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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风过境 七爻灯 19406 字 1个月前

他威胁道:「别忘了秦教授交给你的任务。」

秦知怒不可遏:「老头儿只是让我把你带回去见他,不是让我去跟踪一个胖子!」

李西望不为所动:「你办好了,我自然会让你好过,办不好,我也没这么听话。」

「听着,我这两天不太方便,只能靠你,就这两天,他肯定有动静,他去见什么阿C都是幌子,你只要确定他行动异常就好了,只需要大致方向,以你的技术不要试图再跟近,我给你个地点,去找个人……」

李西望挂了电话,惆怅地看着墨黑的天空,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不过不重要。

现在想来,秦知还真干了件不错的事,连警方的人都跟丢了,他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他们的卸货点。

想到唐警官跟他说的话,他们在卸货点查获了比走私稀土更过分的东西,显然这只是一次初次试验,只要成功,这条链就会逐步壮大。

天色已经渐渐退去黎明前那阵让人恐惧的黑,从遥远天际线那头浮现出一线灰白色。

荆岚握住他的手,叹息道:「天亮了。」

天亮了,虽然只有淡淡微光,那也足够了。

二人打起精神,前往他们的最后一程,黄麻沟。

黄麻沟是一段非常重要的过渡地带,一头连接着无人区的灰白无垠,一头是大沙漠的金黄沙海。

这沟里的路,一半是硬岩,一半是软沙,沟中一条溪水横插而过,所以它又被称为两地之间的脐带,作为附近唯一的活水源,以往走戈壁的人畜,全靠它补水歇脚。

越野沿着溪岸的骆驼刺丛行驶,这里的土被它的根系固住,最为坚实。

期间有段涉水路,此时已经日上三竿,炽烈的阳光让溪水铺上一层金箔,随着车轮的搅动,粼粼漾开到远方。

荆岚转头看了李西望一眼,他点头。

对于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心灵感应一样,荆岚抿唇掩着上扬的嘴角。

她踩进溪水,微凉的液体让她浑身一激,脚下石头早已被流水磨得圆润光滑,在这种未经过人为开发的地方,她不用担心会踩上什么玻璃钉子。

她在前面走着,他坐在驾驶室慢慢跟着她。

荆岚兴起,弯腰撩水泼向身后那个庞然大物,闪着金光的水珠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里面人的面容。

车里的人摇头,推开车门,蹚水过来,一时水花四溅。

荆岚的手腕被抓住,她向后躲,没被束缚的脚开始捣乱,两人的衣服彻底被打湿,既然湿了,那更是不管不顾了。

阳光正好,艳阳下的一切都好似披了层浅金色的薄纱,梦幻又美好,男女肆意的嬉闹声回荡在山沟里。

「李西望!你泼我?你怎么这么多水?」

「你小心点,太滑了。」

「啊!你慢点儿!我不要跟你玩了……好痛。」

「你怎么了…偷袭我?」

一场短促的打水仗之后,荆岚后背抵上湿滑的岩石,她看着逼近的男人,耳侧是他的小臂,水珠滑过鼻梁滴落。

她几乎是半坐在水里,溪水的微凉和头顶烈日的灼热都比不过眼前人的眼神,而他瞳孔里的人是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无拘无束、自由、温柔、带着满腔情意……

湿热的吻落在她锁骨,沿着修长的脖颈向上,荆岚撑在石头上,随着他的动作后撤,仰着脖子,似躲非躲。

他追上来,亲到下巴后略过嘴唇,吻到荆岚鼻尖。

「躲什么?」声音低沉似叹息,带着些许不满,轻轻咬了一下她的鼻尖。

荆岚一个「痒」字说完主动仰头贴上去,被他含住了下唇,很轻的舔吮,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在品尝溪边自由生长出的最甜的野果。

当舌尖扫过上颚时,荆岚腰间一麻就要软下去,很快被他的大手掌控住。

激烈的「战斗」落下帷幕,温柔的缠绵更让人心跳加速。他脸上的水滴到她脸上,是不分你我的交融。

偶尔分开,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用鼻尖蹭蹭她发烫的脸颊,又重新吻上去,一次比一次更重,手从她湿透的后背上移,插入发间,固定住她后仰的头。

荆岚心尖发软,偷偷睁开眼睛,男人带着欲态的冷硬轮廓和这方天地一同镌刻在她心里。

潺潺流水淅淅沥沥,清澈碧波漾开涟漪,烈日穿过河谷打下层层阴影,些许杂尘飞舞在光线中,像闪光的彩色星星,光线尽头的人许是受环境感染,吻得动情。

河谷的风声比平时更大,像是在助兴,在唇齿交缠间一起交汇出和谐的共鸣——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99章 十三点 哥哥真有劲儿

这番打闹后, 等于给自己洗了个野澡,也算是洗净了这两日的疲惫。

出河谷的通道被落石挡住,几块大石头堵在路中央, 是绝对不能用之前的方法开过去的。

李西望半蹲着, 抵着石面试了试重量。

「需要我帮忙吗?」荆岚伸出脑袋喊了句。

「好好呆着,别下来捣乱。」

荆岚没动, 眼睁睁看着他发泄一身蛮力。李西望膝盖微屈, 双手扣住底部缝隙,用力时肩胛骨绷紧,手臂上的血管让人看着牙酸。

一步,两步, 一块,两块……

荆岚看着被清理出来的路径, 吹了声口哨, 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夸赞地说:「哥哥真有劲儿。可以了,回来吧,当然你喜欢可以多搬几块。」

男人遥遥扫过来,听明白了,这是还记着昨晚他说那一句肌肉不是白长的。

他苦笑,甩甩酸胀的手臂, 在旁边的细流冲了手, 又洗了把脸,这才回来。

一坐到椅子上,就被哼了声。

「嘶。」他揉着手吸气, 余光看她朝他快速瞥了一眼。

没反应?

他又抻了抻腰,似乎在自言自语:「好像拉伤了。」

再一抬眼,荆岚已经挪过来皱着眉, 伸手探向他的腰腹。

微凉的手钻进衣摆上下摸索,刺激得他腹肌绷得紧紧的。

李西望笑了声,不再捉弄她,也放过自己,把她漫无目的的手抓出来。

「没事,我皮糙肉厚。」他系好安全带,用带着水珠的手摸了把荆岚的脸,惹得她一声惊呼,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哧哧笑着一脚油门蹿出去。

开车的人和掏耳朵的人都是不能被打扰的。

荆岚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他如芒在背。

抵达黄麻沟尾端时沙粒明显增多,周围的碎石被黄沙半掩着,再往前就没有任何岩石了。

比沙漠更先来的是沙漠的风,带着明显干燥的气息,磅礡地扑面而来。

荆岚下意识瞇起眼,摇上窗,透过后视镜往后看,那道青灰色崖壁硬生生停在这里,彷佛被拦腰截断,而这座山脉矗立在这里千万年,挡住了前面茫茫无际的风沙,才换来黄麻沟的一线生机。

前面就是大沙漠了,金黄的沙丘像海浪一样铺展开,它不是平铺,而是一道一褶,连绵起伏,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的天际线。

两种风景的轮换来得猝不及防,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相悖又和谐共生。

车轮驶过沙丘缓坡,车身微陷,沙粒彷佛有了生命,轻托着来访的客人探访沙漠的奇观,磅礡又温柔。

在沙漠开车,要先给车胎降压,提升抓地力,否则很容易陷车。

荆岚注意到那些小小的沙脊,原本轻松放置的手突然一抖,默默攥紧了裤缝,目光不经意落到旁边半跪在沙子上察看胎压的腿上。

这个赌约依然作数,他们还没有胜利。

这对荆岚来说就和考试差不多,考试过程不紧张,考前和知道结果之前最紧张,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让她坐立不安。

李西望却偏偏在一处大沙坡前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看见了。」

他盯着前面那处大沙脊,半瞇着眼,语气平静却让荆岚心中一震。

「我……」荆岚语塞,他应该是不想让她知道的,没有人愿意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狼狈的过去,特别是自己在意的人。

「没事儿。」他突然咧嘴一笑,笑容邪气又张扬,「我觉得我也不算太狼狈,毕竟后来好多人在越野冲坡时就被吓尿了,中途逃走的不在少数。我打的这个样至今还无人能及呢。」

荆岚愣愣地看着他,他一副看见没,你男人最牛的样子让荆岚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没觉得你狼狈。」她伸手握住他的,「也不觉得那样能压垮你,你是李西望啊,你的底色就是强大的。」

只是作为他的爱人,她本能地心疼他。

李西望喉结滚动,突然觉得嗓子干涩,掏了瓶矿泉水单手拧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

抬头时,瓶中荡漾的水折射出车外刺眼的金黄,刺得他眼眶酸胀,他狠狠眨了两下眼。

李西望深呼吸一口,放好水瓶,看了看时间说:「还有时间,我教你怎么骑刀锋。」

还有什么时间?难道不应该马不停蹄往前开吗?这个时候教什么骑刀锋啊?

荆岚话没问出口,他已经开始自顾自地教学了。

「沿沙丘缓坡约45度切线切入冲坡路线,提前定准刀锋顶端。」

李西望松剎车给油,车身开始爬坡,荆岚明显感觉身体逐渐后仰,她放下心中疑问,享受着这场未知的危险体验,但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距离坡顶越来越近,最后几米利用惯性登顶,当车头越过刀锋时会出现一两秒的失重感。

紧接着衔接骑刀锋,前轮挂线就是让率先接触刀锋的右前轮勾住刀锋,然后微调方向盘,保证刀锋线在扶手箱正下面,让后轮也登顶挂线。

荆岚握着方向盘,在坡底看着上面的人。

在李西望手把手教学之后,又陪她在矮坡缓坡开了几趟,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冲坡。

她想到那个拚命拖着腿爬上去的人,热血沸腾,起步没有任何犹豫。

李西望在上面给她比手势,在他下面,是两行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脚印,而现在,她也要在这串脚印旁边留下两道车辙印。

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她有勇气,自己的,还有他给的。

这一趟旅程,最大的奇遇,不是龙卷风,更不是渡阴山,而是他。

他给她爱,更给她勇气,或许爱本身就是勇气,她现在充满力量。

斜着上,轻触峰,微调向,稳给油,观远方。

当车头翘起,越过刀锋,视线所及的是另一侧广袤的沙海,冲坡时首先要克服的就是对向的未知,而那些未知此刻全然地展现在她面前。

是龙潭还是虎穴?

都不是,是碾碎过去,迎接未来的花路。

很美,很壮观。

她好想哭。

车轮平稳划过刀锋,切线另一边冲下坡底……

早有玩沙漠的车友停在一旁驻足旁观,见这套丝滑连招结束,都以轰油门按喇叭的方式为她吶喊欢呼。

起初他们以为是什么圈内大佬,但见这么勇猛冲坡下来的竟然是个陌生女人之后,更是兴奋到「两岸猿声啼不住」。

他们没有对女人都能做到而自己做不到感到羞愧,只是单纯得觉得牛逼。

闹了一番后,车友们各自远行,继续自己的征途。

引擎的余震似乎还未平息,荆岚握方向盘的手还在抖,透过挡风玻璃,她看见坡上的人正沿着她划出的车辙印走下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热泪盈满了她的眼眶,在他身边,她就是有比以前高出万倍的勇气,他会引导她,教她怎么把下一步走得更稳。

他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模糊。

荆岚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水渍,开门下车,朝着李西望的方向跑过去,撞进他怀里。

「你好棒啊。」

李西望伸手接住了他的姑娘,蹭着她的侧脸,从心底赞赏她。

刚才他站在上面,看着她目光坚定地冲上来,彷佛看见了一个坚定接住他的女战士。此刻女战士气势汹汹地朝他而来,抱着自己的腰,微微颤抖。

这种体验,人生能有几次呢?

荆岚抱着他,声音闷闷的:「你知道龟兔赛跑吧,兔子稳赢的局面,却因为太过自负,让乌龟追上了。」

大约一小时之前,荆岚心里想着比赛,始终静不下心来,她不知道李西望是怎么判断高成还没来的,但看他这么信誓旦旦的样子,不得不信她,后来自己得了趣,都忘了这回事,他也没提醒她。

「放心吧,我们不会是那只兔子。」李西望牵着她的手走到车旁,给她指了个方向,「那里 ,是他们必经的地方。」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还没来,而不是已经离开了呢?」

荆岚不懂,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随遇而安,不在意这场比赛结果的样子,他是一定要赢的,否则不会在无人区和那个唐警官提出那个完赛要求。

李西望看了眼她,嘴角划过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看得荆岚毛骨悚然。

荆岚拿着他的手机,看着一个陌生号码在两天前的晚上发给他的消息。

【13:00】

她没看懂:「什么意思?」

「我猜,应该是只要我们在这个时间前到,就不会输。」李西望把她推进副驾坐好,给她系好安全带后也不走,俯身定定地看着她。

荆岚以为他在求吻,没有犹豫地亲了他一口,这下反倒是李西望挑眉惊讶,随即垂下眼睛笑了。

「你争取的时间,所以刚刚都给你花了。」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他关门绕过车头坐进来。

荆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她争取什么时间了?

李西望提醒道:「那天晚上你见过的人。」

「刘芋?」不会吧。

最初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其实也没懂,但从那支旧手机里拿到储存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在出发之前,刘芋特意催促了时间,还对着他点了点手机,想清楚了,再把所有线索连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几个小时之前。

当刺眼的天光转到头顶直射进车窗,引擎盖上的透明水瓶漾出五彩的炫光,一闪一闪使得车内的人悠悠转醒,揉了揉有些昏沉的额头。

「操,几点了。」男人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随手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和旁边人的声音一同敲醒了他的意识,他几乎瞬间弹起来。

「9点15分。」

刘芋拿起那瓶只剩一半的水,对着阳光看了看,看它在光线下的变化,看够了又丢到旁边,重新开了瓶新的。

「你他妈不叫我?我带你有什么用?」高成烦躁地挠了把头,调好作座椅直接就准备走了。

「有什么用?」刘芋哼笑了一下,「你不是才体验过吗?」

高成愣了愣,反应过来瞟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等会儿咱赢了,晚上找个好地方,这两天睡得我腰酸背痛。」

「是吗?我看你睡得挺香。」

「我怎么睡这么久?」高成怎么想都不对劲,本来只打算小憩一会儿,这么难受的地方他能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并且从醒来开始,他眼皮一直跳。

这截路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安静,已经快进入沙漠区域了,不应该还像之前那么荒无人烟,这里是这个方向进入沙漠车友基地的必经之路,而他们比赛结束的地方就是基地。

「你说呢?」刘芋不冷不热地嗤了他一句,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捏暧昧,「我也没比你早醒多久。」

事实是她根本就没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星星消失,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刘芋这一晚想了很多,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她为自己感到不值,她都不是他最重要的人或事,凭什么要为了他做到这地步?

在这之前,她不属于他,甚至也不属于自己,她像一片漂泊的浮萍,遇到一根浮木,以为找到了归宿,其实只是短暂地停靠罢了。

这段关系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浮萍的一厢情愿,浮木不会因为它的依附而改变轨迹,一旦风浪变大,附着的渺小生物只会被无情甩开。

他只是她虚幻的港湾。

但她停靠过,休憩过,所以不愿意看着这根浮木腐烂解体,在离开之前,她这片小小浮萍不自量力地想要将其推到岸上。

她希望他能明白,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一切都还来得及。

刘芋走远了些,确定车里的人已经沉睡后,点开了手机录音,面无表情地听了足足两遍。

期间她恍惚到甚至出现了幻听,觉得黑山谷里似乎出现了一阵引擎声,伴随着一阵阵的风声又近又远,听不真切,最后彻底消失。

录音也放到了最后一段,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等这笔单子做完,他覃啸可就彻底摘不出去了……这边的人不比以前那些,完完全全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最后要是出事了,自有他在上面顶着,毕竟公司是他的……呃……轻点儿……怎么?这就激动了?马上我让你更激动……」

关掉手机,刘芋撑着岩壁不住的干呕,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本来这两日就没吃什么,这一吐,胃彻底空了,心也空了。

她点了根烟,猩红的火光明灭,不要命地深吸一口,肺里似乎要被烧出一个洞来,这包烈烟是她进山之前特意准备的,很辣很难抽。

天色渐亮,太阳升起,烟只剩最后一支,她撕开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顿时,两种难以融合后味道在嘴里打架。

在呛人的烟雾中她突然想到那天晚上,荆岚跳进李西望怀里的场景。

聊天过程中,她说那个男人是她贫瘠一生中遇见的最美丽的色彩,哪怕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但他带着一身伤治好了她。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救赎的,尽管她之前以为自己得到过。

尽管只是一个拥抱,李西望看她的眼神,却淌着明晃晃的占有和爱意,她短暂地嫉妒过,甚至恶劣地想要看看当他输了后,她会怎么办?

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情绪浓重得要将她吞噬,她本来就不什么好人,更坏一点又何尝不可?

离开停车场之前她还是发出了那条信息,原因是什么连她也无从得知。

但现在她似乎知道了,荆岚得到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爱是她渴望已久的,如果可以,她愿意让这种爱更平顺更完整一点。

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蹲在车胎前,摸索了一番,将嘴里嚼得没味的口香糖取下,粘住刚刚放好的短钉。

通往阿拉善大沙漠的路上,有一辆疾驰的白色越野。车胎的橡胶在连续高温摩擦中变得柔软,每一次旋转,钉子都更进一分,直到越野快速碾过一块坚硬的石头,橡胶彻底被刺穿并不断撕扯扩大。

车内的人起初只觉得方向盘变沉,又走了一段,「砰!」,一声巨响彷佛就在车内炸开,车身不受控制地偏斜甩尾。

副驾的女人率先下车查看,指尖拽出一枚短钉,握在手心还能感受到上面灼热的温度。

她指着瘪下去的车胎耸肩:「爆胎了。」

男人盯着车胎怒骂。

「骂有什么用,赶紧换胎啊。」女人踹了他一脚,舔了舔唇。

沙漠换胎不容易,千斤顶会深深陷进沙子里,地表高温让坏胎很难上手取下来,上新胎时也容易下陷歪斜。

她看了下时间,12点零一分。

同时间的沙漠另一侧,荆岚又爬了几次坡,如果说前几次还有些紧张,现在已经完全上手,只剩下兴奋,每一次冲沙成功都会对上旁边人热切的眼神。

之前,她怀疑13点这个数字的准确性,但后来转念一想,如果高成他们早就到了,那他们什么时候去都没差别,还不如趁盒子还没打开的时候好好玩一玩。

离13点还有20分钟。

他们距离车友营地也就只有20分钟路程,荆岚冲上顶端的时候看见远远疾驰而来的白点,白点中的人也看到了他们的车。

副驾的女人眉心一跳,牙都要咬碎了,她给他们抢的时间是用来玩的吗?她翻了个白眼,生无可恋地后靠在椅背上,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挺有兴致的,要不是老子起晚加上爆胎了,他现在该哭了!」高成一脚油门轰出去。

现在他们和终点的距离等同于一个等边三角形,谁赢谁输还未可知。

荆岚剎停后换下来,手心开始冒汗,埋怨地盯着旁边的人

她都说了,不要再玩了,李西望说最后一次,还真就把时间卡得死死的,搞得现在这么匆匆忙忙。

当然她不会责怪他,她其实隐约猜到他的用意,无论如何他都会等到这一刻,因为这一刻之后,才是他们真正的比赛,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赛。

烟尘拔地而起,车轮掀起的黄沙瞬间遮住风挡的视线,在过一个小沙丘时,车身整个跃起又砸下,那阵失重感让车内的人抓紧了车门把手。

两辆车越来越近,三角的边在缩短,最后五公里的时候,漫漫黄沙之中多了很多小彩旗,旗子的尽头就是终点。

扬起的沙尘阻碍了大片视线,但仍然能看出两辆车的距离咬得很紧。

早在他们进入沙漠时就有放哨的到基地通知了,只是没想到两辆车竟然一起来了。这一下就把懒懒等着结果的众人拉到情绪的高潮。

在两车交汇冲刺后,终点观战的人按捺不住了,专门守在这的或偶然路过得知的都激动了。

最初,荆岚并不知道确切的终点,随着距离的缩短,她看见最前方一处极陡的沙坡顶端,也就是沙脊处飘扬着一条约30米的红绸。

李西望车技很好,但高成也不逞多让,甚至他曾经还是个不温不火的车手,虽然最后没混出名堂,但在开车比赛这方面,经验怎么都比李西望多。

想到他之前专门停在那里挑衅他,高成勾了下嘴角,他会让他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代价,让过去重演!

在扬起的沙帘中,白色车身后面彷佛拖拽着一条土黄色沙龙,气势汹汹。

两车几乎时同时到达了坡下,从坡底到坡顶,黑压压地挤着人,此时正值日头最晒的时间,没有人在这个关头离开。

一身红色T恤的胖子挤着人群到了最顶端,他以一己之力破开人群,招呼着后面的人。

「老赵,大刘,快快快这里,这里视线好。」

「郭子,你干啥呢?扭扭捏捏的,是个男人不,还有没有点集体精神了?」

同样一身大红的郭子捂着胸前的印花急匆匆跟上,直到站在坡顶,看到几公里外的黑车他再顾不得羞耻,双手从胸前放下然后握拳吶喊。

红绸头尾部连接的彩旗一直延伸到坡底,彩旗内侧30米纵宽就是留出给他们冲坡的区域。除了误入的路人,两侧阵营分明,他们这边来了很多风马的兄弟,或者是俱乐部的会员顾客,以及买股风马赢的车友,另外一边亦是如此。

「怎么咬得这么死?」

大刘腿抖得不成样子,他是几个人中年龄最小的,他加入的时候风马岌岌可危,他算是里面少有的大学生,还是学营销的,越野是爱好和梦想。

那时李西望正在养腿伤,对俱乐部也不太上心,只是让他发挥自己的专业,就算盘不活,也别让风马死得太难看就行,对他的所作所为也都是放养状态,只管点头或摇头。

他上学都没这么认真,甚至掏出了才「丢」不久的教材,视频宣传,公众号宣传,策划活动等等,倒是真让风马活起来了。

虽然他也搞不清楚是自己的能力还是他望哥首肯时的远见,毕竟他提出的方案被否决的更多。

在他心中,他望哥就是十项全能,是他的偶像,所以哪怕让他穿着旺仔衣服他也愿意!

小喇叭和塑料巴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胖哥朝他后背抡了一掌。

「宣传委员怎么当的?看看人家。」

「胖哥……」他十分委屈,他们昨晚才赶来,最近只有一个小市集,唯一买这玩意儿的玩具摊早就被巅峰的人买断了。

「哥,不怕,我们有嗓子,喊的,更真诚!」

荆岚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哪想到有这么多人围观,在一阵没有节奏的混乱喇叭声中,她似乎听到几声熟悉的破锣嗓子。

「望哥——冲———啊~~~~咳咳。」

马上就要冲坡了,胸腔里的心跳得快要飞出来,她转头看着李西望。

男人半瞇着眼确定方向和距离,下颌线绷得死紧,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对手的方向看过一眼,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几百米之外的红绸。

「等下到最顶点,拉稳扶手,重心跟着车子起伏,相信安全带,相信我,好吗?」他向荆岚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眼神依然望着前方,坚定不移。

「好。」

荆岚话音刚落,他一个油门踩到底,快速拨动方向盘甩尾,几乎是跃上坡底,瞬间领先一个车头,炸开的沙墙一半撒向彩旗外的看客,一半袭向另一侧的白色越野。

这样的起步上坡方式很危险,因为坡度高,转弯猛冲很容易插进沙子里,轮胎陷沙的程度也更重,但能先声夺人,抢先一个车头视线就能更远,掀起沙墙还能挡住对手的视线。

车头扬起冲坡,世界彷佛倾斜了,只有无尽的沙雾和顶上眩目的太阳。

视线的尽头没有路是很可怕的,但荆岚却没有太多恐惧,兴奋、紧张、刺激、急迫、渴望都有,恐惧被压缩成一小块占据着毫不起眼的一角。

李西望后背死死压着椅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有多用力控制着手下的方向盘。

余光里那道影子就在自己身边,分秒必争。

爬这样的坡速度很难上来,但如果慢下来,就彻底死在半坡上了。

在爬坡的过程中,坡上的声音奇异的消失了,他似乎在沙幕中看到了一个挣扎着往上爬的人,那年,就是耳边那些屈辱的声音让他拼着一股劲儿,绝不能趴下。

他视线微移,人群中好像站着一个被拦住的女人,双眼通红地看着那个男人,她哭了,似乎隔世回响,心尖爆发出一股炸开的疼。

别哭,不要哭。

「踩在脚下……」

「跟着你,实在丢脸。」

出发前,他当成耳旁风的高成的话撞进脑子里。

原来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也就是这一下,松了油,白色领先半个车头。

越往上坡越陡,轮胎死死扒住沙地,还有一百米,普通路面不过几秒钟的距离被地势延长了。

「李西望。」荆岚察觉到他不对劲,那双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抖得几乎不受控制了,紧咬的牙关使他的下巴看起来像在抽搐。

她放开攥住安全带的手,放在他同样紧绷的大腿上,安抚地捏了捏僵硬的肌肉:「别怕,我会陪着你。」

不要太在意输赢,赢了一起庆祝,输了,陪他受罚。

这一声,叫醒了他。

她这个人强得很,要是输了,她一定说到做到,所以他不能输。

他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绝对不能。

李西望重新凝神,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荆岚反扣住他,用力握着。

突然左前轮似乎撞到什么硬物,也许是石块,他目光一闪,在石块上轮胎会停止下陷,借力打力,反倒给了一个额外的向上的推力。

就这短促的瞬间,他又领先了小半个车头,轮子吃住力,车身猛地蹿出去。

两米……

围观的人也不吹喇叭了,屏息等着最后的结果。

一米……

荆岚手心的汗水湿得她几乎握不住扶手。

半米……

李西望额角的汗和他脚下的油门一起落下。

两辆车的车头在触到沙脊的那一刻高高扬起,红绸被车身撞击,软塌塌飘落,然后绕在前面。

车身凌空落下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让荆岚闭上了眼睛。

车轮落地,砸出闷响,落地容易,但落地后和冲力对抗稳住车身才是最困难的。

不能踩死剎车,更不能踩油门。

他跟那股让车剧烈摇摆,几乎要掀翻车身的恐怖力量争夺车子的控制权,看似漫长艰险的过程,其实只有一瞬间。

荆岚没忍住从喉间泻出一丝带颤的呜咽。

车子落地,在外人看来划过了一道漂亮的弧线,但实际车内成功获得掌控权的人早已大汗淋漓。

他不容易,高成也轻松不到哪儿去。甚至他过于心急,在车轮即将到达沙脊时猛踩了一脚油门,车身腾空,车轮骇人的空转,落地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让白车疯狂横扫出去。

刘芋早早闭上了眼,她不怕死,但她不太想和这个人死在一起,晦气。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这个时候想的是能不能在死前见那个人一眼。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看得出来,他在故意远离她。

三年前,在李西望「做龙骨」之前,他和她说了句话,说:「你看上谁,或者说玩谁都行,他不行。」

她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选对了人,这个人让他有了危机感,不过后来才知道他们相识多年,曾经是好兄弟,或许他只是不愿意他的兄弟被她惦记,尽管这个人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覃……啸……」刘芋痛苦地喊了声他的名字,但极度颤抖的声音已经无法分辨她说的是什么。

「我们……再也不要见了。」

白车半侧车身翘起,一旦侧翻,会直接连续翻滚下去,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刘芋不怕死,但高成怕死,他的一切都在稳步发展,如果死在这,岂不是太不划算了。

他看着不远处从容的黑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正文快要结束了,已经写完了

但最近太太太太太多事了,抽时间修改,如果每章字数少就有好几章,如果不好分章就还是大长章。

我想有个分身技能[爆哭]

第100章 老板娘 你保护我 我保护你

如果停不下来, 那就一起死。

这个念头几一瞬间就烧毁了他的理智。

由于他的失控,偏离了轨道,导致两车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远, 他猛踩油门, 车轮推开厚沙,硬生生转了个向。

围观的人看得更清楚, 只见白色越野以一个古怪的角度猛地转向, 直直朝黑车俯冲。

「操,这龟孙子想干嘛!」

「他这是控制不住了,想拉个垫背的?还是找阻力停车?」

「快看!」

先注意到白车变化的是荆岚,在沙雾中她看见高成的车离他们越来越近。

「注意右边!!」

她大惊失色, 喊了出来。

几乎在她叫出来的同时,驾驶位的人便条件反射转了把方向盘, 同时控住剎车, 生生在下坡原地转了个向,车身掉过头横着向左滑去。

巨大的冲力让车向左一颠,荆岚只听见砰一声,是他的头撞在左侧窗框上的声音。

轮胎在沙地上抱死,李西望那一撞,眼前一黑, 现在把住方向盘狠狠喘息, 心中翻滚着巨大的心悸和怒气。

反观白车,由于抱着必撞的决心,油门踩得很死, 但因为李西望原地掉了个头,他直直朝着坡下冲去,搅着黄沙, 侧翻着滚下沙坡最后一段。

坡上坡下候着的人看着突起的变故,皆一副惊恐的表情,然后,喧哗炸开,呼喊声,脚步声,坡上的人轰隆隆涌下来。

荆岚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地解开安全带,爬过去,想看看李西望怎么样了,刚才那一声响,让她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不说话抓着方向盘垂着头的样子让她害怕极了。

李西望抬手摸了把额头,指尖上染上些许红色,荆岚伸出的手一滞,声音发颤:「李西望,你怎么样了?」

她看出来刚才他那个转向是故意打的反方向,其实向右擦过去更方便,但受伤的可能就是她,他选择了一个更冒险的方式。

荆岚伸出的手被握住,那人的手也在抖。

「没事,就是有点儿晕。」

李西望转头,露出了他受伤的额角,他对车身的倾斜早有预料,所以在撞上去的时候下意识偏了头。即使这样也擦破了额角,让他眼前发黑。所以他不敢赌,在她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她如果撞上去会怎么样。

「望哥!」

「望哥!」

胖子他们在身后边跑边喊,李西望推开车门,没有搭理他们的鬼哭狼嚎,直直朝歪栽在沙坡里的白车走去。驾驶座的车门被从内向外踹开,一个人影蠕动着正要爬出来。

李西望两步上前,一把薅起高成的衣领,将人丢出来,一言不发踹在他肋骨处,又打了他几拳。几个要过来帮忙的人剎住脚步,看着李西望满脸煞气的样子不敢再上前。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荆岚根本没反应过来,跟过来就看见了这一幕,她没阻止,她知道他内心翻涌的情绪,他需要发泄发泄。

刘芋爬出来的时候也是狼狈不堪,但好在没有大伤,只是破皮流血。

「谢谢你。」荆岚对她说。

刚才千钧一发之时,她看见刘芋越过去抢了方向盘,这才堪堪错开两车的距离,不然在驾驶座的李西望不会只是擦破皮,流了点血。

还有谢她为他们争取的时间。

「没什么可谢的,我要死也不想跟他死在一起。」刘芋蹲在地上抹了把脸,吐出嘴里的沙,「还有,我只是顺手,但姓李的可根本不屑。」

「不管用没用上,也不管你是特意还是顺便,反正我得谢你。」荆岚泄愤一般踹了两脚车身。

「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荆岚和她一起蹲下来,直视着眼前的苍茫黄色大地,「或许,你爱的人比你想象中要更爱你一点。」

那个男人眼里有太多情绪,爱情或许没那么重要,也可能只是他以为没那么重要,但在荆岚隐晦提到刘芋的时候,他眼神的剧烈波动不是假的。

「你……」

「我们见到了他。」荆岚没有卖关子,直说道:「昨晚他应该去了黑山谷。」

刘芋停下喝水的动作,艰难地动了动喉咙,很久才将水咽了下去。

所以昨晚听见的声音,是他……

她不想让荆岚看见自己的失态,于是抬抬下巴,示意荆岚:「你男人要把人打死了,不劝劝。」

见荆岚走了,她才卸下脸上强装的镇定,脱力地坐在地上。

李西望下手完全没收力,甚至因为憋着一股气,更是拳拳到肉,高成蜷缩在地上,全身的的剧痛让他毫无反击之力,但嘴里还不干不净,试图激怒他。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想你的女人,我想撞死她,看他死了你会怎么样,或者我和她一起死也不错……」

李西望的怒气在此刻彻底达到顶峰,他笑了声,蹲在地上,一只脚下踩着高成的嘴,掐着他的脖子,俯低身子,说得咬牙切齿:「高成,我要你死……」

高成脸色涨红,求生的本能让他剧烈挣扎,但都是徒劳。

他想起刚才的举动也有些后怕,他真的想死吗?

当然不!

他大好前途才刚刚开始,他不能死,可是他的挣扎只能换来更用力的对待,肋骨断了一根,让他痛到更难呼吸。

荆岚以为他有分寸,所以李西望此刻的失控是她完全没料到的,再这样下去,很难不出意外。她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将手搭在他另一只青筋暴起抓在沙地上的手背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背收紧,「够了,他不值得。」

「他会受到惩罚,但你的手不能脏。」

「我们走,好吗?」

感受到他明显松下来的背脊,荆岚松了口气,就这样环住他慢慢站起来。

胖子他们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刚才他们也劝过,可李西望就跟没看见他们似的,依旧我行我素,他们虽然也气愤,但不想真整出什么事。

随着李西望的起身离开,这波算是过了,围观的车友们彻底回过神,开始清算起比赛结果,所以到底是谁赢了?

即便站在前头的人也很难下出结论,太快了,又几乎同时得看不出差距。虽然红绸在黑车身上,但却无法肯定就是他赢。

「靠,有什么疑问?很明显是我们赢了!」胖子顶着一身红拨开众人,刚才的肉嗓加油让他本就破的嗓子说话更为吃力,虽然每一个字都劈了,但气势不落下风。

「不要脸,明明是咱成哥!」

「对,咱成哥好歹也是个赛车手,怎么可能会输!」

巅峰的人原本想借受伤的事,带着高成离开,但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还赛车手?请问他上过什么榜?难道不是因为谁都赢不了所以才退的吗?还有脸提,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胖子冲锋上前。

大刘看着远去的二人,默默拿出手机,调到相册,打开最新视频。

荆岚牵着他回到车边,车身隔开人群,辟出一片寂静,荆岚转身死死抱住李西望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

「你别这样,我挺害怕的。」她的声音闷在里面,但其中的颤抖他听得分明。

她习惯了他情绪稳定的样子,说无动于衷是假话。

宽厚的手掌移到她背后,上下抚了抚,「好。」

李西望垂眼,在她耳畔低语:「结束了,我们赢了。」

从那瞬间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考虑是赢还是输,她之前以为自己不怕死,但其实她还是害怕的,又或许是她遇到了一个让她改变心态的人。

不知是肾上腺素在作怪还是什么,她竟真的开始分不清心跳加速到极致后产生的念头。她确信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引发的心动。

荆岚想平复一下,她知道,这是她心理上的问题。

她真是个糟糕的人,这个时候还能怀疑这种事情。

荆岚默不作声,看了看他额头的伤口,确认只是擦伤后她彻底放下心来,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

*

看戏的可能不清楚,还需要争论,但比赛的人却早已知道结果,红绸拍在车头时的触感彷佛被放大了数倍,清晰沉重。

面对清晰的视频回放,铁证如山,黑车比白车快了半秒冲顶拿下红绸,再争也没有意义,巅峰的人悻悻闭上了嘴,毕竟受罚的不是自己,他们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高成脸色青白地被巅峰的人围在中间,刚才身体和车身的撞击,让他的左肩脱臼,无力地垂在一侧,被打时也因此反抗不得,他揉了揉嘴角,似乎嘴里还残存着李西望鞋底的沙,他望着这边,整个人阴鸷地像是刚从地狱爬起来。

李西望面色已恢复如常,携着荆岚走来,先是看了眼那几根显眼到辣眼睛的红色人形物体。

「人呢?」

他问得简单又突然,但几位都听懂了,大刘抢先回答道:「我们到了甘州,然后让俱乐部其他人带他们玩去了,望哥放心,陈哥他们专门走那一片,比我们熟悉得多,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

李西望没搭理其他来关心比赛惩罚的人的搭话,旁若无人地先处理私事:「谁做的决定?」

根本不用问,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准备缩边的胖子身上。胖子无奈双手举起,作投降状,「我们哪有心思带人好吃好玩嘛?老赵也同意了的。」

他搬出老赵作为挡箭牌,都说法不责众,李西望没有这个道理,「没事儿,扣工资就行,扣下的钱就当为俱乐部创收了。」

「几位兄弟,你们这是?」荆岚见他说完了,终于忍不住开口,指了指他们身上红艳艳的旺仔T恤配红短裤。

「胖哥说要红红火火,本来想着买个必胜,结果那个集市上面只能买到这玩意儿。」郭子跳出来谴责胖子。

荆岚移开眼,总算是露出笑意:「挺……别致的。」

李西望又扫视了一圈几个人,虽然丢脸但好歹有了点用途。

他看了看时间,心道:差不多了,赶紧结束吧。

他走向巅峰的阵营,一群人见此如临大敌,将高成围在中间,生怕他们一个不注意,李西望又出手了。

谁知他停在了几米开外,压根儿没想走过去。

李西望勾起嘴角,用下巴指了指某个沙脊,「你输了,不仅输了技术还输了人格,那信用呢?你可以选择也输掉,我不在乎。」

「反正我能做到的,你都做不到。」他语气平平,却让高成目眦欲裂。

*

「荆岚——」

荆岚转身,是李西望在喊他,见她看过来,他朝她勾勾手。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过去时发现高成已经不在原地了,围观的人全部都站成一列,看他爬坡。他走得跌跌撞撞,和受伤没关系,疼痛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可能是腿软。

以胖子为首的风马阵营早就翘首以待,几年前他们说过的那些折辱人的话,今天都如数奉还。

荆岚对于高成竟然真的履行这个惩罚感到震惊,她以为他会折腾一番,耍赖动武什么的。

「这个圈子里的人热血,最看重信誉,临阵脱逃,言而无信比起他受罚可严重多了。」

「如果他漂亮完成了,说不定别人还高看他一眼,他如果想继续混,比起反抗,他不如面对。」

「更重要的是,当初我做到了。」

李西望牵着她的手走到车前,边走边解释。荆岚无言,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当初,但她知道那没能完全过去,不然他不会在比赛的关键时刻愣神。

荆岚直到被他推上驾驶位,才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她睁大双眼,想说不行,李西望却上前一步,她被压到后背紧贴椅背,无法逃脱,只能呆呆看着他。

「你不想保护我吗?」他垂着眼睛看她,眼神柔得让荆岚很轻易就陷进去,「最后的仪式,你来完成比我自己来更让我释然。」

她怀疑他故意这样看着她,让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荆岚盯着方向盘,确实,之前在练习骑刀锋的时候,她想象过这个场景,但想象和现实还是不太一样。

「卡嗒。」

是安全带卡扣插入的声音。

「相信自己,你可以的。」他吻了下她的额头。

两道关门声后,副驾传来了他压低的嗓音:

「别怕,我在你身边,你保护我,我保护你。」

哪有求人保护自己的啊?荆岚哭笑不得。

李西望突然勾手让她耳朵凑过来,「还有一点,如果我来,我保不齐会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

话音未落,荆岚赶紧抓住了方向盘,李西望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当龙骨」 的人是允许给自己刨坑的,有人为了耍帅学开创先锋直接硬躺,结果没人能挺到最后。

被人看着爬上去是一种折磨,躺着听着引擎轰鸣又是一种折磨。

当初李西望在车一越过自己就立马站起来,还不打颤,那种强大的心理素质在场应该没几个能有。

高成能不能挺到她骑上刀锋都不一定,她怕什么?

荆岚给自己打气定心,在裤腿上擦掉手心的汗,转头对上男人坚定沉着的眼神,她点头。

众人皆以为开车的是李西望,当黑色越野停在冲破的起点时,才发现主角坐在了副驾,开车的竟然是个女人!

玩刀锋本就要胆子够大,更何况刀锋下还有个人,好多经验丰富的老越野人都发怵,更何况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

但人的属性就是喜欢看热闹,闹得越大,看得也更起劲。

这个局面就连胖子他们都没想到,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忧,但不管怎样,气势得有,望哥既然敢做这样的决定,他们就无条件相信他,自然也相信荆岚。

前面那段日子的相处也看得出来,这个姑娘不一般,身上有一股劲儿,就是这股劲儿,把他们家那棵不开花的老树勾得死死的。

他们既然要玩,就玩吧,气氛得给他们烘托出来!

胖子嘶哑得不成样的嗓子拚命吼叫,在一众正常声音中显得格外突出。

「咱荆妹妹就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是谁?是我荆妹妹,是我嫂子,是我望哥未来老婆,是咱风马的老板娘!」

荆岚呛了口水,脸逐渐开始升温,转动眼珠瞟了一眼李西望,他握拳抵着唇,同样眼睛一斜,偷瞟了一眼她。

偷看变成对视,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想说点什么,又都欲言又止。

在阳光的偏爱下,荆岚的发梢都红透了。

「开始吧。」李西望轻咳一声,随即又迅速弯了弯嘴角,舌尖团了团,捻出三个字,「老板娘。」

荆岚没什么威慑力的一瞪在脸上红晕的作用下显得含情脉脉,男人转头看向另一边,低头时露了那侧浅浅的梨涡。

这个沙坡比起刚才他们比赛那截显得平缓多了,荆岚原来巨大的压力也被稀释变淡,先在心里复盘了一下骑刀锋的流程,再抬起头时,已经凝起眼神,锋利又坚定。

冲坡时车身带起的飞沙显得气势汹汹,轰鸣声的压力是一回事,听见开车的是那个女人时,高成脸部都抽搐起来,他不由得回忆起那晚上她看他时那种想刀人的眼神,当时他对这种眼神很是受用,但现在……

他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他能听到车子开始爬坡了。

起步、三分之一坡、半坡、三分之二坡、准备找角度切入刀锋……

骑上刀锋后并不是立马就到了「龙骨」位置,而是先有七八米适应刀锋的过程,虽然他当时没有留这个过程,几乎只过了两米就迫不及待过了龙骨……

想到这,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荆岚进行得很顺利,一举一动都彷佛是个冲坡过刀锋的老手,但要是知道她仅在一两个小时之前才接触这个项目,准会惊掉车友的下巴。

一旦决定开始,她眼中心中都只有前面的路,摒弃一切让她分心的声音,紧张害怕什么的早就被丢在了脑后。

她成功在自己预定的点位切入了刀锋,可前方的视线里并没有人,只有一团深色。

人呢?

变成液体蒸发掉了?

荆岚觉得离谱,但手上动作不变。

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她用余光看见了半坡上似乎有个连滚带爬的人,来不及多想,她越过那团深色后又开了几米下了刀锋。

直到车停稳,顶上的欢呼唏嘘闹成一片,荆岚才缓缓意识到,所以那团深色是………

她翻了个白眼。

这个结果真是无惊无险。

荆岚幽幽转身,语气有些忧怨:「所以,我这算保护你,帮你报仇了吗?」

李西望笑开了,碰了碰她的脸:「怎么不算?这还不算?」

「你都把他吓尿了。」

荆岚总觉得不得劲儿,哼了一声,「什么时候砸车!」

他开这车真是委屈侮辱了它,还不如变成废铁卖钱好。

话说到这,那几根红色人形物已经拿上工具围在了车边,朝他们挥了挥手。

扳手、锤子、工兵铲……

看起来都没什么气势,她拿起工兵铲将引擎盖砸了个坑,而李西望对这事似乎并不感兴趣,象征性地踹掉了一侧后视镜,然后将人带着远离了战场。

他们打了头,陆续有人开始卸轮胎,抢零件,完全不顾狼狈的车主人。

众人都以为这件事告一顿段落了,四面八方却开始出现警笛声。

卸胎的拿着工具举起手,抢零件的也呆滞地丢掉手中的东西,挥铲的、抡锤的都停住了……

没说砸车还能引起警察注意啊?

不会以损坏他人财物的罪名被抓起来吧?众人胆战心惊,恍然发现最开始搞破坏的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怎么个事?他们只是来凑热闹的,说是有免费的物资领,先到先得那种。

这也值得派这么多车来抓他们吗?

围在车子周围的「破坏者」皆呆若木鸡,安分等着警车停在他们身边,然后解释。

然而一辆闪着灯的警车路过白色越野时速都没减,掀起一阵沙风,迷得众人睁不开眼。

再睁眼却发现原本颓丧的车主人突然精神振振,手也不痛了,脚也不软了,拔足狂奔!

可双腿哪能跑过四个轮子。

一番挣扎后他由于孤立无援被压在沙地上,发出绝望的哀嚎。除他之外,还有他几个得力的手下也一同被羁押。

李西望搂着荆岚离开的时候又碰见之前见过的唐队长,二人远远简单点了点头,擦肩而过的时候,李西望说了声谢。

是谢他将这场抓捕行动延后到现在,他应该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昨天晚上,他主动投案自首了。」

「刚才我真担心你把人弄死了,差点儿没忍住提前行动。」

唐队只交代了这么两句,有人叫他,他不再多说,跨步走到最前方,短暂的交流在外人眼中只是普通的擦肩。

这场行动顺利到难以置信,最初的计划只是试探摸底,没想到阴差阳错就有了充足的证据,这恐怕是他职业生涯最轻松的一次抓捕行动。

荆岚眼尖地注意到刘芋和离她最近的警察说了什么,唐队疾步朝她而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似乎是语音还是别的音频,男人眉头紧皱,降低音量,看了一眼刘芋,她没说话,笑着示意他听完。

看热闹的人惊呆了,巅峰越野算是圈内头部,高成的名字也都有所耳闻,大家虽然自觉退到警戒线外,但看热闹的天性改不了,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离得近的,听见了前面的内容。

目光在刘芋和高成身上转悠,刘芋根本不在乎,她敢做就不怕被听到。但是高成却猛然扭头,赤红着双眼死死瞪着她的背影,她似乎也有所感应,转头朝他讥讽地挑起嘴角,竖起手指比了个手势后跟着另一名警察走远了,高成的咒骂挣扎在镇压下变成凌乱的嘶鸣。

腰被轻轻环住,荆岚收回视线,不再关注,此事算是了结,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车友基地建在沙漠腹地边缘,后边背靠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几棵沙漠胡杨挺立在黄沙里,营地主体建筑是一圈连排建筑,看上去特别霸气,外面一大片空地进出停靠的皆是大块头越野。

荆岚惊叹一声,她从来没有同时看见这么多越野车。

停车办好入住后的当务之急是先洗个澡,这几日奔波,荆岚觉得自己被泥和汗腌入味了,她洗澡的时候,李西望就在外面和几个兄弟说话。

选的房间是个特别的房型,小木屋带个二层露台,阳光明媚,坐在藤椅上向外看去,是像海浪一样的沙漠连绵铺开,时不时出现一辆越野冲进沙漠,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只留下交错的车辙印。

荆岚发现桌上摆的新奇玩意儿,一口装满细沙的锅和一个小灶,她仔细阅读了上面的使用说明。

沙煮咖啡,就是把沙子加热到一定的温度,将装有咖啡粉的铜壶埋进热沙中,利用沙子的热量焖煮咖啡,她按照步骤将铜壶埋进h??sa??zi??li。

头顶的露营伞挡去了大半阳光与热气,荆岚盘腿坐在椅子上等头发晒干。阳光很暖,人也变得懒散,淡淡的咖啡香让人昏昏欲睡。

终于寻找到信号的手机嗡嗡嗡震个不停,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大好的心情被坏了个彻底。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快到她没有任何准备,但或许无论何时她都很难做好这个准备。

一声叹息后她只回复了一个字:

【行。】

没过多久对面就有了回复,她没看,直到屏幕暗下去,她用余光隐约瞥见上面的内容。

【……这天行吗?帮你订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