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储存卡 做点有趣的事
夜渐深,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气温越来越低。
凌晨两三点,是一天中最冷最暗的时刻,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满天星斗冰冷地闪烁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西望给她讲野狼坡的故事,荆岚总觉得四周出了风声外, 似乎有野狼外出觅食。
她关掉手机游戏, 活动活动酸疼的手指,从车里出来。
内外温差让她打了个激灵,裹紧了冲锋衣却还是觉得冷,似乎是风卷着岩缝里沉积了千年的寒意渗进衣料, 荆岚跺了跺脚,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刚才闹了一会儿后, 荆岚坚持让你一眼先睡, 说等他醒了再换她。
他是没说什么,但荆岚看得出他眼睛里的疲惫,毕竟这不比普通的宽阔大道,甚至他还开了很久的夜路,非常地耗费心神。
红色的丹霞峡谷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神秘可怕,褚红色岩壁浸在星河的银光里, 细碎的星子连着崖壁边缘, 似乎要顺着崖壁往下淌。
荆岚的目光没在星河里流连多久,总是忍不住飘回车内。不知这样来来回回了几次,当她再次抬头看着星空时, 一双带着热度的大掌轻轻圈住她的腰。
宽阔温暖的怀抱瞬间侵占了她所有感官,荆岚转身,双手从他敞开的外套钻进去抱住了他紧致的腰身。
刚才那一瞬间星空与峡谷的巨大荒芜感让她恐惧, 现在急需找一个让她安全的避风港。
李西望让自己宽大的冲锋衣外套将她完全包裹住,「困吗?睡会儿?」
「睡不着。」荆岚摇头,「这就醒了?还不到两个小时。」
「你不在,睡着没意思。」李西望笑着,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荆岚最初懒得搭理他这番调笑的话,紧了紧手臂,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头闷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又闷闷开口:
「那我不能一直都在吧。」
察觉到抱着的人瞬间变得僵硬的身体,荆岚顺了顺他的后背,赶紧转移话题。
「你看,那颗星星,是不是启明星。」
李西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低声回她:「嗯。」
人间的启明星在天上,他的启明星在怀里。
爱与炼狱,都是她。
「这场赌约……其实不止是个赌约,对吧?」荆岚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出来,然而在李西望准备开口的时候她又打断了,「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不想知道太多。」
李西望将人兜在自己的衣服里面,环住她的腰低头看她,他正在思考,思考到底如何开口。
四年前那场事故后,他憋了一口气,要扳倒狂沙,然而他在收集证据的时候,却发现覃啸的货运公司域恒和俱乐部正在做一些很隐秘的事。
那时域恒突然承接了跨境大宗货物运输业务,紧接着旗下越野俱乐部也多了边境线巡礼穿越的主题项目。两条看似没有什么联系的线,但李西望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那时,调查这个不是他的目的。
对于覃啸,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当初把他从沙漠里的苦力捞起来,给他指了条明路,他很感激。
但后来二人的观念产生了分歧,覃啸是个商人,太重利益,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而他始终做不到,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本就背负着太多感情上的牵扯。所以后来他决定自己单干,对于这个决定,覃啸并不反对,甚至还给了他部分支持。
二人关系真正的转折其实就是在高成出现以后,那条跨境货运线就是他牵线达成的,当然,在李西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与覃啸早就在那条断腿事件中彻底决裂了。
当时,是覃啸出面出钱保下了他,让那受害者撤了诉,同时答应给风马俱乐部喘息和发展的机会,条件就是断腿当龙骨。
他知道,那些条件的提出多少有高成在吹风,那条运输线或许就是筹码。他也很清楚,如果不答应,作为当时的行业龙头,他们有本事将风马所有人拉进行业黑名单。
李西望最后的反扑就是让狂沙在经济和舆论上受创,自此之后,他好像被打垮,任由俱乐部闲散发展。
他把狂沙搞垮,却并没有引来覃啸和高成的在意,后面又建立了巅峰,李西望后来隐约觉得,这似乎本就在他们计划之中。
……
荆岚更紧地抱住了李西望,他说得很精简,有的事情一笔带过,他向来是这样,从来不会放大自己的伤痛。
可越这样,她越心疼。
这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似乎不需要同情与怜惜,但她愿意撑住他,哪怕只是靠着休息一会儿。
荆岚圈住他的腰,用了点儿力,「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荆岚眼圈微红。
「说来,这句话,你对我说了三次。」李西望靠着她略显单薄的肩,却觉得自己依靠的是一座大山,一座只为他舒展的大山,温柔、包容、可靠。
「是吗?」荆岚没什么印象,这句话是她的口头禅,或者说是让她有理由偷懒的借口。
「嗯。」他抱着她轻轻地晃,「第一次是我在雪山,背着你,你告诉我的,第二次是我在雷暴里找到谢子扬后你对我说的,这是第三次。」
荆岚依旧不太清楚,但她想起了他那时的脆弱,所以她是能说出这句话的。
她问:「有用吗?」
「嗯。」
「那就好。」
这本是一个缱绻温柔极了的拥抱,可不知怎的,抱着抱着,就开始不对劲了。
火是由荆岚先点的,起初她只是将寒凉的手掌钻进了他衣服,贴在他的皮肉上,随即手就像长出了自己的意识,开始攻城略地。
不知是哪一下触碰,让他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荆岚在多次试探后发现原来他的后腰这么敏感,乐此不疲地又戳又挠。
以至于后来被他打横抱丢到座椅上是还有些飘飘然。
庞大的身躯压下,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既然睡不着,那就做点有趣的事吧。」
他俯身,将吻落到她颈侧,用牙尖磨蹭着颈部的皮肤,引来她的颤栗。与此同时长臂一展,勾了瓶矿泉水,单手拧开,开了窗,荆岚只听见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再回来时水只剩半瓶,被他仰头一口闷了。
荆岚咬住下唇,防止声音溢出,然而那种冰凉的带着粗砺的抚弄是忽视不了的。
李西望说得没错,这里晚上果然是有野狼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猛兽。
犹如猛兽巡视自己领地时的闲庭信步,看似无害的温柔,却每一下都能引起猎物的震颤。
猛兽是如何圈地的呢,作为《动物世界》的粉丝,荆岚十分清楚,它们往往会在自己的地盘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而作为被圈的对象,荆岚只有颤抖的份儿,低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别忍啊。」
车厢的温暖让气氛变得暧昧粘稠,也让意识沉浮,即使紧咬着嘴唇,一声极轻的呜咽也从喉咙深处钻出,伴随着另外一声轻笑。
男人的胡茬在夜里冒出了头,那感觉别提多酸爽了。
李西望抱着她亲,她羞臊地偏过头想拒绝,他也没强求,从嘴角吻到耳后,留下一片湿润。
他抽了一片湿纸巾,在她耳边问:「累了吗?」
荆岚紧闭的双眼虚开一条小缝,已经没有精力开口回他了,任由他善后,重新闭上眼沉沉睡去。
在彻底睡去之前,她想起一件事,昨夜李西望似乎问了她一句,她在他回来之前和谁在一起?
他既然这么问,想必一定察觉了什么,荆岚不想瞒着他。
「昨天刘芋来找我了。」
「嗯。」李西望猜到了,所以并没有意外。
「哦。」荆岚对他的「冷漠」回复不满意,但他的动作又不冷漠。
李西望轻笑一声:「说什么了?」
「呃……没什么,她叫我一定要让你赢,你当然会赢,但为什么是我让你赢,我什么都不懂。」荆岚当时以为她对李西望还有好感,但现在再回忆,只觉得那时她的神情很奇怪,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李西望的动作稍顿,「你们聊了很久?」
「唔,也就十来分钟。」
其中大部分还是在听她说她自己的故事,后来说到关键,李西望又回来了。
李西望又问:「她给了你什么东西?」」没……」荆岚一开始没想到,但后来又缓缓说了句:「……一个手机,但是是我找她要的。」
这件事说出来荆岚就后悔了,如果李西望硬要问为什么要找她要手机,那她怎么说?
因为看到了他受辱的视频,想把手机拿过来?
但李西望没有问原因,她松了一口气,手机她检查过了,开不了机,所以当他找她要时,荆岚顺手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刚刚的那场打闹,如同打了场没有硝烟的仗,荆岚实在困倦,眼皮子直打架。
「睡吧。」
李西望接过手机,在她额头上啄了口,翻身坐到了驾驶室。
直到荆岚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李西望才有了动作,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驾驶室的门出去了。
冷热交替的一瞬间,他抖了抖,迎着风坐在了离车不远的大块红岩石上。
李西望先是将手机在指尖转了转,随后尝试开机,不知是摔得太碎了还是没电,始终是黑屏的状态。
他点了支烟,也不怎么抽,只是盯着这部手机看。
这是一部老式手机,早就很多年前就淘汰了,但他近几年见过人用,他还调侃过用这手机的人。
「现在都2020年了,留着它当古董啊?没钱告诉哥,哥给你买个新的。」
他真心待人,可真心都喂了狗,也不怪覃啸说他迟早栽在感情上。
李西望想起往事有些发笑,拇指随意推着手机的后背盖,露出了手机的电池,电池被异物顶到突起。轻轻一抠,电池被他取下来夹在指尖。
空荡荡的手机背壳,没有电话卡,却放着一张不合尺寸的储存卡。
李西望盯着这张卡良久,舔了舔后槽牙,这下,他明白刘芋对荆岚说那话的原因了。
但显然里面的东西应该还缺点儿什么,不然她这趟不至于跟着高成同行。
其实他以前不清楚刘芋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他只隐约知道,覃啸有个很对他来说很特别的人,他之前确实没把两人联系到一起,因为他本来就不在乎,现在,好像琢磨出了大概了。
甚至,他可能猜到她是为了什么。
李西望将储存卡取下来,轻手轻脚回到车上,翻了一阵,找到读卡器插上。
普通ccd的照片,文档照片零零散散上百张。
李西望粗略看了下,心中有了计算,也算是意外收获吧。
他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相册里的最近照片全都是同一个人,有她知道的,不知道的,划到上面,是火红背景下他们的合照。
那是在满洲里看的那场火烧雨。
他第一次搂了她的肩,他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心跳得有多快。
随后他们去了满洲里,在她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去见了个人,应该说是那个人找了他。
在人来人往,极具异域风情的街头,一个年轻男人神不知鬼不觉站到了他身边。
「最近他们很活跃,我们从线人那里得知最近有大动作。」男人借点烟的动作低声说道。
「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想办法接触到他们,我们会为你提供后方支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男人吐了口烟,补了句:「过两天我会在甘其毛都。」
李西望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李西望抬脚进了一家套娃手作店,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挂了幅画,刚刚他隔着玻璃就注意到了。
画上除了套娃,还提了行字:层层嵌套的爱与守护。
李西望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组套娃上,浅卡其与米色的民族风情服饰,抹额上的红绿宝石……
他付款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玩意儿这么小值不值四位数。
转头就看见了荆岚,她站在街头,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确认到他停车地点的路线。
来不及等店员包装,他直接将东西揣进了口袋,大步走出去跟在她后面。
街上人太多,她没发现他。
他看着她在街头的雕塑旁边站了会儿,然后伸手默默比了个同样的姿势,似乎是觉得太傻,很快就放了下来,然后装模作样地低头看着地上的标签介绍。
李西望没控制住自己的嘴角。
他看着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风景照,他也拿出手机拍下了她和她拍的风景照。
最后又默默移到另一个相册,他猜她等会儿可能会找他要火烧雨的照片。
远远的,就看见了他的车,然后她加快了步伐,他也加快了步伐,她对着空荡荡的驾驶座愣了会儿,茫然地环视了一圈,转头看见他就在她身后时,她吓了一跳。
他想,她瞪大眼睛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启程后,他多次伸手在口袋里摩挲,连包装都没有,他莫名觉得拿不出手,最后破罐子破摔,直接丢给了她:「捡的。」
想到这,李西望勾起嘴角笑了,转头看着睡得很沉的人,在车上睡其实是不怎么舒服的,他说要搭帐篷,她觉得一搭一收浪费时间。
「李西望……」
荆岚突然呢喃了一句。
「嗯?」他凑过去,才发现她没醒,是在梦呓。
他深深凝视着她,猜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梦,不管怎么样,总归是一个有他的梦。
李西望伸手帮她掖了掖睡袋被子,在她唇角亲了亲,又觉得不过瘾,侧头亲亲她的耳根耳垂。
他转回驾驶室,调好座椅,点火油门,控制着速度,顶着满天星辰朝隐藏在黑暗里的未知冲去——
作者有话说:最近超级无敌多事!以及后面正文收尾剧情写了几版粗纲,都觉得不好,愁死我了……所以更得慢一点[爆哭][爆哭]
第97章 不眠夜 好喜欢你啊
*
而此刻的另一条在线, 高成面对这将近半米高的水位,打算直接涉水而行。
刘芋冷冷看了他一眼,拢了拢衣服, 挡住了锁骨上新鲜的吻痕。
「行啊, 到时候咋俩直接陷车死在这里得了。」
「操,谁他妈告诉我绝对不会下雨的!我回去撕烂他的嘴。」高成重重捶击着方向盘, 目光阴鸷, 手臂上暴起的肌肉让上面的纹身都变了形。
前半夜那场雨下得毫无征兆,说是倾盆大雨也不为过,那时他们还能顶着雨前行,河道本就极易积水, 且易积水不易疏,没多久他们就不得不停下来, 找了个高地暂时躲避。
他想着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想到这一停就是几个小时。
他在这种事上易躁易怒,偏偏旁边的刘芋还在说风凉话:「我刚刚是不是让你再多走一段,说不定前面积水没那么深。」
可她是不是忘了,她后面又补了句:「那也不一定,这里地势多变,前面地形更低也说不定, 到时候上不去下不来, 困在路中间可就尴尬了。」
看着她不停开合的嘴,高成燥火更猛了,不止是心里, 身体也是。
他一把跨过去勾住她的脖颈,朝她肖想已久的嘴唇亲去。不出他所料,刘芋挣扎起来。
高成捏住她的下巴, 她不化浓妆的样子很素,褪去妖艳的装扮,她更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妹妹。
但刘芋是邻家妹妹吗?
很显然并不是。
俱乐部但凡有点模样的男人她都勾勾搭搭,但她就是看不上他,他自诩不比那些人长得差。且他短短时间就从一个低头哈腰的跟班鱼跃到现在的二老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能比肩大老板覃啸。
只是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个屈居人下,说不起话的老二。
但是要不了多久,很快,他就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刘芋凭什么看不上他,所以他怀疑她在欲擒故纵,但纵了这么久,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现在她看上的李西望,身边也有了其他女人,而他连她都拿不下?
高成越想越怒,虎口挟制着女人的下巴,她说不了话,但狠狠瞪着她,这个眼神,让他莫名想到了一个女人,与他不过两面之缘的人,李西望的女人。
那时,她也是这么瞪着他的。
她扇他那巴掌,似乎现在还有点儿疼。
不甘心和征服欲交织着涌了上来。
高成不管不顾,埋头咬住了她的唇,软的,但眼神还是狠的。他得了兴致,近乎撕咬着她的唇,转瞬间,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蔓延。
但很明显,刘芋并没有最开始那么猛烈的反抗,高成心中冷笑,果然是在欲擒故纵,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早早就将她办了。
她没回应,但至少不反抗了。
高成得了趣味,从她的唇转移到颈间,然后锁骨…….
当他的手伸到下面的时候,刘芋抓住了她的手腕,呢喃的说了句:「不要……至少,别在这。」
好,他愿意满足她这个小小的要求,他又向上,继续吻她。
想到刚才的滋味,高成舔了舔后槽牙,又起了兴致,将手里的烟头丢进外面水坑里,一把拉过刘芋,她倒在他的胸膛上,抬眼看他的样子纯得要命。
「阿芋,你说你,装这么久不累吗?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能给你。」高成亲在她嘴角,顶了顶。
刘芋眼尾飘过一丝嫌恶,指尖在他脖子上划过,语气有些玩味:「如果我想要巅峰,你能给我吗?」
高成以为她在调情被指甲抠刮过的地方激起一阵痒麻,他勾下刘芋的头,在她耳边吹气:「说不定呢,甚至连它背后的大树我没准儿也能分一杯羹。」
刘芋紧了紧手指。
「出去后,我让你坐老板娘的位置。」高成信誓旦旦,不觉脖子上力度加重,只是拉起她的手亲了口。
今晚注定是个很多人的不眠夜。
远在边境在线的某条公路上,一脸黑色大G疾驰在路上。
戴帽子的男人时不时偏头看看后视镜,有辆车已经不紧不慢跟了他一路。收回视线后,他猛打方向盘,将车子拐进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突进碎石路面,轮胎在石子上一蹭一滑,车子顿时狼狈地打了个出溜 。
「哧。」后车上的人发出一声意味明显的嘲笑,然后加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恰到好处的别停了他。
一辆普普通通的网约车开出了几百万豪车的架势。车窗上的防窥膜黑洞洞的,越野上的人见此情况有些打鼓,手已经默默挂上了倒车档。
他防备地看着稳稳横停在他眼前的网约车,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心中开始责备让他来做这件事的人,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两车静默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网约车驾驶室的窗户开始缓缓下降。
首先看到的是灰色鸭舌帽,然后是口罩和短至耳下的头发。
车窗半降,那人转头,男人对上了一双冷静清冽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一辈子都不会忘,当初把他耍得团团转,又悄无声息远走高飞,让他一腔怨气无处发泄。
「几年不见,你开车的技术还是这么烂。」女人嘴角上扬,勾起一个略带嘲笑的弧度,想起刚才如此霸气外露的车狼狈打滑的场景,她甚至笑出了声来。
男人紧紧掌着方向盘,思考者要不要立刻掉头,但又觉得这实在像是逃跑。
「你在干什么?」女人没理会他要吃人的眼神,直接切入主题。
「旅游。」男人好歹是开口回了一句。
女人趴在车窗上,揭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当初他就是被这样一张脸骗了,一只披着小白兔外衣的狼,骗人又骗心,把他骗得可太惨了。
那时她黑色长发,齐刘海,不像现在这样,白金短发锋芒毕露。
听他这么说,女人挑起眉,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大型重卡,环境堪称乌烟瘴气也不为过,「哦?你的爱好还是一如既往的别致呢。」
「你信不信,你再跟下去,不出二十分钟就会被发现。」女人说得很随意,完全不管他听后放大的双眼,「怎么,还真当自己跟踪技术那么完美?」
要不是她多次不经意给他打掩护,这小子走得到现在吗?今天她特意换了辆显眼的车,他才终于注意到了她。
「thia……」
他话没说完,女人就跨出车门,两步走到他车前,拉了两下车门,没拉开,她抬眸看他一眼,很容易就把车门拉开了。
「下车。」
「……」
「我来开,要不然你现在就掉头回去。」她把着门框,语气不容置疑。
「Qin。」她伸手一扯,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很轻易就被带下了车,她极快地上车系好安全带。
男人搞不清楚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怕坏事,没敢轻举妄动。
「呵呵,要是你以前有这样的警惕心,就……」她耸肩,没把话说完,但她知道他一定听懂了。
他上车后,叫thia的女人启动车子,又快又稳地滑入车道。
「学着点。」
黑色越野彷佛被注入灵魂,看似随意实则时刻计算着距离,很快追上了目标车辆,她时而借助往来的货车隐藏声形,时而变道超车,最后偏离主路,关灯驶向一个废弃的矿场,不远不近隐蔽在乱石堆后。
thia坐在车上,沉默地看着远方的男人,她不久前才见过,又转头看着身边的人,不明其意地挑了挑眉。
有意思。
几年不见,胆子变大了。
*
月渐西落,天光大亮。
越野车上的人渐渐醒了过来,满目的红色丹霞落入眼中,让她愣好一会儿。
「醒了。」
男人掌着方向盘,在这崎岖的路上却如履平地,愣是没让她被颠醒。
荆岚看了看时间,距离她睡过去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
她看着嘴角上扬的李西望,精神这么好?
明明睡前让他天亮就叫醒他,他却让她一觉睡到自然醒,而他自己才睡两个小时左右,哪来这么好的精力?
李西望将车原地停下,简单用水洗漱了一下,吃了点儿即食早餐就继续前行。
早晨的红峡谷,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地面是干的,但越往深处走,大小不一的碎石越多,从褚红色地面密密麻麻地冒出个头,被多少年的风雨侵蚀得失了棱角,圆钝钝地堆栈着,对行车造成极大的困难。
两侧岩壁的纹理层层迭迭,是深浅不一的红,间或插着一道灰黑色。红峡谷的核心区,沟壑遍布,纵横交错如同被打散的蜘蛛网,找不到规律,身处其中行车,和走迷宫没什么差别。
甚至沟壑里面还有「陷阱」,上面是干裂的土块,但土块下面却可能是积攒的不知深浅的淤泥,车轮一旦滑进去,陷车都是轻的。
又要找路,又要提防脚下的陷阱,这截路走得可谓是漫长又惊险。
就在要出「迷宫」的最后一段,前轮猛地下陷,他们终究还是陷车了。
不能说李西望车技不行,实在是必定会有这一劫,唯一能出去的路口是一片湿软的沼泽地。
这种情况只能上绞盘了。
目标物体是泥沼出口的那一方巨石。
「我去吧。」
荆岚试了试脚底下的承重度,她过都是勉勉强强,更何况李西望这么重一个人。
说去就去,荆岚把鞋袜脱了,轻轻踩上去。
第一步,脚下的地皮就下陷了,灰黑色泥水没到了她的脚背。
白皙的脚瞬时染上脏污的泥水,看得李西望狠狠皱了下眉头,刚想开口,荆岚就已经跨出了第二步。
黑泥带着冰凉的吸力裹住她的脚踝,下面不是实地,明显还有余量,但她的重量也就够淹没到脚踝了。
「踩有草皮的地方!」
荆岚听见男人发紧的声音在后面喊,她没回头,点头踩着下一步的草皮,果然,承重力更强,只没到她半个脚背,但却不是处处都有草皮的。
她盯着十几米开外的那块嶙峋黑石,身体前倾,凭着一股冲劲,拔出陷到小腿肚的腿。
这十几二十米的路,她彷佛感受到了大地的呼吸,吸气时她下陷,呼气时她拔出。
她与这呼吸抗衡着,它也托载着她。
渐渐地,她竟然掌握了技巧。
拔出时的泥水溅到大腿甚至脸上,她也没空去管,只盯着这片泥沼的尾端。
有几次她重心不稳踩偏了,直接陷到膝盖以上,她听见后面的人急躁的喊声,朝他比了个手势,沉下心用手扒着前面的草墩,硬生生把自己拔出来。
她强着一股气,觉得这一路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那她死活都要跟着来的意义是什么?
两个人就要发挥出两个人的作用,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很难,总比他过来上了锁扣又回去开车好。
离结束还有五六米,荆岚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得极快,咚咚咚的,像是马上就要冲出来。
最后没有任何借力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扑向前面,手指扒住了一块脑袋大小的岩石,手脚并用地爬过那片泥泞,膝盖被其中碎石划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感受那阵刺痛,她赶紧起身,稳稳站到平稳的地面,向对面的男人挥了挥手。
把绞盘扣环扣住岩石后,她这才抹了把脸上滑落的泥水,深深呼出一口气。
「OK了!」
她赤脚站在黑石边,比了个OK的手势。
狼狈的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闪着光芒。
李西望隔着近二十米的距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愣在原地忘了去开车,直到荆岚再次挥了挥手他才猛然惊醒。
上车挂上档,伴随着绞盘的嗡鸣和引擎的低吼,越野驶入泥潭,车一点一点往前蹭,轮胎空转时泥水飞溅,整个车身以及前挡风玻璃都是泥点子。
荆岚靠在岩石边喘气,看着大半个轮胎都陷进了泥潭,车胎空转的飞泥挡住了她看着李西望的视线,松油门,换挡,给油,一切都有条不紊,不骄不躁。
绞盘的钢缆绳索绷得死紧,像二人心中绷着的那根弦,李西望喊了一句,荆岚听话地挪远了一点。
即使有绞盘带动车子对抗着阻力,这段路依然困难,当整个车轮完全陷进泥潭,无力地空转时,荆岚心都揪起来了。
直到最后一个车轮驶离泥潭的那瞬间,车门被猛地推开,荆岚落入一个紧得密不透风的怀抱。
她浑身脏得可怕,下半身几乎被污泥浸透了,手上也是来不及清洗的泥水,只能垂着手任由他抱着。
李西望埋在他头顶,剧烈喘息。
这么干净漂亮的姑娘现在成了泥人,李西望心疼死了。
看着她跌跌撞撞淌过泥沼时,他整颗心又软又疼,恨不得立刻冲过去……
憋了很久的那些滚烫情绪最终都化为这个紧密的拥抱。
他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她能陪着他就够了。
那些孤寂、狼狈的过去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有了她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忍受不了了。
荆岚看他紧抿着唇,略带粗砺的手指抚过她的侧脸,擦去上面的黑泥,哭笑不得地对他说:「你别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擦了不就好了,怎么?这泥里有毒,我要毁容了?」
「不过,要真毁容了,你可得负责!」
「嗯,负责。」
李西望心想,对她负责这件事哪用得着她毁容。
他愿意负责,要负就是负一辈子那种责。
事后,荆岚坐在石头上,看着李西望蹲在她脚边,用清水清洗她脏得不行的脚。
她有些扭捏地后撤,被他一把抓住,抬眼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荆岚抿着唇不敢再动。
李西望垂着眸,动作细致又温柔,擦过她的脚背,仔细地将每一根脚趾都擦洗干净。
荆岚的心随着他的动作颤抖,酥麻从脚一寸一寸涌上全身每一根敏感的神经,原本轻搭在岩石上的手也用了点力,死死扒住表面,蜷起的指节彰示着她此刻有多不自在。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脚尖到小腿,揉搓掉上面的黑泥,荆岚下意识蜷缩起脚趾,面上已染上绯红。
李西望抬头看着她,看见那双眼睫颤了颤,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这么害羞,她该害羞的时候生猛得他都招架不住,现在不就洗个脚吗,有什么可害羞的。
但荆岚极其少见的含羞带怯模样,让他心中发软,喉结滚动,咽了抹口水。
渐渐的,两个人的心跳都开始加速,气氛安静得只有水声和皮肤的摩擦声。
荆岚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强势地钻进她心里那个为他而破开的洞。
想到一些她已经做好的决定,荆岚可以预想得到她开那个口时会有多难。
直到完全清洗干净,李西望才看见她脚上有大大小小的擦痕,最明显的是她膝盖下那条口子,几条红痕碍眼地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
荆岚将卷到膝盖上的裤管拨弄下来,欲盖弥彰地挡住擦痕。
李西望抓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继续把她的手洗干净。
荆岚蜷着上半身,距男人的头极近,她看着他,突然亲了口他的额头。
李西望抬头,先是鼻尖擦过她的唇,再是嘴唇,就这么虚虚地贴着。
「别闹。」他声音暗哑地挤出两个字。
开合的嘴唇互相摩擦着,荆岚启唇咬了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撤开。
手上的珠串也被泥染成黑色,李西望要给他取下来,荆岚条件反射地抽了下手,最后还是让乖乖他拿走了。
脏污洗净,露出略显突兀的伤疤。
荆岚定定地看着他微变的脸色,解释道:「这是意外。」
李西望没说什么,大拇指在疤痕上轻抚了一遍,随即起身去拿碘伏给她消炎,顺便将她的手串泡在水里洗干净。
带着些许刺痛的冰凉从膝下传来,荆岚腿抖了下,见她如此,李西望肩膀前倾,低头对着伤处轻轻吹气。
「不痛。」荆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其实话不多,情绪也都表现在行动上,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而她恰恰最吃这一套。
荆岚努力睁大眼,仰头迅速眨了两下眼,眼眶又烫又酸。
清理完伤口,李西望将手串一圈一圈重新绕回去,在上面亲了一口,「走吧。」
她感谢他没有多问。
风在峡谷这头变了调性,呜咽变成了嘶吼,远处就是豁然开朗的戈壁,在日头的照射下微微泛白,风从这里穿过,驰骋在荒芜中,自由且肆意。
这景,说不上多温柔,反而显得蛮横。
而她就像那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似要被连根拔起的骆驼刺,吹着她的那股风,同样蛮横,隽永。
荆岚的鞋脱在了车上,所以主动揽住了他的脖颈,由他抱了回去。
被放在座椅上时,也没有松手,反而用力将他的头拉下来,用气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好喜欢你啊李西望。」——
作者有话说:记错时间了……
[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98章 无人区 想要的我都会给
午后的阳光破开云层, 红峡谷在他们的身后渐渐远去,他们正驶向一片灰白色荒原。
无边际的原野上,没有道路, 更难寻车辙。地图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 只能凭借大概方向找到他们应该出去的边缘。
一旦方向出现偏差,他们可能就与目标出口相距几十上百公里了。
广袤的荒原像铺平摊开的纸张, 里面的内容却是不为人记载的秘密。
这样的地方, 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但荆岚却察觉到,李西望似乎不像之前那么急了,或者说,他似乎在等什么。
车窗摇下一半, 干燥的风灌进来,窗外是起伏的戈壁, 零星分布着黄绿黄绿的骆驼刺, 一直贴到远处的矮山根下。
灰黑色的山被长久的风蚀后,光秃秃的表皮粗砺得很,形似一圈一圈不规则的褶皱,像垂暮的老人。
头顶的天却蓝得透亮,飘着几缕碎云,四周似静非静, 只有风吹的声音, 刮的人脸上生疼,荆岚摇上窗,她觉得这地方太空寂了。
突然, 她停住关窗的动作,目光凝聚在斜前方那座黑灰色矮山的根部,如果她没看看错, 那似乎停着几辆车。
车身的颜色和山的颜色极为相近,要不是那一瞬车窗玻璃的反光,她还真注意不到。
「无人区这么多人来?」荆岚问了句。
山在副驾这头,李西望降下速度,朝这边看了一眼,等他转回头时已经踩下油门加速了。
黑色越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戈壁滩上行驶,荆岚转向那头,那几辆车果然齐齐发动,撵了过来。如果继续往前开,势必会在某个点迎面撞上。
「坐稳!」李西望话音刚落,猛打方向盘,从一侧土丘中歪歪扭扭地切进去。
油门踩到了底,引擎声闷吼着往上窜,这种地形不好开车,何况是这么快的车速,车胎卷起的沙砾辟里啪啦砸在车身上,带给人无形的压力。
荆岚握紧扶手,尽量保持冷静,问他:「是高成的人?」
他为了稳赢,所以使些下作的手段,让人提前在无人区阻截他们?
毕竟在这种地方最好下手,这里没有监控,没有约束,也就没有了法律。
「也许,但未必。」
隔得太远,李西望还不确定这是哪波人。
除了高成还有谁会在这儿拦着他们?但在这当口,荆岚没有继续问下去。
后视镜里渐渐出现了那几辆车的身影,引擎声轰鸣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空旷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三辆车以一种包围的阵型逐渐靠近。
这片无人区地形多变,前面很快又出现一片泛白的区域,是盐碱地,越野猛地拐过去。
盐碱地看似又平又硬,但极易陷车,一旦陷车,对于他们这种单车出行的勇士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重物一旦压上去,表层盐碱壳碎裂后可以明显感受到车轮下松软的触感,像是大地生出的吸盘,要将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拉进去。
荆岚能猜到他为何偏偏选择这种危险程度大的路来走,这处地方平坦得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光靠躲是躲不掉的,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但这里,他不好走,后面的人更不好走。
他速度极快,轮胎下陷了近十厘米,完全是借着惯性在往前冲,他们冲过了,但禁不住第二次碾压。后面的车不带脑子,跟着碾进来,没走多久,轮胎就深陷进软泥里,引擎咆哮,却是徒劳越陷越深。
李西望从后视镜浅浅瞟了眼后车,心中冷笑,真是没有一个带脑子来,脚下猛踩油门,将有陷车风险的车硬生生从软沙里拔出来,顺着洼地边缘的硬底往前冲。
后面的声音远去,荆岚松了口气,但她发现他们离原来的方向偏了十万八千里。
气还没喘匀,前面又出现一辆车,心又重新吊起来,以为是什么车轮战。
李西望不偏不躲,径直朝前开去,走近了,荆岚才知道这次见到的不是什么追击他们的人,而是一个熟人。
不能说是熟人,荆岚并不认识他,但对他有印象。
上次在甘其毛都口岸见过的那个男人,提着包,在灯箱下面抽了一支烟,然后进了旅馆。
那一定不是巧合,而是他早就等在那儿了。
所有的一切变成零零散散的拼图碎片,荆岚几乎可以将其拼凑完整了。
李西望下了车,荆岚很有眼力见地没问也没动,趴在车窗上看风景。他在帮什么人做什么事,她不会问,更没有必要问。
他是怎样一个人,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很清楚。
但他们说话却没刻意避着人,也可以说没必要。
「你猜得没错,他们果然行动了。」
男人倚在摩托车身上,顿了顿继续道:「你朋友有两把刷子啊,我同事都被虚晃了一枪跟丢了……」
他有两把刷子?就凭他?
李西望深深皱着眉头,当时怎么跟他说的,不要轻举妄动!不过还好没有误事,还误打误撞让他做了件好事。
他怀疑有的人天生就是这种幸运开挂的体质。
话不多说,他掏出那张意外得来的储存卡,「姜太公钓鱼,还真让我捡到点饵料。」
里面的东西大多是一些域恒物流公司经济上的项目,由于拍摄者并不知道重点,所以内容杂糅混乱,零散夹杂着部分走私交易的记录,这其中就涉及巅峰越野俱乐部一些隐秘的交接活动。
他当时只是大概看了看,知道这是一份不错的证据就没再细看。
「鱼来了吗?」李西望沉声问男人。
「来了。」男人将东西放进口袋,「但这里太大了,所以需要一些时间。」
李西望转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这场比赛能正常比到结束,你知道,我有一些私事要了结,之后的事情随便你们。」
男人拧眉,似乎在思考事情的可行性,他们的旧怨他早在接触李西望的时候就摸得门清,这虽然不符合程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男人啧了一声,「行,就当是我还当时欠你的。」
李西望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就先谢谢唐队长了。」
「先别谢我,你如果能在见到鱼后将它赶进网里就最好了。」
「如果它自己进网呢?」李西望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男人挑了挑眉,李西望这个人重情义也拎得清,他隐晦地回道:「性质不一样了。」
「我还以为你会一个人来。」
说完他瞟了一眼荆岚,荆岚与他对视,男人点了下头,她也点了点头。
李西望没解释这其中她为什么来,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我会保护好她的。」
男人跨上摩托车疾驰而去,李西望走到副驾车窗边,撑着臂,摸了摸荆岚的头发,「都听到了?」
「很难听不到。」荆岚实话实说。
在五米不到的距离正常说话还听不见,除非她聋了。当然能让她听见,说明局势已成定局,荆岚只有一个问题想知道。
「你在这里面充当什么角色?」
「诱饵。」
李西望想都没想直接甩出两个字。
「所以鱼钓到了吗?」
「快了,进网了,但可能还会扑腾两下,害怕吗?后悔吗?」
他话中深意荆岚很清楚,他在问她后不后悔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跟着他陷入一个未知的局里?
荆岚毫不犹疑地摇头,如果她当时要是不坚持,现在跟着胖子他们游山玩水,那样她才会后悔呢。
她想到一件事:「刚才那个唐队长说就当还了当时欠你的,什么意思?」
「几年前我养腿伤的时候,多管闲事,阴差阳错救了他一个朋友,当时……」
很快,荆岚就知道了他口中那句还会扑腾两下是什么意思。
天色渐暗,而无人区的黑似乎连天空都拉上了一块黑色幕布,零星的星子则像幕布上的破洞,漏出的光微不可见。
连车灯的强光都照不穿这种近乎黏稠的黑色调,总觉得在这黑暗之中蛰伏着什么不知名怪物,会趁他们不注意,冲出来将他们吞噬。
荆岚有段时间经常做这样的噩梦,她独行在这样的黑暗中,妄图找到有光亮的地方,但不管怎么狂奔都看不到终点,更渗人的是梦境中那种不可描述的荒诞感。
李西望听见她突然加重的呼吸,将她抠着掌心的手指掰开,安抚地握了握,让她先睡一觉的话还没说出来,前面骤然亮起一排车灯。
这点光反倒让荆岚松了口气,但又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坐直身体,警惕地看着围堵着他们的那排车。
李西望挑眉,早有预料。
这个地方属于无人区范围,但已经是边缘地带,他们想要离开这里,势必要经过这里,是守株待兔的最好地点。
但谁是兔子,还不一定呢。
他推门下车,给了荆岚一个眼神,叫她好好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荆岚怎么可能待得住,敌众我寡,形势绝对不容乐观。
「阿望,好久不见。」为首的男人淡淡开口。
李西望没走远,只是倚在车前引擎盖上,「啸哥。」
覃啸似乎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阿望,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李西望耸肩,摊开手,「我不知道。」
这个东西原本就是凭空捏造的,是让他上钩的饵。
「不过啸哥,你真的要挡我吗?让几年前的事再发生一遍?」
李西望忽然笑了,收起懒散的姿态,一步一步朝覃啸走去,信步闲庭,却让覃啸后面的众人个个绷起神经。
「你应该知道,我手下留情了。要不然……」
「要不然我就彻底是个废人了,是吧?但这都不重要,我不在乎,念在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捞我一把的情分,给你个忠告,回头是岸。」
「阿望,你还是这么天真,早些时候我或许还能回头,但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覃啸摇头,语气肃然,偏头看了眼后面摩拳擦掌的大块头,继续道:「我知道你能打,骨头还硬,但能安静解决的事情我不想动用暴力。」
他视线一移,转到李西望身后的车上,「之前我劝你谈恋爱,你说女人不如挣钱好……挺漂亮的,你应该很喜欢。」
他这一番话点到为止,但明眼人都能听出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西望紧了紧拳头,他很清楚,覃啸那个没有感情的妻子娘家是西北那一片最狡猾的地头蛇,有些事情他做起来比一般人容易。
「对,我很喜欢,所以我会保护好她,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李西望顺着他说着真心话,但话头突然一转,「但是你呢?你确实利益至上,你有喜欢的人吗?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吗?别到最后,人财两空。」
「你们巅峰那个前台,叫什么?刘芋。」
李西望眼尖地捕捉到他听到这两个字后眼底的波动。
「她说要帮她最重要的人,她现在和高成在一起,你猜她最重要的人是谁?她要帮他什么?怎么帮?」
声音太轻,坐在车内的荆岚听不分明,只能看到在李西望说完之后,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眉头狠狠一顿,凝固的表情透出一种极为割裂的茫然。
「我以为他们都是你手下的棋子,高成自以为掌控了你,但他不知道他只是你的跳板,但是你得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有人想要救你,和恶魔签订了契约,但她不知道她想救的人才是最大的恶魔。」
李西望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他看着僵立的覃啸,眼里多了股奇怪的怜悯之色。
那个无情无义的商人,最后还是为情所困。
覃啸说他不想用暴力,正好,他也不喜欢。
「按照他们的路线,现在应该在熔岩台地的黑山口,从这里往西有条近道可以直抵黑山口。」李西望妥帖地给出建议。
「但黑山口可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我们都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覃啸之所以选在无人区来拦他,就是因为这里地复杂,有什么紧急情况能立刻离开,且能迅速逃离追击范围,但一旦进入黑山口,有去无回的概率大大提升。
「覃老板,有人和我说过,未采摘的棉花下面藏着尖刺,但即便被刺得遍体鳞伤,她也愿意去拥抱棉花,因为和疼痛比起来,温暖实在太诱人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兀地传来,荆岚不知何时已经推开车门,站在他们不远处。
她盯着这个刘芋口中最英俊,最成熟,从容又体贴的男人,岁月已经让他的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不可置否,这的确是一个皮相很不错的男人。
剪裁妥帖的长风衣让他整个人更显疏离沉稳。他的英俊,不是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反而被岁月打磨得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似乎一切都游刃有余。
但现在,他脸上的神情又与这种气质极为割裂,彷佛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他,理智与情感。
观察覃啸的视线被挡住,李西望已经退到了她前方。
「可惜,她看到的棉花是假象,那不是棉花,而是泡沫,既刺伤了她,又温暖不了她。
「她说,她从来没有被谁坚定地选择过,她自以为温暖的巢穴其实是限制她自由的笼子,她扑腾了几下,笼子打开了,她时不时飞出去试探一下,可悲的是,无人在意,而她却离不开这个没上锁的笼子了。
「她想在离开之前让棉花没有刺,让笼子不生锈。
「我觉得她真傻,覃老板,你觉得呢?」
荆岚被挡住,看不见覃啸的神情,但能听见那头传来的声音。
覃啸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没有再看他们,也不管他带来的手下,直接冲向离他最近的那辆车,跌跌撞撞,狼狈极了。
车子原地掉头,踩死的油门让引擎在空旷的原野上发出刺耳的咆哮,猩红的车尾灯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老板走了,剩下七八个手下面面相觑,其中领头的光头男分出两辆车去追老板,剩下几个人皆一脸凶相的盯着二人。
覃啸去了黑山口,任务算是完成了,李西望本无意和这几个小喽啰纠缠,但显然对方想要纠缠。
这几个人单纯地认为解决了他就能立功向老板交代,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一个矮壮的男人从夜色边缘无声无息地突进而出,抽出身后的甩棍就要朝李西望脑袋砸来。
这一下要砸中了,再硬的脑袋也要开花!
荆岚正在退回车内,余光看见银光一闪,关门的动作一顿,想也没想,猛地将车门往外推开。
「砰!」
车门狠狠撞在了那人的下巴上,剧痛让他当即倒地,捂着伤处,竟吐出一口带牙的血。
留下的四个人的都是专业的打手,李西望毕竟不是练家子,一人对上三个人,左右都有掣肘,难免会挨打。
光头男一身恐怖的腱子肉,李西望不慎被他重击了腹部,他捂着肚子弯了下腰,又迎来另一人的攻击,他顾不得疼痛,肘击身后要抱住他那人的肋骨。
荆岚心惊地看着这一幕,同时不动声色地挪向了驾驶位,再这么下去,李西望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不能这么被动。
荆岚定了定心,缓缓松开了剎车,向来遵纪守法,开车礼让行人的她,竟然要主动撞人,还要控制好力道,避免把人给撞死留下心理阴影和刑事责任。
他们不管法律,她不能不顾。
几乎在车一动的瞬间,李西望就注意到了,他们的车停在黑暗里,并没有开灯,非常不起眼,只是他时刻注意着车上人的安全,才能抓住这一细微的变化。
他隔着黑暗与里面的人对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这种刺激让荆岚的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点,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没有看见李西望点头的那一下,但却默契地在他后撤与人拉开距离的那一瞬间彻底松开剎车,加了点油,冲了过去。
恰到好处的距离让高壮男人刚好被车头带倒,滚到了地上,紧接着,荆岚倒车猛打方向盘挡在了另一个打手和李西望之间。
隔着车窗玻璃她看见了那人像是要吃人的阴鸷表情,荆岚心有余悸,但却恶劣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车门被打开,还不等李西望把门关上,她就一脚油门冲进了黑暗。
车尾转向的时候也扫倒了那个人,简直太惊险,太刺激了,直到冲出去很远,荆岚才松了口气。
人在危机时刻真的能激发出自己的潜力,刚才她都有种人车合一的感觉了,把越野开出了F1赛车的感觉。
「他们不会追上来吧?」
荆岚转头问李西望,却看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半盍着眼靠在座椅上。
刚才她都没有这么心慌,此刻看见他这样,那种慌忙铺天盖地卷住了她,但她不敢停下来,只能颤着声问:「你没事吧?你受伤了?」
这是一句废话,她都看见他挨打了,怎么可能没伤到,最大的庆幸就是那个拿棍子的被她一车门放倒,其他人都只是肉搏。
李西望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没事儿,我这一身肌肉还是挺抗揍的,怪不得你喜欢。」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荆岚狠瞪了他一眼。
痛就痛着吧!
李西望按着被揣的腹部,抿唇笑了笑。
突然就想起白天唐队长跟他说的话,说他以为他会一个人来。当时他没说话,但再问他一次,他一定会说:
其实有的路,不一定非要一个人硬扛,有人分担是一种幸运和福气。
他看着他的幸运和福气,痛都能转化成甜。
被人保护的感觉,让人上瘾。
车继续行驶,车尾灯在暗夜里划出两条界线分明的红线。
从无人区到黑山口的路并不好走,急弯峡谷,一不注意就会摔下陡崖。
然而在黑山谷的另一头,一辆停着的车却不合常理地抖动。
「让我当老板娘?你还真不把大老板放在眼里。」
男人浸着汗,眼神变得迷离,他掌控着这个女人,巨大的快乐让他理智渐失,那些他憋了太久的秘密也都忍不住了,倾闸而出。
「你们真的在干违法活动?胆子真大。」女人抓紧手下的布料,这比她想要的还要更大。
「我这一票连覃啸都不知道,覃骏是个蠢货,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整个黑山谷一片死寂,充斥着欲望和决绝的声音被记录下来,男人心满意足接过水喝了一大半,沉沉睡去。
女人推开他沉重的臂膀,坐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和发丝看着外面墨黑的天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捏紧了手中的手机。
*
「第三方在矿区秘密收购非法开采的稀土,由货运公司伪装加工,分批少量装箱,这叫蚂蚁搬家。通过他们合法的物流网络,将伪装后的货物运到边境城市指定的卸货点,再由越野团队利用边防监控盲区快速穿越边界,和一边的人进行交接。」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他们会在口岸货物量大查验压力大时,想办法蒙混过关。」
「狡兔三窟,卸货点和运输方式都是不确定的,前天晚上……」
那夜,一番折腾后荆岚已经睡得很沉了。
李西望打开被遗忘已久的手机,两个多小时之前,除了一条陌生短信之外,秦知也给他发了条消息。
【死胖子果然没走,你到底要我干嘛,我又不是什么变态,每天像个偷窥狂一样跟着一头肥猪,我饭都吃不下,都饿瘦了。】
李西望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也不管现在凌晨几点钟了。
果然对面炸毛了。
「李西望!你是不是有病?快凌晨三点了,想要牛马干活,又不让牛马吃饱睡足,我他妈不干了!」怒吼伴随着被吵醒的沙哑从听筒传进来。
李西望捂着手机,看了一眼睡着的人,拿着衣服两步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