
躺在地上,陷进雪里,李西望眼角不自控地滚落下泪来,他想,他果真累了,累了就休息会儿……
剩下的债他慢慢还。
喇嘛说:在异乡死于意外的灵魂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回到长生天,需要有人铺一条「风马」之路,为迷失的灵魂引路,带上那人的遗物,每历过一次险境,都将搭建一条无形的归家之路。这是对□□的惩罚和考验,效仿逝者死亡时的痛苦和孤独。
李西望从前不信神佛,更觉得这些都是胡言乱语,但为了这条因他而死的年轻生命,他愿意信一次,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他让自己内心的负罪感有个了结。
*
暴雨如注,雷声轰鸣,1、2、3……10、11、12……
「轰隆——」
李西望迅速计算出风暴据此仅有五公里,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他甚至感觉自己身上被静电笼罩,如果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谢子扬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拽住他手的力量让他只能跌撞着跟着前面的人。
他觉得身前的人和身后的雷都恐怖极了,他不敢说话,他们要去哪儿?这周围似乎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他回头时,一道如蜘蛛网般密集的闪电在天空散开,吓得他腿肚子抽筋,停了下来,「李……李队,我……」
「跑!」李西望没时间跟他发话,狠狠看了他一眼,拽着谢子扬的胳膊,发足狂奔,湿滑的草原泥泞至极,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
这里太开阔了,他很清楚,在这片平坦草原在雷暴下的致命性,人作为最高点,相当于移动的避雷针。
又一道闪电劈下,炫目的白光和紧接而下的炸雷让谢子扬彻底软下去,几乎是被李西望拖着走。
「完了完了,我该不会要被雷劈死吧……我不想死呜呜……」
「闭嘴!」
听着谢子扬的哭声,李西望一颗心既烦躁又沉闷,拖着一个人,在泥泞的地里,根本跑不过雷暴的移动速度。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所有雷暴避险知识,但在此刻,似乎都苍白无力。
他甚至只能祈求雷暴快些结束。
他不是悲观的人,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幸运的,幸运地在无数次险境中脱困 ,幸运地在最后遇见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姑娘……
可能以前无牵无挂,觉得死了就死了,所以在大大小小的危险中他都不害怕,包括之前登山时,山石松动,一旦他掉下去就没命的情况他都不怕,但现在一个小小的雷暴,他却开始怕了……
黑云压顶,雷鸣震耳欲聋。
雷电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站起来!」
带着这个拖后腿的人,他近乎爆裂的怒吼。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车灯如同利剑冲破雨幕。
引擎的咆哮声压过风雨雷鸣,一辆黑色越野以疯狂的速度冲过草坡,一个剧烈的甩尾停在了他们前方不远,突然的制动溅起了大片泥水,有些飞溅到了李西望的脸上。
是辆熟悉的车,驾驶座的车窗猛地降下,露出里面那张此刻紧绷着的脸。
第58章 雷击树 谁关心你了自作多情
那是一张被雨水打湿有些狼狈却仍然无比艳丽的脸。
她鬓角处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强压的镇定下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目光紧紧锁在李西望的身上。
「上车!」她的声音清晰又急促地闯进李西望的耳朵里,「快!」
那一刻, 千钧一发, 李西望甚至忘记了愤怒和恐惧,他望着车内的女人, 心脏像被后面的闷雷狠狠撞击了一下, 随即更猛烈地跳动起来。
震惊、欣喜……
他没有任何废话,用尽最后力气将早已瘫软的谢子扬塞进车后座,紧跟着抬脚挤进来,湿透沉重的身体猛地砸进座椅。
在他关门的一瞬间, 荆岚已经踩下油门,车子如同脱缰的野马, 在湿滑的草原上奋力朝前冲, 寻找着相对安全的路径。
雨实在太大,冲刷着车前挡玻璃,急速摆动的雨刷器作用渺茫,荆岚往后视镜看了眼。
二人上车后,车内空间瞬间被潮湿的雨气、泥泞的腥气,以及急促的喘息声填满。
李西望紧靠椅背, 双眸闭着, 胸口剧烈起伏,雨水从他硬朗锋利的脸上不断滴落,他迅速捕捉到了那道看向他视线, 睁眼在后视镜中和那双眼睛撞到了一起,短短一秒,甚至不到, 荆岚收回视线,专注开车。
「你……」男人的声音因为疲惫和刚才的找人时的嘶吼而沙哑异常,「你怎么来了?」
「看你一直没消息,天气越来越差,就来了。」荆岚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冷淡生硬,「幸好来了,不然李队不知道要跑多久,不过李队长这么厉害,应该能跑过雷电吧。」
李西望被她尖锐的话一刺,所有压抑的情绪杂糅到一起,对队友走失的焦虑、见到人时的愤怒、雷暴下奔跑的恐惧、身体上的疼痛,以及看见她的喜悦和被她冷淡对待的委屈……
他猛地闭上眼,压抑几秒后又睁开,最后只化为一句低沉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你知不知道很危险,你不要命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很累,身上也很痛,但他都觉得可以忍受,但刚才看着她那道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他从心底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度陌生的……委屈。
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在他疲惫不堪的心上捅了一刀。
「你也知道很危险?找不到人就回来找车啊,人找人快,还是车找人快?你在赌你的幸运吗?幸运的你不会被雷劈中?那我觉得被雷劈中的人才幸运,天选之子,万里挑一!」
荆岚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的,她话音刚落,一道震响天际的炸雷响起,车身都似乎震了一震。
下一道闪电紧接着落下,此刻他们已经远离那棵树的位置,那道闪电不偏不倚,轨迹清晰,笔直且精准地击在了树梢,发出辟里啪啦的炸响声,大片的树枝和树皮被劈落下来,零星火光微闪,又立即被无情的大雨给浇灭。
「轰隆——」几乎没有任何延迟的雷声落下,车厢似乎都产生了共鸣,嗡嗡作响。
车厢陷入一片沉默,随后是谢子扬惊恐的呜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一点,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整张脸因奔跑染上的红气迅速退散,变得惨白,喉咙好像被巨大的惊恐扼住,发出一声濒临窒息的呜咽。
「那…那是我…刚才躲雨的地方…」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那棵树……我……如果不是……拉我,是不是……死了,我…呜呜呜……」
他说不下去了,牙齿打颤,双手抱住自己缩成一团,眼泪鼻涕涌出,混杂着脸上的雨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李西望没有看他,也没有安慰,他的目光也从那棵树上移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缓慢且僵硬地看着驾驶室那个女人,而荆岚因为谢子扬刚才的话,猛踩了下剎车,即使谢子扬说得断断续续不成句,但她听懂了,是李西望从树下把他拉走的。
二人此刻想到了同一件事,他刚刚,就差一点儿……如果他晚到几分钟,如果他没能强行拖着谢子扬离开,如果荆岚没能及时赶到,那雷劈中的,会不会就不是树?
李西望可笑地在心里排列出多种可能,一人、一人一树、二人一树、二人……
驾驶座上的荆岚脸色冷得可怕,握着方向盘的手却隐隐颤抖,只能用力握紧手里的东西,才能止住那不受控的抖动。
后面的两个人,一个痛哭,一个沉默,但似乎沉默比痛苦,显得更加沉重。
荆岚快速瞟了一眼那道沉默的影子,看见他抬手重重地抹了把脸,粗暴地擦去脸上混杂着汗水的雨水,那张依旧冷硬的俊脸上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皲裂。
十分钟前。
荆岚看着后面的人和车,起了心思,她借口对柳姐正哥说去后面看看周甜怎么样了。
秦知见女人冒雨走过来,直接上了车,上车后她对后面缩成一团的周甜说,「甜甜,你去柳姐的车,我有事和秦知说。」
周甜不明所以,但听她的话。
她一走,荆岚便开门见山,「我要去找他,你呢,去吗?」
找谁,不言而喻。
秦知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即使她不来,他也正准备找个借口让周甜去别的车挤挤,他要回去找人。
「去啊,我开车,现在走?」他语气急切。
荆岚淡定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回去的方向吗?」
「……」他刚才心情不佳,只顾着跟在车队后面,哪知道拐了几个弯,进了几条岔。
「我记得,你下来,我来开。」荆岚的声线平直,秦知没有多想,也没有想过让她指路,反正谁开不都一样?
谁知道他刚从驾驶室下车,副驾的女人直接长腿一迈翻了过去,关上门,手剎油门一拉一踩,倒车几米,车身擦着他掉头后扬长而去。
事情发生得太出人意料,迅速得他甚至只来得及看见逐渐远去的车尾灯。
荆岚其实也没有特意去记,她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盯着外面,但这里就这一条大路,只不过最开始他们是从一条额外铺成的石子路上拐进的公路。
石子路的尽头就是他们停车的地方,不出意外,老赵在那守着,掉头的这一路上她都没见到那辆熟悉的车,说明老赵还没等到人。
荆岚在心里迅速回忆路上的情况,石子路旁有一道很宽的沟渠,如果到了尽头,也只能像老赵一样傻傻等在那里,但她隐约记得某一处有截土路,连接石子路与草原。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过车。
她心急,猛踩油门,终于从公路拐进石子路,开了没多久就看见那处光秃秃的夯土,想必是牧民们为了牛羊过路特意堆砌的。
很幸运,不多不少,轮胎和路面几乎刚刚齐平,这段路极窄,想转弯就更难了,以至于荆岚后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过去的。
在草原上开车,起初还有些负罪感,但后来雷声越来越大,她便把这点儿负罪感抛诸脑后了,在路上狂飙。
还好,在翻过一个草坡后看见了那两道狂奔的身影。
一切都刚刚好。
在返程时,依旧要跨过石子路,荆岚觉得她当时能过是肾上腺素的原因,而一切平静下来后,她有些犯难,她车技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前方车灯闪烁,是老赵,他也没忍住等在原地,前来找人。
他见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黑色大G,起初有些疑惑,随即看见驾驶座的人和后面的人,就什么都明白了,停在原地等他们过来。
「别慌,我来开?」
李西望看着她额角沁出的冷汗和紧皱的眉头,整个人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着急,于是出声安抚。
男人撑着副驾椅背,半支起身体,说话时的气息打在荆岚耳朵上,那点慌乱莫名平息了一瞬,她也没较真,非要自己过,沉默一瞬后,熄火解开安全带,照例直接跨到了副驾。
他们还处在雷暴区,只是在车内相对安全了,所以李西望也没打算开门下车。车厢空间虽大,但他也人高马大的,翻到驾驶座稍微有些困难,侧身时拉到了身上的伤口,他嘶了一声,荆岚这才又看他一眼。
他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短袖外露出的手臂有大大小小擦刮的伤口,血液混着泥水草屑糊在伤口上,侧脸也有一道小伤口。
找个人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已经坐好的李西望见荆岚正上下打量他,无所谓地笑了声:「没事,小伤。」
「谁关心你了?」
荆岚扣上安全带后收回视线,双手抱臂,冷哼一声,「自作多情。」
她现在心情不好,一点就炸,李西望抿唇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地重新点火,示意对面的老赵后退几步,让出距离。
李西望快速扫视了那条由夯土堆出的狭窄通道,像一道危险的独木桥。他没有丝毫犹豫,制动车子,左侧车轮精准压在平台边缘,他动作干净利落,轻带方向,稳住油门。
车身轻微侧倾,传来了碎石被碾压的细碎声响和泥土轻微塌落的簌簌声。
过程迅速得荆岚膛目,甚至没有多余的修正,车子如同有道无形的牵引,短短几秒,车头便轻盈地驶上石子路面,在极限距离下,车身随之摆正。
「你刚才怎么过来的?这么厉害。」
李西望有意破冰,奈何副驾上的人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转头过去,这是不准备搭理他的意思。
她怎么过来的?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过来的?
当时太担心,太着急,什么都没想,直接就转过来了,但也不是一帆风顺的,甩尾时后轮一落差点侧翻过去,她当时都来不及害怕,只想着快点找到人。
李西望见她如此,心里也不是滋味,后座上的人虽然吓破了胆,但也是个人,有人在,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拿起车上的手台,报了声平安。
手台里顿时叽叽喳喳吵闹得天翻地覆,主要以胖子为首。
车开至大路时,其余几辆车也跟了过来。
今天的行程因为意外不得不中断,附近也就这一场风暴能形成龙卷风,按照既定路线,他们到国道附近的饭馆解决午饭问题。
手台里的喧闹和车厢内的安静彷佛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直到饭馆,车内三人都没有人说话,谢子扬是因为被吓得丢了魂,荆岚则是心中有气,李西望倒是多次想开口,但看见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车停,发生了众人意料之外,但又不太意外的一幕。
车门被猛地推开,李西望下车大步流星绕过车尾,一把拉开后车门,谢子扬还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座椅上。
他探身进去,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揪住谢子扬的衣领,将瑟缩在一旁的他毫不留情甚至粗暴地拽了出来。
谢子扬脚下发软,几乎是被拖行着踉跄了几步,紧接着,一道强力将他掼在旁边的树上,发出「砰」一声响。
「站好!」李西望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暴怒。
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衣角裤脚尽数滴落,脸上雨水和怒气交织,眼神也阴沉得吓人,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闻声而来的队员和领队见此场面也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李西望的手臂死死抵在谢子扬的锁骨处,将他钉在树干上,另一只手紧攥的拳头因为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发抖,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声音陡然拔高,指着谢子扬的脑袋怒骂道:
「你他妈脖子上长的脑子是干什么用的?啊?私自离队?打雷往树下躲?你有几条命够你这么玩?」
谢子扬被他的气势吓傻了,只知道颤抖,嘴唇哆嗦,说出来的解释断断续续:「我,想走…近点…拍,不知道哪来的…牛,冲我…跑啊……」
「下车前,是不是说过,不要私自离队超过规定范围?我他妈管你是遇见什么牛也好、猪也罢,在车队视线范围内,我自然会保正你的安全。」
李西望压着眉眼,额头上的青筋显得格外骇人,一想到那道劈向树的闪电,他整个人都麻了。
「我……哪知道,会……」
「闭嘴!」
紧攥的拳头在听见谢子扬试图辩解的时候彻底控制不住了,蓄力抬起……
「李队!」
「阿望!」
「望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的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到人身上,那一拳重重地打在树干上,谢子扬紧闭双眼,感到一道遒劲有力的拳风擦过他的耳边,身体彻底受不住了,双腿一颤,瘫软着滑下去。
树身巨颤后,大量落叶飘落,可见他力度之大。
荆岚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也没看他们,此刻视线才从别处移过来,从男人紧抿的唇线,到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到他红肿破皮,正淌着血的拳头骨节上。
眼眸微颤。
整个空间一片死寂,只有暴雨打在钢化雨棚的拍击声和谢子扬大喘气的呼吸声。
「老赵,带他们进去,点餐吃饭。」
李西望从老赵那里拿过车钥匙,留下一句话后,大步走向车内。
「你呢?」
「我等下就去,想一个人缓缓。」
老赵担心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他还算了解他,知道他这时候需要自己冷静消化,谁劝都没有用,只好安排众人先进去。
胖子上前一步,提着像鹌鹑一样的谢子扬气势汹汹地就走了。
荆岚一言不发跟在最后面,在即将跨进门槛的时候脚尖一转,转身走向李西望的车。
开车门,上车,关门。
「开车。」她目不斜视,生冷地说了一句。
第59章 医药箱 甜涩的感觉
李西望没问她要去哪儿, 只是听话地点火,一脚油门冲出雨幕。
气氛沉默得可怕,荆岚端坐在位置上, 眼睛落在放在方向盘的那只手上, 手臂肌肉膨起,将袖口撑得紧绷, 青筋顺着延伸至小臂, 分裂出更多细小的青筋盘踞在手背上,再往前,突出的拳峰骨节被拉平,几道斑驳的血痕在缓慢洇血。
除此之外, 整条手臂还有几处被尖锐物体剌出的血痕,摩擦的红痕也有几道, 肘部更甚。
她深吸一口气:「停车。」
越野剎停在无人的宽阔处。
荆岚越过正副驾驶中间的空隙, 在后座的杂物箱里翻出了一个小医药箱。
「手。」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李西望顿了一下,才慢慢将手伸过来,近距离再看,麦色皮肤上几处破皮红肿更加明显, 其上还沾着泥灰。
荆岚翻出一个没用的塑料盒子和毛巾放在下面, 拧开一瓶矿泉水,清洗了伤口上面的异物,随后打开碘伏倒在他受伤的地方。
在发现自己动作似乎有点太温柔的时候, 她摁住棉球狠狠擦拭。
「嘶——」
尖锐的疼痛让李西望肌肉瞬间绷紧,他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想缩手。
荆岚的另一只手更快, 握住他的手腕,翻手精准而快速地打在他的手上,抬头,目带威胁地瞪着他。
她的手微凉的触感清晰,与他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疼…」
他看着那个低头认真严肃的女人,低低地说。
荆岚手上动作渐缓,他李西望什么时候说过疼,此刻却因为这点儿伤口示弱。
「现在知道疼?」她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点儿冷,听起来像在嘲讽。
荆岚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不停,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渍,此刻正抓着他宽大的手掌,处理他手背骨节上的伤口,「发火的时候,也没见你惜力。」
李西望将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没吭声反驳,只是稍微扭开头,下颌线崩得紧紧的,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委屈涌上喉头。
满山遍野找不到人的心慌、看见人时的愤怒、摔下山后的疲累疼痛、雷电打下来的惊惧、与死亡擦肩的后怕,差点往事重现的惊恐……
所有这些情绪,都不及她冷眼相待的眼神。
他能感受到她放缓的动作、碘伏的微凉和刺痛、她柔软的手指,她离他很近,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他身上此刻风雨泥土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甜涩的馨香。
甜涩,就像她此刻带给自己的感觉。
李西望用余光偷偷瞥她。
荆岚垂着眼睫,认真地将消炎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他看不见她眼睛里的情绪,只能看见她抿着的嘴唇。
她专注地处理伤口,他也专注地看着她。
「脸,过来。」
荆岚看着他侧脸上那道伤口,距离稍远,她不好处理,于是冷声开口。
李西望顺从地靠过去,轻柔的呼吸打在脸上时他眼睫微颤,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垂眼看着她精致的脸,饱满的唇…
呼吸变重,眼神灼热,但她在生气,他不敢轻举妄动。
荆岚感觉一道炽热的眼神在自己脸上流窜,本想呛他一呛,抬眸却和那道眼神撞在了一起,无声的旖旎,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在委屈什么?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荆岚瞪他一眼,将创口贴狠狠拍在他脸上,「还有哪儿?没有就回去了。」
好凶……
李西望默默叹气,努努嘴,掀起衣裳下摆,露出左侧下腹那道被碎石划伤的口子。
那是他滚下草坡时收不住势,上衣在滚动中上卷,露出的腰腹与地上的尖锐石头或是别的什么狠狠擦过留下的伤口。
荆岚拧眉看着那条大约七八厘米长的伤口,周围的血迹混杂泥水,让伤口显得格外狰狞可怖,她看不出这口子有多深,也不知道就这么简单的处理能不能行,伤口如果太深,是要缝针的。
李西望见她盯着伤口不语,低声解释道:「不深,不痛。」
「我问你了吗?」
李西望复又闭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再开口:「过来。」
荆岚示意他迈到副驾这边来。
他听话照做,长腿一跨,整个人便转了过去。空间再大,挤两个人也变得逼仄,况且他这么大一只。
李西望膝盖抵着座椅边,后腰靠着仪表盘右侧面板,稍显局促和憋屈。
荆岚让他自己拎着衣摆,他干脆直接脱掉湿答答的衣服。
荆岚动作一滞,没说什么,低着头,只盯着伤处,仔仔细细用清水把泥清理掉。
好像的确没有很深,但是看着还是很吓人的,她不断重复刚才处理伤口的步骤,但力度明显放轻了很多。随着她的动作,手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腹肌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分明,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碘伏的冰凉伴随着轻微刺痛再次袭来,明明比之前都要强烈,但这一次,李西望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伤口上。
女人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偶尔扫过他的皮肤,这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比直接的抚摸更让人心痒难耐。
发丝、指尖、呼吸,每一次的轻碰都像挠在他心尖的轻羽,在他身体里激荡出一阵又一阵隐秘而汹涌的酥麻。
李西望死死抿着唇,任由她的呼吸喷撒在自己的下腹部,他努力控制着让目光只能一瞬不动地落在她的发顶,强迫自己不去看,更不去想,眼底却逐渐翻涌起压抑的渴望。
荆岚也并非他所看见的那么冷静,起先是被狰狞的伤口吓到,后来感受到指下肌肉的触感和温度后,心中盘旋着强烈的心悸,手下动作也比之前慢了半拍。
即使她有些心不在焉,也清晰地感觉到落到头顶的目光灼热、沉重,几乎将她盯个对穿,但她不敢轻易抬头,怕对视之下,泄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终于,她涂好了药,准备将纱布贴在伤口上时,她松懈地呼出一口气,再将纱布按平,微凉的指尖带着一股极其轻微的,似安抚般的摩挲。
而荆岚无意识呼出的那口气,在李西望看来就是她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吹。
他猛吸一口气,腹肌剧烈收缩了一下,后腰弓起却「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的横档上。
来不及感受那点细微的疼痛,一股火气已经自下腹猛然升起。
他忽然俯下身,腹部往后,双手撑在荆岚的两侧椅背上。
大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整片天空阴沉得如同入了夜。
车灯照出磅礡的雨幕,像跳动的金色尘埃,雨点击打在挡风玻璃上,如一颗颗暴烈的星辰,被击碎后又顺势流下去,在下方形成一条流动的溪流。
空气中弥漫着碘伏的味道、药膏的味道,但此刻却被另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氛围所代替和充斥。
荆岚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眉眼动容,眼尾猩红,整个人欲得要命……
一想到刚才那些恐怖的雷电,荆岚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外面的狂风,骤雨变成了催命的符文,在此刻又似乎是续命的咒语。
害怕、担心、生气,还有更多她抓不到的情绪,在看见他的眉眼时,就轻易击碎了她强装的冷漠。
荆岚抿唇,扫了他一眼,蜷起的指尖不自觉地轻刮手下座椅,皮质坐垫发出嚓嚓的声音,不大的声响在此刻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李西望看着她冷淡的表情,心里难言的酸涩和委屈更甚,眼眶竟有些发红,盯人的眼神又凶又沉,像头受伤的孤狼。
二人距离很近,近到他能从她瞳孔里看清自己此刻失控又狼狈的倒影,而她冷静得近乎冷漠。
他希望她说点儿什么,又希望她什么都不要说。
李西望的手指停在她艳红的眼尾,眸间暗潮滚动,却只是克制地滚动喉结,清晰的吞咽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清晰可闻。
在这种情景下,他依然记得她说不准强吻她的话,只能克制看着她。
当时雷电之下,李西望来不及细想心中弥漫的情绪是什么,浓烈到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快点儿。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恍然,原来那是害怕,是强烈的求生欲。
多少年了,他从来看淡自己的生死,一条命而已,没了就当赎罪了。
从前在面对各种极端情况时,他戏称自己从来幸运,但头一次,他怕自己没那么幸运了。
荆岚微抬着下巴,从眉眼看至高挺的鼻梁,鼻尖相处触之时,双唇之间的距离显得若即若离。男人的大手抵着她的后脑勺,拨开她脸上的头发,他呼吸沉重,但不为所动,不主动,也不躲避。
从见到他的那刻起,荆岚就一直隐忍着自己的情绪,她想发火,但理由苍白,火气便硬生生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言语动作也显得不近人情。
看着他这副宁愿憋死自己也要死死忍住的模样,荆岚心里那点气恼,奇异般渐渐消散。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仰头狠狠咬住李西望的下唇,像是惩罚,却让眼前人的理智面临崩溃,彻底搅乱了李西望一再压制的念头。
她被束缚进一个带着热气与湿气的怀抱,微热的舌滑入唇齿攫取着她的味道,用力得近乎贪婪。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的情绪,后怕、愤怒、委屈、以及汹涌的爱欲,都通过这个近乎野蛮的深吻,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去。
荆岚手还抵在他那截劲窄的腰上,纱布边缘,指腹之下是一根凸起的青筋,她被吻得动情,指尖有意无意地刮蹭着,沿着脉络走向来到了青筋消失的地方。
一股热流自下腹蹿起,炸得他头皮发麻,神思混沌,李西望克制着,却仍然不小心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
他动情得太过明显,荆岚想忽视都不能,指尖颤抖,声音也颤抖,「你……」
「别说……」
他出口的声音粗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吻她颈间,向上,衔住那粒耳垂,迎来她的轻颤,过电般的酥麻感瞬间向下游走,荆岚难耐地哼了一声。
听见她小猫一样的哼唧,李西望彻底放弃了,弓起的身体下压,将座椅下调呈半躺状态,大掌挤进纤腰与椅背之间。
微微用力,两人身体紧贴,呼吸交缠。
他垂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欲.念。
荆岚不是没有感觉,他的,她的……
就像这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积在窗沿的水也雨来越多,一滴一滴拍在玻璃窗上,溅起水花。
第60章 恶趣味 大型猫科动物的柔软
他们最初只是亲, 亲她的发、亲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又或者埋在对方的颈间,轻嗅着独属于对方的气息。
李西望眼睛落到她的锁骨下方, 本就白皙的皮肤被红色上衣衬得如雪一样。
都是红色, 有人成了他的伤口,而她成了他的救赎。
他埋头下去, 鼻尖轻触柔软, 惹得她瑟缩了一下,眼里布满潮气,水光粼粼。
粗.喘透过皮肤传到荆岚耳朵,声音瘖哑得听不出语调。
「……帮我……」
荆岚的脑子乱成浆糊, 她好像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了,直到李西望动了一下。
她指间一震, 重重咽了抹口水。
「可以吗?」
埋首的男人抬头看着她, 眼底是灼热、是难耐、是恳求……
荆岚被压在他身下的手指动了动。
李西望低头,从喉间叹出一口气,整片背脊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上用力把她抱得更紧,想把她完全嵌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上面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指划过每片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的宽阔肩背,在沟壑间短暂停留后, 又抓紧。
荆岚空着的手像漂在深海的海草, 没有着力点,只能向上,抓起男人后脑的短发, 迫使他从柔软里抬头和她对视。
蹙着的剑眉、猩红的眼尾…李西望被迫抬眼看她,荆岚红唇微张,眸色潋滟, 哪还有刚才冷眼相对时的半分疏离。
他实在受不了她这副样子,挺身吻了上去,在唇间轻啄…
荆岚耳边魔音环绕,她有些害臊。
「你别……」
「…别什么?」男人的唇移到荆岚耳边,明明嘶哑得可怕的嗓音却像海妖的声音一样带着蛊惑。
荆岚脸红着挤出一个单字:「…喘。」
李西望咬上耳朵,不停地笑,轻笑间带着的不知是叹息还是喘.息。
他是故意的!
荆岚算是又认识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他的恶趣味。
不过这到底是谁的的恶趣味还不一定呢,荆岚虽然有些臊,但逐渐上头。
于是她被束缚的手开始不知轻重。
好玩吗?
荆岚莫名产生一种强烈的胜负欲。
听他在耳边带着颤的声音,荆岚眼底划过不合时宜的…喜悦感?
窗外雨声渐小,已经看不出刚才倾盆而下的暴雨的痕迹。
李西望一口咬住她露着笑的唇,在雨彻底停歇之前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声音:「嗯,宝宝…」
……
她帮他处理了伤口,手上难免沾染上了药膏和污渍,李西望细细地擦拭着她每根手指,直到彻底干净没有异味。
「你刚刚叫我什么?」
「什么?」李西望眼中带着疑惑,「我说话了吗?」
他的疑惑并不是假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言所行全凭本能。
「没有。」荆岚也懒得纠结,她被他亲得浑浑噩噩,也分不清那是他说的话还是喘的气。
荆岚被李西望抱着,二人挤在狭小的空间内,他轻轻揉捏着荆岚酸软的手。
她喜欢抱着他,也喜欢被他抱,宽厚的肩背能将她牢牢罩住,闻着他身上不属于任何一种香系的味道,她姑且称为肉香,然后她就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李西望将头抵在荆岚瘦削的肩窝处,呼吸之间喷洒的气息有些痒,有些酥麻。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那是全然卸去防御的姿态。
「我其实……很害怕……」沉沉的声音闷在颈间,又低又哑,荆岚清晰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微颤。
「我找了他很久,很久……」李西望紧闭着双眼,想压下那些历经久远岁月却仍未被磨灭的痛苦和恐惧,他也不知道是在说今天,还是以前。
荆岚身体微僵,抬起的手放在他背上,上下轻抚了几下。
「没有……」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的身体更深地箍进怀里,声音断断续续,「我将他带出来,就该带他回去的…….」
「那是一条命,一条人命啊,是我的错……我要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真的怕了,怕又……」
男人的声音含着哽咽,低得几乎听不见,像疲惫至极时的呢喃呓语,带着令人心碎的粗砺,荆岚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他似乎说的不是今天。
「我看见你,我很怕,但又……欣喜,你怎么…这么冷漠……」
他思绪混乱,没能继续说下去,也似乎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更深地埋在荆岚颈间,闻着她的味道,听着她轻缓的呼吸声,感受她手拍在背上的温柔,他感到无比的宁静。
荆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堵在胸口的怒气,以及故作冷静的疏离早就在他的示弱中烟消云散。
她之前可以把这当作成年男女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游戏,在这个过程中,享受拉扯,掌控节奏,以便自己可以随时抽身。
可现在他毫无保留的脆弱和依赖,让她心底某个角度软塌下去,一旦心疼这种情绪产生,未来怎么样,就将变得未知。
荆岚收紧手臂,更紧地回抱住他,掌心在他紧绷着的背脊上轻轻摩挲。
那些「都过去了」和「不是你的错」在此刻全都显得空浮和多余,她只是安静地承接了他难得释放的恐惧,他隐秘的痛苦,以及他所有难以启齿的软弱。
「没关系,未来会变好的。」
「别太紧绷了,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在。」荆岚揉了揉李西望未干的头发,嘴唇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个温柔的轻吻。
怀里的男人颤了颤,这些年他走南闯北,不敢有一刻停下来,因为身体松懈了,心就开始活跃,所有的一切都朝他倾灌而来。
鲜活的少年、狂暴的父亲、悲伤的老人……
他不敢去回忆逝去的生命,也无法面对活着的人的眼神。
李西望抬起头,他不愿意让她看见他红透的眼眶,但比起这个,他更想吻她。
他看着她,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也在她眼里看到了冷静外表下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荆岚同样回视他,目光相接,他读懂了她的意思。
下一秒,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但这个吻,和之前每一次的暴烈和掠夺都截然不同。
它缓慢而缱绻,带着试探、珍惜和小心翼翼。
李西望的唇瓣温热干燥,轻轻摩挲着她的柔软,彷佛在品尝一件可遇不可求的珍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荆岚心尖像是被一片轻柔的小猫尾巴拂过,泛起细密的战栗,她睁着眼回应他的吻,看着他颤动的眼睫,指尖在他眼尾轻扫。
大型猫科动物的柔软,也是让人无法抵抗的,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朝她汹涌的裹挟而来,她沉溺在缠绵氛围里。
那些痛苦的往事,似乎真的在这个柔得能化成水的吻中,被逐渐稀释。
……
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温存旖旎。
李西望亲了亲荆岚的鼻尖,伸手捞起随意丢在后座的外套。
衣服早就湿透了,手机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没想到还挺防水。
是胖子,即使没开外放,他的声音也在狭小的空间里像被放大了一样。
「望哥,去哪儿了,人呢,车呢?菜都要上齐了,对了,荆妹妹是不是和你在一块呢?」
李西望撑着手臂,歪头夹住手机,随意答了个嗯。
胖子心大,并没有觉得他们一起消失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单纯的疑问:「你们去哪,干啥去了?」
「处理伤口。」
「看看,看看,荆妹妹可真体贴,人美又心善,你以后别拉着个马脸,好好对人家……」胖子在电话那头一个劲的数落李西望。
李西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垂眼看着眉眼氤氲的女人,埋首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道:「我对你很凶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我对你不好?明明是你总凶我。」
荆岚侧首,眼前是因撑着身体而鼓胀着的大臂肌肉,胖子还在那边喋喋不休。脆弱散去,男人又恢复了他特有的不着调,她玩心忽起,偏头咬住他不停晃荡的喉结,用牙尖细细密密地磨着。
李西望不受控地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喘,随即眼神略带警告地扫过来。」处理伤口就处理呗,怎么还跑出去处理……」胖子听见了,但也没在意,只当那是他疼痛难忍发出的声音。
荆岚完全无视他没什么威慑力的警告,艳丽的眉眼微挑,她得意地扬眉,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李西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头下去。
荆岚瞧见男人眼色变了,连忙伸手挡开他俯低的头,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
「唔,李队心情不好,出去溜了一圈,发泄发泄,伤口处理好了,我们马上回来了。」
「这样啊,麻烦荆妹妹多担当,望哥脾气挺大的,生气时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不是在骂你啊……」
「啧,话怎么这么多,挂了。」李西望拧眉,在胖子还没说完的时候直接一把挂断,将手机扔到一边。
荆岚挑眼看着李西望,哦,脾气挺大的。
那刚在她怀里哭唧唧的男人是谁?
*
回到饭店时,正好上齐了最后一道菜。
二人在相邻的两个空位上坐下。
他们一来,气氛就有些凝滞,实在是李西望警告谢子扬时那个眼神太慑人,怕他的怒火未消,万一说错什么话就不好了。
大家都坐得端正,只几个领队正常打了招呼,似乎早就熟悉了他的的作风。
陆正也向他点头示意。
有人在看李西望,有人在看荆岚。
陈扉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后停在荆岚身上,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同,目光快速滑过她红润的嘴唇又赶紧转到别的地方。
他能感觉得到,这两天荆岚对她稍冷的态度,倒也不是说冷,只是有些疏离,他好多次想靠近和她说话,她都恰巧掠过。
但好像她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礼貌,对他也没有例外罢了。
旁边的江客依旧淡淡的,只是少见地说了一句:「你们不合适。」
陈扉心里有事,没听清:「什么?」
江客又不说话了。
「吃啊,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菜还是有饭?」
李西望见众人正襟危坐,似乎在等他开口。
「吃吃吃,没人动筷那我老庞先来!」庞力见气氛略显尴尬,率先开口,「这羊腿,外酥里嫩,绝了,吃啊吃啊。」
庞力起了头,大家也都陆续动筷,氛围总算是没那么僵了,说说笑笑,算是揭过那一段了。
荆岚看着一桌菜色,走团餐风格,说不上豪华,但绝对丰盛,一桌子硬菜。
她挑了几筷子面,就差不多吃饱了。
「想吃什么,我给你转过来?」李西望见她只就近夹了点面,和几根小酥肉,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把菜转过来,于是便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吃饱了,太油了,吃不下了。」
荆岚放下筷子,她本来就不算饿,看着满桌硬菜,属实有点吃不下了。
李西望看她一眼,似乎是在确认她不是在客气,随即点点头,他倒是不需要转桌上的转盘,长臂一伸,就能夹到桌子对面的菜。
荆岚低头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桌上的人侃,微信新朋友那栏,有新消息,她点开,没有署名,验证消息栏只有一句话:
【最近还好吗?】
头像是一片聚光灯射线。
荆岚皱眉盯着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来是谁。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就如同那头像上聚光灯下照出的细小尘埃,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谈不上多严重,更像是一种直觉上的膈应。
或许该问问他是谁?
指尖在屏幕上犹疑了会,最后还是退出了页面,她不想打破现在平静的现状,如果对面真的有事,或许会发来更明确的消息。
「你刚刚去干什么了,出去回来两个样?」
秦知的声音在旁边低低的响起,荆岚收起手机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他和荆岚分别坐在李西望左右两侧,他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荆岚耳里,抬头恰与秦知的视线对上,他狠狠地瞪了荆岚一眼。
荆岚知道他在记恨自己把他骗下车,自己开车出去找人的事,无奈地迎着视线笑了笑,得到一个不轻不重的白眼。
荆岚无奈地耸耸肩。
「你管我呢?」
李西望也白他一眼,转而看向荆岚的视线又轻又柔。
「我也是有心要去找你的,要不是……」秦知话说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李西望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了,先前两人干什么去了?现在一副蜜里调油的腻人味儿。
味儿太冲了,他吃得烦躁,干脆撂下筷子,说是去把车擦擦,座椅湿淋淋的,坐不了人。
不过好在内饰是全皮的,好处理。
「他怎么跟怨妇似的?」荆岚撑着头,看着李西望说了句,「他不会,喜欢你吧?」
刚说完就收到一记眼刀,「别恶心人了,他那是情场失意后,看不得别人好的典型。」
荆岚还真想不到秦知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问李西望,他说他也不知道,没见过,只知道可能有那么个人。
而在讨论中心的秦知将座椅上上水渍清理好后,又顺势躺下了,无聊地打开短视频软件,第一个推送的就是不久后在沙漠举行的越野挑战赛。
一些回忆涌了上来,几年前在另一个遥远的国家,有人带他领略了一番极致的速度与激情。
引擎的轰鸣,张扬的酒红色发丝……
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又得心烦意乱一阵。
有的女人,真的很难猜——
作者有话说:(^_^)送大家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