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教室里,从墙壁到地面,已经全部是晨曦用鲜血画出来的阵法。
他的精神极其坚韧,根本不受厉鬼影响,可他的身体到极限了。
当伤口再次干涸,再无法挤出一丝鲜血之后,晨曦身躯倒在教室中央,眼眸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一圈圈血色纹路从他身体向四周蔓延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某种恐怖的气息开始酝酿。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一道虚幻的身影从晨曦的躯体里浮了起来。
霎时,恐怖的气息弥漫而出,房间里的鬼影被扫荡一空,连带整座鬼域都在震荡。
一只顶级厉鬼诞生了……
“我竟然没死……”
低头看着自己虚幻的手掌,晨曦满脸好奇。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鬼魂存在的。】
“那我的任务还能继续?”
【自然。】
“那就好。”
晨曦漂浮到门边,曾经怎么也突破不了的地方,他轻而易举的穿透过去。
一路上,那些小孩鬼看到他再不敢像之前那样靠过来,反而提前躲得远远的。
院子里,一道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姗姗来迟的姬凛夜。
看到晨曦虚幻的魂体模样,姬凛夜神情复杂,他没想到晨曦竟然在十鬼锁身阵中撑了七天。
所谓十鬼锁身阵,是专门用来炼魂的歹毒阵法。
活人踏入其中,肉身被禁锢,无法逃脱,魂魄则需每日承受厉鬼撕咬之痛,生不如死。
在他的预计里晨曦最多撑三天,还是有他教的道术护身,很多人其实一天都撑不下来。
可结果却是七天,晨曦足足在阵法里坚持了七天!
那样娇贵的一个人,姬凛夜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在那样巨大的痛苦折磨里撑下来的。
难道姬凛风在他心里已经重要到这个地步,让他吊着一口气不敢死去?
虽然结果和预想有出入,但仍旧在控制范围内。
经历过七天的痛苦折磨后死去,晨曦的鬼魂比普通的厉鬼强大太多,已然到了地阶高级。
就是神智估计难以维持了,他本来还想着等晨曦变成鬼魂后,凭借他与弟弟的感情,劝他主动献祭,如今要费更多的手脚。
但只要能抓住晨曦,弟弟不仅能续命,修为都能得到极大增长。
没有和晨曦废话,姬凛夜手掌摊开,数十张符纸悬浮空中,形成一座小型阵法,朝着晨曦的头顶飞去。
晨曦满脸疑惑的看着神情凝重的姬凛夜,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见面就对自己喊打喊杀。
哦,差点忘了,他现在是一只鬼。
避免引发争斗,晨曦连忙开口:“大少,我是晨曦。”
姬凛夜动作一顿,难以置信的看着晨曦,语调失了往日冷静:“你竟然保留有神智?”
越是强大的厉鬼,越难保留神智,尤其是新生的厉鬼。
以晨曦鬼身修为,又死的那般痛苦,他会在苏醒的瞬间大杀四方,无论是鬼物还是活物,都在他的猎杀范围内。
可现在……
“是的。”
晨曦主动站到院子里光亮处,显示自己没有恶意。
姬凛夜观察了一下,晨曦的神态语调甚至和常人无异,完全没有受戾气影响。
他上前一步,手掌落在晨曦肩膀上,碰触不到往日温热的触感,只有一片冰凉。
但这才是鬼身本来该有的样子。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晨曦以为姬凛夜是在问他怎么变成鬼的,叹息道:“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是这副模样。”
姬凛夜一时无言,他看着无知无觉的晨曦,心情更是复杂。
这人真是给他太多的意外了,不仅变成了极强的厉鬼,而且没有失去神智,比他预料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姬凛夜重新展露笑容。
“此地的鬼王困住了小风,你去把鬼王杀了,不仅能救出小风,还能吸收那鬼王的阴气变强。”
“好。”
晨曦早有此意。
可当他重新进入孤儿院,却没有找到那名小女孩,反而感受到无边的恶意从孤儿院的地下室传来。
甚至不用走楼梯,晨曦穿墙而过,进入地下室中,见到了盘踞此地真正的鬼王,那只造成孤儿院惨祸的院长鬼。
看着地下室里密密麻麻的小孩骸骨,以及墙上挂着的一些绳子刀具,晨曦大概推测出了发生在这座孤儿院的悲惨故事。
他没有听反派忏悔的习惯,而且一只失去理智的恶鬼也没什么好忏悔的,当即抬手一道鬼气包裹住院长鬼畸形的身躯。
砰——
当姬凛夜来到地下室的时候,地下室里已经只剩下晨曦一个,缕缕阴气被他的鬼躯吸收,晨曦的气息又强大了几分。
没有了院长鬼,笼罩在诚心孤儿院四周的鬼域消散,那些小孩鬼重新涌现出来。
“谢谢你让我们解脱。”
女孩鬼对着晨曦鞠了一躬,临到消散,她看着姬凛夜的方向想对晨曦说些什么,身躯却骤然被一道法力打散,是姬凛夜出的手。
“大少?”
晨曦看着姬凛夜,面露不解之色。
姬凛夜神色如常。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找小风,不能耽搁。”
是这个道理,可是……
晨曦环顾四周,姬凛风并不在这里。
“看来他是遭遇了别的厉鬼,我们直接去镇南街找他吧。”
“好。”
接下来数日,晨曦跟着姬凛夜辗转各地,依靠强大的鬼身灭杀了不少厉鬼,却始终没有见到姬凛风的身影。
即便晨曦再听从男主命令,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姬凛夜的样子不像是要救姬凛风。
再次解决了一座古宅的嫁衣厉鬼后,气息强大到距离天阶也只有一步之遥的晨曦看向姬凛夜。
“大少,你到底想做什么?”
“怎么突然这么问?”
晨曦叹息一声。
“阿风是不是根本没有事?是你故意将我引出姬家大宅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姬凛夜真的恨他恨到要杀了他?可他明明从未得罪过姬凛夜。
还是被发现了……
晨曦的神智太清醒了,他很难不露出马脚。
可姬凛夜一点不担心,这段时间足够他完善布置,何况晨曦看起来一点没有要逃的意思。
他的身躯后退,脚下复杂的阵法亮起,一道道符纸悬浮,将晨曦困在了最中央。
“要怪就怪你是通灵之体吧,小风也是通灵之体,可他天生魂魄残缺,活不过二十,只有同为通灵之体的你能救他。”
到这时,姬凛夜终于向晨曦吐露真情。
“所以我之前被困在阵法里,是你所为?”
“没错,你对找到小风的执念,或者说你对小风的爱,能让你在十鬼锁身阵中坚持更久的时间,而死的越是痛苦,死后化成的鬼身越强大。”
姬凛夜看着晨曦,情真意切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小风,你那样爱小风,肯定能理解我的对吗?”
晨曦沉默。
所以连他被带回姬家,在姬家遭遇的一切对待,都是早有预谋。
姬凛夜继续说道:“小风不知道这些事,都是我一手策划,你要怪就怪我吧。现在能救小风的只有你了,你忍心看他英年早逝吗?”
虽是在祈求他,可姬凛夜早就在此地布置了天罗地网,他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这大概是晨曦见过最可怕的男主,不择手段,心肠也狠。
“其实……”他目光扫过四周,轻声说道,“你根本不用做这么复杂布置,可以直接跟我说。”
“嗯?”
“如果你直接告诉我,我死掉就可以救阿风的话,我不会拒绝的。”
晨曦突然笑了起来,因透明而极其苍白的面容丝毫没有鬼物的鬼气森森,反而显得圣洁。
不觉得难过,反而高兴,姬凛夜和姬凛风本是一体,谁强大了都是男主强大了。
有这样一心搞事业的男主,他的任务完成还有什么难度?
晨曦张开手臂面对姬凛夜,坦然接受了对方为自己安排的结局,身上恐怖的鬼气收敛,身躯化作苍白光点,从脚下开始消散。
姬凛夜愣在原地,他灭杀过太多恶鬼,知道恶鬼恐怖,人心更是难测。
再相爱的两人,危难关头也可能互相背叛,何况晨曦连爱上姬凛风都是他策划的骗局。
他本来想拖到晨曦无知无觉的死去,可被晨曦发现了,他以为免不了一场厮杀,晨曦又这般轻而易举的放弃所有反抗。
晨曦所有选择都在他预料之外……
铁石心肠如他,也在此刻心神震动。
“你,当真那般深爱小风?为了他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姬凛夜急急追问。
此时晨曦大半身躯都消失了,他神色一如既往沉静,嗓音清冷:“我不愿他死,我想救他。”
话落,魂体彻底消失,原地只残留一团最精纯的阴气,以及庞大的属于通灵之体的神魂之力被包裹在阴气中。
……
第39章 天师(七)
巨大宅院被鬼雾笼罩,像是迷宫,姬凛风一直在鬼雾里穿行,始终找不到出口。
他身上的传信符因为之前和嫁衣鬼争斗,遗失在那间恐怖的新房里,找不见了,以至于现在他连寻求外界帮助都做不到。
不敢停歇,一停歇就会被鬼追上,姬凛风一直在逃命,精疲力尽。
而鬼雾还是那般浓郁,完全看不到生路,谁能想到一个玄阶高级的任务,能引来一只地阶高级的恶鬼呢。
又躲过一轮追杀,姬凛风倚靠在衣柜内壁上,急促喘息,伸手往怀里摸去,摸了一个空。
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所有符纸都消耗殆尽了,没有符纸抵挡鬼物,他的逃生之路将更加艰难。
他说不得要死在这里了……
之前一直很恐惧,等到真的要面对死亡,姬凛风反而释然了。
这样也好,只要他死了,大哥就不会想着让晨曦给他续命了,晨曦也能安安稳稳生活在姬家。
丰衣足食,无忧无虑,这是最好的结局,对他,对晨曦,对大哥都好。
只是可惜,临死前不能再见晨曦一面……
姬凛风裂开嘴笑了笑,为自己的贪心自嘲,万事哪能尽善尽美,他只求死的时候好看一点,不要吓到晨曦。
又过了一日,姬凛风彻底走到穷途末路,就在他意识快要陷入黑暗之时,房门突然被劲风吹开,笼罩大宅的鬼雾消散一空。
姬凛夜呆了呆,仔细感应,四周确实已经没了恶鬼的气息。
他这是……活下来?
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姬凛风拧了自己大腿一把,痛的龇牙咧嘴。
确实活着,看来是有人进来古宅了,还解决了此地那只可怕的嫁衣鬼。
难道是大哥来了?
想来是他的任务迟迟没完成,大哥跑来找他了。
灰头土脸的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姬凛风朝着大宅出口走去,却不想刚踏出房门,就看到宽大的院子中,悄无声息躺着一道身穿红嫁衣的修长身影。
是活人,却没了生息。
男子侧着头颅,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他不会认错,姬凛风轻快的脚步一下顿住,突然不敢上前。
他茫然的四下环顾,看到不远处半跪在地的姬凛夜,姬凛夜嘴角带血,手中捏着符纸,脸色发白,神情悲痛。
姬凛风张了张嘴,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姬凛夜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来,身形摇晃一下,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姬家所有人都收到了你的传信,我马上带人赶了过来。”
“那,那他……”
姬凛风很想从大哥嘴里听到晨曦还好好待在姬家,院子里躺的只是其他什么人。
可姬凛夜沉默了。
在令人心悸的死寂了,姬凛夜斟酌了许久,沙哑着嗓子开口:
“晨曦担心你,一定要跟上来,没想到进入这座大宅后,我们就被分开,再见到时,他已经穿上了那件红嫁衣。”
对上弟弟灰败的眼眸,姬凛夜喉结艰难滚动一下,声音干涩说道:“对不起,如果我坚持不要他来,就不会……”
姬凛风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他愣愣了看了院中那道红色身影片刻,而后缓缓拖动脚步走去。
早在进入这座大宅他就知道,此地的鬼王寄托在一件汉式红嫁衣上,谁碰触到红嫁衣就会被鬼王缠上,不死不休。
如果不能灭了鬼王,唯一结局就是被蒙蔽神识,主动穿上红嫁衣,死在鬼王手上。
和姬凛风一起来的几位天师都都是这般收场,类似的场景姬凛风见过数次,却是第一次感受到那嫁衣上的红那般刺眼,像血一样,刺的他眼睛生疼。
青年平躺在地上,眼眸轻合,表情竟然算得上平静,像是睡着一般,可是他的脉搏呼吸都已经停止,身躯冰凉。
姬凛风蹲下身,捞起青年瘦削的身躯,像捞起迎风落下的一片落叶,轻飘飘的。
青年脸庞侧过来,露出那张他朝思暮想,眷恋不已的清隽面孔。
“晨曦?”
“晨曦?”
“你怎么了?”
他仍旧不愿意相信现实,一遍遍唤着晨曦的名字,可是被他呼喊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姬凛夜站在弟弟身后,看弟弟自欺欺人的模样,薄唇抿紧。
从弟弟爱上晨曦那一刻,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一遭。
如果让弟弟见到晨曦死的那间教室里满墙用鲜血刻画的符文,知道晨曦死的那般痛苦,弟弟一定会痛不欲生。
晨曦可以死,但杀掉晨曦的绝对不能是他,他不怕做坏人,只是怕弟弟恨他。
所以他将晨曦带到这里来,给他穿上那间红嫁衣,伪装成被嫁衣鬼所杀的假象,如此弟弟承担的痛苦会小一些,同时也可以维系他们兄弟感情。
知道此刻的姬凛风需要一点时间接受现实,姬凛夜没有打扰,就那般静静站在他身后。
直到天都快黑了,姬凛风情绪收敛起来,不是平复了,更像是麻木了。
他呆呆的望着头顶的月亮,再环顾这座破败的宅院,弯腰将晨曦抱起来。
一个浅绿色荷包从晨曦衣袖里掉出来,即便用完了所有的符纸,晨曦依旧保留了这个荷包,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没沾上。
朝上的面用蹩脚的针脚绣着鸳鸯,想起晨曦曾经浅笑着说是‘小黄鸭’的景象。
姬凛风抱着晨曦的尸体,情绪彻底崩溃,失声痛哭。
……
回到姬家之后,姬凛风依旧抱着晨曦的尸体,不吃不喝。
姬凛夜不愿弟弟就这般颓废下去,走到姬凛风面前,手掌摊开,一枚玉石雕刻的圆环躺在掌心。
“晨曦留给你的。”
“是什么?”
“融灵符,里面包含晨曦所有的神魂之力,还有嫁衣鬼积累的阴气。”
“我不要,拿走!”
姬凛风像是见鬼一样,一下把融灵符推远了。
姬凛风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劝告。
“小风,这样的结果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你需要这东西。”
“我不要!我不要用晨曦的命给我续命,我要晨曦活着!”
姬凛夜脸色难看,一把抓住姬凛风的衣领。
“难道你想要晨曦白死吗?他临死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你要辜负他的心意吗?”
“我……”姬凛风说不出话。
“之前晨曦找过我,知道你神魂有缺,他跟我学习道术的目的就是为了蕴养你的神魂,你应该能感觉到这段时间修炼的顺畅,都是因为晨曦默默在为你蕴养神魂。”
姬凛夜看着有所触动的姬凛风,继续道:“你不愿意晨曦死,难道晨曦就想你死吗?
他默默为你做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晨曦见了,恐怕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宁!”
被姬凛夜一番呵斥,姬凛风身体一震,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如今的逃避没有任何意义,晨曦也不愿意见到他这样。
他不想晨曦失望。
于是强打起精神,从姬凛夜手里拿过融灵符,开始吸收起里面的神魂之力来。
神魂之力可以补全神魂,普通人的神魂之力驳杂不堪,情感记忆都蕴含其中,随意吸收轻则人格分裂,重者变成疯子。
只有通灵之体的神魂之力相对纯净,可以被其他人吸收,所以通灵之体才显得那般珍贵。
但再纯净的神魂之力也含有少量记忆碎片,当姬凛风开始吸收某团神魂之力时就看到了一个晨曦记忆中的画面。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的看向姬凛夜。
“大哥,晨曦好像和你认识。”
“他在姬家住了这般久,怎么可能不认识。”
姬凛夜不置可否,担心弟弟看到一些他威胁晨曦的画面,安抚了一句。
“神魂之力残留的记忆碎片不完整,甚至包含一些臆想,你不要当真,只专心吸收神魂之力,别去看就行。”
“不是,是来到姬家之前,在一条小河边,那时候你不叫姬凛夜,叫小河,晨曦叫小溪。”
手上正在拨动的佛珠一顿,姬凛夜抬起头来,显露姬凛风从未见过的冰冷神情。
“小风,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小溪不是你吗?”
姬凛风有点被大哥的样子吓到,讷讷道:“什么小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失忆了,不知道是正常的,以后不要说这种胡话了。”
“可是……”
姬凛风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想起刚苏醒的时候姬家人就说过他可能失忆了 ,那时候他意识不清 ,脑中只记得一片灰白色,自己也认为自己失忆了。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片灰白色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或许,我不是失忆了,而是在过往记忆里,我停留的地方太过单调,一直是一片灰白色,所以我所有的记忆都是一样的。”
“胡说,你怎么可能只记得什么灰白色?你怎么可能忘记我?你就是小溪!”姬凛夜声音蓦地拔高,好似陷入暴怒中。
对上姬凛风茫然又无措的眼眸,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揉了揉眉心,重新恢复冷漠。
“你累了,脑子不清醒,好好休息吧。”
话落,转身离开,鞋底叩击在地板上发出声响,一点点远去,却又在门口的位置戛然而止。
姬凛夜背对着姬凛风站在门口,站了许久,终是回过身走回姬凛风面前,伸出手掌,嗓音沙哑。
“把融灵符给我。”
姬凛风递出融灵符,见大哥神态平静,眼眸里却压抑着某种恐怖的情绪,心中悲伤收敛几分,迟疑道:“大哥,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姬凛夜拿着融灵符离开了。
……
木屋里。
姬凛夜仰头靠在藤椅上,如同小时候一样摇摇晃晃,可惜窗外不是宽阔的院落和黄果树,而是一片漆黑。
仿造的始终比不得真的。
那张融灵符摆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放了好一会儿了。
某一刻,晃动的藤椅顿住,姬凛夜起身,拿起桌上的融灵符,情绪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他怎么可能相信弟弟的鬼话,他沉睡的时候晨曦还不知道在那里流浪,他怎么可能是小溪?
肯定是因为知道了晨曦真正的死因,弟弟对自己有恨,才想出这样的法子哄骗他。
肯定是这样的……
他不信别人说的,他要自己寻求一个答案。
深吸一口气,姬凛夜将融灵符贴在额头,仔细捕捉那一点残余的记忆碎片,终于让他发现一块。
意识碰触的瞬间,眼前的场景霎时变化,从狭窄的木屋,来到宽阔的草地上。
‘他’低着头,手中正在编一个草蚱蜢,灵活的手指在草叶中穿梭,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出现在手掌中。
拿着看了一会儿,‘他’起身朝着河边走去。
漫天萤火虫飞舞的河岸上,‘他’看到年幼的自己哭花了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装满萤火虫的罐子。
“别哭了,这个给你。”
记忆中一般无二柔和的声音,姬凛夜身体一震,无论如何不会认错,这就是小溪的声音。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年幼的自己终于不哭了,‘他’的目光不经意投向水面,平静的水面照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孔。
不同于记忆中身上总是笼罩朦胧光晕,‘他’现在带入的是小溪视角,看什么都是清晰的。
小溪曾经说过通灵之体不受神魂印记影响,所以可以看清旁人的脸。
能看清旁人的,自然也能看清自己的,当水面上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姬凛夜脑中轰鸣一声。
那是……幼时的晨曦。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姬凛夜睁开眼,重新回到木屋中,他的心脏紧缩,嘴里不住喘着粗气。
“不可能!一定是那里出了问题!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不死心再次将融灵符贴在额头,抓住另一块记忆碎片,沉浸入其中。
这次是一片金黄的麦田,收割后的区域留下整齐的茬子,‘他’坐在一座麦垛上,望着头顶好圆的月亮。
“小溪,你能再跟我讲讲外面的事情吗?我想听。”
身旁,叼着草杆的少年抱住他的手臂,摇摇晃晃,充满向往的稚嫩面孔,漆黑眼眸清晰的映出小小的他的身影。
“外面很大,有很多人,拥有最繁华的都市,和最复杂的人心,小河想去吗?”
‘他’听到自己斩钉截铁的回答:“想!”
看不到此时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傻。
曾经向往的一切,如今都成了他最厌恶的东西,反而是年少时无知无觉的生活弥足珍贵。
记忆碎片再次戛然而止,那样小小一块,能承载的记忆十分有限。
“嗬嗬……嗬……”
木屋里,姬凛夜不住的喘着粗气,捏着融灵符的手掌青筋鼓起,却又不敢真的捏碎。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这样久远的过往,是只存在于他和小溪之间的秘密,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通灵之体……晨曦也是通灵之体……
他早先为什么没有想到?
小风那样开朗的性子,即便失去记忆,也沉静不下来,反而是晨曦喜欢安静,说话不急不徐,更像小溪。
而且他第一次见到小溪是在九年前,晨曦失踪的时间也是九年前,中间空白的八年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多去调查一下?如果他多调查一下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嗬……嗬……”
他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终于知道当日姬凛风抱着晨曦的尸体,一开始为什么会是那样一副麻木表情。
原来人悲伤到极点,真的会哭不出来。
他踉跄着起身,双腿却使不上力,身躯从藤椅上摔倒,狼狈的趴在地上,手中的融灵符也跟着滚落到地上。
姬凛夜忙不矢爬过去捡起来,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这是晨曦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认错……
回想起这些年来他的所作所为,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愚蠢。
他甚至亲手,亲手杀了自己挚爱之人,还让他死在那样痛苦的境地下,连神魂都主动消散了。
“晨曦……小溪……哈哈哈……”
姬凛夜抱着融灵符,惨笑不止,笑得眼泪都出来。
笔挺的改良中山装沾上灰尘,手腕上心爱的小叶紫檀佛珠磨出划痕,曾经游刃有余的姬家家主,丧失所有威严,宛如丧家之犬一样瘫在地上。
……
即便心中不愿意,但姬凛风知道大哥说得对,晨曦不希望他一直活在痛苦里。
所以崩溃了两天,他就逼迫自己振作起来,晨曦已经死了,他们是伴侣,他至少应该为他筹备一个妥当的葬礼。
当姬凛风让人准备好棺材,亲自将晨曦放进棺材里,一直不见人影的姬凛夜突然出现,按住他想要合上棺盖的手。
“你在做什么!”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像是把嗓子熬坏了。
“大哥?”
对上姬凛夜满是血丝的眼睛,憔悴的面容,姬凛风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位总是衣冠楚楚的兄长。
“他还在睡觉,你为什么要把他放在棺材里?为什么放在棺材里!快把他抱出来!”
姬凛夜说着就要去抱棺材里躺着的青年,被姬凛风一下拽住手臂。
“大哥,你在做什么?晨曦已经死了,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将他体面的安葬。”
这句话一下刺激到了姬凛夜,他神情扭曲,对姬凛风怒吼道:
“你胡说,他没死,肯定还有办法的……肯定还有办法的……”
看着大哥失了往日冷静,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姬凛风心情复杂。
明明晨曦死的时候大哥虽然难过,但情绪尚在控制中,哪像如今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难道是因为那些记忆碎片?大哥真的曾经和晨曦认识?
可再美好也只是小时候的记忆了,何至于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而且晨曦的死只是意外,大哥一直劝告自己不要活在痛苦里,不要让晨曦担心,为什么轮到自己,反而放不下了呢?
以大哥的秉性,姬凛风不认为他是会为旁人牵动心神的人,整个姬家,除了自己,即便是老夫人他都不放在心上,为什么突然对晨曦这么特殊?
不管怎样,大哥是姬家家主,他比自己更需要振作,姬凛风拍了拍姬凛夜的后背,如当日姬凛夜安慰自己一般安慰他。
“大哥节哀,晨曦一向敬重你,肯定也不希望你因为悲痛伤了身,何况姬家还需要你坐镇。”
“不,我跟你不一样,晨曦就是死在我手上的,他怎么会在乎我?”
姬凛风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姬凛夜的衣服。
“你说什么?”
他的手掌收紧,手背上青筋鼓起,不断逼问姬凛夜。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姬凛夜清醒了,又好像没清醒,看着弟弟愤怒的脸,癫狂的笑起来。
“哈哈哈,是我杀了他,没错,是我亲手杀了他。”
姬凛风脑中一片空白,不断回放的都是姬凛夜说他杀了晨曦的话,脸色逐渐苍白。
等到回过神来,看向姬凛夜的目光中已经带上恨意。
“你该死!”
一拳打在姬凛夜脸上,将姬凛夜打的摔倒在地,不等姬凛夜起来,姬凛风走过去,再次挥动拳头。
其他姬家人本来还为兄弟俩都为了一个外人如此悲痛猜测不已,就看到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向听兄长话的二少竟然把大少揍了,而且揍了一下还不够。
众人连忙上去把两人拉开,姬凛夜还是在笑,而姬凛风就像是被激怒的豹子,一直想要冲上去揍姬凛夜。
大厅里闹做一团,有拐杖杵在地面上的声音重重响起。
“闹够了没有!”
人群分开,头发花白的姬老夫人从人群后走出来,她年纪大了,已经许久不管姬家事,可如今她最看重的两个孙子当着众人的面闹成这样,她不得不出面。
“你们俩留下,其他人出去吧。”
姬家人退出大厅,还将房门关了,姬老夫人走到上首坐下,抱着拐杖。
看着她引以为傲的两个孙子针锋相对,如同仇人,叹息一声。
“都说禁术有违天和,要遭报应,果真如此,我当日就不该让你去找那什么通灵之体,闹到现在家宅不宁。”
“祖母,我从未想过要晨曦为我续命。”姬凛风神色悲怆。
这些年大哥为他付出良多,他始终对大哥心怀歉疚,发现大哥的计划后,不愿正面和大哥对抗。
想着只要和晨曦结婚,让晨曦成为姬家人,大哥就会有所顾忌。
可结果他错了,错的彻彻底底,只要是大哥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
是他的软弱害死了晨曦,他也有罪!
姬凛风掩住自己的脸,被后悔淹没。
而姬凛夜挨了两拳,嘴角青紫一块,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他看着上方的姬老夫人,自嘲道:
“我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死不足惜,可我想要晨曦活,祖母你当日能用禁术为我和姬凛风续命,肯定也知道怎么救晨曦对不对?”
听闻此言,姬凛风也重新燃起希望,期待望着上方的姬老夫人。
“唉……我们姬家传承久远,确实掌握有几个强大的禁术,只是这些禁术代价实在是太大……”
“我不怕代价,那怕天打雷劈,我也认了。”
看姬老夫人心有迟疑,姬凛夜知道她顾忌什么,嗤笑道:
“祖母,没有通灵之体,姬凛风活不过二十岁,而你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不能遂了我心意,我也不会苟活,到时姬家一样无后。”
姬老夫人再次叹息一声,这也是她的报应。
“罢了,我可以告诉你法子,但能不能做到,就看你们自身了……”
第40章 天师(八)
古书上记载一门逆转阴阳之法,名为九幽返魂召,只要在人身死七日之内施展,有可能起死复生。
代价是施术之人和受术之人寿命共享,受术之人每存活一天,施术之人都需要付出十倍寿命,也就是削减十天寿命。
且施术过程十分痛苦,施术之人体内的精气会化作丝线被抽离,痛苦不亚于抽筋扒皮。
足足要抽出九百八十一根,才能积累足够的精气用来逆转受术之人体内的死气。
许多人根本坚持不到寿命共享那一步,就因为痛苦的施术过程失败了,而一旦施术失败,施术之人也会受反噬而亡。
姬家收藏这禁术上百年,没有人敢轻易尝试,以往尝试的都死了,所以姬老夫人才不愿姬凛夜去冒风险。
她劝告道:“此术太过凶险,再等等,或许有其他法子。”
“不了,我等不了,就用这个。”姬凛夜面无表情说完,转身去筹备了。
在姬凛夜的命令下,姬家用最快的时间准备好施展九幽返魂召需要用到的材料。
其中一样比较重要的生血玉,姬家没有,是姬凛夜亲自登门另一个强大的天师世家,威逼利诱拿了回来。
一切准备就绪,姬凛夜让姬凛风和另外九名姬家天师在外围维持符阵,避免打扰。
他自己则是踏入阵法中,开始施展九幽返魂召。
术法开始运转,第一缕精气在体内凝结,化作丝线,被从四肢抽离,穿过胸口,连接在面前的石棺上。
它并不是顺着血管顺畅游离出来,反而像是某种扎根在血肉里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而后撑开血肉,在体内穿行,再穿透胸口而出,如此才算得上抽离成功。
姬凛夜脸色因疼痛发白,但这仅仅是第一根而已。
一想到他这么痛,当日死在十鬼锁身阵里的晨曦也经历过相差无几的痛苦,他就觉得心痛甚至胜过皮肉带来的痛苦。
抽离到五百根的时候,姬凛夜咬在嘴里的毛巾布满血迹,身上衣物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
八百根的时候,他只能倚靠石棺才能维持盘坐的身形,戴着小叶紫檀佛珠那只手掌因为过于用力,被石棺尖锐的角磨破,鲜血淋漓。
九百根……意识开始模糊,眼睛看不清,耳朵里有嘈杂的嗡鸣声。
到这里痛苦其实已经麻木了,反而是精神疲倦到一定程度,好想,好想就这么闭上眼睡过去。
可是睡过去的话晨曦怎么办……
姬凛夜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继续维持术法。
最后一根……连最后一丝力气都剥夺,姬凛夜倚靠在石棺上,不住的咳血,血水打湿衣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成了青紫色。
可手上却稳如磐石,继续结印,九幽返魂召还差最后一步。
终于,绘制在石棺上的纹路全部亮起,姬凛夜打开融灵符,将其中的神魂之力全部释放出来,控制着这些神魂之力没入晨曦眉心。
……
时间尚短,晨曦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在意识空间陷入沉睡。
只是剥离了强大的神魂之力,他意识弱小的如同风中残烛。
有点像是他刚遇到姬凛夜时候对方的样子,魂魄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戳就要魂飞魄散了。
不过他并不担心,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姬凛风。
男主魂魄一分为二 ,虽然寄身在不同的躯体中,但谁知道少了一块会不会影响他成为天阶天师。
所以姬凛夜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他并无多少愤怒与担忧,反而感觉自己这次任务稳了。
本以为再次睁开眼就是任务结束返回主神空间的时候,没想到他会再次出现在姬家大宅。
刻画满符文的地面和墙壁,蜡烛点成一排排,烛火摇曳,照亮中央一座石棺。
是姬家祠堂。
他上族谱那日来过一次,祭拜姬家列祖列宗,所以认得。
从石棺里坐起身,晨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确实是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这是……死而复生了?
只是残留的神魂之力很少,大概只相当于他之前的四分之一。
复生也会消耗受术之人的神魂之力,幸的晨曦神魂之力强大,姬凛夜才能一次成功。
“晨曦!”
祠堂大门被人推开,阳光照了进来,照在晨曦脸上,他有些不适应的眯起眼睛 。
模糊中看到有人跑到他身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终于确定他是真的存在,一下抱住了他的肩膀。
“太好了,你还活着。”
“阿风?”
“是我。”
晨曦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看见面前格外憔悴的姬凛风。
“我怎么会……”
“先带你去检查身体,有什么疑问后面再问好吗?”
晨曦点了点头,被姬凛风抱着离开祠堂,不经意回头,看到地上倒着一道身影,熟悉的黑色改良中山装。
姬凛夜?
紧跟着否决猜测,姬凛夜怎么会这么不讲究的直接躺地上,肯定是他看错了。
……
医院。
晨曦脸色苍白靠在病床上,面前姬凛风正在给他剥橘子,连丝络都摘除干净。
“这橘子可甜了,你尝尝。”
一瓣橘子喂到嘴边,对上姬凛风期待的眼神,晨曦张嘴吃了,确实很甜。
可这会儿不是吃橘子的时候,他积累了一肚子疑问。
“我怎么会活过来?”
“是大哥,大哥把你救活了。”
什么叫救活了?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道术高低是个禁术吧,只要是禁术,没有一个代价小的,大多甚至需要几命换一命。
晨曦心里立马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大少现在……”
“大哥在休息,得空了会来见你。”
那应该还好,晨曦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就怕姬凛夜直接死了。
又想起另一件事,他复活了,那等着他续命的姬凛风怎么办?
“阿风,你的身体呢?我听说你神魂有缺,寿命恐怕有碍。”
见晨曦如此关心自己,姬凛风心底一暖,可他不能让晨曦再做傻事了。
“人各有命,晨曦,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愿意接受,而不是让别的人为我付出代价。”
经历过这么多,失而复得,姬凛风彻底想开了,他才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只要活着的时候能每天看到晨曦他就满足了。
他抓住晨曦的手,真切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件事交给我自己做主好吗?”
晨曦:“……”
晨曦人都傻了。
也就是说他折腾一圈,姬凛风还是要死,而姬凛夜为了救他施展了禁术,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
这跟让人重新做任务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让他直接死到任务结束呢……
“系统,不给点精神补偿吗?”
【……】
深吸一口气,好在晨曦是个性子沉稳的人,所以很快接受了现实。
在医院调理了两天,晨曦重新回到姬家大宅,看着面前高大的宅门,明明离开没多久,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走进大宅中,姬凛风直接朝主楼走去,晨曦顿住脚。
“你还有事吗?那我先回紫叶园了。”
“不回紫叶园了,紫叶园到底还是太偏僻了,你也是姬家的一份子,应该住到主楼去。”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知道你喜欢安静,给你单独安排了院子。”
“可……”
似是知道晨曦在顾忌什么,姬凛风笑了笑。
“你放心,大哥同意了的。”
甚至这件事就是姬凛夜提出来的。
主楼风水格局最好,还布置有藏风纳气的阵法,长期居住对身体恢复有好处,住久了甚至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否则姬家众人也不会聚集在主宅,早就四散在各地的私人房产里了。
“好吧。”
晨曦跟着姬凛风来到主楼区域新给他安排的院子,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旁边就是姬老夫人休养的地方,大约是最好的地段了。
“你先休息一下,晚上跟祖母还有大哥一起吃个饭,毕竟有段时间没见了。”
说是这么说,可自从晨曦来到姬家,也就成婚那日见过姬老夫人一面,吃饭是一次都没有过的。
怎么突然要一起吃饭?
他总觉得这次回来,姬家人对自己的态度不一样了,不是二少夫人那种虚名的看重,而是更实质的区别,好像突然把他当自己人了。
……
踏进饭厅,晨曦一眼看到坐在长桌侧面的姬凛夜,他依旧身着改良中山装,面色苍白,手掌心缠着绷带,其他地方看不出区别。
因为一直注意门口的响动,当晨曦看向他的时候,姬凛夜也在看晨曦。
两人目光相接,姬凛夜扯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晨曦却移开了目光。
先是对着上方的姬老夫人问了好,又转向姬凛夜,淡淡唤了一声‘大少’。
“快坐。”
长条方木桌,姬老夫人坐在上首,姬凛夜坐了一侧,晨曦就和姬凛风坐了另一侧,双方抬眼就能看到。
佣人开始上菜,除了摆在姬老夫人面前那几盘,其他都是晨曦爱吃的。
他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毕竟口味这个东西总有差不多的。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只有姬老夫人询问了两句晨曦的身体,晨曦认真回答了,后面就没人说话了。
姬老夫人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东西,没一会儿就离席回去了,饭桌上只剩下晨曦和兄弟俩。
两人公筷同时夹住一颗虾仁,这是晨曦今晚吃的最多的菜。
发现对方和自己动作一样,对视一眼,又同时收回手,姬凛风夹了一块排骨,姬凛夜盛了一碗汤,又是同时拿到晨曦面前。
正在吃青菜叶子的晨曦:“???”
看晨曦呆呆的样子,幻视吃树叶吃到一半开始发呆的考拉,会心一击的感觉。
忍着笑意,姬凛风将排骨放进晨曦碗里。
“多吃点,你都瘦了。”
“……”
总觉得今天姬凛风和姬凛夜都怪怪的。
晨曦已经吃了八分饱,将排骨吃完就放下筷子,姬凛夜给他盛的汤他没动,总觉得对方不安好心。
至于那盘被兄弟俩争抢的虾仁没有人再动过。
“不是要吃虾吗?还有一些,不吃浪费了。”晨曦提醒姬凛风。
“那你给我夹。”
姬凛风做出撒娇的姿态,他经常有这种幼稚的举动,晨曦接受良好,顺从的夹了一块虾仁放进他碗里。
“好吃。”
咀嚼着虾仁,姬凛风不经意和对面的姬凛夜对视上眼神,姬凛夜眼眸漆黑,难辨情绪。
用完餐,晨曦准备回去了,姬凛风跟他一起,走到门口,晨曦看向还坐在原地的姬凛夜。
其实想问一下他的身体情况,以及为什么要施展禁术救自己,可又觉得不会从姬凛夜那里得到答案。
姬凛夜说话刺人,嘴里还没几句实话,说不得根本不是想救他,而是发现他有更大的利用价值,谋划着另一层算计。
否则很难解释姬凛夜坑杀了他,又把他救活这件事,像有病一样。
算了,他自己想办法调查吧,于是收回目光,跟姬凛风走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汤碗,姬凛夜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手里的筷子断成两截。
……
第二日。
晨曦起床后到院子里散步,他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多走动走动,姬凛风陪在他身边,讲了些趣事逗他开心。
结果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姬凛夜从外面走回来,身后司机手上提着好几个盒子。
“回来路上顺便买了醉西楼的蟹黄灌汤包,滋味一绝,你们还没吃早餐吧?正好一起。”
晨曦心底诧异,没想到姬凛夜不好好养伤,还有这个闲心,姬凛风则是一下感觉到了危机感。
昨晚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醉西楼离这里足足50公里,大哥这样习惯了旁人讨好的性子,怎么会特地跑去为别人买早餐?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但姬凛夜都这样说了,两人没有拒绝的理由,正好也到了吃早餐的时候,饭厅里佣人已经准备好早餐。
司机把蟹黄灌汤包交给厨房的人,很快重新装盘端了出来。
这处院子的饭厅是圆桌,晨曦落座后,姬凛风和姬凛夜兄弟俩自然坐在他两侧。
刚拿起筷子,姬凛夜直接先给晨曦夹了一个灌汤包。
“你尝尝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就把厨子请到家里来专门给你做早餐。”
晨曦有些迟疑,姬凛夜是不是太热情了,他没事吧?
之前对自己冷嘲热讽,转头就把自己坑死了,如今这么热切,不知道在憋什么大招呢。
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的姬凛风,兴许他知道什么。
可姬凛风却好像理解错了晨曦的意思。
“怕烫是不是?那先晾凉,你吃点别的。”
说着给晨曦盛了一碗粥放在晨曦面前,不露痕迹把放着灌汤包的碟子端到自己面前,一口炫了。
一边咀嚼,还一边盯着姬凛夜,像护食的小狗。
晨曦:“……”
看的出来姬凛风确实很喜欢蟹黄灌汤包了,原来姬凛夜是给弟弟买的,那就正常了。
……
饭后,姬凛风突然收到传信,说是他之前完成的一个任务出了问题,要他去重新收尾。
本来还想黏着晨曦的姬凛风只得跟晨曦道了歉,保证他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然后才依依不舍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姬凛夜和晨曦两人,晨曦总觉得一顿饭吃的姬凛夜心情不太好,不想在这时候触他霉头,借口离开。
“大少请自便。”
起身朝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姬凛夜竟然跟在他身后,晨曦无奈回过头。
“大少还有何事?”
“叫大少太客气了,你可以学着称呼小风那样称呼我,叫我阿夜。”
“???”
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晨曦淡淡道:“大少有什么事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见晨曦有些不快,姬凛夜不敢勉强他,从手腕上摘下那串小叶紫檀佛珠递到晨曦面前。
“听闻你喜欢收集木雕,这串佛珠也是出自大师之手,送给你。”
“大少好意我心领了,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受之有愧。”
“一串珠子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几串来都无妨。”
递到面前的手一动不动,晨曦和姬凛夜对视一眼,看出他的坚决,只好将珠子接了过来。
“多谢。”
然后姬凛夜继续跟在他身后,甚至跟到了房间门口。
晨曦:“……”
“我听闻你有一个特地用来摆放木雕的展示架,我想看看,可以吗?”
晨曦默默打开房门,领着姬凛夜走了进去。
占据整面墙的架子,一共七层,摆了不少木雕,大多是些可爱的小动物,小部分晨曦的练手之作,大部分姬凛风送的。
他走到展示架前,拉开一个隐藏的抽屉,将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放了进去。
姬凛夜看到晨曦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
他曾听姬凛风说起过晨曦的小习惯,可以通过这座七层的展示架窥探到他的偏好。
越喜欢的,他越会放在上层,所以第七层上面放的都是晨曦最喜欢的木雕。
可哪怕是第一层,也是在喜欢这个范畴里,而晨曦把他的佛珠收进了抽屉,连摆都不愿摆出来,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喜欢。
他又看向展示架的最上层,其中有一个他很眼熟的黄梨木山水笔筒,是姬凛风从他这里要走送给晨曦的,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晨曦不是不喜欢那串小叶紫檀手串,他是不喜欢他。
……
姬凛风赶到事发地点才发现那只被他消灭的鬼物并没有重新出现,只是被其他鬼物占据了教学楼,才引发新的伤亡。
一般这种事情跟他没关系,重新安排任务让别的天师来解决就行了,偏偏把他叫了回来。
这样明显的错误,调查的人不应该犯才是,除非别有目的。
姬凛风突然就想到自己的大哥,这两日大哥一直试图接近晨曦,说不得是故意支开自己。
之前就背着自己害死了晨曦,如今又支开自己,姬凛风已经不愿意相信姬凛夜了。
当晚姬凛风就赶了回去,姬凛夜近来奇怪的表现让他不愿意放晨曦和他单独相处。
他也猜测过大哥是不是另有谋划,可当晚饭时发现大哥一直戴在手腕上的小叶紫檀佛珠不见了,询问得知送给晨曦了,姬凛风就知道大哥绝不是想害晨曦。
那串佛珠本身刻有复杂的符文,又被大哥日夜温养多年,说是世间最强大的镇器也不为过,大哥愿意送人,那人一定对他极为重要。
再通过之前姬凛夜的种种举动,不难猜出大哥的心思——他对晨曦动情了。
晨曦的死已经让兄弟情谊出现裂痕,如今大哥想要抢自己的爱人,姬凛风如何愿意。
如果他和晨曦真正相爱也就罢了,大哥做的都是无用功,可他知道晨曦只是在陪他演戏,连两人的伴侣关系都是假的,所以患得患失。
他可以压下对死亡的恐惧,却压不下失去晨曦的心慌,也控制不住晨曦和旁人在一起的嫉妒。
他必须做点什么。
……
当晚,趴在阳台吹风的晨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姬凛风关切的声音响起。
“外面风大,你身体还虚弱,好歹披件衣服。”
衣服搭在晨曦肩头,手掌却迟迟没有收回,晨曦疑惑的回头,嘴唇直接贴上了姬凛风的嘴唇。
“谢——”
话被堵在嘴巴里,姬凛风凑那么近,他不知道,晨曦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对方。
当即想要后退,拉开两人距离,可背后就是栏杆,他退无可退,只能将身躯后仰。
“别动,大哥看到了。”
姬凛风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按住晨曦的肩膀,低下头再次贴近他的嘴唇。
柔软的,带着佛手柑香味的一个吻,让他心脏狂跳。
晨曦手撑在姬凛风胸口,身体僵硬,才想起两人现在还是伴侣身份。
姬凛风只是贴着他,没有很过分,晨曦勉强能忍住将姬凛风推开的冲动。
夜色掩盖了不自然的神情,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姬凛风强势将人强势压在阳台上索吻,而晨曦乖乖的任由他作为,和大多数甜蜜的伴侣并无不同。
本来只是想看看晨曦的姬凛夜一下捏碎了手里的茶杯,眼睛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
却见姬凛风亲了一会儿就揽着晨曦回了房间,窗帘拉上,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窗帘上映出两人亲密的影子。
后面灯关了,影子也不见了,但景象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两人成婚已经有段时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早发生了,连日来的波折,让姬凛夜竟然遗忘了这样重要的事。
那是他爱的人,现在却成了他弟弟的伴侣,想到两人正在做着何等亲密的事,姬凛夜心脏好似被虫子啃咬。
他气的挥落桌上的茶盏,眼睛发红,胸腔起伏,不断喘着粗气,两只手死死按住桌角,缠着绷带的掌心重新浸出血迹。
……
晨曦醒的时候天完全亮了,他向来很少睡到这么晚过。
掀开枕头,看到一枚安神符压在下面,多半是姬凛风放的,晨曦收起安神符,起身洗漱。
刚拉开房门,就看到姬凛风站在门口,手上端着早餐。
“看你睡的好,我就没叫你,过了早餐的点了,我让厨房重新做了一份,趁热吃吧。”
送都送过来了,再端走未免麻烦,晨曦只好又退回房间里,看姬凛风将早餐摆在窗边的桌子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快吃吧。”
“谢谢。”
确实有些饿了,晨曦舀了一勺子粥放入口中,简单的南瓜小米粥,却熬的软糯香甜,喝下去整个胃都是暖洋洋的。
“之前你的荷包不是丢了吗?我重新做了一个给你。”
其实不是丢了,被姬凛风收起来了,他不希望晨曦再想起死亡时的记忆,宁愿重新做一个送给他。
姬凛风从身上拿出两个荷包,这次是一对,一边一只小黄鸭,姬凛风绣鸳鸯绣的不怎么样,小黄鸭倒是绣的很可爱。
晨曦打开荷包,依旧是一堆符纸折成的小角,甚至还多了许多,姬凛风费心了。
他很认真的看着姬凛风,说道:“谢谢你。”
“我都送你东西了,你是不是也得再雕刻一只小狗送给我,和我脖子上这只凑成一对。”
姬凛风拨了拨脖子上的吊坠,眼巴巴凑到晨曦面前,这不是什么大事,晨曦答应了。
于是吃了饭就窝在房间里削木头,大半天没有出去。
……
姬凛夜一直没见到晨曦,从佣人口中得知晨曦今天就没有出房间,连早饭都是二少端到房间去给他的。
姬凛风到底把人折腾的多狠。
姬凛夜好不容易下去的怒火又冒了起来,让人把姬凛风叫过来。
刚走进书房,姬凛风的领口就被自家大哥抓住,重重的掼在书架上,震的架子上的书掉落好几本。
“把晨曦还给我!”
姬凛夜眼睛充血,神情狰狞,像个输红眼的赌徒,哪里还有昔日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姬家家主模样。
不装了是吗……
姬凛风冷笑一声,抓住姬凛夜的手,将自己的衣领解救出来。
“晨曦是我名正言顺的伴侣,上了族谱的,大哥,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样的话?”
“是我先认识他!”
“你是说小时候的事吗?那你去跟他说啊,在你让他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之后,看他会不会跟你相认!”
姬凛夜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不敢吗?”姬凛风逼近姬凛夜,“这么多天,晨曦一次都没问过我他身亡的事,你这样谨慎的性格,肯定不会假手他人,所以他死的时候你就站在他面前是吗?”
“他知道是你杀了他,谁会爱上自己的仇人?”
姬凛夜不断后退,脸色发白。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是小溪……”
姬凛风嘲弄的看着他,他其实一直怨恨姬凛夜自作主张为他安排好一切,如今终于一次性发泄出来。
“就算没有这些事,你真的以为晨曦会喜欢上一个满腹算计,心狠手辣的人吗?
他性格那样温柔善良,和你是两个极端,你根本不配拥有他,能有一段回忆已经是天大恩赐,你该庆幸你还遇到过他。”
最后,姬凛风看着陷入怀疑的姬凛夜,冷冷道:“以后离他远点,在他彻底厌恶你之前。”
话落转身离开,留下失魂落魄的姬凛夜独自待在书房里。
……
晨曦都准备睡了,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姬凛风,打开门却看到是姬凛夜。
对方的眼底满是血丝,面色憔悴,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看到他出现,僵硬扯出一丝笑容。
怪渗人的……
而且上次姬凛夜这样大半夜过来就是为了确认他身上的痕迹,这次也准没好事。
晨曦条件反射就想关房门,理智阻止了他。
“大少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听说你有喝蜂蜜水的习惯,我顺路送一杯过来。”
顺路?从另一个院子顺到这个院子那种顺路吗?
“不用了,我已经喝过了,大少请回吧。”
说着准备关门了,被姬凛夜手掌撑住,他抬起手晨曦才注意到绷带上全是血。
“还有何事?”
“你身体还虚弱着,小风不知道节制,你不要太纵容他。”
愣了一下,晨曦才反应过来姬凛夜指的是昨夜姬凛风在自己房间留宿的事,这人怎么这么关心别人的私生活。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晨曦根本搞不懂姬凛夜做这些事的意义,跟任务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即也冷了脸色。
“当初大少说阿风喜欢我,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应该感恩戴德,如今我做到了,大少又来挑刺,你到底想怎样?”
后面还有些粗鄙下流的话,晨曦说不出口,但并不妨碍他联想起来,脸色更冷了几分。
曾经说过的话如子弹命中眉心,姬凛夜被钉在原地,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
血淋淋的心脏彻底空成一个空洞,风吹过,满是血腥气。
他确实没资格嫉妒,是他亲手把晨曦送到姬凛风床上去的,以那样一种堪称羞辱的姿态。
姬凛风说的没错,他根本配不上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