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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娇鸾 云铃渡 20421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自打入了秋,天亮的越来越晚。

次日谢湛卯时初便起身穿衣,他没吵醒云笙,亦没叫她起来伺候的意思,云笙却自己醒了。

她素衣披发,踮着脚尖为他打理衣冠,人瞧着越发温顺,处处都挑不出她一点错来,谢湛却觉浑身有些不得劲。

“行了。有白元宝做这些,不用你。”

谢湛拽住云笙柔嫩的腕子,他纳她,不是叫她做这些杂活的。

她只要乖乖的,他疼惜她都来不及。

云笙莞尔一笑:“我是侯爷的妾,伺候您是应当的。”

说完那双素手已经理好谢湛的衣袍。

谢湛抿唇,定定望着云笙,由着她去。

小厨房的人熬了羊汤端上来,谢湛一连用了两碗,漱过口便要出发。

云笙亦不同于初次送谢湛去南郊大营那回的懵懂,颇为识趣地将他送至侯府的大门口。

谢湛骑在马上,见云笙被风吹得直哆嗦,皱眉道:“本侯即刻出发,回去吧。”

“那侯爷一路小心,盼您剿匪顺顺当当归来。”

这些好听话,云笙亦是会说的。

谢湛眉心舒展,夹了夹马腹,旋即扬鞭离去。

云笙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打了个哈欠。

她索性无甚事干,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回去的路上,云笙不巧竟撞见了久未见面的谢玉兰。

对方呆呆坐在亭子里,身形单薄许多不说,脸上的肉也不剩几两。

她相貌原还能称得上端庄,如今没了肉的脸,近看竟有些刻薄样。

云笙听阿喜念叨过,谢玉兰与谢清远的婚事将近,因着她近来似是认命老实了,二夫人又求了二老爷,这才提前解去她的禁足。

云笙拢拢衣衫,本想当做没看见,掉头就走。

谁料那谢玉兰看过来,阴阳怪气出声道:“一个下不了蛋的母鸡,待你容颜不在,就等着在后院老死吧,看大哥会不会再多看你一眼,狐媚子一个!”

云笙顿住脚步。

她素来是个与人和善的性子,不愿多惹事端。

只她近来也学会一件事,她若一忍再忍,旁人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对着这曾想害她的谢玉兰,云笙转过身去,冷笑道:“我的事,就不劳烦大娘子操心了,大娘子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婚事吧。”

“你……”谢玉兰捂住胸口,险些没被气个半死。

云笙简直是在往她心口上戳刀子,她堂堂侯府女郎,竟要嫁给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废物,现下长安城里的贵女谁人不笑话她?

她是恨不得将那谢清远抽筋扒皮,他敢算计她,待她嫁过去,定不让他好过。

云笙扯扯唇角,不欲再与她多费口舌。

被谢玉兰扰了心情,她登时失了睡回笼觉的心思。

被谢湛留在府上的白元宝忙笑眯眯凑上来道:“云夫人今日闲着也是闲着,您不若给侯爷写封信去吧。”

云笙:“……侯爷今日才方走。”

况且她一点都不想给谢湛写信,旁人家夫妻伉俪情深才会寄信缓解相思,她一个妾室,能跟谢湛有什么?

说不准被人知道,还要遭人笑话一顿。

白元宝一拍大腿:“侯爷是今才刚走,只从长安一路骑马去青州,少说也要半月有余。云夫人的信去了,正正好呢。”

云笙没忍住道:“白总管,侯爷是去剿匪做正事的,我给他写信,怕是不妥。”

白元宝仍是不依不饶:“不是老奴非要为难云夫人,老奴也是为您好。您写封信,侯爷知道您惦记着他,外头那些莺莺燕燕他也能少看两眼……”

“呸,瞧老奴这张嘴,尽是胡说,侯爷本也看不上外头那些,只您也得自己上点心。”

云笙抿唇,她原不也是担心这个吗?

只让她给谢湛写那些情意绵绵的信,她自己先起一身疙瘩。

云笙思衬片刻,回屋去拿了件包裹严实的行囊,她脸有些红,递过去道:“劳白总管叮嘱好信使,勿要让人拆了,定要好生交到侯爷手上。”

白元宝嘀咕不解,不过想来这么大个物件,定也比那信好,便没再问。

阿喜也巴巴来问云笙,被云笙转头打发了出去。

她拍拍发烫的脸,她送的,是她贴身穿的小衣。

云笙已经豁出去了脸皮,至于旁的,她管不住谢湛的腿,亦管不住他旁的,更是没那个身份去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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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湛一行人等昼夜不停,约摸半月有余已进入河南道。

他从北庭回长安时,明面上只点了一千亲兵,如今永徽帝亦准他全部随行。

不过永徽帝到底不放心谢湛,同行的禁军副统领徐东也领了两千禁军随行。

三千精兵,再加之青州刺史手里的兵力,若连一个小小的匪寨都攻不下,岂不是要叫天下百姓笑掉大牙?

军队停下休整时,韩庭凑到谢湛耳边,远眺道:“侯爷,自我们跨过河南道以来,这处处都是连绵不断的山,待行过这座大山,青州便到了。这般地理位置,难怪呈易守难攻之势。 ”

谢湛目光沉沉:“确是。”

旋即吩咐韩庭道:“叫将士们都速度快些,休整好即刻出发。”

韩庭应声,掩面压着声音道:“徐东那厮,侯爷心里作何想?属下瞧着这一路,他那双眼珠子滴溜溜转,只差没在侯爷如厕时候也盯着。”

谢湛冷笑,他与徐东心知肚明,徐东就是永徽帝派过来监视他的。

永徽帝竟这般畏惧他与“活着的章仁太子”相见?他到底在怕些什么?

两三日之后,青州刺史董熊携青州一众官员出城,亲迎长安来的谢湛与徐东。

两方人马客套一番,董熊道:“一路舟车劳顿,谢侯与徐统领定是身心惧疲,下官已备好酒菜替二位接风洗尘,还望二位肯赏脸寒舍。”

谢湛意味不明笑道:“那便有劳刺史。”

董熊心里咯噔一下,谢侯这是何意?莫非他早已看穿自己的意图?

他一路都因谢湛这个笑而惴惴不安。

刺史府上的晚膳,因着款待贵客,席面上颇下了些功夫。

殿内歌舞升平,董熊瞅瞅谢湛与徐东。后者已喝得脸红脖子粗,盯着跳舞的美人目不转睛。

前者则把玩着酒盏,瞧着神色兴致寥寥。

董熊蓦地拍拍手,舞姬们退下,两个容貌昳丽的美人入内。

他许是一早便着人打听过两人的喜好,美人都是精挑细选的。送给徐东那个,徐东看了一眼便不想挪开。

送去伺候谢湛倒酒的那个,期期艾艾抬眸望向他,媚眼如丝,婉转柔情。

谢湛登时冷下一张脸,神色不悦。对方以纱遮面,眉眼间有七八分与云笙相似。

这个董熊,政绩上做得一般,年年地方官的大小考核他都垫底,调不去长安他不动脑子往自己身上想,反倒歪心思全用在不着调的事上。

谢湛睨向美人,神色淡淡道:“退下。”

董熊心急上火,脱口而出:“可是美人不合谢侯心意?”

谢湛冷声道:“陛下派本侯与徐统领来青州是剿匪的,如何能耽于美色,刺史说是也不是?”

董熊搓了搓手,讪讪又斥美人下去。

徐东不满瞪向谢湛,都是男人,也不知这位侯爷有甚好装的?

待席面将散,董熊又道:“时辰不早,下官为两位大人在驿馆里安置好了住处,两位可是现在下榻?”

谢湛定定瞧他两眼,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本侯观刺史府上景色雅致,便想着在客舍叨扰几日,刺史意下如何?”

董熊面容僵硬,谢侯他……不会真看出什么了吧?否则缘何要下榻在他府上?

只看出来他也能踹着明白装糊涂,像他这等小人物,不论是山寨上那位,亦或是长安里那位,都不能他能轻易站队的。

一不小心跟错人,那便是拖着全家万劫不复,最好的法子便是装疯卖傻装糊涂。索性山寨上的那位仁善,不曾硬着逼迫过他,毕竟他是要甚没甚。

董熊看得清楚,叔侄俩要争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关键就在谢湛这个手握重兵的臣倒戈向谁。

他笑得勉强,硬着头皮道:“如若谢侯与徐统领不嫌弃,下官自是扫榻相迎。”

谢湛与徐东被刺史府的两名婢子领去厢房歇息。

他方沐过浴,天光尚存有一丝亮时,有侍卫面色怪异地拎着个包裹,踏进谢湛院里。

“侯爷,是长安来的信使,说是府里给您送来的东西。信使原先送去了驿站,听说您安置在刺史府,又派人马不停蹄送过来。”

谢湛接过,掂量两下,分量倒是轻,一时也猜不准能是什么东西?

莫不是祖母叫人送来的?

待他回屋将包裹打开后,跳跃的烛光映照在那两层包裹严实的上好布料上。

谢湛蹙眉,待长指挑过两层布后,目光蓦地一滞。

是一方月牙白的小衣,素雅淡青,上头还绣着鹅黄色的并蒂莲,他捏在手心里,滑溜溜的绸缎触感让谢湛头皮发麻。

他鼻间萦绕着股淡淡的香味,与云笙身上的一般无二。

谢湛仰面,阖了阖眼。

她现在倒是学会主动了,大老远的还巴巴送这小衣来勾他。

那头徐东一关上屋门,酒气散去,双目登时清明。

陛下迫于压力叫谢侯来剿匪,却始终放不下心。他又怎能辜负陛下信任,耽于美色,醉的不知天地?

墙根下的黑影道:“统领,属下这便去谢侯处守着。”

徐东摆手:“不必,今夜我亲守,叫兄弟们都打起精神。”

若那位当真“死而复生”,他们如今又到了青州地界,对方怕是迫不及待吧?

夜色四寂,天暮将刺史府的暗流涌动一一掩去。

谢湛合衣端坐在榻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须臾,屋顶上的瓦片渐渐有了动静,细听竟有刀剑轻碰的声音。

两道蒙面黑影交手几个回合,旋即前者撤退,后者随后急急追了出去。

谢湛屋内的窗被人破开,一道身形清瘦的黑衣人闯入,两人皆未言语。

只见那人摘下面具,面容下的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就着月色,只能依稀从他眉眼间看出几分先皇的影子。

谢湛瞳孔猛地一缩。

第42章

徐东那头追出去后,对面的黑衣人丝毫没有逃出去的意思,反而一直与他纠缠。

他大呸一声,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骂道:“个奶奶的,竟中了调虎离山计。”

他好不容易脱身,急慌慌带着一队人马返回后院,大张旗鼓地叫人搜寻着。

只别处徐东都是做做样子,待停在谢湛屋门前时,他高声朝里喊道:“谢侯,刺史府上遭了贼人,下官恐您遇刺,不若叫人进去仔细查验一番。”

里头没有丝毫动静,徐东眸光微闪,

就在他拾步上前时,屋门蓦地敞开。

火把将谢湛的脸照得晦暗不明,他嗤笑道:“怎么?徐统领这般架势,到底是恐本侯遇刺还是怀疑本侯藏匿了贼人?”

徐东搓搓手,讪讪道:“瞧谢侯这话说的,下官自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是朝廷的肱股之臣,若当真出了丝毫差池,下官实在无法向陛下交代,是以还望谢侯行个方便,叫兄弟们进去寻寻贼人的身影。”

谢湛让开一条小道,睨向徐东:“徐统领既如此关怀本侯,本侯又怎能不承你这份情?”

徐东暗暗咬牙,面上不显。

他一抬手,随后进去七八人左右。

只片刻功夫不到,众人皆面色难看地冲着徐东轻轻摇头,徐东攥紧拳头,一口老血险些没将他噎死。

“搜的如何?”谢湛淡定问道。

徐东憋闷,面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想来那贼人已逃出生天,既没伤到侯爷,下官便也能安心了。”

两人说话间,得到消息匆匆披衣赶来的刺史董熊忙向两人请罪。

徐东冷笑:“你是有罪。这么大个刺史府,按理说应当固若金汤才对,怎得叫刺客轻易便闯了进来?”

董熊冷汗连连,抬袖擦额:“这……这实乃下官疏忽,叫两位大人受了惊,下官惭愧,惭愧啊!”

他掩面,哭得真情实意。

只一颗心已然提到嗓子眼,心里念叨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装糊涂保命要紧。

“夜已深,还望两位大人早些歇息,下官明日定好好严查,给谢侯与徐统领一个交代。”

谢湛沉着眉眼,不语。

徐东冷哼道:“刺史最好说到做到,可勿要蒙骗谢侯与我。”

董熊心虚应下。

今夜这场大戏才算彻底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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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董熊邀谢湛与徐东并他一众幕僚在书房商讨剿匪策略。

他率先道:“这处大寨下官再是熟悉不过,它四处皆被山包着,咱们的人若是直攻,定是损失不小,根本连山寨的外围都跨不过,实在不妥当。”

徐东思衬道:“既然山寨易守难攻,那我们便困守它个几天几夜,本官不信山寨里的人能一直不吃不喝。”

董熊发愁道:“徐统领有所不知,这寨子之所以多年都难攻,就在这里头跟个小的世外桃源一般无二。男人们平素不忙时会下地种田,女人们则蚕桑织布,他们屯的粮食完全够吃个大几年的。”

“个老奶奶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陛下的俸禄,是叫你白吃的吗?”徐东一拍桌案,跳起脚来。

董熊立马闭嘴,看向谢湛。

他怼不过这位脾气暴躁的徐统领,自是有人能治他。

就他这个脾气,都能在御前鞍前马后,他如何不能迟迟升迁长安?

董熊低叹一声,到底是他没那个机遇,怀才不遇啊。

谢湛蹙眉:“徐统领稍安勿躁。”

随后他手指着那细致的舆图,问董熊:“山寨的防卫,素日里哪里布防最严?”

“自是正门,他们每日都会安排人值班巡守,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说出来下官都汗颜惭愧呐。”

徐东面色有些难看,恨不得现下立马给永徽帝去信。

这般军中作派,除去那位,还能是谁的手笔?

董熊自顾自继续道:“寨子里的人许是怕我们从后山包抄上去,他们后山的防卫并不比前头松。”

谢湛长指右移:“西南侧,董刺史可派人攻过?”

“谢侯真是好眼力,这西南侧的防卫最松,值守的人也最少。”

董熊唉声叹气:“下官自是派人查看过的,只这个方向,中间隔了条天河,天然的屏障将将士们挡在外头。”

“未曾打造过船?”

“船自是有的。奈何船太大,实在亮眼,刚泛舟上河,便能被寨子里值守的人发现。”

董熊苦笑:“谢侯您是不知,这山寨的打法根本不似军中,他们许是嫌费弓箭。瞧见咱们的人过去,也不射弓,只管从上抛石头,火把,亦或是,或是……”

他属实有些说不下去,想起便恶心到反胃,今儿的午膳是没胃口了。

徐东急道:“你倒是说啊,还往下扔什么?”

有幕僚没忍住开口:“还有……还有茅厕里的大粪,那泼下来时,味叫一个冲。久而久之,将士们有了心理阴影,谁也不情愿再往那地儿攻。”

他话落,徐东再也不急了,蓦地觉得身上痒痒。

须臾,谢湛道:“备好船和麻绳,夜里去攻。”

董熊愣住,他不是想不到夜袭,只他剿匪不过做做样子而已,既攻不下,又哪会费这等心力?

“是,下官都听谢侯的,这几日便着人去准备。”

徐东捏了捏拳头,心底沉沉。

那位黄泉路上可也别怪他狠心。

谁挡了陛下的路,他便将谁杀之除之。

一连几日,刺史府备好船只,将士们整装待发。

子时方过,一行人便摸黑上山。

有小兵先去前头探路,须臾回来报道:“侯爷,夜里正门处的防卫多了一倍,西南角亦是。”

“叫一队人马绕路,都动静轻些,直往西南角去。剩下的大部队都留守在原地,待大门从里一开,便里外应合,前后夹击。”

董熊为讨好徐东,道:“谢侯说得在理,既如此,徐统领便带人留守在此地罢。”

谁知此人非要同去,他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徐东心头冷笑,笑话,谁知谢湛这厮会搞什么,他需得寸步不离盯着他。

如此,谢湛便留韩庭在此处待命放哨。

待一路行至前头那条天河,他停下脚步,沉声问:“刺史瞧着上头有几人?”

“下官瞧着有七八人,不算多。”

“好。即刻差人放箭,都利索点。趁着对方还未换守,划船过去,攀着麻绳往上爬。”

董熊登时被谢湛激起一阵斗志来,他挥挥手的功夫,“咻咻咻”的利箭便飞了出去。上头的人正困得哈欠连连,迷迷糊糊中瞪大双眼,咽喉似被人掐住,再也发不出声,摇晃两下,旋即直挺挺从后倒去。

一小队人马不敢耽搁时间,众人站在船上,随后动作利落地往上攀爬。

上去后踢踢尸体,便悄悄从后包抄至正门值守处,困意连连的守卫还来不及反应,便挨个儿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有人回头瞪大眼,嘴刚张开,便再没了开口的机会。

沉寂的山谷中,一道厚重的木门被人缓缓打开。

谢湛与徐东并刺史董熊骑在马上,徐东最先挥鞭,骑马冲进山寨。

董熊一脸懵,这……这,今夜一切都顺利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脱口而出道:“下官莫不是眼花了吧?”

“那刺史要不要本侯再送你回去清醒清醒?”谢湛冷笑。

董熊忙不吭声了。

待西南角换守的人去轮值时,几人揉揉眼睛,望着躺在地上七七八八的尸体,当即红着眼喊道:“快,快去叫大当家的,山寨被人攻上来了。”

正门口的人更是难以置信,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杀进来的大军打个措手不及,无力抵挡。

火把将天映得亮堂,妇人孩童的尖叫声在山寨里蔓延。

谢湛沉声叮嘱:“所有人,切记不可伤及无辜,老弱妇孺皆不可动。”

徐东回头,没好气道:“谢侯这是何意?这些人惧是帮凶,又岂能放过?”

“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孩童,徐统领莫不是连她们都怕,才要赶尽杀绝?”谢湛冷冷睨向他。

徐东嘲道:“下官听说谢侯在战场上素来是如杀神般的存在,现下怎忽地有了这般仁慈之心?”

“突阙贼子,岂能与我朝百姓相提并论?自是该杀。”

山寨里的大当家蓦地骑马冲了出来,爆喝道:“谢侯既知这个理,缘何又夜半来攻寨?这些弟兄们跟着我,也不过想有口饭吃,想过正经日子,近几年更是不曾烧杀抢掠。”

谢湛扯扯唇角,冷嗤道:“据本侯所知,你是成武十八年因偷盗邻居家的鸡,与其发生口角争执后将人误杀,为逃避官署追捕才占山为匪。你说近年来不曾烧杀抢掠,那昔日可曾有过?”

有过,自是有过。

在那位顶顶尊贵的大人物没来时,寨子里干得就是这个营生,否则吃甚喝甚?甚至绝大多数的女人,也是从山下抢来的。

“是,可我不服。寨子里的兄弟们早已金盆洗手,过上正经日子,朝廷如何就不肯放我们一条生路?”

徐东呸他一口:“你个不要脸的,若你当初肯乖乖去蹲牢房,出来后仍是一条好汉,我也敬你。你现在就是妥妥的逃犯,有甚资格与我们说道理,你置朝堂的律法何在?”

他骂骂咧咧着,旋即给属下使眼色,叫一早部署好的暗卫去寨子里搜人。

“对,你个胆大包天的,在我青州地界放肆便罢了,如何敢去长安脚下做恶,险些没带累了本官?”董熊指着他鼻子骂道。

那大当家听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大脑嗡嗡作响,他如何一点信儿都不知?

“事到如今,你还有甚好说的?章仁太子是不是被你们虏在了这寨子里?”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当家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背脊上毛骨悚然,心头发凉。

他被这位贵人给骗了,耍得团团转。

一只利箭刺穿大当家心头时,他都在想答应兄弟们带他们光明正大走出这山寨的事是做不到了,做不到了,还累及了全寨兄弟们的性命。

章仁太子冷冷望着他倒下去的背影,心头发笑。

不过一作恶多端的贼匪,能为他死,是给他们自己赎罪,他竟还敢异想天开到把他们正式收编,吃上皇家的粮?

“来者何人?缘何戴着面具装神弄鬼?”徐东扯着缰绳,没由来地往别处想。

这个章仁太子,到底想做甚?

章仁太子仰头大笑:“我皇叔不愧养了条好狗,本宫只想问问,没有玉玺的龙椅他坐得可还稳当?午夜梦回,又是否会被本宫父皇的脸惊醒?”

周遭一片哗然。

徐东脸色大变,斥道:“连脸都不敢露的魑魅魍魉,如何敢冒充章仁太子,又如何敢信口雌黄编排陛下,胡言乱语?”

他说话间,死死盯着面容沉静的谢湛,不肯错过他丝毫神色,却仍旧看不出什么。

北风呼啸,徐东话落,周遭的山头上蓦地百箭齐发,直挺挺穿透章仁太子的心脏。

章仁太子身子从后倾去,死前他都在笑道,他的皇叔可当真没让他失望!

就让他用这幅残破本就命不长久的身子,来送他皇叔最后一道大礼。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便是他那可怜的辰儿。

章仁太子斜望着谢湛的方向,无声道:谢侯,你可莫要辜负你父亲的期望,做个忠臣。

待人直挺挺倒地后,月辉将那具尸体照得惨白,风声亦是寂寥。

第43章

章仁太子就这么死了,徐东竟有些发愣。

反应过来的董熊也是一脸懵,今夜这接二连三的事,可真真是叫他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去看谢湛,只见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丝毫情绪。

“侯……侯爷,这可如何是好?”董熊再看看一旁的徐东,一时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

只将士们才将放箭的人捉拿,对方便个个都咬舌自尽,扯过黑纱,竟是一具具无脸尸,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眼下已皆是死无对证。

徐东道:“能如何?不过一个山匪罢了,刺史莫不是当真信了此人的胡言乱语,以为他是章仁太子吧?”

“这,这,下官不敢。”

谢湛翻身下马,吩咐人道:“是与不是,去把面具揭开,一探究竟便是。”

徐东捏着拳头,一颗心蓦地提到嗓子眼。他骑着马过去,远远瞧着士兵将面具揭过,火把将一张面容可怖的脸映照的清清楚楚。

这张脸上烧得几乎没有一块好地儿,不熟悉的人很难认出。

徐东道:“我就说怎会是章仁太子?都烧成这样了,又如何能认得出?不若现下叫人埋了才是正经。”

谢湛看眼徐东:“徐统领此言差矣,章仁太子曾失身火海,面容被烧毁,亦是有可能。”

“再加之章仁太子是陛下的亲侄子,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子,他的身份即便存疑,又怎能这般草率妄下定论?依本侯之见,不若以冰殓棺一路抬回长安,由陛下和太后定夺,徐统领以为如何?”

徐东被谢湛一番话噎了回去。

他心道索性人已经死了,便是真能证实他章仁太子的身份,他方才那些仓皇而逃的亲信又能翻出什么水花呢?

谢湛此人也应当识趣些,章仁太子一死,他便只能忠于陛下。若再不紧着交出兵权,与陛下对着干,他又能落个什么好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徐东当即摆手,粗声粗气道:“下官都依谢侯所言。此人若当真是章仁太子,的确不能草草下葬。”

董熊头疼看着寨子里的妇孺孩童,转身问谢湛:“侯爷,您看……看山寨里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谢湛沉声:“这寨子里的所有人,可都齐全?”

有人回道:“方才有位孩童称,寨子里少了个五六岁的男娃。”

谢湛神色一凛:“去把人提来,本侯亲自过问。”

须臾,一个三十余岁的美妇战战兢兢搂着搂着个小男娃上前,她见谢湛,扑通一声便直挺挺跪了下去求饶。

小兵说这是大当家的寨主夫人和亲生儿子。

谢湛居高临下打量着母子俩,目光落在那瑟瑟发抖的孩童身上:“本侯且问你,方才你说寨子里少了个男娃,少的是何人?”

美妇不想掺和朝廷的事,丈夫已死,她只想守着儿子过活。

她怕儿子祸从口出,当即捂住他的嘴,看向谢湛:“小孩子不懂事,他都是胡说的,还望谢侯留我们母子俩一命。”

“本侯问的是他。”谢湛语气不悦。

大当家的儿子自然也是个唬的,更何况他早就看那辰儿不顺眼,谁让他爹每日叫自己捧着他,他现下只盼眼前这个大官能将他抓回来。

他指着地上章仁太子的尸体,高声道:“就是他,那男娃是他捡回来的,寨子里的人都知道。”

“你确定他只五六岁有余?”

“我确定,他瞧着还没我高呢。”

谢湛蹙眉,昔日东宫章仁太子之子,那年便已是五六岁的年纪,随其母一同葬身火海。如此看来,少了的这个孩童定不是当日的东宫皇孙。

今日章仁太子又故意赴死,谢湛不信他没留后手,亦不信他会无缘无故收留教养一个孩子,否则他没必要大张旗鼓的引他过来做这番戏。

谢湛目光沉沉,薄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恍然发觉,这章仁太子给他留下个大麻烦。若他所言永徽帝手里没有玉玺,那真正的玉玺又在何处?

只为了父亲之死,谢湛不得不跳这个坑。

那夜章仁太子只给他留下一句话:“永徽帝狼子野心,弑兄夺位,他派人火烧东宫那夜,本宫曾在他们口中听到了伍文德的名字。至于本宫今夜说的话,谢侯信与不信,全靠你自己考量。”

伍文德此人,是父亲最信赖的亲信副将,谢湛也曾唤他一身伍叔,是以他虽疑心父亲之死是军中出了叛徒,却从未将怀疑的对象放在他身上。

大战那夜,伍文德替父亲挡刀,残去一双腿,他便早早放他归乡养老。

谢湛目光一冷,待回长安,他便着人去乡下寻他问个明白。

至于那逃走的孩童,当真是个麻烦,谢湛心头冷笑,章仁太子这是在防着他。他们皇家的人,属实个个都会算计。

董熊见谢湛脸色阴沉到可怕,压着声音复又讪讪问道:“侯爷,这寨子里的人该如何处置呐?”

谢湛语气不善:“刺史在青州为官多年,这个莫不是还要本侯教?寨子里的男人们,调查清楚每个人的生平,凡是在官署有作恶在案的,按律法一一处置。被抢来的女人们,谁愿归家便好生派人送回,无家可归亦或不愿的,给她们些钱财或找个营生妥善安置。”

“哎哎,谢侯仁善。”董熊忙应接不暇地点头,他拍马屁总是没错的。

徐东却因那个逃掉的孩童,陷入沉思。

山寨里的妇人们听谢湛所言,忙感激的扣头拜谢,她们也只是想好好活着罢了。

一番折腾,天光已然破晓。

谢湛等人回到刺史府,他方合衣眯了眯眼,就听韩庭急急来报。

“侯爷不好,外头出事了。”

起因是青州城外郊区的一家农户,他早起去田里收割时,竟发现伫立在村里百年之久的那块大陨石破裂开一道细缝。

他细细走近,才观那石缝之中蓦地现出一只缺角的鹿,农夫当即惊呼,是上天降下惩罚,意为在位者“禄位不全。”

这块陨石在青州地界都是远近闻名的,听说是百年之前上天神赐,以护佑青州。如今陨石显灵,定是上天不满,降下神罚。

一时之间的功夫,大街小巷的孩童都唱起了民谣,意指永徽帝皇位不正,禄位不全。

谢湛至此也算知晓,章仁太子留了什么后手。

民谣传到徐东耳里,气得他派人处置过一番,只很快对方又会卷土重来,势不可挡。

在徐东的信鸽尚未到达长安永徽帝之手时,长安坊间的民谣已越唱越烈。

永徽帝弑兄夺位,后又杀亲侄一事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质疑他手里玉玺的文武百官也越来越多。

一连数日,永徽帝在朝堂上被众臣压得喘不上气,索性未见章仁太子尸体,“谣言”惧被他用雷霆手段镇压,他耳朵总算清净不少,只急火攻心到几夜都没睡个好觉。

寿康长公主是章仁太子的岳母,听说此事后当即递了牌子进宫,被永徽帝三言两语打发,只冷冷道:“皇姐你需知道,你现下所享有的尊容,皆是朕给的。”

回府后驸马也劝她道:“真真假假,事已至此,你又能如何呢?日子还得过下去。”

寿康长公主跌坐在地,泪流满面。

她可怜的女儿啊,她便是想为她报仇,恐也无法。

憋闷的永徽帝从深居简出的太后殿里出来后,疲乏一扫而空。当夜他久违的再次踏进后宫,去了淑妃宫里。

临睡下时,永徽帝拍拍淑妃的手,蓦地开口:“安乐也老大不小,是时候该定个驸马了。朕觉谢侯年轻有为,很是不错,不若早早定下婚期,明年夏之前便叫他两人完婚,淑妃说可好?”

淑妃身子一僵,她哪里敢说不好?

她知道永徽帝因近日的流言蜚语急了,怕了,急到怕到不顾之前考量的外戚专权,要赶紧把女儿嫁过去联姻拉拢谢湛,就连婚期都要如此赶着仓促。

她的安乐,终究成为了皇家的牺牲品。

永徽帝又嘱咐道:“待安乐嫁过去,爱妃叫她收敛着小性子,早日给谢家生个一儿半女才是正经。”

淑妃低低应是。

外头大街小巷的传言自然也通过阿喜的嘴传到云笙耳朵里。

阿喜唏嘘道:“云夫人您说,那位不会真的……”

“噤声。无论如何,那些事都不是你我该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云笙将阿喜的话打断。

阿喜左顾右盼,后怕的拍拍胸口。

也是,就算……就算是真的,章仁太子这回是真死了,除去永徽帝,这皇位又能让谁来坐呢?

阿喜又凑过去,喃喃自语道:“云夫人,算算日子,侯爷也快归了吧?”

云笙手上动作僵住,她神色恍惚。

是啊,谢湛快要归了。

谢湛一行人等回城那日,长安今岁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他们冒雪先抬章仁太子灵柩入宫觐见,永徽帝在太极殿携百官亲迎。

他方见那棺材,便磕磕绊绊下阶抚上去,哭得泣不成声:“朕可怜的侄儿啊,昔日你若没葬身火海,又怎狠心与王叔迟迟不相见?如今天人永隔,朕悔,朕悔啊。黄泉路上你且宽心,朕定给你个交代。”

谢湛冷眼旁观瞧着永徽帝哭叔侄情深,他提醒道:“陛下莫急,还是先见见尸体为好。”

永徽帝忙抹泪:“是朕疏忽了。”

他抬抬手,两名小太监上前揭棺,殿内登时溢出一股怪异的尸腐味。

虽说天气渐冷,又以冰冷镇着,只尸身到底存放半月有余,有味是难免的,众人下意识掩面。

有老臣无惧上前,一见棺中那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霎时泪流满面。

匆匆赶来的太后更是趴在棺边,哭得泣不成声。

她是先皇生母,是章仁太子的亲祖母。

众臣见她哭成这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永徽帝亦是悲痛道:“章仁太子的脸虽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这酷似先皇的眉眼作不得假,朕必会追封并加以厚葬。”

他顿了顿,转而问起谢湛与徐东章仁太子之死。

徐东率先上前道:“臣请陛下节哀。臣近些日子探查到,那些无脸死士的身上有青州另一大寨的标记,是以臣猜测,两家山寨积怨已久,那夜许是去寻仇的,章仁太子这才死于对方箭下。”

一御史上前驳道:“老臣以为不妥。章仁太子死而复生一事本就疑点重重,如今又再次被人杀害,那死士又怎是一般土匪能养出来的,是以微臣恳请陛下彻查章仁太子一事。”

他顿了顿,终是没忍住道:“章仁太子生前所言,老臣以为陛下该给众臣一个交代,那青州城里破损的陨石就是上天警示啊。依老臣之见,陛下不若将玉玺拿出来,叫众人一观,也好安抚众臣之心啊。”

老御史这话,只差没直言质疑永徽帝登基一事,暗他皇位不正。

永徽帝面色铁青,勃然大怒道:“你放肆。不过是些民间的流言蜚语,怎可轻信?”

“陛下若问心无愧,叫人拿来一观便是,国之玉玺马虎不得。”御史身板挺直,咄咄逼着帝王。

哭过一通的太后抹面,她站到永徽帝身边,厉声道:“御史这是何意?昔日哀家皇二孙不逆谋反,多亏陛下英勇救驾,先皇临终前才将皇位与江山托付。先皇驾崩前,哀家就在身边,玉玺更是不会有假。哀家是先皇的亲生母亲,还能作假不成?”

她说着,又看向那方棺材,泣不成声道:“至于哀家那可怜的孙儿,那夜许是逃过一劫,只大火到底烧毁整夜,怕是烧得他神志不清啊,否则缘何不曾回宫来见见哀家和陛下?是以章仁太子的胡言乱语,又如何能当真呢?哀家以为怕是有人故意挑拨皇家情深,想将这朝堂搅个底朝天。”

太后一番话,的确安了不少人的心。

只这老御史的脾气素来便又臭又硬,他直言道:“今日若不见玉玺,老臣便撞死在这殿内,死谏亦可。”

永徽帝指着他的手,气得抖个不停。

谢湛冷声道:“陛下,御史既如此冥顽不顾,不若将他关进大牢,闭心清修几日。”

御史吹胡子瞪眼的,狠狠唾弃骂了谢湛几句,说他不配为谢家孙,亦不如当年老侯爷之风采。

永徽帝却倏然顺了气,道:“来人呐,就依谢侯所言。”

陆侍郎瞧着瞪大眼的御史,没好气的摇摇头。

真是个傻老头,没看出谢侯是在保他吗?总不能真叫这老头一头白白撞死,更是如了永徽帝的意。

永徽帝更是没料到谢湛今日之言,他眸光微闪,拍着他的肩,笑道:“谢卿文武双全,实乃国之栋梁。趁着今日百官都在,朕为你与安乐赐婚可好?”

殿内一片哗然。

永徽帝终是妥协了吗?

谢湛神色一凛,他拱手道:“安乐公主金尊玉贵,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又正值妙龄,而臣已将是而立之年,实乃配不上公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永徽帝面色不悦:“怎么?做朕的乘龙快婿,谢卿不愿?还是说,谢卿是要抗旨不遵?”

陆侍郎瞧着谢湛身上那股寒气,不禁为他捏了把冷汗。

好在片刻后,只听他道:“臣不敢,微臣遵旨。”

出宫的路上,谢湛周遭凌厉之气更盛,他绷着一张脸,面色不虞。

陆侍郎瞅瞅他神色,凑过去道:“公主相貌不说无双,也是美艳动人,丝毫不比那云夫人差,侯爷竟这般不喜吗?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嫁过来便嫁过来,女子出嫁从夫,嫁过来便是谢家的人,侯爷娶了她又能如何呢?”

他滔滔不绝说着:“侯爷方才那般神色,差点没把下官吓个够呛,好在您理智尚在,没有当面抗旨误了我们的事,应下了这权宜之计。皇家婚事繁琐,少也要有个一年半年,侯爷暂且忍忍。”

只陆侍郎说的口干舌燥,谢湛却始终不言。

他灵机一动,竖起耳朵问:“侯爷莫不是怕云夫人吃醋伤心吧?心里正琢磨着回头如何哄人呢?”

谢湛脚步一顿。

吃醋耍小性,她当真会吗?

而此刻云笙正跟着谢老太君他们一道,在国公府的大门口迎接谢湛这个一家之主。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待谢湛骑马回府,他的肩头上已落了不少簌簌雪花。

谢湛的视线无意间最先寻去云笙,她发髻盘着,素色的襦裙外披着件白色的大氅,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温柔。

云笙长睫微颤,一双清亮的眼撞进谢湛漆黑的眸中。

月余不见,她莫名生出一股陌生之感。

想到永徽帝即将颁发的那道圣旨,谢湛抿唇,又默了几息,旋即从云笙身上收回视线。

他竟没由来,生出几分紧张。

第44章

外头雪大,不便多言,众人齐往谢老太君的文斋堂去。

祖孙俩一阵寒暄,谢老太君瞅瞅低眉顺眼的云笙,摆手道:“行知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快些回去吧。”

有这么个美娇娘在跟前,孙子久不碰女人,怕是旷久了,她心疼孙子,没必要在她这里硬耗着。

谢湛指骨在桌上轻轻敲着,神色淡淡道:“再等等。”

众人不解,直到片刻后府上等来永徽帝给谢湛与安乐公主赐婚的圣旨。

云笙跟着乌泱泱的人头跪着,她余光瞥见那道明黄色,大脑有一瞬的放空。

雪花飘到她脖颈处,很快又被她的体温融化,凉飕飕的触感叫她心尖一颤,云笙心头竟有股莫名的酸胀感,空空落落。

她指尖抚上冰润的眼角,神色怔怔,她这是怎么了?她竟然在难过吗?多么可笑。

这一天,云笙早就想过的。

谢湛不论是娶公主,亦或是其他贵女,那个人都不会是出身低微的她。

宣旨的内侍监走远,阖府人才蓦地回过神来,一时间心思各异的众人都有意无意往云笙身上瞥去。

照理说,皇家的历代驸马都是不能养通房纳妾的,便是有在婚前都要打发干净,只因要顾着皇家与公主的颜面,驸马一家皆是高攀。

谢湛这里却不同,是永徽帝巴巴要与他结亲,再加之谢湛不是那等无权无势的驸马,是以宫中不曾叫他打发云笙。

只谁也知晓,待公主这个大妇进门,云笙又能讨个什么好?她的肚子可是至今都未有消息。

赵窈窈担忧的眼神望过去,云笙摇摇头,强撑着冲她笑了笑。

待府上人散去,云笙跟着谢湛走在回去的小道上。

地上铺着的雪已经很厚了,她踩在上头,静静听着这种清脆蓬松又略带挤压的沉闷声。

谢湛余光掠过那一角裙摆,自打他进府,两人都未说过一句话。

听到皇帝给他赐婚,她竟这般无波无澜吗?

他抿唇,心头莫名憋闷。

云笙垂眸,盯着谢湛走过的脚印出神,腰身上蓦地横过一只手臂,她被谢湛带进怀里。

“侯……侯爷,这还在外头呐。”云笙被吓了跳,急声提醒着。

谢湛将她整个人圈住,长指抚过云笙鬓间的发丝,忽而沉声问道:“你给本侯送去小衣,是何意?”

云笙身子僵住,旋即耳垂渐渐漫开一点粉。

她早悔的肠子都青了,就不该听那白总管的,竟是出些馊主意。

云笙面上发热,她窘迫的别过脸去:“没……没什么意思。”

谢湛不悦,高高抬起云笙的下巴:“说实话,不许在本侯跟前扯慌。”

说实话?云笙讷讷,她说什么实话?总不能转头就将白总管给卖了。

她还在思衬,谢湛的头倏然埋到她颈间,他的唇擦上她的耳垂,哼笑道:“是不是想着勾本侯?”

云笙长睫颤了颤,他说是便是吧,她的确有争宠勾他的意思在,是以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湛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云笙腰上揉捏两下:“怕甚?本侯还能将你忘了去?只要你肯乖乖伺候本侯,本侯疼惜你都来不及。”

云笙心头苦笑,瞧吧,他的疼惜是有条件的,更何况他都要娶妻了。

公主尊贵又貌美,他日后不仅会疼惜他的妻子,更会爱她敬她。

云笙再次意识到,这是一座困住她的华丽牢笼。

她要走,要飞出去。

从前的谢家谢清远不是她的归宿,如今的侯府…亦不是她的归宿。

云笙头一回没有跟在谢湛身后走,他拉过她的手,两人并肩而行。

只她比谁都清楚,他们终将不是一路人,终将分道扬镳。

身旁的女人静悄悄的,谢湛偏过头去,望着她半张柔和姣好的面庞。

他的五指倏然挤过她的指缝,两人的指紧紧交缠着,十指紧扣。

云笙身子僵住,她动了动,试图抽出来,谢湛的手指却扣得更紧。

他喉结一滚,侧目问道:“陛下给本侯与公主赐婚一事,你觉如何?”

云笙指尖颤了颤,皇帝圣旨,她能觉得如何?

她的话,她的意愿,无人在乎的。

“侯爷与公主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自是会白头到……”

“住嘴。”谢湛面色铁青,捏着云笙的手力道加重。

云笙蹙眉,低呼出声:“您弄疼我了,侯爷。”

谢湛死死盯着云笙的脸,不肯错过她面上丝毫神色。

只不过没有,没有一点让他满意的。

她低眉顺眼的,不拈酸吃醋不耍小性儿,温温柔柔,乖顺到极点,恐怕没有哪家的妾能做到她这个地步。

后院省心,谢湛本该欣慰的,只他胸口处憋着口气,如何都不顺畅。

愿他与公主白头到老,这话亏她能说得出口,谢湛只觉阵阵刺耳。

她怎就知,他会如愿按婚期娶了那安乐公主?她就如此迫不及待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吗?

“本侯娶妻,你当真觉得甚好?”

云笙眼角泛酸,她偏过头去,喉口发涩:“是。”

谢湛攥紧拳头,面容阴沉可怖。

甚好,甚好,她的确是好得很。亏他一路上左思右想,当真是他可笑至极。

她先是不肯为他生育子嗣,现如今对他娶妻一事又反应平平,有时候谢湛真想将她的心挖出来,好好看一看她到底有没有心?

那颗心又是否对他有一丝情意?

两人背身而站,除去雪花簌簌声,云笙耳畔只剩谢湛粗重的喘息。

云笙低声道:“我不过是侯爷的妾罢了,本就该安分守己,伺候好您与主母,日后恐也要在侯夫人手下讨生活,侯爷娶妻一事,我又能如何呢?况且侯爷总有一日是会娶妻的,难道不是吗?”

冰天雪地里,女娘家的声音空荡清灵。不知怎地,谢湛的心蓦地揪成一团。

在旁人手下讨生活,简直笑话。他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女人,怎能在安乐公主跟前低三下四?

谢湛率先转过身,他将云笙掰过来,轻轻拍上她的背。

“原是怕了。”

“莫怕。给本侯生个孩子,本侯自会护住你们娘俩儿,更不会叫你去谁手底下讨生活。”

云笙埋在他胸口处,心头发涩。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打一巴掌便给她一颗甜枣吃?

云笙宁愿谢湛冷言警告她安分守己,勿要生出不安分之心,也不稀罕他这般的“情深”。

_

一入冬,侯府的地龙烧得旺旺的,室内更是温暖如春。

谢玉兰跟谢清远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

谢清远母子贫寒,现如今住的宅子都是谢玉兰的嫁妆房产,更别提旁的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聘礼。

换句话说,谢清远跟入赘也没什么差别,这都是赵窈窈来寻云笙解闷时说的。

她唏嘘道:“笙姐姐,我听说那大娘子又开始闹腾了,只她哪里能拗过二老爷去,还是二夫人心疼她,听说又悄悄给抬了不少嫁妆。”

云笙淡淡一笑,谢清远的事早与她无关。

她拍拍赵窈窈的手,关心问她:“听说老太君近来一直给你安排和郎君们相看,妹妹可有中意的?”

赵窈窈嘟嘴:“别提了,我看不看上再说,对方一听说我的家世,先就拿鼻孔看人了。这般郎君,我不要也罢。”

相看不下,又临近年关,她是想回蜀地过年的,只母亲一早来信,不许她回去,谢老太君又宽慰她,说待来年举子们下场,定给她挑个好夫婿,赵窈窈便又打消回去的念头。

侯府有云笙在,她日子也不算难熬。

赵窈窈托腮,忽地叹气:“笙姐姐,最近二娘子也不知怎地,许久都不见她出来走动了。”

云笙手指微动,旋即随口道:“许是三夫人给她定了亲,待嫁之身,不好再像以前一样。”

“也是,听说她的未婚夫家世相貌皆是不错呢。”赵窈窈自言自语,她后自后觉反应过来,总算明白大娘子最近又在折腾什么了。

都是侯府的女郎,婚事却天差地别,她心气能顺吗?

只这一切都是她自个儿作的,怨不得旁人。

谢玉兰的婚事简单低调,没有大操大办,她心里再是不情愿,也终是坐上花轿进了钱婆子家的大门,二夫人送她时哭得泣不成声。

只尚未三日回门,阿喜便悄悄与云笙说:“云夫人您听说了吗?外头都传遍了,说是大娘子昨儿嫁过去,都那婚房都不许谢清远进,婢女将他连打带骂撵了出去。”

“钱婆子去找大娘子理论,大娘子却直言,他们娘俩儿如今吃的喝的穿的住的全是她的嫁妆,若再不将她供起来,她便让她们娘俩儿喝西北风去,听说叫钱婆子苦不堪言。”

阿喜越说越解气,虽说大娘子不是个好的,只那对不要脸的母子更是让她看不上眼。

云笙无波无澜,只谢玉兰回门那日,她方见谢清远,仍是免不了大吃一惊。

他竟清瘦到脱了相。

谢湛揽过云笙的腰,似在提醒她什么。

见他们这般亲昵,谢清远盯着两人的背影,发涩苦笑。

他的笙娘啊,如今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谢清远后悔了,他就不该赌,不该去招惹谢玉兰,现如今与她缠在一处,被她折磨,他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她就是个毒妇,半点比不上她善解人意,贤惠的笙娘。

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的笙娘还会陪在他身边,温温柔柔地盯着他看,只看他一人,可惜……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谢玉兰一朝回门,她直言与谢清远道:“我要在娘家住几晚,你自己回去吧。”

谢清远难以置信:“大娘子才出嫁几日,怎好现在便留宿娘家,传出去就不怕被人笑话吗?”

“我下嫁于你,还不够遭人耻笑的吗?”谢玉兰冷笑。

无人挽留谢清远,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失神之际,谢清远恍惚间竟瞧见了那丧尽天良哄骗他的陆侍郎,他身侧那张脸……竟然是韩庭?

谢清远脸色大变,韩庭不是表叔亲信吗?如何会与太子的人搅在一处?

他背脊发凉,屏气凝神跟上前去。

两人说说笑笑的,这般举止根本不似朝堂官员的点头之交,谢清远听那陆侍郎一口一个侯爷喊着,当即跌坐在地。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侍郎从始至终都是表叔的人,是他,是谢湛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他叫人诱他去赌钱,逼他将笙娘送出去,他再像个救世主一般,将笙娘夺走,让笙娘对他感恩戴德。

过往的事一一在脑海里闪现,谢清远悔不当初,他真是愚蠢至极啊。

怨不得素日笙娘不肯去见谢湛,原来她是怕了,谢湛一早便对她有觊觎之心,而她这个蠢人还巴巴催笙娘去讨好他。

那时的笙娘,她该多么的痛苦难受。

谢清远抹泪,跌跌撞撞起身,他要带笙娘走。

他什么都不要了,他要带笙娘回建康老家,他们一定……一定还能回到从前。

第45章

谢清远行到半路,忽地愣住。

他现下已被谢玉兰赶出来,再回去寻笙娘,定会被人发现端倪。而笙娘,恨极了他,也定不会轻易与他相见。

谢清远搓搓手,他不能再鲁莽行事,他需得等待个好时机。

等过年那几日,谢玉兰是要回侯府拜年的,他也能趁机跟着去。

谢清远打定主意,要救云笙于水火之中。他要让她知晓,谢湛分明就是个衣冠禽兽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根本不值得她托付后半生。

云笙对这些毫不知情,她正忙着与花媪一道准备过年事宜,这是她在北方过得第一个年,新鲜感十足。

花媪与阿喜近来却因为谢湛的婚事而对她小心翼翼的,弄的云笙哭笑不得,她没有那么脆弱,何况她终将是要走的。

拖住云笙的除去身契,便只有如何从侯府脱身,指望谢湛大发慈悲放她走,她还不如晚上多做几个梦。

除夕夜宴,永徽帝在宫中宴请群臣。

宫宴还未到时辰,淑妃宫里的宫婢过来道:“云夫人,淑妃娘娘请您去宫里小坐片刻。”

谢老太君叹口气,估摸是因着安乐公主来年要嫁进来,淑妃要替女儿敲打敲打云笙这个妾呢。

她拍拍云笙的手道:“去吧,娘娘说什么,你听着便是。”

云笙点点头,低声应是。

淑妃殿内熏香袅袅,她方见云笙,忙热情的招手叫她坐过去,与云笙料想的半点不同。

安乐公主亦在她身旁坐着。

“见过淑妃娘娘,给淑妃娘娘请安。”

“好孩子,不用多礼,说来你比安乐还要小上几岁呢,本宫今日叫你来,不过随便说说家常话,想着安乐日后嫁过去,你也不必拘谨。”

云笙不卑不亢地回着,叫一旁坐着的安乐公主看的一肚子气。

只母妃已经警告过她,云笙不过一个妾而已,她需得有容人的肚量。

是以安乐公主又将气憋了回去。

而此刻太子生母昭贵妃的宫里,母子俩正坐在一道下棋。

太子笑道:“父皇可算想通,愿意将安乐嫁过去了,如今外头谣言四起,先将谢湛笼了过来才是正经。”

昭贵妃肃容:“我儿宽心,将来那个位置定是我儿的。”

太子咬咬牙:“母妃受委屈了。”

若不是为了得杜尚书支持,母妃何苦自愿从妻降为妾室?

只杜尚书怕也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与母妃既愿受此委屈,又怎会不做好万全之策,将这大好的江山白白拱手送人。

“只要我儿能登高位,母妃受点委屈又算什么?”

昭贵妃叹口气,旋即叮嘱道:“徐统领提到的那个孩子,你父皇忧心,母妃亦是忧心。”

毕竟女人多得是,愿意给章仁太子生孩子的女人更是多如牛毛。

谢湛如今看似是倒向永徽帝一边,只万一叫他知晓了当年北庭与突阙一战的真相,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会转头去拥护一个孩童?

再加之玉玺一事闹的,更是保不准他私下会派人去寻。

太子:“母妃宽心,儿臣一早便加派人手去寻了。”

两妃宫里和乐融融说着家常话,杜皇后宫里却一片阴云惨淡。

宫婢还在替她梳妆,她身边的女官却领着一年轻貌美的女郎入殿。

这是她父亲杜尚书为她寻来固宠生子的工具。

杜皇后入宫多年,却迟迟未育下皇子,眼看着永徽帝越发老态龙钟,杜尚书能不急吗?

只杜家又没有适婚的女郎,杜尚书便从旁支挑选,杜家没多少时间等了。

今夜除夕,永徽帝定会来皇后宫里给个体面。

宫婢战战兢兢的,显然怕杜皇后发脾气。

谁知她神色淡淡道:“将人带下去,好好清洗一番。”

这些年杜皇后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名医,折腾来折腾去,她也累了。

等这女郎生下皇子,她抱过来养也是一样的。

_

云笙在淑妃宫里小坐一刻钟有余,前头的席面便开了。

赵窈窈凑过来问:“笙姐姐如何?那淑妃与公主没有为难你吧?”

云笙笑着摇头:“放心吧,都没有,不过随便说了说话。”

安乐公主倒是一直在甩脸子,只没说什么过分话。

一顿宫宴吃得众人心思各异。

待回府后,谢老太君不用晚辈们陪着,她独自进小佛堂守夜。

云笙则被白总管请去谢湛屋里。

外头冷风呼啸,吹得她小脸红扑扑的。

暖和厚实的斗篷摘下,谢湛摸上云笙的脸,一片冰凉。他瞧见她险些没被冷风冻成丝的鬓发,当即冷下脸来。

“这么冷的天,如何不将头发绞干了再过来?若是得了风寒,本侯看你如何受得住?”

云笙委屈道:“还不是白总管催得紧,我哪里敢误了侯爷的事?”

谢湛一噎,白元宝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他如何就有那般猴急?

“坐过来。”

他将云笙扯到榻上。

云笙不解,下意识看向谢湛。

谢湛微咳道:“既是本侯的不是,本侯替你绞发。”

“啊?侯爷会么?”云笙脱口而出。

“这有何难?”

谢湛不甚在意,只他从婢子那接过干巾子,轻轻包裹住云笙的一头青丝揉搓起来。

他没轻没重的,惹得云笙低低惊呼出声。

谢湛手上动作一顿:“都怪本侯将你给养娇了,都没用多少力,如何就疼成这般?莫不是在忽悠本侯?”

云笙回眸,幽幽嗔向谢湛:“侯爷劲儿有多大,您又不是不知?还是让婢子来吧。”

谢湛面上轻晒。

他沉沉的目光落在云笙雪白的胸脯上,眸色一暗,将这活留给婢子。

早些能绞干头发,两人也能早些安置。

云笙被谢湛那炙热的目光盯得心尖都在发颤。

果然婢女方走,谢湛便将她带到榻上。

云笙冻得直打哆嗦,谢湛扯过一旁的锦被,一双滚烫火热的大掌在她腰身处游走。

他今夜总觉不尽兴,将云笙连带着被褥直直把人抱起来。

净室里放置了一面落地的西洋镜,羞得云笙没眼看。

谢湛却不依,强逼她抬头看着两人是如何的紧密相连。

黑与白交织,云笙雾蒙蒙的双眸瞧见谢湛精壮的小麦色手臂,耳尖一片通红。

内室里不多久,便穿来女郎家低低的娇喘声。

次日云笙醒来,谢湛早已不在身边。

过年这几日,阖府上下都睡不得懒觉,皆要去谢老太君处请安拜年。

云笙撑着身子坐起来,忽觉枕下藏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摸,竟是一摞金叶子。

云笙神色怔怔,阿喜进来给她笑着拜年,道:“这是侯爷给您的压岁钱,您快些收下吧,今日阖府仆婢都得了赏钱呢。”

她说话间,谢湛撩帘入内,携进一身寒气。他脱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搭到屏风一侧。

“多谢侯爷的压岁钱,我收下了。”

日后她若离府,最少不了的便是银钱。

谢湛挑眉,瞧见云笙翘着的唇角,不禁笑道:“得了金叶子,便这般叫你欢喜?”

云笙点头,心里想着这世上怕没人会不喜欢金叶子吧。

从谢老太君处请安回来,晌午府上又吃了顿团圆饭,云笙刚歇下,阿喜便提醒道:“侯爷的生辰就在后日,云夫人知道吗?可为侯爷备了什么生辰礼?”

云笙愣住,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阿喜道:“趁着还有两日的功夫,云夫人多少还是备一份吧。”

云笙神色淡淡:“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侯爷赏的,又能备什么呢?侯爷或许也不缺我这一份礼。”

没瞧见一清早的,宫里永徽帝与淑妃的赏赐便陆续到了吗?

阿喜有些不赞成,劝道:“侯爷是不缺那些金贵的,可侯爷缺云夫人的心意啊,您不若再亲手给侯爷做身里衣,侯爷见了定然欢喜。”

“只两日的功夫,时间上多少有些来不及。”云笙叹口气,旋即道:“那日我给侯爷,亲自下厨做碗长寿面吧。”

这或许是她与谢湛过的第一个年,第一个生辰,也是最后一个。

不过在谢湛生辰的前一日,云笙先等来了回府拜年的谢玉兰和谢清远。

按理说初二谢玉兰该随谢清远母子给夫家的亲戚拜年,只娘俩儿背井离乡的,哪有什么亲戚在?

谢玉兰便迫不及待的要回娘家,谢清远还惦记着陆侍郎之事,自是不肯错过这个好时机。

他瞅着二房一家人都在用膳,便借口要去如厕,悄悄去寻云笙。

谢玉兰瞪他一眼:“就你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