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噪音 混乱的世界浑浊却温柔
李西望早早就吃完了, 凝神查看着天气情况,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催促道:
「吃完没有?吃完把垃圾收了, 我们得抓紧时间, 得赶在风沙前面多走一段。」
重新上路后,气氛明显凝重起来, 下午的风渐渐大了, 云开始往一处聚,大风吹得黄沙扬了起来。
李西望看了眼雷达屏幕,眉头皱了下:「前面有沙尘,规模不小, 都把车窗关紧点,车队保持距离, 但一定跟紧了!」
对讲机里都应了声。
最开始还只是薄薄一层, 越往前,风沙越大,能见度开始极速下降。细密的沙粒簌簌拍打着车窗,细碎而绵密。
车队隔着距离,打着雾灯,像逆风穿梭在昏黄世界里的星链, 闪着微弱的黄光。
李西望车开得更稳了, 时不时在对讲里提醒后车注意距离和车速。
荆岚看着窗外掠过的,逐渐模糊的景观,黄沙前仆后继, 如同扑火的飞蛾撞向车窗,她觉得这好似一场旷野中苍凉的献祭。
能见度越来越低,后车播报现在几乎只能看见前车的尾灯了。
后面突兀地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伴着对讲机的电流音,是郭子焦急的声音:「望哥,我操,我右后轮爆胎了!」
郭子突然的爆胎无疑是雪上加霜。
李西望低咒一句,眉头拧起,立刻下令:「所有车打双闪,减速,老赵带他们找避风处,我留下来处理就行。」
混乱中,车队勉强挪到一处背风的土坡。
「这么大的风沙,能看见吗?」荆岚觉得他们真是有点儿太背了,偏偏这个时候爆胎。
「看不见也得换,没事儿,我处理过比这还难的情况。」
李西望推开车门,风沙瞬间灌进他的衣领,他动作很快,开门关门很短的时间,但还是有不少沙尘被吹进了进来。
郭子车上的两名女队员也迅速转移过来了。
彭莉莉和林娇这么一会儿就被吹得苦不堪言,拍打头上身上的黄沙。
「我去,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沙尘,都看不见路了,像世界末日一样。」
「莉莉,我眼睛好像进沙子了,帮我吹吹。」
「好,荆岚你在找什么?」
「诶,你去哪儿?」
里面兵荒马乱,外面的人更是不逞多让,放警示牌,支千斤顶卸胎……
李西望此刻正在动作利落地支千斤顶,换车胎这件事一个人就够了,另一个人反倒帮不上什么忙。郭子把三角架放好后便负责给他递工具。
可放在平常普通的事,现在却犹为困难,风沙打得他抬不起头,黄沙迷眼睛,但不能带墨镜,本来视线就不好,带了更暗,更难找准位置。
可就在某一刻,风沙好像突然变小了,他偏头,见他身后,风吹得最猛的方向站了一个人。
荆岚笔直地站在他身后,她拿了一张又长又宽的纱巾,尽可能地伸展开手臂,为他挡住从后面吹来的风沙。
「傻愣着干什么?继续啊,快点儿,我眼睛都睁不开。」
荆岚微微扎着马步,增加稳定性,见男人转头发愣,不客气地喊了一句。
风沙扑了她满头满脸,还好她带着帽子,头发也挽了个低丸子,要不然更狼狈。
细小的石子打在她背上,一颗不疼,但细细密密打过来,就有点儿疼了,帽檐下的几绺头发和风沙一起糊住了眼睛,她只能偏头,试图把头发甩过去。
应该把墨镜戴上的,但是当时太仓促,找到了这个忘了那个。
荆岚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后面就再也睁不开眼了,只能催促他别发傻了。
脸颊划过一阵温热的触感,糊在眼睛上的头发被拨开夹到耳后,随后她感觉有副眼镜架在了自己脸上。
「戴上,我戴着碍事。」李西望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又赶紧蹲下,处理手上的活儿。
他见到她那一刻本来是想斥责她,赶她走的,但说不出口,也知道,她强种一个,赶不走的。
「哇,我怎么没想到。」
郭子见荆岚如此,也半蹲着,撩开外套,撑起前襟。
李西望趁着风势被二人挡住稍缓的间隙,迅速校准千斤顶,摇动手柄将车子撑起来。
荆岚隔着墨镜和风沙,其实是看不太清他的操作的,只能听见他有些粗重的喘息,车身被抬起的嘎吱声,还有金属工具碰撞的叮铃匡铛声。
这个过程三人都没有交流,因为一张口,话还没说,先吃一嘴沙。
风吹沙扑的声音,听久了,就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白噪音,竟然让她出现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风渐大,几乎要把荆岚吹倒,她只能将重心压得更低,偶尔有阵特别强劲的风吹来,她会不受控制地踉跄一下。
「我没事,你继续。」荆岚在他开口询问之前主动报备。
李西望加快手中动作,身后那个纤细单薄得能被风吹倒的身影,在此刻却带给他极大的安全感和庇护。
当他终于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将爆胎和工具扔到后备箱时,几人都已经成了泥人。
「望哥,我去拿三角架,你叫她们回来吧。」郭子松了口气,赶紧小跑着去取三角架,还好望哥动作利落,又快又好,不然不知道要吃多久的沙。
荆岚二人也赶紧回到车上,让彭林两姐妹趁现在风沙小了点赶回去。
她们一走,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一轻一重的喘息声。
默契地对视一眼,眼中的彼此都是同样的狼狈不堪,虽然狼狈,但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荆岚抽出湿纸巾,让他擦擦油污和沙尘混杂的手,也擦擦自己的脸,她庆幸今天犯懒没有化妆,否则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妖魔鬼怪。
「你傻不傻。」李西望擦干净手,用拇指内侧,轻轻擦掉她眉毛上残存的沙粒。
荆岚重新抽一张纸巾,把住他的脸,仔仔细细地将男人脸上的沙土清理干净。
「你睫毛好长。」
因为睫毛太长,导致上面残留着很多细小的沙尘,荆岚凑过去,吹了吹黏在睫毛根部的沙。
李西望下意识闭了眼睛,往后缩着身体。
「别动!还有呢,等下溜到眼睛里面去了。」荆岚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面露威胁。
李西望乖乖的,重新凑过脸任她拨弄。
「好了……唔。」
李西望在荆岚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噙住她唇,用力亲了口。
给他吹沙子时,她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看着他,严肃认真,看起来很好亲的嘴嘟起来,他早就忍不住了。
「后面有车,车里有人!」
荆岚瞪了他一眼。
「沙尘这么大,看不清的,再亲一下?」
李西望摇着她的手,诱哄着,语气柔得更撒娇没什么区别。
这种蜻蜓点水的吻法无疑是隔靴搔痒,不但缓解不了燥动,反而像添了把火。
「……嗯,那就亲一下……唔……」
荆岚说的一下只是简单碰一下而已,哪知这人含着她的唇就长屈直入。
她从没想到自已有一天会在沙尘暴中接吻。
混乱的世界,浑浊却温柔。
两人轻喘着分开的时候,对讲终于传来郭子的声音:
「望哥,我回来了,可以继续出发了。」
李西望摸着荆岚的脸,指尖揉了揉她触感很好的耳垂。
「好,继续前进,其他人跟好,突发情况及时汇报。」他回复,声音还有些不稳。
车队再次集结出发,带着满身疲惫与风沙,缓慢朝着风暴之外前进。
过了那段路,后面的风沙小了不少,但能见度依然很低,放在平时日落之前能到达的路程,硬是拖到了月上枝头。
他们也从乌兰察布过了包头到了巴彦淖尔。
先是零星停在路边的重型卡车,越往前行,路上大货车渐多,一辆连着一辆,夜色浓重,车灯劈开的区域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沙雾。
隔着沙雾,借着那昏黄光线,能模糊看见座上司机略显疲惫的身影。
他们正在边境线,这些都是通关或者等待通关的大货车,运送的货物大多是煤炭等矿产。
荒凉的沙原中仅有几间挂着蒙汉双语招牌的餐馆和旅店亮着灯,故障的灯箱闪着昏黄灯光,照出门前空地的坑洼,不温暖,反而显得寂寥。
进出的客人多是带着面巾的司机和工人,或来去匆匆,或站在灯影之下点上一支烟,身影被灯光拉长又缩短。
都是一群为生活彻夜奔波的人。
这里不是诗意的丰茂草原,而是被风沙磨得粗砺的现实生活。
车队跟在货车群后面缓慢前行。
开窗后干冷的风毫不留情地刮在脸上,空气中是挥之不去的柴油味。
荆岚目光停在那写着「旅馆」二字的破旧灯箱处,模糊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旁边,他深吸了一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仰头看了夜色很久,然后拎起随意放在地上的简单的行李袋,推开了那扇隔绝风沙的大门。
很奇怪,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却很熟悉。那种熟悉感让她疑惑很久,直到她转头,看着手搭在车窗边,半瞇着眼睛看向窗外的人。
原来熟悉的不是长相,而是一种感觉。
孤寂但又坚定。
「注意跟紧,快到口岸区了。」
李西望收回视线,再三叮嘱行车安全。
终于,车队和进出关的大卡车分路,驶进了口岸小镇甘其毛都。
夜色将矗立在空旷广场中的九龙金柱显得更为神秘,沉默又寂寥地守护着这个好似被人遗忘的小镇。
这一天过得又热又累,领队们开车在这种情况开车也都身心俱疲,于是经过大家商讨,决定住上「豪华」大酒店。
*
小城的灯火似乎将风沙和荒野一同阻隔在了外面,荆岚已经很久没有住过这么现代化的酒店房间。
虽然和五星级酒店没得比,但比起之前的住宿,绰绰有余。
晚餐时气氛有些沉闷,连日的奔波,白日沙尘的挣扎,几乎是干坐了一整天,大部分队员的精力都消耗殆尽。
李西望也没有多说,只是交代明天要起得更早,气象预报发布明天有强对流天气风险。
他声音平稳,但荆岚注意到他眉间萦绕不散的凝重,似乎与天气无关,是别的什么事。
饭后,大家都各自回房洗漱了,明明什么都没干,一个个全都疲惫到抬不起脚。
之前也是在车上,但那些未曾见过的风景能分散大部分的精力,今日全是不见天日的沙尘,以及龟速的行驶速度。这样的路程格外折磨人。
荆岚站在窗边,灯火稀疏,比不得大城市的繁华,但让她很心安,有一种心落在实处的踏实感。
空气中带着边陲小镇特有的,混合着沙尘的干燥味道。
由于刚吹完头发,发梢还带着些湿润的水汽,她拨弄着发尾,让清凉的晚风吹干最后的湿气。
门口传来几声轻叩,荆岚拉开门。
李西望站在门外走廊,在走廊灯昏黄的光线下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沉寂,直到他抬眼看见门内的人,眼神才发生变化。
他刚洗漱过,头发半干带着水汽,短发根根分明随意捋向脑后,换了件干净的深色旧T恤,领口松垮能看见锁骨,很普通的款式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宽松半裤下面趿着一双酒店的拖鞋。
荆岚倚在门框边,将他从上到下审视了一番。
「李队,有事?」
「查房。」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小至仅有两拳。
荆岚不闪不避,扬了扬下巴:「又来查房,查完了,可以走了?」
「真要我走?」
男人低头,吐息洒在她的额头上。
这一低头,才发现她穿了条绿色丝质吊带睡裙,领口松松垮垮,托出莹白的饱满,腰又被掐得很细。
这种绿显得她皮肤更白了,像丛林里跃出的精灵。
几缕头发搭在胸前,发尾的湿气晕开布料,呈现一种更深的绿色。
李西望深吸一口气,撇开眼,落到床上,只见床上躺着一件突出的内衣。
喉结滚动,似乎哪儿都看不得。
荆岚泰然自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神飘忽,神情窘迫的样子,眼中极快闪过一丝促狭。
敢来不敢看,他还挺纯情的。
「不是查房吗?查完还不走你想干嘛?」
「酒店很安全,不用担心我会被狼叼走。」
荆岚伸手拨弄了下吊带,胸前的布料更往下移了一寸。
「走前记得关门。」她款款转身,进了旁边的浴室,对着镜子抹护发精油。
门锁传来极轻微的「卡哒」声。
荆岚动作没停,一下一下捋顺头发,从镜子里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快速闪身进来。
她眉稍一挑,假装没看见。
第72章 心上人 拜拜啊哥哥
浴室香气浓郁, 最突出的味道还是那股苦橙味,好像还有茉莉花的味道。
他分不清哪些是她身上的,哪些是她头发上的。
「李队查房还查到里面来了?」荆岚以手梳理着长发。
「看看你还差点儿什么。」
李西望走到她身后, 手臂从后环住她的腰, 很自然亲昵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喟叹一声。
荆岚梳完头, 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圈在腰间的手臂, 感受到那里紧绷着的肌肉线条。伸手同自己的手臂比较,惊叹于他手臂的粗壮。
她抬头与他在镜中对视,他宽大的肩臂能将她完全罩住,这个抱法, 像两张极度契合的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男人深邃的目光锁着镜中她的眼睛, 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怠和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荆岚喉咙发紧:「看完了?你觉得我还差什么?」
「差个我。」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噗哧。」荆岚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队长,哪儿学的土味情话,真的很土。」
荆岚反手上去摸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手下触感扎扎的,她觉得好玩儿,在他下巴上摸来摸去。
李西望听见她的形容, 也闷闷地笑了, 低头将下巴在她手上蹭了蹭,鼻尖也捎带着在她敏感的耳后游移。
「那你要不要?」
「嗯……那就勉强要一要。」
他的吻随之落下,沿着颈侧细腻的皮肤, 缓慢又黏稠地探索,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又像是在征求同意。
细密的战栗自颈间吻过的地方升起, 有点儿刺,有点儿痒,荆岚抓紧他的手臂,微微仰头,主动迎上他作乱的唇。
镜子里,荆岚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眼神开始变得绵软,仅脑海深处还留有一丝清明。
随着亲吻的渐近,他的指掌落在她腰上,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像一张紧绷着蓄势待发的弓,蓬勃发展,紧贴着她。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摩托车的声音自窗外响起,车尾灯在安静幽深的夜间划过一条红线。
红线这边是理智筑起的高墙,红线那边,是欲望决堤的洪流。
他的手在迷乱中从睡裙下摆探入,指尖触及微凉的大腿肌肤。
荆岚微微一抖。
「你…有吗?」
「…没有。」大掌只是停在原处,他呼吸沉沉,热气喷洒在她耳侧,「不做。」
荆岚脸迅速红了个彻底。
他这话,说得好像她很急切想要做点儿什么一样。
荆岚撒开他的手,转身出了浴室,将床上的衣物收捡回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我睡了,李队没事就走吧,出去的时候记得关门。」
李西望在原地叉了会儿腰,讶异这女人变脸速度之快,但他向来脸皮厚,两步走向床的另一头,床垫塌陷,他已经躺了进去。
他锁住挣扎着要把她踢下去的女人,「别乱踢,踢坏了你负责?」
荆岚不动了,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房间里的声音除了空调的低鸣还有微促的呼吸声。
「我想跟你聊聊天。」李西望亲亲她的鼻尖,率先开口。
「聊什么?」
「不知道。」
「……」
荆岚无语至极,斜了她一眼。
「你有心事,饭前,你接了个电话,回来后脸色不太好。」荆岚忽然开口。
李西望听后身体僵了一瞬,他以为自己将情绪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
确实,在饭前,他接了个电话,在电话之前他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他们进城时被拍的,就一张车队行车的照片。
李西望没想隐瞒什么,只是在回答前仔细思考了下措辞。
「俱乐部的事……其实也没什么。」
「俱乐部?你的?」
「嗯。」
荆岚在他胸前滑动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受雇于某个旅游公司或者什么机构的。
思及此,她伸手将床头的手机拿来,点开那个官方公众号,找到了那个追风计划的推文,下划。
合作方:甘州风马俱乐部。
她倒是从未关注过这个活动与谁谁谁合作,只知道这个公众号是官方下辖的气象板块,主办方也是专业部门,是绝对安全正规的,其它的内容和她关系不大,她也没去了解。
她问:「你平常在甘州?」
荆岚又在搜索框搜索这个俱乐部,在等待网络转完圈的时候又听见李西望说:
「俱乐部在,我到处跑,那只能说一个落脚点吧。」
「去过甘州吗?」
「没有。」
他大掌覆在女人脑后,轻抚着她厚实柔软的长发, 「有机会带你去玩。」
「好啊。」荆岚一边等搜索结果,一边和李西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甘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嗯……不算热门旅游地点,但有很漂亮的七彩丹霞,你要想去别的地方,我们可以经河西走廊绕青甘大环线玩一圈,在雅丹群搭帐篷看星星,在黑独山看现实中的水墨画,或者在德令哈看情人湖……」
他嗓音低沉,荆岚似乎在他的叙述中,想象到了那个场景。
这种畅想未来的感觉对荆岚来说,是很陌生的,她从来按部就班,基本所有的决定都是当下做出的。
听他说到德令哈,荆岚想到了海子。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了解她,也了解太阳……〔1〕
这首诗写的,就像这个男人正在叙述的一样,来人间,看世界,看太阳,和心上人。
太美好了,只是想想,她就快要流泪了。
荆岚别过头,发现页面不知何时已经加载出来了,只是她听得太投入,没注意到。
她眨眨眼,让自己把注意力分散到页面上。
风马俱乐部,创始时间7年前,期间协办了大大小小的赛事,还获得了不少她没听过的奖。
7年前,那就是他二十四岁的时候。
她还在读书呢。
她二十四也才差不多彻底毕业,联想到他曾经说的学业中断,那个时间点他有钱开俱乐部?
「借点儿贷点儿,还好,以前规模很小,只接点越野、带队探险的活儿,后来……」
他话没说完,目光越过荆岚投降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
那些借的钱断断续续还了好几年,也就前一年还清了吧,除去俱乐部的开支和损耗,他每个月都要给朝鲁和奶奶各打一笔钱。
这笔钱不少,他们没了儿孙,他给他们养老也是应该的,他不觉得给得太多。
他个人这些年最大的开支大概就是买了这辆车,这还是从认识的朋友那淘的二手车,八成新,最主要是价格合适。
「大老板啊。」荆岚抬起眼。
李西望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更像是自嘲:
「现在嘛,散装队伍,该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胖子老赵他们几个,勉强混口饭吃,到时候饭都吃不起了,把车卖了还能坚持几天。」
这话不像是开玩笑,荆岚收起调笑的神色。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事,虽然模糊,语气嬉笑到不像真的,但却像零星几块拼图,把李西望这个人拼得更完整更,具体了。
他肩上扛的不止她们这些普通队员的安全,还有整个车队乃至俱乐部本身的生存。
荆岚抚着他硬朗的眉骨,下移,停在他微凸的鼻梁骨,「你差钱吗?」
「怎么?想要接济我?」
也不是不行,她妈死后给她留的钱,她没动过,不知道怎么花,倒是可以赞助他。
虽然知道给男人花钱是件不聪明的事,但她觉得李西望不是那种吃了就跑的人。
李西望见荆岚还真的在思考,不似随便说说,他突然严肃起来,掰正她的脸:
「荆岚,你听着,我不花女人的钱,你也不要给男人花钱,不管是谁,哪怕是我。」
「要女人接济的男人都是没本事的,不值得你花这个钱。」
李西望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目光沉沉。
「你从光鲜亮丽的城市来到这,图什么?我是带你享受的,不是让你给我花钱的。」
荆岚被他认真到严厉的眼神触动了,胸前热流翻滚,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她毫无闪躲地迎着他的目光:「就图个清净,也想看看天大地大,人到底能活成什么样?」
她或许知道答案了。
荆岚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抵在他胸腔处的手,感受到了那处有力的跳动。
她的指尖不自觉蜷缩,抓住了那点布料,李西望的大掌稳稳托着她的后背,掌心惊人的滚烫,隔着睡衣传递过来。
他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欲望又抬头,李西望在控制不住之前停了下来,唇瓣留恋地啄吻几下后撤开,将脸埋在她后颈。
在他得到答案之前,他不会碰她,也不想她的迎合只是因为一时意乱情迷下的本能反应。
所以他什么都没准备。
「睡吧。」他低声说,在她背上像哄小宝宝睡觉一样有节奏地拍着。
荆岚完全嵌在了男人的宽厚胸膛里,在他的轻拍下也渐渐来了睡意。
「荆岚。」他忽然用气声叫她。
「嗯?」荆岚意识游离在半睡半醒边缘。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的路不太好走。」他声音低哑飘浮,「你怕不怕?」
荆岚困倦得意识模糊,抬头凭本能找到他的下巴,亲了口,被冒头的胡茬扎得嘤咛了一声。
「不怕,习惯了。」
「你也不要怕,我会陪你。」
她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来,或许说了,或许只是她在梦中的呓语。
夜晚的边陲小城,灯光尽灭,只零星几盏,安静得似乎能听见风掠过城市边缘的声音,再从城市这一头掠到另一头。
伴着风声,人们各有心事,但都睡得更沉了。
*
昨晚半夜下了一场雨,淋透了白日的燥热,早上刮的风也是干冷的。
李西望掐着时间早早地就醒了,他凝眸看着在她臂弯间睡得很沉的女人,亲了亲她的额头,又抱着她瞇了会儿。
荆岚看着挺瘦的,但抱起来特别软,让人抱着就不想撒手,上瘾。
大手在她腰背上揉了揉,女人感觉到舒服,又往他怀里挤挤,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嘤咛,跟撒娇的小猫似的。
李西望深呼吸一口,本来早上定力就不怎么好,不能让她再蹭下去了。
小心挪开枕在她头颈下的手,有些酸麻。
契合的枕头被撤开,荆岚眼睫轻颤,努力睁开了一条缝隙。
「吵醒你了?」
李西望正坐在床边,逆光将衣服翻过来。
荆岚在缝隙中看见挺阔宽厚的背肌,性感的背沟和腰窝,背部肌群非常标准但又不算夸张。
好漂亮的背。
很有力量感,会让人感觉到安全。
荆岚兀自欣赏了一会儿。
但很快,漂亮的背就被罩上一件深色t恤。
「你要走了?」荆岚重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除了背,她还喜欢他的手臂,流畅又充满力量感的线条,还有青筋……
想到这,尤物两个字涌上心头,荆岚莫名笑了一下。
李西望面对着窗外的天光,今天的天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云垂得很低,几乎压着地平线,缓慢升腾翻滚。
「嗯。」他转身,双臂撑着床,俯低身体,在她唇间啄了一口,「你再睡会儿,我先把车洗了,早饭前我打电话给你,嗯?」
荆岚没睁眼,两只手臂顺势搭在他肩膀上,软得像没有骨头似的,好一会儿,才从鼻间哼出一个音节:「……嗯。」
她虽是这么说,两只手依旧挂在他脖子上,嘴巴轻轻嘟起一个弧度。
她这是在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李西望很少见她这么耍赖的样子,像个小孩儿,他的心软成一片,于是就这么撑着床让她抱着,下巴蹭蹭她的脸。
「嗯…….」荆岚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感受到脸上尖锐刺剌的不舒服,这才终于舍得抽出一只手拍开他的脸了,她嘟囔了一声:「扎。」
「哈哈,我真的走了。」
李西望见她皱着眉头,摸着自己的下巴,发出一丝愉悦的笑音。
「拜拜啊……哥哥……」荆岚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朝他眨眨眼,黏糊的尾音上挑。
李西望被她这声突如其来的哥哥惊得瞳孔微震,心里有什么在升腾,很想让她再叫声听听,可始作俑者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他独自回味了一番,勾起嘴角,不舍地揉了揉荆岚的发顶,终于起身,轻轻将门带上。
回房间洗漱好便下楼洗车,昨晚的雨将车表面的浮尘洗干净了,但也留下了不少泥印子和水痕。
洗完自己的车又顺手将秦知的车冲了,他料想他也不会这么早起来,他发现秦知昨晚单独出去了,因为他停车的地方变了,但他也懒得管他半夜出门干什么去。
做完这一切时间后还很早,他干脆就在车上又瞇了会儿。
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她现在在干什么?不会还没醒吧?
好想她。
李西望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明明才刚分开,明明等会儿就要见面,但他现在怎么会这么想她……
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受得了。
不出意外出了意外,锁了,但是更不对劲了,*_*
[1]海子《夏天的太阳》
第73章 金链子 实打实的疯子
他想着想着, 倒也真的睡着了。
倏尔,一阵清新的橙花味道席卷而来,铺满了整个车厢。
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臂缠上来, 抱住他的腰。
「哥哥……」
他声音沙哑:「别闹……」
「你不是想听吗?」柔软的唇贴上耳廓, 气息温热,「哥哥, 你的心跳得好快……」
咚, 咚,咚……
李西望猛然睁开眼,看清眼前的环境后,他抬手抹了把脸, 抓了几下头发。
胖子正在他车窗旁边,那阵咚咚声, 是他敲窗的声音。
调整好呼吸, 他将车窗放下,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眼前的方向盘,随即像被刺到似的,极快地移开眼,从脖子到耳廓都泛着绯红。
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其他领队也陆陆续续下来洗车, 检查车辆。
胖子见他开窗, 神情严肃地提到一个名字:
「望哥,『巅峰』也在乌中?」
胖子检查好自己那车后倚在李西望车门处,递给他一支烟。
李西望接过, 机械地含进嘴里,滤嘴海绵被浸湿,传来微涩的口感。
思绪还未完全回笼, 他只觉得自己未免太不争气了吧,除此之外,他还有点儿莫名的无助。
「啊?」他没听清,愣愣地回答胖子。
胖子只以为他睡懵了,又重复了一遍,顺手将打火机递给他。
李西望除了特别烦的时候会一直抽,其他情况都是风抽一半,他抽一半。
他抽最狠的时候大概就是哈斯出事后,他也刚学会的那一年,那时候还债、组车队……
最开始是听人说沙漠治沙佣金高,500块一天,他就想挣钱,什么都不管,带着两件换洗衣服就去了。去那儿以后才知道没电没信号,热得要命,在一起干活儿的也因为酷暑,接连中暑了好几个,他每晚都在闷热的帐篷里思考人生,从早到晚汗没停过。
有时候情绪上来了,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死在沙漠。
冷静了又想,到底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还没等他想明白,又要开工了,日复一日,像没有盼头的无限循环……
当时一起干的大多是中年人,有人问他,这么年轻干什么不成,干这个,这个苦活儿干多了折寿。
他只是笑笑。
折寿而已,就当是还债了。
也是在沙漠里他认识了带他入越野这行的贵人。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去拉草皮树苗,那人人说他开车技术不错,做这个不如跟他干。
从沙漠向导做起,人家500一天,他就400,那段时间因为他压低行情价格,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发现他这人刚,不怕事,也不要命,那些人也只能眼红,背地里咒骂他。
自己挣的,借的,贷的,好说歹说把俱乐部撑起来了。但一切都还只是开始,为了那个荒诞的风马之路,他在全世界跑,他学着拍视频,把那些要命的经历记录下来,再结合一些专业的气象知识,上传到了网络平台,起初默默无闻,后来才渐渐起了水花,播放量从两位数到了七位数。
但他不接虚假的广告,并没有通过这个渠道飞升,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俱乐部渐渐好了起来,通过一些比赛打出了名气。
胖子口中的巅峰全名「巅峰越野俱乐部」,而俱乐部的大老板就是之前提到的贵人。
所以对于「巅峰」抢了马上在沙漠举行的越野赛的活儿,李西望退了一步。
他给他们个面子,反而被蹬鼻子上脸。
「是吧。」对于胖子的话,李西望简单回答了两个字。
「他们想干什么?」
老赵也做完了,围过来。
李西望有些头疼,各种程度各种原因的心烦,他揉着眉心:「别想太多,说不定人家只是碰巧也在这儿,也没规定就我们能来,别人来不了吧?」
「望哥,要真是这样,你不会提醒我们早上起来把车检查一遍。」大刘和郭子也都来了。
这些事情是每次行车之前的硬性规定,他昨天却强调了两次,这明显不正常。
「嗐,我就说说,这不也没检查出什么吗?」李西望点烟,抽了口,想到什么,吆喝围在他车门前的人散开,他推门下车。
「散了吧,别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走之前,他将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丢进垃圾桶,李西望重新回了酒店大堂。
房间含早,到了用餐时间,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进餐厅吃早饭了。
庞力去得早已经吃完了,陆正携妻子杨柳进了餐厅,男人们也都来了。
李西望在门口等了等,拨了个电话,没人接,他只好上去找人。
站在不久前才出来的房间门,抬手屈指正准备敲,门开了。
荆岚挎着包出来了。
「早啊,李队。」
她今天化了妆,扎了个高马尾,卡其色工装风套装,里面套了件白色小吊带,整个人又飒又酷。
「你傻了?」
荆岚伸手在男人眼前晃晃,总觉得他怪怪的,怪不自然的。
他回过神,脱口而出:「很漂亮。」
「……」如此直白的夸赞从他嘴里说出来,荆岚很是怔愣了一番,「谢谢?」
李西望正想低头做点儿什么的时候,「卡哒」一声,几米开外的一扇门打开了,秦知幽幽站在门口,看着明显氛围不对的男女。
「当我不存在,想干什么就干。」
他路过李西望拍了拍他的肩。
干个屁,李西望直起腰,伸手帮荆岚把门带上,三人一起进了电梯。
「等等!」
是周甜的声音。
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再次打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跑步声音,周甜钻进电梯。
「早啊,荆岚姐,李队。」她眼睛一转,瞥到角落里还有个人,神色变得不自然,转身盯着跳动的数字。
很奇怪,荆岚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来不及细想,楼层到了,周甜想跑,但又觉得不太好,跨出的步子收回来等着大家一起走。
早餐是很常见的酒店自助。
荆岚吃着一截玉米,看着对面的周甜。
「遇见什么事了?心事重重的。」
周甜挑面的手紧了下,放下筷子,欲言又止,似乎很纠结说不说。
「和秦知有关。」
荆岚开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周甜一瞬间瞳孔放大,整个人更纠结了,筷子将盘子里的炒面搅成了漩涡。
「荆岚姐……」周甜叹息,「我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秘密,什么关于的秘密?
「秦芝她,有没有可能不是女的?」她凑近,说得极小声。
昨天晚上,她准备去还秦知的充电线,哪知他门没关严实,她一到房门口就看见他掀起衣服下摆脱衣服。
正准备出声喊住她,衣服已经脱了下来。
那个背,怎么也不会是一个女人能有的背,精瘦有料。
怎么形容呢?反正很有力量感。
肩胛骨还有一串字母纹身。
怪不得他从来都包裹得很严实,帽子一戴,加上他头发比较长,周甜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的性别。
在她心里,他就是个一米八的高冷御姐。
然后她顾不得自己本来的目的,落荒而逃。
谁知听她讲完如此惊悚的秘密后,荆岚一脸平静地喝了口牛奶。
「荆岚姐你怎么不惊讶?」
「惊讶啊,但他是男是女,和我又没什么关系。」她一开始知道的时候确实惊讶过。
周甜心想,她什么时候也能像荆岚姐这么淡定才好。
「收拾收拾,十分钟之后出发,我先下去,在下面等你。」
李西望握着手机,快步走过来,指关节在桌面敲了敲。
他一来,周甜瞬间就忘了之前纠结的话题。
奇怪,太奇怪了。
她觉得李队的语气是不是太温柔了点儿,往他身上联想到温柔两个字,周甜不禁打了个寒战。
还有,为什么是等你?
难道不应该是等你们吗?
来不及多想,她赶紧嗦完最后几口面,喝掉杯子里的豆浆,跟上了正在等她的荆岚。
全员到齐。
除了周甜面对秦知多了很多尴尬,其他的同每一天出发前都没有什么不同。
荆岚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时,一阵刺耳的轰鸣由远及近,甩尾时轮胎划过水泥路面摩擦出尖锐的鸣啸。
几辆贴着夸张拉花的越野车粗暴地停在路口,挡住了他们离开的唯一出口。
很明显,他们是故意的。
为首的是一辆乔治巴顿,坦克一样炫酷的车身不伦不类贴满了彩色拉花,几百万的车瞬间拉低了档次。
车门打开,一个肥头大耳,肩膀上面就是头,头下挂着一条大粗金链子的男人跳了下来,圆润的肚子Q弹地抖动几下。
短粗的指尖夹着一根雪茄,抽了一口,朝车队咧开一个极具挑衅的笑容。
「这不咱望哥吗?人脉挺广的,资源被拦截,还能拦上官方的活儿。」
来者不善,队员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能看出那伙人不是什么善茬,有些紧张。
瞧见领队们全都一副戒备神色,更是心里打鼓。
荆岚愣了会儿,弯身坐进车内,皱了皱鼻子,看向李西望。
她看见,李西望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队人身上停留超过半秒,自顾自将平板放进支架,在车台内安排任务:
「从酷路泽和乔治巴顿中间夹缝穿过去,能做到吗?」
他凭眼力大概测量了一下,不算后视镜,他们的车都能过。
「放心吧望哥,没问题!」
「没有难度!」
「小菜一碟。」
「秦知,你呢,有问题吗?」
李西望不怀疑他车队人的车技,就怕秦知有难度。
但他过不了也没关系,他不是他们车队的人,等他们全部离开了,那伙人也不会再堵在这里。
「凭什么单独把我列出来?」秦知觉得被瞧不起,气得跳脚。
「别废话,那你行吗?」
「……不行。」
他又不是专业的,也没那么多经验,做人就是要能屈能伸,乱逞强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
其他人表示理解。
「你等他们走了,后面再跟上。」
再没有多余的话,李西望伸手将左侧后视镜收起来,荆岚也赶紧将这边的也掰过来。
「那边没必要,车头没我们高。」
「嗯,收起来会影响你判断距离吗?」听他这么说,荆岚谨慎地多问了一句。
「那倒不会。」
既然这样……手顿了顿,荆岚还是把后视镜收了起来,至少这样看起来没这么吓人。
她看着两辆车之间极窄的距离,真的能过吗?
这是什么极限挑战?
对方显然也看出他们的意图,金链子靠在后车门边嘲讽地笑了句:「望哥别赌气冲动啊,我们也不是不能让,但你这样莽撞,刮花了我这车,你赔得起吗?我们可以……」
油门一踩,李西望竟然直直朝那金链子撞过去。
荆岚咽了抹口水,默默抓紧了车门把手。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减速,在荆岚的想象中,这么窄,要过去必须龟速行驶才行吧。
但李西望显然不愿意当这个乌龟。
金链子被闯过来的猛禽吓得后退一步,这真是个实打实的疯子,神经病,他甚至觉得李西望在冲过来时加速了!
车身带起的风让他的雪茄烟灰落在他手上,他被烫得一个激灵。
荆岚紧张地一手安全带一手门把手,转头看见身边的男人表情极冷,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弧度,眉骨压下,半瞇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条狭窄通道,方向盘只轻微修正……
「唰!」
车子冲出去,从荆岚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车身与旁边酷路泽的车头已经要擦上了,但是没有。
他距离把控得非常精妙。
连他的烈马猛禽都过得了,后面其他车单贫车身宽度来说也是没有问题的,能不能过,全靠技术和胆量。
很显然,车队的人对自己的技术都很有信心,嚷嚷着,跃跃欲试。
「望哥牛逼啊!」
「太帅了!」
「我们也冲!」
荆岚还在惊魂未定中,只听见后面的欢呼声,李西望方向盘一转,近乎直角漂移甩尾停在乔治巴顿斜前方,挑衅地看了眼跳脚的金链子。
「吓到了?」
沉沉的声音响起,一只宽厚大掌盖住了荆岚紧握安全带的手,宽慰地捏了两下。
「你……」
荆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李西望已经做好了被她骂的准备。这确实冒险,她在车上,他不该这么莽撞,至少不能在最后一刻还踩油门。
但他被这么挑衅,他怎么能忍?至少在她面前,他忍不了,所以他又少有的冲动了。
荆岚捂着胸口,极速跳动的心脏激起一股爽意,直冲天灵盖。
「你这……」
「太帅了吧!」
第74章 大黄狗 他发火那可是很可怕的
「太牛了!」
荆岚忽然转身, 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眼神里都是惊奇,还有些许崇拜。
李西望被她这样看得有些不习惯, 咳了两下, 转头直视前方,又被方向盘刺到, 极其不自然地看着窗外。
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指尖莫名颤抖, 被她这样看着,他竟然开始紧张,刚才这么大胆刺激的时候他都心如止水,现在心震得快要从喉咙里冒出来。
特别是她靠近时, 鼻尖萦绕的苦橙味道,这不是梦境, 是真实的, 真实得让他无处可逃。
李西望喉咙发紧,梦中混乱的碎片不受控地涌上来,他本能地动动腿,调整了坐姿。
陌生的梦境,失控的颤栗,让他很难自然地面对身边这个人。
荆岚看他一副奇奇怪怪的样子, 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臂,哪知指尖刚碰到,他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
「刚刚的稳如老狗不会都是装的吧?你其实内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她瘪嘴, 语气质疑。
他飞快地反驳:「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他又不接话了。
荆岚:「……」
男人真难懂啊。
老赵胖子他们也正准备过来,李西望在对讲里嘱咐他们别逞能,把握好距离, 过了就行。
胖子平常虽然大大咧咧,没什么脑子,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该冲就冲,该谨慎地时候也谨慎得不得了。
他自然不能像李西望那样冲,尽量保持匀速,慢慢过来了,停在李西望车后面,吹了个得意的口哨。
家里有一个挣面子的就够了。
很快,大刘老赵郭子也都安全通过,这下变成了他们堵金链子他们的出口了。
「覃骏,你特么到底想干什么?」
胖子一身火气,降下车窗指着金链子,啐了他一口。
「不干什么,正好碰到了,过来打声招呼,我们』巅峰『可不像你们这么闲,业务多,忙得不得了,我们来乌中那是有正事的。」
原来金链子叫覃骏,覃骏将掉在衣服上的烟灰拂去,绕过去面向他们,语气之中另有深意。
「操!要不是你们给我们造谣,抢了我们的客户,有你们什么事,这么下作,不如叫』粪坑『。」
「怎么?见我们和上面合作,眼红了?」
大刘郭子想到之前俱乐部最难的那段时间,也都难忍心中气愤,下车指着覃骏鼻子骂。
覃骏带的几辆车见他们下来了,也都气势汹汹地推门下车,围了过去,他们一个个都五大三粗,花臂纹身显得凶神恶煞,没一个好惹的。
「没事吧?」
荆岚看着外面突然剑拔弩张,有些担心。
李西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推门下车。
「回去。」他低声喝止大刘郭子,二人虽不甘心,但听他的话,回去时将车门摔得震天响。
「覃骏,昨天是你的手笔吧,很幼稚,你哥知道吗? 」
他一下车,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将覃骏的气势压得死死的。发现自己不自主退了一步后,覃骏挺胸,抽了一口雪茄,想将烟雾往李西望脸上吐,但身由于高差,没吐到他脸上。
在知道巅峰也来了的时候,他就有种感觉,昨天的爆胎可能不是意外,所以饭后他去检查了郭子被扎爆的轮胎。
爆胎的原因是轮胎插入了两颗四角钉,这种钉子是由四个锋利的钉尖组成,像一个三维的立体三角锥,无论怎么扔在地上,总有一个尖刺朝上,这种东西出现在路上只可能是人为的。
或许那路上远不止这两颗,只是由于风沙太大,其他的被吹得偏离了路线,才导致只有一辆车的轮胎被扎爆。
这种下流又幼稚的行径,巅峰最拿手。
「什么?昨天什么事?我可不知道,别胡乱冤枉人。」覃骏笑得满脸横肉,「谁主张,谁举证,这可是你教我的道理。」
李西望想起往事,紧了紧拳头,关节发出连续的「卡嚓」声,听得人牙酸。
「想打我,你还敢打我吗?上次要不是我哥拦着,你他妈早就蹲局子去了。」
他的声音不小,该听见的都听见了,车内队员大眼瞪小眼,但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驾驶座的领队一个个都阴沉着脸。
气氛凝滞。
荆岚越过车窗,只能看见那道宽厚的背影,挺拔,沉默,拳头握得死紧。
胖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了,「他妈的,该进局子的是你,那是一条人命!」
「这不没出人命吗,我们都和解了,他偏横插一脚,受害者都忍了,他偏忍不了,装什么善人,没想过钱多会反水吧?所以,钱才是万能的。」
覃骏说得轻描淡写,没把口中的人命当回事,没拿烟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李西望眼前挑衅地搓了搓。
「操,你少提那个叛徒,我望哥对他这么好,他……」
「胖子!」
李西望喝止胖子继续说下去,深呼吸一口,上前一步揪住覃骏的衣领,将近两百斤的人,被他硬生生提了起来,「砰」一下抵在坦克一样的乔治巴顿车身上。
「想打我?打呗,上次打了我,人家领情了吗?」覃骏仅一瞬的慌张后便扬起下巴,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朝这儿打。」
「怂货!钱多算一个。」覃骏一笑,脸上就堆起褶子,「你不打,李西望,你也算一个。」
「覃骏!真以为我不敢动手?」锐利的眼睛瞇起,盯着覃骏,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他手腕一动,就要往覃骏指的地方打去。
「李西望!」
「李西望!」
荆岚时刻注意着这二人之间的暗流,在他出手的时候,她已经推门出去,手将将碰到他的手臂。
他没打,拳头堪堪停在覃骏的脸前一寸,拳头至手臂的青筋因为用力,根根暴起。
凛冽的拳风吓得覃骏抱头一缩,尖叫了一声。
「看看究竟谁才是怂货。」
李西望放下手,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荆岚的手臂,把她往身后带了带。
荆岚感受到他的手颤得厉害,太过用力到她觉得有些疼,但那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这时间,秦知也走了过来,刚才另一声李西望是他喊的,那一次,还是他去保他出来,不然至少得待上一周。
他知道李西望没错,但奈何对面是一群无所不用其极的流氓地痞。
这次秦教授特别举荐「风马」俱乐部合作,结束后的长尾效应和舆论好感度对「风马」如今的现状是有利的,绝不能出事,为了俱乐部以后的发展,他必须得忍。
他们就是故意来挑衅的,为了搅黄这次合作。
覃骏因为自己刚刚的失态,多少有些尴尬,于是痛骂自己的手下:「看什么看!没用的东西!」
他整理了被李西望揪皱的衣服,看着为李西望出头的二人,为挑拨离间,阴阳怪气地说道:「咱望哥魅力还是这么大,身边美女如云,亏我芋姐等你这么久。」
荆岚听见芋姐两个字,抬眼看了看李西望,他眼神未变,凉薄地盯着覃骏。
「不过,我喜欢你后面这个美女,漂亮,这身材,啧,一定很带劲儿,腰细胸……」
下流的话才说了一半,他就见那双一直很冷静的眼睛闪过浓郁的狠戾,紧接着自己指着美女的手就被大力握住。
力度极大,他的指关节被挤压发出错位的声音,再用力可能就要断了。
李西望抓着覃骏的手,后撤一步然后狠狠推出去,撞到车身发出剧烈撞击声。
覃骏被这一掼,后背受痛,滑了下去,李西望一脚踩在他胸前的大LOGO上,俯身狠狠看着他。
他带着的人见情况不对围了上来,被先一步过来的胖子大刘他们挡住。
剑拔弩张,围观的队员大多没见过这种阵势,像是稍不注意就要火拚的样子。但一起走了这么久,很清楚李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下车给他们造势,人多力量大嘛。
「李西望,别冲动,他是故意的。」秦知生怕出一点儿意外,那他怎么和外公交代啊。
如果说之前李西望只是吓吓那金链子,那这次,是真动怒了,他发火,那是真的很可怕的。
这个时候,其他人说什么都不管用,只能求助一个人。他向荆岚努嘴使眼色,还好她聪明,也有分寸,不用秦知多说,荆岚已经上前握住李西望的手,偏头看向他的眼睛。
别冲动,我来解决,这是她传递给他的信息。
李西望看着她,一开始没松手,眼里充斥着未消的戾气,却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松了揪着覃骏衣领的手指。
荆岚走过去,一脚踹上乔治巴顿车身,这一声巨响,把离得最近的,半瘫在车身上的覃骏吓得一抖。
荆岚蹲下身体,视线朝自己那一脚踢的地方看去,还好,没受伤,要不然被讹上要她赔钱就不太美妙了。
她伸出手,朝旁边指了指:「看那。」
大家的视线不由看向她指的方向,一条大黄狗正蹲在那边,咧开嘴,露出舌头。
「你知道它在等什么吗?」
荆岚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覃骏呆呆地问了句:「等什么?」
「这都不知道?这么明显。」荆岚停顿来下,站起身来,悠悠开口:
「等它的早饭什么时候才能从你的嘴里喷出来。」
懂的人已经笑了,没懂的人还在抓耳挠腮。
覃骏没听懂:「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它饿了。」
「我们走吧,别到时候喷我们一身。」荆岚扯了扯李西望的衣角,拽着他走到车边。
刚走没几步,覃骏咂摸几下嘴,终于悟出来:「我操.你大爷的……」
他话没说完,手下递来一个手机,说:「骏哥,阿C电话。」
听见这个名字,覃骏狰狞的脸瞬间就变了,他接过,语气甚至有些谄媚:
「C姐,您终于回电话了,参赛的事儿您……」
「好好好,我们马上上来。」
「没堵着,马上收队。」
荆岚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覃骏使眼色让手下将横在出口的车队停进车位。
秦知还没走,只能听见对面隐隐约约的声音,听不清楚,但他莫名抬头看了眼酒店上面的楼层,有一间窗户开着,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直到覃骏带人将通道让出来,车队的人也都全部上车准备走了,他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滴滴——」
「想什么呢?」
李西望情绪不高,下颌绷得死紧,秦知摇摇头,过去开车了。
荆岚的视线停在覃骏那伙人身上,一群五大三粗,像混社会的地痞,手上却违和地提着芭比娃娃、毛绒玩具熊等等小女孩儿喜欢的东西。
他们口中提到过一个叫C姐的,这么嚣张的人,和C姐说话可以说低声下气。
「C姐是谁?」
她不混这个圈子,自然不可能知道,李西望应该知道。
「一个特别神秘的女车手,她最巅峰的时候才不过二十岁,后来销声匿迹好几年,圈里传她生孩子去了,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大概率是真的。」
李西望转动方向盘,将车驶离了酒店,看了眼那些粉嫩嫩的包装。
他有些唏嘘,当年他也才接触这个圈子,那时的阿C黑马出道,盛极一时,摩托汽车双栖车手,一问年龄还不到20,非常神秘,除了年龄代号,其他信息一概不知。
如果巅峰能接触到这个阿C,以他们俱乐部的名义打比赛,确实能引起一阵轰动。
但看覃骏这么谄媚的样子,这事儿想来还没谱。
「女车手?好飒。」荆岚能猜想到那样的盛况,这样的女人一定不一般。
「没想到她隐退竟然真是生孩子去了。」
「怎么,你觉得可惜?」荆岚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挺可惜的,几年不比赛,再怎么天赋卓群,也该手生了。」
李西望说完,见身边人不说话了,抱臂直挺挺坐在位置上,他刚要问,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吃醋了?」
「没有。」 荆岚语气生硬,拿着手机,对着信号不太好的页面一阵猛划。
「我都不认识她。」
荆岚将手机啪一下盖在腿上,故意说:「但你心疼她!」
「我什么时候就心疼她了?」李西望一边为她在吃醋感到雀跃,一边又对她的话表示极度不理解。
「再遇见你之前,男人女人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我也懒得关注,你说的心疼更是无稽之谈,要不是今天从覃骏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我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
李西望单手握住方向盘,一手将荆岚的手拉过来,放在腿上,指尖挤进去,十指紧扣。
他重复: 「真的。」
荆岚面上依旧沉默,心里松了口气,因为话题的转移,李西望隐忍的暴怒也散得差不多了,人也不再绷着。
目的达到,她从他指尖挤出来,哼了一声,「好好开车。」
过了没一会儿,她又冷不丁地发问:
「芋姐是谁?」
第75章 不要哭 我喜欢西边
「芋姐是谁?」
李西望倒是有问必答:「巅峰的前台。」
「……」
「但我跟她不熟。」
她瞄他一眼, 「不熟就是认识。」
「知道有这么个人。」李西望停顿了几秒,想想该怎么解释,「巅峰的前身叫狂沙, 刘芋从狂沙干到巅峰, 所以对她有印象,我们没说过几句话。」
确实没说过几句话, 但因为她是前台, 找人办事什么的都要经过她。
「哼,桃花真多。」荆岚冷哼一句。
李西望这人长得正,往哪一站都是焦点,桃花多也正常。
能理解, 但荆岚不想理解。
「可我只看得见你这一朵。」
这句话说不好就是油嘴滑舌,但这个人偏偏说得一本正经, 一脸正气, 带着一种老派的真挚。
「油腔滑调,在哪儿学的?」
荆岚别过脸,抿着的唇死死压着嘴角。她心里多少开始膨胀起来,脚尖忍不住轻轻摆动。
覃骏的这段插曲一共出现了三个人,她问了两个,还有一个, 是她最好奇的, 但不敢问。
那个叫钱多得人,李西望只是听见这个名字,就立刻变了脸色, 整个人都呈现一种极度暴戾的状态,胖子也说了什么叛徒。
她太好奇了,但是知道这不是个问问题的好时机, 毕竟他刚刚才平静下来。
李西望知道荆岚还想问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口,钱多那件事,让他本就沉重的包袱雪上加霜。
他咬紧后槽牙,吐出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开口:「钱多……」
「停!」
荆岚伸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李西望。」
她开口打断,「我确实很想知道,也很想了解你,但不是现在必须知道,我可以等你准备好告诉我……」
他极快地回答:「我准备好了。」
「你没有。」荆岚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出青筋,就知道他此刻说出来有多勉强,「你不用为了讨好我说你不想说的事,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不说,想隐瞒什么。你只是没有准备好,但我也相信,你会准备好的。」
「到那个时候,我再听也不迟。」
「还有你在开车,不要说不开心的,我们可以聊点儿别的嘛,又不是只有这个话题能聊。」
作为在电视台混饭吃的,在外界看来,想必得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通过三言两语就能开解一个郁结很久的人,但其实荆岚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
她决定学这个的时候,是她发现自己有点儿太孤僻了,正好那时她读到一句话:
离群所居者,非野兽即神明也。
她不知道自己会是前者还是后者,她可以孤独,但不能有病,因为有人说,太孤僻的人容易得精神病的概率更大。
和单纯的念稿播新闻稿不同,后来的每次外景采访,访谈交流,和她接触的人都说她会说话,会聊天。伪装得久了,她也分不清是自己改变了,还是习惯了。
所以她现在也分不清自己这算不算有效的安慰,还是只是虚伪的假大空。
「好。」
李西望吐出一口气,或许是被窗外吹来的风迷了眼睛,他觉得眼眶有些刺痛,于是努力睁大眼望着前路。
余光中的荆岚正俯身在显示屏上点来点去。
「我放一首歌吧。」
她很快找到自己想找的歌曲,点击播放。
「……」
「可是时间不可能停下,不能停下,不会停下……」
「过去都已经过去了,既然回不去了,我还在烦恼什么。」
「于是告诉自己不要哭我不要哭我不能哭。」
「往前方的路走一步再走一步就会幸福。」
「……」
李西望在歌词入耳的时候愣了会儿神,随即快速瞟了荆岚一眼,见她端正坐在座椅上,没有什么异样。
「我没哭。」李西望还是在间奏的时候,特意解释了一句。
「我也没说你哭了啊?」荆岚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你哭了?」
「没有!」
「滴——「
李西望心急解释,拍了一下方向盘中央,喇叭的刺鸣响起,他尴尬地用手心擦了擦喇叭按键,收回手松松环住方向盘。
因为突兀的喇叭声,一时间,后车领队们都在问: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吗?
他按下通话,僵硬解释说是擦方向盘误按。
「干嘛突然擦这玩意儿?得使多大劲儿啊都按响了。」胖子吐槽。
「……」李西望沉默一瞬,骂他,「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擦东西用多少劲儿了。」
说着他又无中生有地按了下喇叭。
「行行行,是我逾矩了,少爷,老板,唉。」胖子无语,他不就随口一说,这人咋这么较真儿呢?以前也不这样啊。
荆岚听着他们小学生一样的斗嘴,觉得挺好玩儿的。
「没有就好,那不然这首歌从百分之八十应景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应景了。」荆岚跟着音乐打着节奏,只是一到「不要哭」就唱出声来。
「别误会,我只会这一句。」
她的特意解释搞得李西望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伴着音乐一路驶出城区,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李西望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指着屏幕:」这里,钩状回波开始明显,它在积蓄能量,但无法确定动作路径,还有这里,」他指尖移向另一片略显杂乱的区域,「这里,也有可能。」
荆岚问:「那我们去哪儿?」
一个西北,一个东北,这两个方向南辕北辙。
李西望问她:「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荆岚指着自己,再看李西望,他点点头,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真选了?」荆岚对着屏幕纠结了一会儿,指着偏西北的方向,见他没什么表示,又默默移到东北方,又瞟他一眼,他依旧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其他表情。
荆岚来回纠结了半天,最后不确定地指着西北,「这儿?」
他看了眼她选的地方,问:「确定了?」
「那我选这儿。」她迅速换了个地方。
他又神秘地确认道:「不换了?」
「……」
合着在这逗她玩呢,荆岚破罐子破摔,还是选择西边,「就这儿,不改了!」
「为什么选这儿。」
她乱选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但既然她硬要问,她也就硬解释,「嗯……因为在西边。」
「就因为这个?」李西望不太理解,还以为她至少能拿出什么专业的说词,这些天她应该学到不少。
如果非要她给点儿专业的解释,她也能说得出来,什么钩状回波明显啊,什么积雨云的云顶高,所以云团白亮,下方对流运动旺盛……
但她那就是关公卖豆腐——人硬货不硬了。班门弄斧不如随口胡诌。
「对啊,向西而望是希望嘛,所以我觉得西边能有希望。」
「我喜欢西边。」
荆岚说出希望两个字,李西望心莫名一颤,一个很普通的词,却像是亲昵地叫他的名字。
她平常要么叫他大名,要么阴阳怪气地喊李队长。李西望知道他应该冷静,不要想太多,她又不是在叫他的名字,但脑子里一直重复她叫希望时的语调。
特别是在先前那个回笼觉里,梦中的她也这么叫过他。
荆岚见他突然凝眉沉思,好像真的在思考要不要听她乱指挥,她叹口气,真是白费苦心。
「我随便说的,你还是别听我的,根据专业数据好好分析吧。」
「就去西边。」
说着他就把决定同步给了其他人。
「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荆岚怕自己让这么多人白跑一趟,极力劝说做决定的人三思而后行。
他非常坚定,问他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专业理论支撑,他说没有,就是听的她的。
荆岚哑然。
两个小时后,车队到达了这一个潜在区域。
这风强到荆岚这个外行人觉得可能有十级!
领队们记录气压、温度、湿度和风向变化,或者寻找其他有坑可能发展起来的风暴。
李西望爬上车顶,举着望远镜凝视着那团风暴云的方向。
荆岚扒着车门,向上看,喊着,「你小心点儿。」
这么大的风,他无依无靠地,还站这么高,她看得心惊胆战。
「放心,这点儿风还吹不倒我。」
风太大,他传回来的声音被吹散了,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荆岚看他站得稳当,没有一点儿晃悠也就不管了。
她顺着一辆辆车依次走过去,和众人打了招呼,最后停在秦知的大G旁边,他正闭着眼睛,皱着眉头,看起来情绪不高,但她就没见他情绪高过,一停车就把座椅调低,要死不活地瘫在上面。
「荆岚姐。」
她刚要开口,周甜就叫住了她。
她只能压下一些疑问,转而走向周甜。
「他怎么了?」荆岚问。
「不知道。」周甜看了眼车,「超级超级沉默,我都怀疑他发现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应该不是。」
荆岚倒觉得,他要是知道被她发现了,还乐得轻松。
她本想稍微打探一下关于李西望以前的事,是关于哪个方面的,至少有个准备,安抚起来还能提前打个草稿,但看来秦知这条路行不通,现在问他,百分之一百会被怼回来。
「闪电!」
一道男声吼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又降下一道闪电垂直劈在远处的地平在线。
巨大的云体翻滚着,但底部下垂的漏斗云却始终无法接地,甚至越来越高,在距离地面几百米的地方不断挣扎,消散又再次聚起。
「走了,上车,雷暴要朝我们这边来了。」老赵高声喊着,让分散的众人回到自己车上。
看来这里是没什么希望了,荆岚唏嘘,她走到车边,李西望正扶着车顶行李架,翻身跳下来。
「能量不够集中,走吧,别在这里干等。」
返程的路上他给大家解释原理。
「台风和龙卷风都是旋转,它们原理是不是类似啊?」
提问的是彭莉莉,她说她在沿海地区工作,刚去那的第一年就遭遇了一场惨遭除名的大型台风。
「不一样,台风需要高温的海水和弱垂直风切变让结构稳定,结构越稳定,台风越凶猛。」
李西望琢磨了一下措辞,想尽量让没接触过这方面知识的人听懂。
「垂直风切变就是不同高度时,风速和风向的变化。」
「简单说,台风需要弱垂直风切变,能量来自于高温的海水,龙卷风需要强垂直风切变,能量来自高空的雷暴云。」
「一个怕乱吹,一个靠乱吹。」
讲太深的原理想必也由于过于晦涩,听的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如简单一点,让他们有个简单的概念就行了。
荆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的话,不确定道:「龙卷风的强垂直风切变是不是就像拧毛巾,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左右或者说上下拧动,使的劲越大形成的漩涡就越猛。」
「冷空气与地面高温碰撞导致大气不稳定,形成强对流引发雷暴,这时候需要一个中介,就是垂直风切变,也就是拧的动作,动作到位了,够劲,龙卷风就来了。」
李西望笑着看她,眼中泄出赞赏:「完全正确,那台风呢?」
「嗯……台风,像旋转的陀螺?风太乱会打乱它的旋转,然后把它吹乱吹停?」
荆岚摸着下巴,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说得非常形象,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哇,荆岚,你这个解释好生动啊。」
「我有画面感了。」
「厉害啊荆妹妹,是不是偷偷钻研过。」
「哈哈,我这个岁数的人都理解了。」
「李队,所以是不是这个意思啊?」
车台里响起一片夸夸声,荆岚咬着嘴唇控制想上扬的嘴角。
「聪明。」
得到肯定的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挑衅地看着李西望。
她挺记仇的,还记得当初他嘲讽她地理学得不太好的事情。她一直记得,这下终于扳回一程,还是在他最擅长的领域。
李西望看见她翘起的嘴角,摇摇头,眉眼却跟着染上一丝宠溺的笑意,心有些痒,指尖在方向盘上搓了搓。
*
车队跟着雷达绕了好几个点,都是将现未现的雷暴体。
中途在加油站补给,女孩们结伴去了厕所。
李西望靠在车身,等后面的车加满油,视线一直跟着那道高挑的身影,嘴角噙着抹笑。
「你在看谁啊?」
胖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跟着他的视线追踪到了那群女孩,语气幽幽。
「小甜甜,人如其名,是个甜妹,莉莉,火爆脾气,林娇,佛系咸鱼妹,荆妹妹,明艳大美女,柳姐,成熟温柔知性。」
「首先排除柳姐,除非你特殊癖好,喜欢少妇人妻……」
李西望听得真想把他那破嘴缝上,但又懒得搭理他,干脆当没听见。
「再排除林娇,太佛了,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李西望轻哼一声,没想到,胖子还挺了解他的,可胖子下一句就让他忍不住了。
「荆妹妹也排除……」
「凭什么排除她?」他突然开口打断——
作者有话说:别急,李哥你暴露了……
李哥:暴露了好,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
拧毛巾和抽陀螺,真是要长脑子了
注: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明,出自亚里士多德
*感谢本章出现的bgm邓紫棋《于是》
第76章 边境线 山茶花和糙汉子
「凭什么排除她?」他突然开口打断,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似乎太激动了。
「第一你配不上,第二你们相处这么久都没……」
前一秒才让自己克制一点,沉稳一些的李西望又急了:
「我怎么就配不上……」
「……」
胖子接连被打断, 摸着下巴, 咂巴了两下嘴,灵光一闪, 猛然回过味来, 紧接着便发出一声嘶哑爆鸣:「啊啊啊,老赵大刘郭子——咱老大这老房子动春……唔唔……」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叫喊以李西望一招擒拿术,抵着他的脖子,摀住他的嘴作罢。
「唔唔唔唔唔。」
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疯狂眨眼表示自己不喊了,让他先放手, 喘不过气了。
李西望威胁地看他一眼, 确认他能管好自己的嘴后才放开了手,看着手心的湿气,嫌弃地往胖子肩膀上一抹。
胖子也顾不得在意他被嫌弃的事情,忙着追问:
「不是……望哥?你来真的?」
「荆妹妹?「
李西望哼了声,懒得回答。
不回答就是默认,胖子张大了嘴, 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
「你这……荆妹妹知道吗?不会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胖子震惊地上下扫视了一圈李西望, 最后发出疑问:「她能看上你?」
这话李西望就不爱听了,他怎么了?他有哪儿上不得台面吗?他长得很丑很矮吗?
这一天天的,平时说着望哥你是我偶像, 望哥牛批,现在这是干什么?
李西望双手叉腰,咬紧后槽牙挤出一句话:「看不上我, 看得上你?」
「还有,你别随便拉郎配。」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还处在石化中的胖子,心里还记得他想给荆岚作媒当红娘坐主桌的事,气不过,又踢他一脚。
「人娇艳欲滴的一朵山茶花,你皮糙肉厚的糙汉子,人家一个包起码五位数,你全身上下加起来有五百块吗?虽然说你好歹也是咱俱乐部老板,但我还不清楚盈亏?巅峰再这样下去,咱迟早得关门,到时候……」
胖子越说越来劲,直到对上李西望堪比要杀人的威胁眼神,他闭上嘴,讪讪地笑了一笑。
「说真的,你这叫旅途艳遇,确实很美好,但它美就美在昙花一现啊。」
「别太上头了,哥。」
胖子震惊了,也吐槽了,但是作为兄弟,还是忍不住说几句真心话,说完怕被打,赶紧贴着车身溜走了。
要不是这是在加油站,他真特么想抽一根,老房子不鸣则已,一鸣就来个大的,虽说他一直叫望哥多照顾女队员,但真照顾上了,还挺惊悚的。
话说自己为什么以前从没想过把他俩配到一起呢?
他此刻脑子里堪比头脑风暴,太混乱,太混乱了,他恰好走到谢子扬身边,看他不爽,在他的背上锤了一拳。
谢子扬踉跄几步:「胖哥?」
然而那人心事重重地走过他,对着老赵欲言又止,最后荡气回肠地长叹一声。
胖子走后,李西望重新靠回车身,插着兜,垂着头,同样思绪万千。
他不得不承认,胖子的话很现实,很让他不爽,但在理。
两个人如果真要长久走下去,要考虑的因素确实很多,所以他不是一次怀疑过她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以后?
所以撩他撩得心安理得。
关于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并且妥协过了,要不然他们连现在这一步都走不到。
他自认为自己的底线坚不可摧,可一对上她,脆得跟蛋壳似的,他的底线一降再降。
她可以不想,但他不能不想。
可怕的他已经不满足和她只有这短短一程,这段感情来得迅速且汹涌,使他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他该怎么办?
她现在的想法有变化吗?
闭眸沉思间,冰凉的水珠洒在他脸上,他睁开眼,荆岚站在他面前,五指并拢蜷起,再轻轻弹出指尖攒着的水。
「睡着了?」
远远的,荆岚就见他垂头懒散靠着,一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都没反应,还以为他睡着了。
「没。」李西望直起身,后退一步,将副驾车门打开,让她坐进去。
他抓了抓头发,不再去想,他也怕他问了会打破现在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