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 庞力大声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引起一阵笑声,荆岚听着那头的喧闹, 心颤了颤,但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李西望重新发动引擎,在车队的位置停了车。?
荆岚有片刻的凝滞, 余光注意到头顶逐渐飘走的无人机。
它该不会拍到了吧?
莫名有种被偷窥的感觉,这种在光天化日的露天背景下的亲密,带给人的感觉异常刺激。
她走下山脊,回到大部队之中,但心还是跳得很快。
*
李西望让胖子吼一声,叫大家伙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车上人到齐后,他用手台低声沟通着,说等会儿跟着他在这绕一圈,要拍一段车队行车的视频。
「听懂了吗?」李西望通过手台,把任务传递下去,「出发!」
命令一下,刚才还在沉浸式欣赏落日风暴和捡石头的队员们情绪又一另一种方式被点燃。
引擎的轰鸣声次第响起,如同被唤醒的猛兽,嘶吼着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荆岚偏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热烈,那人油门一踩,一马当先,率先冲下了高坡。
没有按照来时的路,而是沿着色彩斑斓、沟壑纵横的侧面驶去,他一发动,其他车辆也紧随其后,冲下缓坡。
一辆接一辆,荒原上扬起长长的、土黄色烟尘。
自由、野性、旷野感……
在这一刻被尽情释放。
一开始,车队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形,如同一条条彩色熔岩分散奶奶,蔓延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车轮碾过低矮的灌木丛、压过砂石滩,在起伏的坡地上跃起又落下。
荆岚在车里听见了其他车厢内响起了兴奋的欢呼、尖叫、大笑……
「呜呼——」
「太爽了!!」
「啊啊啊啊。」
大家肆意地伸出头手,不管不顾的尖叫,释放,那些控制不住的欢呼声被风传出来,又被风吹散。
无人机早已经升空,荆岚可以看见它传回来的实时画面:几辆色彩鲜明的越野划过嶙峋沟壑边缘,从分散到连成一线,车后拖出的滚滚烟尘像飘扬的旗帜。
她恍惚觉得有种在看纪录片的感觉。
几个领队包括秦知在内都配合得很好,慢速时的悠然自由、快速时风沙扬起的激情。
这种风拍在脸上的感觉,让她觉得灵魂好像挣脱了沉重的躯壳,跟着车后扬起的沙尘,在橘金色的夕阳下飞舞,震颤,然后融进了风里,融进了这片广阔的自由里。
胸口里那块积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开始松动。
「小心有沙迷了眼睛。」驾驶室传来的声音变得虚幻。
「我不怕。」
荆岚起先只是小声回答,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再重复了一遍,声音一遍比一遍更大。
「我不怕——一切都会更好的——」
荆岚趴在窗口,双手做喇叭状,用力喊了出来。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罕见的率性,撞向岩壁,又回荡开来,消融在旷野之中。
驾驶室的人勾着嘴角,牵起一道很浅,很温柔的弧度。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疯狂,如此不顾体面的模样,但落在他眼里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接近灵魂本色。
这一声呼喊,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不就是癌症吗?老子不怕——」
「我想结婚了!!」
「我要谈恋爱!!」
「我要让孩子住上大房子!」
「……」
「…我想你了——」
「啊——啊——啊——对不起——」
「杨柳,二十年我还是很爱你,再过二十年,我还爱你!」
「陆正!你小声点!」
「我要变得和望哥一样帅!一样有才!一样的好身材!我要追我的人排到法国!!」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荆岚开了头,大家都开始释放自己,连沉默寡言的江客,稳重克己的陆正都放声嘶吼。
到最后,似乎变成了一个比谁声音更大的游戏,都想拔得头筹,有人甚至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像一群对着世界宣告的傻瓜。
荆岚借着此刻的疯狂,骂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脏话,把曾经的种种委屈、愤怒、伪装,统统都倒进这片包容的旷野里。
各种音调、各种情绪的喊声一时间此起彼伏,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他们不是在向具体的谁诉说,只是在这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向这片天地、向过去的自己、向不可知的未来,宣泄和证明,他们此刻存在着的痛快。
每个人的脸都嘶吼得通红,表情却全是纯粹的放松。
荆岚趴在车窗边,喘着大气,泛红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转弯的时候,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肆意的飞扬的面孔,最后落到李西望身上。
他安静地把着方向盘,不知何时在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脸上带着一种极深的笑意。
「你呢?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看着脸上挂着笑,但似乎不打算参与这场发泄的男人。
「有啊。」
李西望的眼睛扫过一旁的女人,荆岚因为激动,脸色红润,带着生命力的美让人心跳滞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眼里情绪翻滚,但他最终没有说。
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几下,似乎在打节奏,过了一会儿,荆岚听见身边的人开口了。
「宁愿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他的声音不高,还是沙哑的,但就是因为这样,那种沙沙的质感特别勾人,像马蹄踏过潮湿的沙地,也像她很喜欢的马奶酒香,醇厚诱人。
荆岚对于他唱歌的举动首先是惊讶,然后陷入在他的声音中。
他的声线唱这种歌,真就像歌词里写的那样,放纵不羁,好听极了。
风变得大了些,也将他的声音吹得更加散漫。
李西望唱着歌,微微瞇着眼,望着青黄相接的土地和远处日薄西山留下的一线暗红色,好像在回忆,又或者是在展望。
然后不知是谁先跟着哼唱起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随着声音的汇聚,从最初的杂乱无章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大家摇晃着身体,挥舞着手臂,或许粤语水平参差不齐,但都跟着节奏放声唱起来。就像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生活的疲惫、工作的压力、感情的困惑、自由的渴望……但在此时此刻,在这首歌里,在这片旷野下,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快乐和肆意。
荆岚也跟着轻声哼唱,眼眶有些湿热,她的心口同样被滚烫的情绪填满。
这就是他的表达,这个男人或许不擅长直白的倾诉和宣泄,但是却用这种方式,将那些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和往事都融进了这首歌里。
关于伤痛、关于理想、关于自由和坚持。
「仍然自由自我…」
「走遍千里。」
「……」
「只你共我……」
唱到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荆岚望向他,也收到了来自他的对视。
李西望听着来自外边伙伴们的回应,眉眼弯起,和大家一起放声大唱,只是每当唱到「只你共我」,他都收起声音,低沉沙哑的声音仅一人可以听见。
他将此刻想表达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每一个音符里,藏在那几个虽然轻声却格外坚定用力的咬字里。
但她似乎没有发现,她拿着手机录风景、录后视镜里那整齐划一的车队、将手机伸出去录下大家声音、录下了此刻的自由……
直到歌曲结尾,他照常看过来,闯进了她的镜头,将那几个字完完整整地收进了她的手机里。
荆岚没有看手机屏幕,而是越过镜头看着他,因为在开车,他很快便收起视线,看向了正前方,只脖颈留下了一片红,不只是嘶声唱歌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一曲毕,大家不约而同欢呼起来。
「呜呼——」
欢呼声在这片红蓝交接的天地中传了很远,无论是领队还是普通队员,矜持的还是外向的,所有人都被这种纯粹的激情感染,变成了这独一份景色当中的一部分。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这一切渲染得格外热烈和不真实,直到落日终于沉入地平线,大片霞光褪去,天空变为深蓝色,那两个并排的超级单体也逐渐融入夜色。
荆岚听着欢笑声,揉了揉眼角,抹去那点湿热。
在这里,在此刻,他们与世界失联,却又与世界重新建立联系。
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自由。
天黑了下去,他们也离开了红山,但那种热辣滚烫的情绪依旧在每个车厢里升腾。
「粤语说得不错啊。」荆岚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红发烫的脸颊,笑吟吟地盯着李西望。
「一般。」
「谦虚。」
「可我觉得你再这么过度用嗓,你以后恐怕什么语都说不出来了。」荆岚翻看着手机里的录像,大合唱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响了起来,她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可不想娶一个哑巴新郎。」
「……」
「你说什么?」李西望的关注点不在娶一个,也不在哑巴。
而是新郎。
「我说你要变成哑巴了。」
李西望不依:「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
「不是,你再说一遍。」
荆岚觉得,要不是他现在在开车,以他这不依不挠的缠人劲儿,恐怕要直接扑上来,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说出让他满意的话。
但谁让他现在行动不便,荆岚耸耸肩,不理他了。
「喂……」
没多久,旁边的人彻底安静下来,荆岚转动眼珠子悄悄看他。
只见那人一身肃然,也不懒散了,端正坐着,将脸上所有的表情收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怪不得别人说他可怕呢。
但她可不怕。
她装作什么也没察觉,自顾自翻看著录像,时不时跟着哼两句,自有一派悠然,还能用手台和其他车内的人打闹一番。
她在等。
等某个人憋不住。
他一定憋不住,她就是要他主动说出他到底在别扭什么,从他溜无人机回来时那个莫名的吻开始,他就在别扭。
车厢气氛并不死寂,因为手台里还在叽叽喳喳,延续着刚才未用完的热情。
庞力:「哈哈哈,今天是我觉得最丰富的一天。」
彭莉莉:「可以不会粤语,但不能不会唱海阔天空!」
胖子:「背嘿六泪想,岁阳都火以~」
郭子:「胖哥哥,算我求你了,你不如直接普通话,你这粤语听得我耳朵痛!」
赵武:「哪会怕有呀听只内共窝!」
陈扉:「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荆岚听到大家蹩脚的粤语,噗哧笑了出来,对那头接唱的人点评了一句:「哈哈哈,唱得不错。」
「呲。」
「这叫不错?」
驾驶座的人终于肯说话了,虽然是对她的音乐审美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
「他唱得哪里好了?」
「我这叫礼貌的捧场。」
「那你刚刚说我也是捧场咯?」
荆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你猜?」
现在夸他,他还不得上天啊?荆岚坚决不说二遍,她调整了个坐姿,又觉得裤子口袋里什么东西硌得慌,掏出来后才想起来。
哦,刚才捡的破石头。
「送你个东西,你要不要?」
李西望还在气着,想说不要,口却比心快:「要。」
荆岚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他有些脸热,冷声催促: 「还给不给了?」
荆岚摊在座椅里,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目测了一番距离,也不想起身递过去,直接往那一抛。
「嘶……你…」
当李西望捂着胯.下时,荆岚才意识到自己的准头有多离谱。
她双手合十,一脸抱歉,表情真诚,「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本章出现的bgm《海阔天空》
第67章 喜欢你 蓝色的夜蓝色的梦
他扫过来一眼, 那眼中情绪不明,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被砸到的地方,无奈叹了口气:
「信, 你应该舍不得。」
荆岚瞥见他表情里的揶揄, 狐疑道:「你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李西望不搭,只是促狭一笑, 荆岚看见后气急败坏地要去抢回丢过去的东西, 「还给我,我不送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开车呢,你这是让我危险驾驶吗?」
李西望不让她拿回去,把着方向盘摊开手。
荆岚愤愤地坐回去, 好好好,他开车, 他是老大。
手掌摊开后, 一颗棱角光滑的水晶石躺在手心,挺大块,有婴儿手掌那么大,中间飘一串红砂。
「你捡的?」他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
荆岚冷哼:「不然是我买的?」
李西望循序渐进地问:「万一是有人送的呢?」
「谁会送别人捡的东……」
想到自己刚刚就干了这种事,荆岚顿时噤声,然后又想起包里那个套娃, 「你不也送我一个捡的嘛, 我这顶多算是有来有回。」
她说得心虚,毕竟她这真是捡的,但那个套娃绝对不可能是捡的。
「算了, 你还我,我以后重新送一个给你。」荆岚仔细想想,是觉得挺拿不出手, 为了避免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小气吧啦的话柄,她决定收回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不要,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李西望怕她抢走,直接将石头揣进了裤子口袋,口袋瞬间鼓囊起来,他抬手,轻拍了下她伸出来的手。
「你送我的第一个东西,我要好好保存。」
荆岚讪讪:「随便你吧。」
她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这块石头硌到她了,她只是把他当垃圾回收站了。
李西望无言地开着车,心事重重,多次张嘴最后都欲言又止。
气氛又变安静,但也不能说安静,只是他们这个车厢无人说话而已,手台里胖子还在鬼哭狼嚎,歌换了一首又一首,正好成了他们此刻的背景音。
从《海阔天空》到了《光辉岁月》,现在在唱的是《喜欢你》。
「黑菠萝~」
尽管胖子唱得实在算不上好听,一把子嘶哑烟嗓不说,还跑调,都跑到太平洋去了,但却没有人叫他停下来,大家或是轻声跟唱,或是打着拍子……
在通往未知的深蓝色天幕下,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汇在一起,就变成了银河,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共同享受这一刻的自由与美好。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不知在哪一刻,车里的手台声音安静下来,接着传来低哑的哼唱。
荆岚摆弄手机的动作停了一瞬,切换到了另一个页面。
沉沉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声,粤语特有的温柔腔调流淌在车厢内,没有伴奏、也没有混响,在这静谧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声音便是全部,丝丝缕缕缠绕着荆岚的听觉,也缠绕到她的心脏。
车内视线昏暗,仪表盘上的蓝光变成了最完美的氛围灯,打在唱歌的男人脸上,淌在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车外是蓝色的夜,车内是蓝色的梦。
蓝色是荆岚最喜欢的颜色。
在很久以前她的名字也是蓝,后来,她希望自己像山风一样自由,无拘无束,于是变成了岚。
蓝色,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梦,她把她的蓝色留在了十八岁,用蓝色换了自由,在即将到来的二十八岁,她在自由中重新看见了蓝色。
夜空、银河、安静唱歌的男人。
这一刻她的心像被熨烫机拂过一样,又暖又贴……
她想起了《夜航》里的一句话:你碰上了好天气,你的征途上铺满了星星。
荆岚很喜欢这个故事。
为开拓夜间航线,三架飞机从南美开始,向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关于勇气,也关于希望和绝望。
荆岚静静听着,她觉得她似乎也碰上了好天气。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像昨天,你共我。」
他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减弱,化作呢喃耳语,车内又陷入了寂静。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星途大道里,随着喉结的滚动,李西望闷闷地开口:
「我确实比你大了点儿,但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客观事实…」
荆岚还沉浸着的思绪被抽了一根出来。
他在说什么?
「或许你们更有共同话题,比如那些现在流行的用词。」他顿了顿,又开口:「这可能就是你们口中年上年下的差距吧,但……」
?
什么年上年下的?
他……
荆岚错愕了一瞬,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别扭一路的原因,心里弥漫着一股混着好笑和心软的情绪。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李西望被她的笑声弄得很是窘迫,转头瞪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恼羞成怒和不明不白的委屈,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我不高兴但我就不直说」的别扭样。
荆岚止住笑,向他凑近,仪表盘微弱的光线,照得她眼睛亮亮的,闪着狡黠的微芒。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紧绷的下颌线,轻轻点了一下。
「哦。」荆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强忍着好笑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李队长吃醋是这个样子的。」
「你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荆岚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她喜欢他吃醋,每次吃醋都有福利放送,上次是让她摸腹肌,这次又给她唱歌,下次是不是就能让她睡了?
「我没有。」
李西望不承认,脸皮紧绷到有些割裂感。
「真的没有?那我可就不解释……」
「我承认我不高兴,但我想听你的解释。」
李西望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但这种自信,一到有关于荆岚的事,就失效了。他当时开着车看见他们一男一女单独站在一起,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会不会在聊一些他不了解的话题,也不知道他伸手要给她什么东西,她收了吗?
他不想知道后续,所以逃避地驱车离开。以至于后来看见她一人在上面,他胆大妄为地亲了她,他甚至恶劣地希望有人突然走上来,看见他们在接吻。
他想证明和宣告,这个人是他的。
荆岚自然是不知道李西望这些小心思的。
当时她们问喜欢年上年下,她也不过随口一答,毕竟之前那个走心的回答实在太具体了,要再这么实在下去,那岂不就精准锁定了。
大家不过萍水相逢,见了这次很难有下次,身份地位都能胡编乱造,更何况理想型呢?
「真的?」
听完荆岚的解释,李西望表情总算松懈下来,他反问:「所以你喜欢什么?」
「你啊。」
「…你说什么?」
「喜欢你。」
李西望在开车,荆岚就主动凑到他眼前,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表情少有的认真。
「咳咳,我说你唱这首歌真好听。」
说完这三个字后荆岚又觉得太直接,太羞臊,她重新找补了一句,可是说完之后车内温度立刻降了好几度。
李西望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涌上高兴的情绪,她又突然变卦,他气急败坏,嗓子都有些劈了:「你耍我?」
「耍你怎么了?你不是说过让我玩吗?再说,这怎么能说是耍呢?」
这难道不能是一种调情吗?
荆岚捏着滚烫的耳垂,重新打开手台,让气氛燥起来。
「…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要怎么形容荆岚听到胖子掐着嗓子唱这首的心情呢?
大概就是疑惑某个车厢里突然闯进了一只被踩着脖子的唐老鸭,最后一个喵,破音破得颇有石破天惊的气势。
她不懂,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怎么突然就换了频道。
「哎呦我的哥,胖哥,求您收了神通饶了我们吧。」大刘已经被折磨得苦不堪言,连连求饶。
老赵辣评:「哈哈人家是学猫叫,我看你像是被夹了尾巴的黑熊精,在绝望地嗷嗷嗷。」
「胖哥,你太有节目了,我好快乐。」
很显然,彭莉莉已经折服于胖子的搞笑天赋之中。
「真的?让大家高兴是我的责任。我还能唱,唱什么呢?我想想……」
胖子只听好评,自动屏蔽恶评,听见有人夸就嗨了,在脑子里搜刮节目。
「你别唱了,你没发现咱望哥都闭麦了。」
「对啊对啊,你俩在前头干啥呢,气氛这么好,也不吱个声?」
「你好意思说,别人是低音炮、萝莉音、正太音、青年音,但你是破锣嗓,土匪音,别说望哥,我都想闭麦了。」
「你才是土匪……」
李西望揉了揉疯狂跳动的额角,「胖子,闭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车上在屠野猪呢。」
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把话题拉到正轨上:
「咳咳,还有半小时车程到营地,老赵,给大家讲讲住宿安排。」
「好,我来讲两句吧,今晚安排的是房车帐篷住宿,就是可以选房车,也可以住帐篷,房车三个人,帐篷一到两个人。」老赵接过李西望的话,给大家讲今晚的安排。
说到正事,胖子终于是不闹了,但一张嘴闲不下来,一会儿「是的」,一会儿「没错」地在捧哏。
荆岚掏了瓶水拧开,递过去,李西望也不客气,接过咕噜咕噜猛喝了大半瓶。
喝过水,他干涩的嗓子稍微好了一点儿,伸手要东西:「再给我一颗。」
「你还真不客气。」
荆岚虽是吐槽,但还是又抠了一颗润喉糖放在他手上。
李西望捻着指尖的糖,想了会儿,低声道:「我刚刚是认真的。」
这句话来得突兀,前言不搭后语,但荆岚明白了,她知道,那首歌,是认真的。
「等我们看见龙卷风那天,我给你答案。」
她也不再插科打诨了,许下了一个期限。
如果心跳能控制住,她不会次次都在她面前慌乱到狼狈。
如果注定躲不掉,就不躲了。
况且她也不想躲。
「好。」说完,李西望勾起嘴角,浅浅地笑了。
「房车数量有限,想住什么,口头报名,先到先得哈。」老赵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秦知第一个开口要住帐篷,毕竟房车的话势必要集体住宿,荆岚表示理解。
荆岚不挑,住什么都成,但一个人和三个人…
「我也帐篷。」她思考了半秒,答道。
只是在她说完后李西望转头看了她一眼,他收得太快,加之光线黑暗,荆岚并没能看清他眼里的深思。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男人的嘴角轻轻上扬,又赶紧抿去——
作者有话说:《夜航》作者圣埃克苏佩里,他最著名的作品是《小王子》哟
*
感谢本章返场的bgm《海阔天空》和首次见面的bgm《喜欢你》《学猫叫》?
第68章 主动权 大帐篷和小帐篷
车队驶过最后一道缓坡, 终于在一片夜色中看见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五颜六色的帐篷支起来,对面是整齐划一的米白色房车,像在草原上撒了把不同口味的水果糖。
车队开始减速, 老赵在对讲机里喊着:「前面就是地儿, 住房车的跟我去登记,住帐篷的找李队。」
下车后, 周甜戳了戳荆岚的手臂:「荆岚姐, 你真要住帐篷,外面风很大呢,怪可怕的。」
荆岚正观望着四周的景,看见了营地挂着的费用牌牌, 闻言回头:「没事儿,我没住过帐篷, 体验体验。」
「那我去登记了。」
「去吧。」
牌子上写着住帐篷有两个选项, 一是租营地的公用帐篷,二是自带帐篷,只需要交个扎营费即可。
怪不得这里帐篷都形形色色,还有一些形状很奇怪,原来都是自带的。
「住帐篷的,过来吧, 说几件事。」
李西望正靠在车门上拨弄着打火机, 指尖夹着一根不知道是谁递的烟,只是玩,也不点。
「是这样的, 每辆车上都备有帐篷,但得自己动手搭,租营地的帐篷只管住, 有人服务。想体验搭帐篷的就用自己的,懒得费事的就用营地的。」
打火机「卡嗒」响了声,火光将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秦知显然是个懒得费事的,听完自顾自走到租帐篷处登记去了,跟在他身后还有江客,两个独来独往的人,大家都见怪不了。
荆岚不怕麻烦,和周甜说想体验也不是假的,她还没搭过帐篷呢,应该挺有意思的。
营地设施完善,能提供材料,让客人自己烧烤做饭,一伙人商量之后,胖子叫人搬出来一箱炭火还有烤架,看这架势,这是准备自己做饭了。
房车和租帐篷的自告奋勇帮着生火,烤串,打下手什么的。
李西望帮着选了个地方,将东西往地上一放,抖出地垫准备帮她。
「我自己来吧。」
说了自己搭,结果还是让别人完成有些说不过去。正好大刘在喊他,说他车不知道哪总响。
「你去看看吧,我研究研究。」
荆岚在帐篷口袋里发现了教学步骤,她照葫芦画瓢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车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那我去看看,要是没弄明白,喊我,或者胖子他们。」借着夜色遮挡,他大胆地摸了摸荆岚的头顶,又顺下去掐了掐她手感很好的脸颊。
荆岚在这头研究完了教程,看见他上了大刘那辆车,点火开出去一截路又折回停在原地。
她挑出帐篷布内外帐、地垫、防潮垫,将各种杆钉绳分类排好。
「你行吗?我可以帮你?」陈扉搬完烤架,溜过来刷刷脸。
刚才他无意间听女孩们说追人技巧,什么要先开始、烈女怕缠郎……
荆岚呵呵一笑,拒绝了:「不用,我还是自己来吧,你来帮我,那不如直接租更省事儿。」
确实是这个理,陈扉还想说什么,但荆岚正认真学习着,根本就没在意他,「那你研究,我去帮他们烧烤。」
荆岚头也不抬,嗯嗯两声,拿着地钉确定好距离。
离开几步远的陈扉回头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神情专注认真的女人,露营灯亮白的灯打在她身上,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明白了,他再怎么想靠近,她都会后退一步,保持那个距离,她只和队里的女人持有几分亲密,把亲疏有别的分寸拿捏的很好。
陈扉走后她松了口气,后来又陆续来了几波关怀,都被她给打发走了。
有人在旁边看着,她做什么都不得劲,比起别人的帮忙,她更喜欢一个人探索。
铺地垫、组装支架、铺帐篷,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
另一边的李西望从车底钻出,大刘去试车,他余光看见荆岚正半蹲在地上扯帐篷布。
风有些大,阻力不小,她像是有些累了,叉腰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颊边,挡住了视线,她抬手去拢,一阵强风将帐篷杆刮倒了,她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李西望看着小兔子紧紧抓着帐篷框架,不抓稳就得像风滚草似的滚到天边去了。
不等大刘回来,拿着手里的扳手就大步走过去,拎起帐篷杆,指腹蹭过她沾了草屑的手背,将扳手递给她,让她拿着。
「边角先固定,风大。」
「累吗?」他问。
「累。」荆岚叹了口气,诚实回答。
主要是风大,阻力大,干扰多,不然也没那么困难。
后续的过程由李西望帮她完成,她只需要偶尔搭把手,陪他聊聊天。
「车有什么大问题吗?」
「没啥事,护板松了,好处理。」
「哦。」荆岚帮着扣好外帐,「早知道就直接租了,真是自作自受。」
「哪累,手?」
「手,还有腰,腿也蹲麻了……」
「帮你揉揉?」
「不要,他们在对面看着呢,这儿这么亮。」
李西望将风绳在地钉上依次打上结:「钉子钉得不错,很稳。」
「那当然,我弄了好久。」
「你真厉害。」
荆岚亦步亦趋跟着他晃到了帐篷后边,两人都蹲着,她看着他两手拿着手指一绕,最后一个结实的风绳结打好,然后视线猛然陷入了黑暗。
他将亮堂的露营灯关了。
荆岚似有所感地捏着裤角,有点儿紧张,还有点儿期待。
看着黑暗里逐渐逼近的身影,在他贴近的一瞬她主动伸手攀上了倾身过来的窄腰。
干燥的唇精准地落在她唇上,腰被一只大掌把住,细细揉着,揉得她心尖颤得厉害。
李西望用力一带,荆岚的身体便跌在他分开的腿间,虚坐在他大腿上。
细密温柔的吻在唇间轻吻,下落至微昂的下巴,又移到纤细优美的脖颈。
荆岚有些受不住,双手攀住他的脖子,似推拒,又似迎合。
她喜欢和他接吻,他一靠过来,那种全身酥麻的感觉说不上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反正就是很上头。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激起一阵颤栗,荆岚手移到他下颌,将他的下巴抬起来,寻着那处柔吻了上去,先是轻吮他的下唇,描摹他嘴唇的形状。
在这里能清晰听到营地中央热闹的声音,胖子的叫嚷、女孩们的嬉笑,还有不知道哪位旅客在拨弄吉他,弹唱的是《霓虹甜心》。
非常的刺激,和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区别。
她有些晕乎乎的。
荆岚勾着李西望的脖子,借着营地其他地方传来的暗光,看着他吻得动情的样子,双眼紧闭,眼睫微颤,唇舌霸道地扫荡占据着她的口腔。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又野又欲,格外霸道。她明明坐着,但感觉整个人都软得坐不稳,只能用双手牢牢扣着他的臂膀或是脖子。
李西望单膝跪地,一只腿承受着她全部的力量,吻她的唇,吻她的耳垂,吻她的脖子。
荆岚也不甘示弱地回吻,人几乎趴在他身上,见他喉结不停滚动,她就一口咬上去,换来男人的一声抽气和喘息。
她在这方面不想一直被动承受,有时候掌握主动权,会获得不一样的感受。
「你好香。」
沉重的呼吸在唇齿交融间传过来。
「望哥呢?看见望哥了吗?」
胖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走远。
「刚刚好像在帮小荆搭帐篷。」回答他的是老赵,他正将一打汽水往烧烤区搬。
「哦,我去看看,望哥!」
吉他手唱一句「Darling」,他叫一声望哥,越来越近。
帐篷后面的二人分开时都气喘吁吁,额头相触,拥着对方缓过那个劲头。
胖子终于来到了帐篷边,转过去一看,两个人都蹲在地上数蚂蚁。
「你俩干啥呢?也不开个灯。」他疑惑。
荆岚轻呼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不存在的草屑,回答他:「搭帐篷啊,李队刚教我怎么打出一个结实的防风绳结。」
「哦,那也不用黑灯瞎火地搞吧?」
「没有啊,搞完了,所以关灯了。」荆岚双手抱臂围着帐篷转了一圈,似乎在欣赏成果,其实在摸着嘴唇,想压一压唇上刺麻的感觉。
应该没有肿吧?
他太用力亲了,吸得她嘴唇发麻,见李西望还半蹲在地上,出于幼稚的报复心理,她假装疑惑地喊道:「李队,你怎么还蹲在地上?快起来啊,跪久了对膝盖不好。」
被问到的人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
还起?
起着呢。
他巍然不动,语气平平地说:「我再检查检查,确保稳固安全。」
「不用检查了,刚刚我们已经检查很多遍了,还是快起来吧,他们在烧烤,好香哦。」荆岚憋住笑,一个劲儿地劝他起来。
胖子也帮腔:「对啊望哥,你办事,稳稳的。」
二人一左一右夹击他,李西望脚尖轻转,面对着荆岚的方向。
李西望瞪了一眼罪魁祸首,见她笑吟吟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饭吃饱了,就不管厨子死活了。
他刚抬脚直起身,便有些踉跄。
腿麻了。
暗骂一声后撑着膝盖,忍着不是常人能忍的酸爽站起来,起身的同时伸手将扎在裤子里的衣裳下摆扯出来。
聊胜于无。
胖子背对着看不见,荆岚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状若无意地说了句:「我们这的帐篷还真多啊,有大的,还有小的。」
「李队,你搭的这种算大的还是小的?」荆岚后退一步,环视了一圈,煞有其事地说道:「应该算小的吧?别人还有双开门的呢。」
李西望艰难缓过腿麻,咬着后槽牙说:「你最好说的是帐篷。」
「不然呢?」
荆岚双手摊开,表情无辜。
胖子见李西望起来了,便抬脚先走了,一边走一边和荆岚聊起来:「这算什么,在热门景区,特别是热季,那帐篷一个连着一个,可壮观。」
「确实很壮观。」荆岚扫了眼后面跟着的男人,「李队,你觉得呢?」
「哼。」
他不想说话,自顾自迈开腿,走了。
「比起有些双空间的帐篷,你们这个确实算小的……」胖子见不了别人的话落在地上,赶紧接住。
「诶,李队,你的扳手……」
荆岚在后面憋着笑,晃了晃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扳手,男人一步迈过来,夺了她手里的东西就大步离开。
落在她眼里颇有种慌乱逃窜的狼狈感。
离开前他提了胖子一脚,神色不明地说了句:「我这不小。」
胖子不知道哪又惹着这尊邪神了,只当他脾气大,没礼貌!
他安抚荆岚:「他就这样,一点儿不绅士,咱甭搭理他,吃烧烤去。」
「可他还来帮我搭帐篷呢。」
「那是我叫他多关心女队员。」
「哦,原来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李队狠狠瞪过去并给他一脚:我自己老婆,用得着你提醒我去关心?你要做的只有别来打扰!
第69章 野狗子 旷野的风不会一次就停
营地中央, 房车前面的空地是专门的烧烤区,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也架上了炉灶, 甚至还有人用铁皮烤箱架着炭火在烤全羊。
跟他们相邻的位置架了口大铁锅, 炖着羊肉,晚风裹着香气飘满整个营地。
那个吉他手坐在铁锅边, 拨着和弦, 唱着一首不知名民谣。
周甜见荆岚过来,盛了碗营地提供的奶茶递给她。
荆岚抽出一张小马扎上坐下,捧着碗听彭莉莉吐槽:「胖哥也太实在了,那么多肉, 跟摆摊似的 。」
荆岚喝了口热奶茶,听见这话笑出了声, 刚要说话, 一根铁签递了过来。
「荆岚你试试,陈扉这小子,还真有两手,我们刚刚吃了,特意给你留的。」林娇从烤架过来,也蹲在了旁边。
荆岚倒也不推拒, 接过咬了口, 肉质滑嫩,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辣,非常入味。
「确实不错。」
「我这也不错, 尝尝我的。」
郭子听见了,又递过来一串。
荆岚放下手里的奶茶,接过来, 一手一串。
明明同样的佐料,下手轻重不同,好像味道也一样了,郭子这串表皮焦脆适到好处,下料更猛,第一口,能吃到羊肉外皮的焦脆,紧接着才是滑嫩的口感,肉香、料香,油香混合着芝麻,层次丰富。
「怎么样?还行吧?我这手还是望哥教我的,时间轻重都有大讲究的。」郭子两下撸完一串,继续往烤架上上肉,语气颇有些遗憾:「就是这料一般般,不然更绝。」
「学生都烤得这么好,师傅岂不是更绝?」荆岚没想到这也有李西望的影子。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是对的,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十分怀疑他教我的时候留了一手。」郭子看了一圈,没看见他口中的前浪,这才小声吐槽。
陈扉也好奇地拿了一串尝尝,他自己烤得虽然也不错,但这串明显火候用料都更有讲究,他叹道:「李队还会这一手?」
「那是,我望哥什么不会,在我心里他可是全能男人!」
大刘捧着一个瓷碗过来,嘴里眼里都是崇拜。
能让这么多男人佩服,光有皮囊可不够,那得各方面都很强悍才行。
车队租了两个烤架,陈扉和郭子各占据一方,陈扉那边烤得规规矩矩,另一边简直要闹翻天。
郭子西北大汉,穿着汗衫套围裙,热气熏得汗津津的胳膊挥舞着给肉串撒一把孜然,又撒一把辣椒,就算先除去味道,气势也是拉满了的。
他手上嘴上都不闲着:「诶诶诶,彭莉莉,怎么坐下了?快来给你的茄子翻面,糊了!大刘!我要的冰汽水呢?怎么还不来?」
彭莉莉笑着啐他一口,还是乖乖去给茄子翻面。
大刘给彭莉莉使了使眼色,见她走开,死命摇了摇手上的可乐再递过去,郭子不察,被喷了满身满脸。
「刘达!!」他怒吼着,也不管烤架了,两人你追我逃,满营地狂奔。
「郭志刚,可算栽我手上一次了吧。」
荆岚和一众看客笑个不停。
他们车队气氛很好,人也都玩得起,随时随地都能演上一出小品。
郭子一走,没人看守烤架了,李西望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哑着嗓子吼了一句,二人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荆岚促狭地和李西望的视线对上,后者甩头不理,假装没看见。
她也不再逗他,免得他真生气了。
队员们围坐成半圈,手里或多或少拿着吃的喝的。旁边那家的烤羊好了,热情地分了一大盘过来,吉他小哥家的羊也炖好了,也分过来小半锅,这边的烧烤也不吝啬地分出去,一个大西瓜,这分分那分分倒也刚好,那头又拿着切好的哈密瓜过来了。
有人跟着吉他小哥弹唱的民谣轻轻哼唱,摇晃着身子打拍子;有人相依凑在一起看白天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笑声又或是怨怼;有人只是仰着头,看天上逐渐变得清晰的银河,沉默却难得松弛。
老庞戴着老花镜,将笔记本搭在膝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响,在写日记,他说人生不过三万天,而他不知道还有几天,如果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旅行了呢?所以他一直在拍,一直在写。
三万天,有人能超过三万天,有人活不到三万天,但有人的30天却能活得比有人的30000天更精彩。
昏黄的灯光照出每个人的笑颜,将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又远又长,最后投进黑暗里。
荆岚拿着块烤得焦香的羊排,吹了吹,小口咬着,油脂和调料的香气混合着在嘴里爆开。
太香了,氛围太开胃,她食欲大增。
李西望没固定坐在哪,拎着罐汽水,在人群边踱步,一会儿看看炭火,顺手给大刘递把生肉串,一会儿又绕道停车的地方检查车窗车门关严实没有。
他似乎很悠闲,又似乎时刻在忙碌。
荆岚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走来走去,然后他停了,随意坐在她身后那块景观石上,长腿一伸,就到了荆岚脚边,晃了晃。
吉他手换了首蒙古长调,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豪迈的调子却让人心生平静,只有这样辽阔自由的曲调才能穿透无边际的旷野。
荆岚听得呆滞,真的有一种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它属于草原。
绿野、云影、骏马、羊群、毡房……
在悠扬长调中,似乎真能看到那阵从草原尽头吹来的风,它穿过穆尔格勒的长河落日,穿过白桦林成千上万只眼睛,穿过锡林郭勒的夜雨和马蹄,来到了乌兰察布的红丹霞,它还将穿过很多很远的地方……
最终也会去到她荒芜的心原,带去一场含着希望的雨吧。
旁边露营灯吸引了几只小飞虫,忽上忽下地绕着灯柱转圈,她听得太入神,没注意飞虫停在她的衣角上,就快爬到她露出的手臂上。
一只大手伸过来挥舞两下,弹到了她的手臂。
她转头对上李西望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眼神落在她沾了油光的嘴角,随即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忽然凑过去。
荆岚心跳慢了一拍,看着他就这么贴过来,手在他自己的唇边点了点。
她没动,但他只是抽了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又起身走了。
荆岚的余光落到地上斜出去的影子,一小一大,一前一后,短暂地拥抱后又分开。
所以他凑过来,她转头的时候……
郭子在烤架那喊:「吃水还不忘挖井人,有没有人啊,给我来瓶水啊,渴死了。」
李西望提了一瓶矿泉水丢给他:
「喝喝喝,喝几瓶了,给你的膀胱安排夜班呢?」
荆岚擦着嘴,纸巾下的嘴悄悄翘起。
夜风凉爽,吹散了烧烤的热气,将缠在杆子上的小圆灯泡吹得一晃一晃的,人的影子一伸一缩,人的心也摇摇欲坠。
这样的夜,明明没有喝酒,但好像有点儿醉了。
*
大伙儿吃过闹过,简单洗漱完后,草原又陷入了寂静的黑暗,只剩几盏昏暗的小灯在随风摇曳,昏黄着照亮地面。
那些五颜六色的帐篷没有了亮色,像是被风霜洗涤过的褪色经幡,它或许不那么明艳,但它依然存在,依然承载着希望。
夜色已经很深了,喧嚣散去,似乎只剩下风还在不知疲惫地卷过草尖,发出簌簌的响声。
荆岚躺在充气气垫上,除了无止尽的风声外,她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好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过了,上一次还是在额么格家,那个慈祥的老太太,老年丧孙却还能理智地对李西望那么好。
荆岚翻了个身,伸手去拨弄包包上的挂坠,一个手工织的太阳花,她揉了揉,毛绒绒的,像某个人的脑袋,不过那人的脑袋倒没有这么柔软。
她借着没拉实的帐篷拉链,透过那点缝隙看着深蓝色的天空。
她没有这么心大,不拉好拉链,她只是在等,等那只会在黑暗里出现的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前方帐外传来极其细微的「沙」声,是靴底擦过草尖的声音。
阴影落下,彻底挡住了那条缝隙。拉链被从外面很轻地拉开,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剎那间,狭窄的空间变得更为逼仄。
黑夜里,寂静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没开口,她也没说话。
荆岚见他躬着腰属实有些憋屈,往侧边挪了挪身子。
男人顺势躺了下来,空间不太宽裕,他的肩臂紧贴着她的。帐篷顶有个细长条的透明天窗,勉强透了些模糊的深蓝天光进来,足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荆岚头枕在手臂上,侧躺着。这种姿势,即使身上搭着睡袋被,也难掩她的身姿,腰部微微塌陷,似乎手可盈握。
李西望伸手晃了晃帐篷,挺稳的。
抗风没问题。
「没睡?」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堪堪擦过耳膜。
说话间一只手借着夜色放肆地钻进被子,搭上她的腰。
带着薄茧,显得有些粗糙,但十分温热的指掌扣紧细腰,用力一带,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被子被彻底挤到一边,夜色微凉,但腰上那只手的温度热烫,身边的人也带着热气,她竟也不觉得冷。
「睡了。」荆岚的声音也轻,空着的手抚上他搂腰的手臂,「又被吵醒了。」
他明知故问:「谁吵的?」
「嗯……一只溜进来的,胆大的,野狗子。」
李西望听了,低低地笑,笑得胸腔震动,他动动头,嘴唇轻抵在她额头,「野狗子?嗯?」
他说话时,气息洒在额角,像在挠痒痒,荆岚抬头后,鼻尖就碰在一起,顿时呼吸交错,彻底缠在了一起。
腰上那只手轻揉着,这是在兑现他说要帮她揉腰的话?
「真把我当狗?」他一说话,热气就呵在她的唇上。
「不然还能是什么?」
虽然光线昏暗,但两人靠得很近,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钩子。
「……来查房的领队。」他理由蹩脚,却说得理直气壮,「看看队员睡得好不好。」
「……」
「查房,然后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你给我让的位置吗?」
「我让你就躺?你这么没定力?其他女人让,你也躺?」
荆岚皱眉往后挪了挪,瞪大眼睛看他,语气虽是质问,但没多少不高兴的成分。
「嗯,没,不。」
三个字分别回答了她的三个问题,然后重新逼近,环上她的腰,低头看着她。
「好吧,房也查了,床也躺了,你还不走吗?」
荆岚嘴里催他走,手却不安分地戳着他绷得硬邦邦的胸膛。
「是该走了,但我把你吵醒了,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所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砺的指腹隔着薄薄衣物贴着她腰窝处最细嫩的皮肤,一点儿细微的举动都能引起一片酥麻。
她问,气息不太稳:「所以?」
他的唇落下,贴着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我要负责把你哄睡。」
帐篷外,风声刮过这一阵,又迎来下一阵,某个帐篷内有谁在断断续续的梦呓,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车鸣,又或者只是某种动物在啼叫。
反正所有的声音都隔着薄薄一层,听不分明,变得不太真切。
帐篷内,温度攀升,呼吸灼热。
他轻贴着她的嘴唇,只是啄吻,并不深入,带着一种折磨人的耐心,像在引诱。
混蛋!
荆岚有些着急,用力攀住他的臂膀,主动含住他的唇,嘬了口。
他一颤,手上更加用力,手臂暴起青筋,荆岚的指尖在那条青筋上又抠又按。
他低.喘一声,实在受不了她的挑逗,终于启唇迎合她的吻。
荆岚刚尝到甜头,外面突然传来胖子压低的破锣嗓:「望哥!老李!哪儿去了?」
李西望的动作猛然顿住,额上青筋狠狠跳动。
荆岚叹息,胖子是有什么神秘的npc任务吗?
外面胖子趿拉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嘴里不停嘟囔着人去哪儿了。
荆岚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滚的暗火和极力克制的烦躁。
李西望低声骂句话脏话,捏了捏她的腰,又捏着她下巴狠狠嘬了口。
他亲完便迅速抽身,拉开拉链钻了出去,再替她拉好,动作快得像是没出现过一样。
人一走,冷气瞬间缠了上来,荆岚翻身躲进被子里,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很快,她听见帐外传来李西望压低的不耐烦:「喊什么喊,大半夜的?」
「你去哪儿了?我这不是起来放水没见着你嘛。」
「懒牛懒马屎尿多。」
「对了,你去哪儿了?」
「撒尿。」
「……正好,我俩一起。」
「谁特么要跟你一起,滚,我撒完了。」
李西望看见他就来气,上了房车。本来他想随便扎个帐篷算了,死胖子说公费住宿,好说歹说也要住房车,这样一来,有了空床位,他再住帐篷说不过去。
上车前,他看了好一会儿那顶深蓝色帐篷,静悄悄的,分明再普通不过,可落在他眼里,这顶帐篷就是很特别,帐篷微微晃动,里面的人像是在打滚儿。
李西望垂下眼,嘴角微弯。
荆岚听见了他俩的对话,躺在原地无声地笑个不停,裹着被子从帐篷这头滚到那头。
她的帐篷和李西望那辆房车都在队尾,是房车和帐篷区接壤处,离得不远。
夜还很长。
旷野的风不会只吹一次就停。
那只溜进来的狗子,尝到了甜头,绝不会只来这一次。
第70章 不隔音 你给我买……
*
荆岚是在一种温暖又禁锢的感觉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更先苏醒, 她紧了紧手臂,抱紧那团坚硬的炭火,将身体更紧贴地缩进那人的怀抱中。
男人的胸膛坚实滚烫, 一条沉重的手臂横在她腰间, 她的后背紧密地贴合着他的前胸,灼热的呼吸洒在她后颈, 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将她圈在怀里。
后面太热了, 荆岚觉得不舒服,迷糊着翻了个身,改为面对面。
伸手环过去抱着男人腰背,手指无意识地穿过衣料, 直至贴着皮/肉才满足地喟叹一声。
随后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荆岚动了动身体, 想去触碰腰间的手臂, 然而手指触及的只有睡袋布料微凉的的触感。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冰凉的温度预示着那人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但帐篷里似乎还残存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这足以证明他的确来过,昨晚的一切并非是她的梦境。
昨夜混乱又炽热的记忆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回笼。
在她几乎快要睡着,觉得自己预判错了的时候,他去而复返。
她很困, 全然被动地承受着他的亲吻, 从耳廓开始,沿着颈侧一路向下。
他的手路径相反,从腰部, 一路向上。
帐篷外,风声似乎更大了,呼呼地掠过, 拍打着帐篷。荆岚有些害怕,怕自己亲自打下的地钉或许不是那么稳固,会不会被这猛烈的大风掀翻过去,那样岂不是很尴尬……
但又庆幸,还好这风够大,大到足以掩盖住帐内逐渐失控的喘.息和细微的水渍声。
因为他吻得实在太用力了,口水声充斥着荆岚的全部听觉。
荆岚意识混沌,她不知道是太困还是被亲得快窒息了,总之就是恍恍惚惚,无法思考。
最后,他埋首于她的颈间,唇停在她的锁骨之下,深深吸了口气,绷着手臂,不再动了。
「……不行。」他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因为压抑克制变得更沙哑。
荆岚觉得自己真是困极了,不然她定会呛他这一句。
这车剎得猝不及防,却又意料之中,她不害怕会发生什么,因为她很相信他。
「下次,这不隔音,也……太仓促。」
男人的声音犹在耳畔,裹挟着滚烫的气息,让她耳根又开始生烫。
后来呢?
后来,他只是就着那个背后拥抱的姿势,将她更深地往怀里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哑声说:「睡觉。」
她以为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绝无可能入睡,可在他落下这两个字的同时,听着他快速的心跳,就着帐外永恒的风声,她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荆岚摸了摸空荡的另一侧,心底划过一种微妙的失落感。
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被子吸了口气,好像还能闻到他的味道,应该是错觉,但她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帐外,营地也开始苏醒。
早起的鸟儿声声鸣叫,有车辆引擎试探的启动声,还有压着嗓门的模糊交谈。
胖子标志性的嗓门也在不远处响起,似乎在喊谁去收拾昨晚留下的狼藉。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荆岚合眸又赖了几分钟,这才慢吞吞坐起来,穿好衣服,拉开帐篷拉链。
草原的清晨,空气干净清冽得像冰镇的山泉水,荆岚伸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骨骼随着她的动作卡卡作响,昨晚位置实在有限,并且几乎一整晚都是那种被禁锢的姿势,这么一拉伸,身体舒顺了不少。
天光早已大亮,呈现一种干净、透亮的浅蓝色。昨晚的烧烤痕迹已经被几个领队收拾干净了。
荆岚翻出洗漱用品接了水,洗完脸正半蹲着刷牙。
队员们也陆续从房车和帐篷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互相打着招呼。
周甜看到荆岚,挥了挥手:「荆岚姐,睡得还好吗?昨晚风这么大,你害怕吗?睡着了吗?」
荆岚见她也端着杯子过来,下意识拢了拢衣服,做完又觉得多余,出来之前她仔细检查过,并没有什么痕迹存在,她笑着回答:「挺好的,我睡得很沉,不怕。」
她不仅不害怕,反而很心安,那种安心的感觉很久都没有过了。
她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营地边缘,很快捕捉到那个带给她安心感觉的身影。
李西望正靠着越野车头,手里拿着平板,应该是在看天气情况。
早上天气寒凉,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冲锋衣,松松垮垮地随意套在身上,显得落拓不羁,身形挺拔利落,一张脸在晨光下更显轮廓分明。
他瞬间感应到她的注视,抬眼看过来,勾了下唇角。
荆岚想到昨夜的旖旎,有些不自然地扭开头。
搞得跟偷.情一样。
隔着忙碌碌收拾行装或叼着个大包子啃的人群,两人的目光仅短短交汇了一瞬又分开。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面包,还有营地提供的包子馍什么的。大家时间紧凑,没去小餐厅,围站着快速解决了。
李西望嘴里咬了口面包,咽下后简要交代着今天的行程:「没收拾完的麻利点,半小时后出发。今天预计穿过一片戈壁滩,这段路路况会差一点,风沙大,跟紧前车,时刻保持通讯。」
荆岚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就离开了,她东西倒是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是得收帐篷。
刚把绳子解开,后面就来人了。
「吃饱了吗?」李西望背着手走过来。
「嗯,还行,不太饿。」
荆岚也不看他,自顾自转圈忙碌着,直至被人擒住衣摆,往她手里塞了个冰冰凉的东西。
是酸奶。
「喝着吧,我来收,快一点。」帐篷阻挡了大半视线,李西望伸手搂了下荆岚的腰,捏了捏,在她冷眼射过来之前放手,去扯帐篷布了。
只要没人注意,他总想干点儿什么,荆岚已经习惯了。
*
车队再次驶上无尽的公路,入目的景色空旷而壮阔,似乎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列车队,和永不停歇的风。
车队离红山区域越来越远,赭红色的山体在后方渐次远去,直至彻底融入地平线,那道彷佛是大地上一块愈合的旧伤疤就这样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前方的天地豁然开朗,草原的绿意开始被一种黄绿色调取代,显得更为苍茫,他们正在前往干旱的腹地。
「看那边。」李西望开口,指着远处天际一条模糊的、土黄色的云带,「估计下午会碰见一场沙尘。」
对讲机里传来郭子的声音,带着点儿兴奋:「望哥,看这阵势,会不会有戏?」
他指的是龙卷风。
李西望按下通话键:「想什么呢,就算有,也被风沙挡完了,等会儿准备好吃土吧。」
中午是在一个简陋的补给点休整的,午饭是大家事先准备好的方便食品,有泡面、自热锅……
胖子非得特立独行,搬出他车里的小炉具和小铁锅,竟然架起炉子开始煮面了。
嘴里吆喝着要吃的去报名,他多下点面条。
荆岚给自热火锅加上水后就不管了,看大家都忙着给自己办饭,她便溜跶着出去了。
和早上的凉意不同,戈壁滩上中午的日头毒辣得很,放眼望去,地面的空气变成了小分子在不停扭动。
荆岚站在车影里,热浪依然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她开了后备箱,打算喷喷防晒。
翻出防晒喷雾的间隙,她拿出手机,信号依旧断断续续。有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她再次在新好友栏看见了好友申请,这一次,附加消息是:「不记得我是谁?」
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明明此刻日头正旺,她却觉得冷。
她应该记得吗?
她总觉得她遗忘了什么关键要素,但她想不起来。
焦虑感密密麻麻地扎在心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原来是自己将防晒喷雾外面没撕干净的塑料膜都扣下来了。
算了。
想不起来。
荆岚正准备将行李箱关上,视线先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后备箱里,她白色行李箱旁边横陈着一个灰黑色手提袋。袋子倒在地上,袋口大开,有一个东西从袋口露了一半出来,荆岚好奇地伸头去看。
起初只是平静地伸头,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伸手提起一块布料,手指僵硬了一瞬,布料随之掉落,红晕迅速蔓延到脸上。
布料落到了她大开的箱子里,位置尴尬。
她刚想伸手将那玩意儿赶紧丢回口袋里,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指尖刚触及边缘,李西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找什么呢?」
她猛地回头,男人的头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这个姿势,就差一点儿就能亲上。
但是……
李西望的视线先是落到她的唇上,然后下移,目光触及她的手后,眉头一挑。
荆岚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偷我内裤?」
他极度快地皱了下眉,只有疑惑,没有一点儿叫做尴尬的东西存在。
「我有病吗,我偷你内裤干嘛?」荆岚迅速反驳,整个人热得像一只煮熟的小龙虾。
他幽幽回答:「谁知道呢?」
「我没你这么变态,内裤不好好放着,非得露出来。」她捻起边缘,丢进了他怀里。
「……等等。」
「不会是你穿过没洗的吧?」
李西望简直被气笑了,但还是认真解释,生怕她误会,他只是糙,不至于邋遢。
「洗过,每天都洗。」
「早上有些急,丢这忘收拾了。」
荆岚看见他把那块布料折吧折吧放进了手提袋里面一个单独的袋子里。
深灰色的平角内裤,款式简单,边角磨得有些毛边。
她出门没有特殊情况,一般日抛,否则太不方便了。
她犹豫了一番,忍了又忍,还是开口:
「嗯……我觉得你该换条新的。」
听见这个,李西望不觉得有什么害臊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他笑了笑,在她手指上勾了一下:「那你给我买?」
「我……我怎么知道你穿多大的。」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的眼睛又不是尺子。」
「你摸过。」他大言不惭,荆岚紧张得环顾四周,真怕隔墙有耳。
「我!你!」
李西望说得一本正经:「你不是搂过我的腰吗?应该知道我的腰围。」
……腰围吗?
胖子这时候在那边喊:「面要坨了,碗呢,怎么拿这么久?」
李西望对她说了句「我知道你的」,然后从某个箱子里翻出一副不锈钢碗筷,倒水简单涮了涮就走了。
荆岚愣在原地,脸颊烧红。
原来是腰围。
不是!
怎么说得她真要给他买似的,她说了要给他买了吗?
她才不给他买呢!
他脸皮怎么这么厚!
*
荆岚蹲在阴影处吃饭,旁边的几个女孩也是吃的自热锅。
「啊,我想吃火锅了,我想吃毛肚,我好久没回家了。」周甜嗦着里面的粉条,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我们那的火锅真的不一样,别看有些开在小巷子里,但是超级好吃,我大学的地方也有火锅,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我毕业了大概率是回老家找工作,你们要是来,我请你们吃我最喜欢的一家……」
「我吃不了太辣耶。」林娇吃着酸汤口味的说。
「虽然有鸳鸯锅,但我们可以点微辣。」
「好啊,下次放假我们去你们那旅游,我觉得十一小长假就很不错。」
几个女孩聊得热火朝天,聊到最后才发现荆岚一直很安静。
「荆岚,你脸好红!」彭莉莉吼了一句。
这一句吼得,所有扒饭的,嗦面的,都从碗里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荆岚这才回神,摸摸自己的脸,解释:「太烫了,热气熏的。」
大家又了然地继续埋头扒饭嗦面。
只有一道视线,把她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荆岚此时脑子里挥之不去全是那毛了边的东西,一个破裤衩子,到底有什么好想的?
不过真的很…….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形容字。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