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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娇鸾 云铃渡 20421 字 4个月前

二夫人皱眉:“母亲教你的端庄贤淑,你都抛到脑后了?”

谢玉兰不在意道:“女儿都嫁给这种烂人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母亲您是不知道,那钱婆子粗鄙的要紧,不怪女儿都学了去。”

二夫人发愁,好好的一个女郎,她当真是白教她了。

谢清远从大房出去后,便鬼鬼祟祟往谢湛的临渊阁去,他只盼大好的时机,不要撞上谢湛。

索性他运气不错,方转过一道垂花门,便瞧见在亭子里煮茶的云笙。

谢清远激动不能自已,心头发热。

他拔腿冲过去,双手死死抓着云笙的肩,欢喜道:“笙娘。”

云笙被谢清远吓得失魂落魄,她回眸见来人是他,冷下脸道:“谢郎君,请你自重。”

谢清远难以置信,嘴唇发抖:“笙……笙娘,你叫我什么?”

云笙偏过头去,明显不想搭理他。

谢清远吸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不要紧的,不要紧。”

“你在说些什么?若再不走,我便喊人过来。”云笙蹙眉。

谢清远眼眶发红,冲到她面前道:“我胡说?笙娘,你清醒清醒吧,你当真以为谢湛是个什么好人吗?”

云笙转头便走。

谢清远急了,脱口而出:“你我都被他骗了,陆侍郎是他的人。”

第46章

云笙脚步顿住,她大脑放空,耳畔还回荡着谢清远方才那句话。

陆侍郎是谢湛的人。

陆侍郎是谢湛的人。

她身形一幌,小脸登时蔫白蔫白,唇瓣已然没了血色。

陆侍郎如何会是谢湛的人呢?

谢清远还在愤愤继续:“笙娘,你现下明白了吧,我去赌博一事全然是谢湛在背后操纵,你我分开更是他蓄意为之,分明是他一早对你存了觊觎强夺的心思,是他……是他将你从我身边夺了去。”

云笙仰面,她将眼眶中的泪水生生逼回去,转身冷眼看向谢清远。

谢清远去抓云笙的手,还未碰到,便被她嫌恶的重重甩开。

“笙……笙娘,你如今都知晓了,如何还……”

谢清远难以置信,他话还未说完,云笙急急将他打断。

“是,他是一早对我存了觊觎强夺的心思,可你呢?你是如何做的?若非你自个儿意志不坚,如何能被人诱去赌钱?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此事,日后再有类似的,你与你娘牺牲的难道不是我吗?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云笙红着眼眶,身子抖个不停。

谢湛是为了夺她逼她不择手段,只他谢清远又是个什么好的吗?

这点是非,云笙还是分得清的。

谢清远面色难看。

他上前两步,怒到口不择言:“笙娘,你怎成了如今这幅模样?难道你爱上他了?”

云笙唇瓣微微发抖,谢清远死死盯着她。她张了张嘴,喉咙口还未发出声,一只利箭“嗖”得从谢清远肩头上直直穿过。

谢清远不察,痛苦匍匐着。

耳畔呼过的冷风渐渐消逝,云笙鬓发黏在脸侧,她回眸望去,谢湛正神色冷冷地站在远处,手中是他还未收回去的弓箭。

“阿笙,过来。”

云笙长睫一颤,浑身僵住。

谢湛是脑子被风吹坏了吗?他叫她什么?阿笙?

阿笙,阿笙,还从未有人这般唤过她。

她的名字从谢湛口中说出来是当真好听,只他这个人,实在叫云笙望而却步。

他骗了她,又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叫她对他感恩戴德,他心里一定嘲她又傻又蠢吧,可怜到了极点。

这个人,如何就能坏成这般?

“笙娘,别走,别过去。”谢清远一手捂着肩头,一手朝云笙伸去,满眼期艾地望着她。

云笙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毫不回头的背影。

谢清远双拳砸地,她怎能……怎能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个道貌岸然夺了她的男人?

谢湛长臂一捞,伸手将云笙抱个满怀。

他睨向狼狈跪趴在地上的谢清远,眼神冰冷到宛若在看一个死物。

云笙被谢湛紧紧锢着,险些要喘不上气来。她轻推他两下,低声道:“侯爷。”

谢湛低垂眼睑,他望着云笙微张的小嘴,脑海里是谢清远方才质问她的话。

她爱上他了吗?

谢湛心头发热,一颗心没由来高高提起。

只见她唇瓣方动,他便不想听,亦不想再知晓这个答案。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只要她肯乖乖待在他身边便好。

谢湛抚上云笙的脸,定定心神问:“你都知晓了?”

云笙强忍着质问他的冲动,将满肚子话全噎下去。

她现下不能跟他闹,谢湛的书房时刻都有人守着,她要将自己的身契从谢湛那哄骗来。

云笙早该知晓的,她当初不肯从他,他怎会将她轻易放过?

她将头埋在谢湛胸腔处,轻轻点头。

谢湛瞧她神色,无惧无怨,面上一时有些复杂。

云笙竟不曾与他哭闹?

他低头啄吻她唇角,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谢湛似是低低喟叹一声:“你若早早不与本侯闹,本侯何苦还要唱这一出戏?”

云笙扯扯唇角,金尊玉贵的侯爷如何会觉得自个儿有错呢?

他能看上她,她便该感恩戴德这好福气,如何能不知好歹。

谢清远是被人抬出去的,谢玉兰用脚趾头想都知他是因对云笙贼心不死而触怒谢湛。

她嫌丢人,连马车都没给谢清远留,便管自己回了府上。

冰天雪地的,谢清远失魂落魄游荡在大街上。次日清晨,府上人开门撞见躺在小巷口的他。

他被仆从抬回去,又请来郎中。郎中摇摇头,只道他这腿是废了。钱婆子一听,当即哭晕在地。

谢玉兰亦是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她的丈夫,彻彻底底成了个废物。

谢清远如今腿断,乃身体有疾,日后都不能再参加科举,没了彻底翻身的机会。

消息传到侯府时,阿喜正陪着云笙在小厨房给谢湛做长寿面。

她呸去两声,颇有些幸灾乐祸道:“真是恶有恶报,奴婢听了当真是大快人心。”

阿喜瞅见云笙神色恍惚,关心道:“云夫人,您如何走神了?”

云笙回神,笑着冲她摇头。只那笑,细看之下才知有多勉强。

谢清远昨日才说要带她走,今日便传回他双腿皆断的消息,事情当真有这般巧合吗?

云笙心不在焉的,望着煮好捞起的那碗长寿面发怔。

阿喜噗嗤一声,开玩笑说着:“云夫人怎这般盯着那碗面瞧?怪叫奴婢发怵呢,不知道的还道您想往里添料呢?”

云笙唇瓣咬到发白。

添料?她倒真想毒死他算了。

待谢湛傍晚回府,目光落在那碗长寿面上,他偏头看向云笙:“你亲自下厨为本侯做的?”

“嗯,算是我给侯爷的生辰礼。”

谢湛侧目,他瞧云笙神色有异,略略思衬片刻,面色不虞道:“在想什么?谢清远?”

“是,侯爷知我想问什么?”云笙一颗心微微提起。

谢湛冷笑:“你担忧他?”

云笙摇摇头,她想知道谢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湛细细掠过她每一寸神情,淡淡开口:“他还不值得本侯费甚心思。”

他不想再将她吓到。

云笙明显松了口气,莞尔一笑:“面快凉了,侯爷趁热吃。”

谢湛接过玉箸,他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母亲早逝,父亲是个粗人,又忙着带兵打仗,谢湛只有幼时曾吃到过祖母做的长寿面。

那与婢子们做的不同,是家的味道。如今时隔多年,他再次吃到了同样的味道,是云笙给的。

谢湛心头发热,他一把扯过云笙,轻轻抚上她的肚子:“快些给本侯生个孩子吧。”

云笙身子僵住,自打她上回避孕被发觉后,谢湛夜里便比往常更加孟浪,他似要将自己的种子挥洒到肥沃土地的最深处。

索性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云笙一直不曾有孕。

她不吭声,谢湛也不在意,云笙又听他道:“生辰礼也太过敷衍本侯,再给本侯做身里衣吧。”

“你何时过生辰?那身契上并未有写。”

云笙抿唇:“五月初六,在及笄那年过过一次。”

听谢湛提起身契,她自知是个好时机,试探道:“我的身契,侯爷能让我再看看吗?”

谢湛定定打量过去,沉声问:“好端端的,想看这个做甚?”

云笙屏气凝神,心道谢湛还是太过敏锐,她终归是有些心急。

“没什么,只是方才听侯爷提起了生辰。”

谢湛轻轻“唔”了一声,两人便算将这个话题揭过。

_

谢湛近来很是忙碌,心情都整日郁着。

云笙从白总管那里听去几嘴,约摸是老侯爷身边的亲信副将死了,是一个叫伍叔的。

她以为谢湛是因此人的死悲愤,殊不知此人死的太过蹊跷,就在谢湛提他去审问的头一天夜里,他不慎跌足淹死在井中。

谢湛越发对他父亲之死存了疑心。

若永徽帝当真发起兵变篡位,他第一个需要拖住的的确是父亲所带领的定北军。

谢湛面色难看,他只需要足够的证据。

直到堪堪正月十五,谢湛才闲下几分。

今夜坊间有灯会,时下风气开放,对男女大防并不是很严,甚至订了亲事的女郎郎君们亦可在今夜偷偷见上一面。

阿喜脸红道:“今夜有许多未婚的女郎都会去呢,奴婢听说她们都是去偶遇平阳郡公的,郡公纯孝,每年都会陪寿康长公主出来走走,女郎们都盼着能得他青眼,好一举能嫁进皇家呢。”

云笙怔怔的眼神终于有了反应,她脑海中忆起平阳郡公曾说过的,她若有任何困难,皆可派人去寻他。

府上都是谢湛的人,就连阿喜都未得云笙全然的信任,她不敢赌。

云笙不经意间问道:“平阳郡公素日里都陪着长公主去哪里?”

“夜里会有放天灯的,平阳郡公每年都陪长公主去,估摸着是长公主放给章仁太子妃的。”

云笙心头登时有了主意。

晚膳时她便与谢湛说想去灯会一事。

“本侯正好也闲着,陪你一道去。”

谢湛还记得云笙上回出府时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云笙指尖微动:“侯爷也要同去吗?只我一早便约好了窈窈妹妹。”

“有何不妥?一道便是。”谢湛不甚在意。

云笙怕过多拒绝引起谢湛疑心,只好将话又咽回去,到时她再寻机会将东西给平阳郡公吧。

大街上人头攒动,谢湛将云笙护在怀里,赵窈窈偷偷瞟去,忽觉自己就不该跟来,她都觉得自个儿有些碍眼。

云笙被谢湛牵着,她心不在焉,左右顾盼,生怕今夜错过平阳郡公。

“在看什么?有甚喜欢的?”

谢湛捏捏云笙的手心,偏头问道。

云笙深呼吸一口气,指着远处:“我想去放盏天灯。”

“这有何难?”谢湛低笑。

两人顺着人群挤过去,云笙左侧蓦地有人将她撞了两下。

“对不住娘子,是我没看路,没将你撞伤吧?”

一道清润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

云笙抬眸,错愕道:“平阳郡公?”

她声音微微发颤,尽量不让人看出丝毫端倪。

“云娘子?”平阳郡公眼中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云笙被谢湛扯到身后,她仰面看去,只见谢湛一张脸黑到极点。

第47章

“谢侯”

“郡公”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云笙白嫩的腕子被谢湛紧紧攥住。

“谢侯真是好兴致,带云娘子来放天灯吗?”

平阳郡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云笙身上看去,只她被谢湛的身体遮去大半,他只瞥到一角衣裙。

他没忍住问道:“不知道云娘子喜欢什么样式的,可以上前来挑一挑。”

“她喜欢的,本侯自会为她挑选,就不劳烦郡公多虑了,郡公还是多看看那些来寻你的女郎罢。”谢湛冷笑。

平阳郡公急红一张脸:“女郎家的清誉何其要紧,还望谢侯慎言,勿要说这种玩笑话。”

谢湛扯扯唇角,他长臂一捞,将云笙搂在怀里,低头问道:“喜欢哪个?本侯替你取来。”

云笙敷衍着随便指去一个,瞧着谢湛目视前方,她侧目,飞速往平阳郡公怀里塞进一张纸条。

平阳郡公还在发愣的功夫,云笙已然整个人贴在谢湛怀里,她发虚到手心冷汗涔涔,声音尽量平缓道:“我有些累了侯爷,待我们放完快些回府吧。”

谢湛摸上云笙的手,蹙眉:“如何冰成这样?”

云笙摇摇头:“不要紧的。”

平阳郡公盯着两人的背影,旋即视线下移,目光落在谢湛包裹住云笙手的大掌,紧密到不留一丝余地。

他胸腔处蓦地有些喘不上气,攥着那张纸条的手越来越紧。

待两人走远,平阳郡公才拆开那张纸条,他面色登时难看,心头又阵阵发热。

她果真是不愿做谢侯妾的,她都是被逼的。

平阳郡公阖上眼,他一定会帮她的,叫谢侯察觉不出丝毫端倪。

除去心口绞痛,他竟然卑鄙的还生出一丝欣喜。

待她逃出谢侯困住她的牢笼,可会给他一星半点的机会?

微弱昏黄的灯光下,烛光跳跃,映照着云笙柔和的侧脸,谢湛看的一时有些失神。

“天灯上许了什么愿?”他不经意间问出声。

云笙还伏在案边,她握着笔的指尖一动,随口道:“没许什么,不过是最普通的愿望。”

谢湛抿唇,他唇角微动,终是没再问。

云笙见他久不言语,抬眸望去:“侯爷不放吗?”

谢湛仰面,神色淡淡道:“本侯只信自己。你向老天爷许愿,还不如告诉本侯。”

“侯爷都答应,让我放了。”

“没说不让你放。”

云笙松了一口气,只她半点都想不到,两人回府后,谢湛又派人将她放过的天灯拆开。

【万事遂意】

谢湛盯着这四个字,差点没将纸条戳穿个洞,虽是个好意头,只他浑身都不顺畅。

_

云笙不知平阳郡公会如何帮她,那日过后,日子又恢复往常的平静。

只有一日云笙从谢老太君处请安回来,路上有一婢子不慎撞到她,回屋后她左思右想,竟在袖口处翻出张纸条。

平阳郡公道,他已想好用一被大火焚毁的女尸来助她假死脱身,只侯府守卫森严,此事办成不易,望云笙能想个法子去别院住上段日子。

若想与他取得联系,便寻方才那婢子传话。

云笙静静在屋子里坐着,此事的破解之法,她唯一想到的便是几月后安乐公主嫁过来一事。

皇家能容忍谢湛不清理她这个妾,难道还能在即将成婚前依旧叫她待在侯府给公主添堵吗?

云笙会好好抓住这个时机。

二月份的省试一晃而至,揭榜那日,举子们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老太君还当真为赵窈窈挑到一位佳婿,是永徽帝亲封的探花郎。赵窈窈在马车里一见人,刚放下帘子,脸便红透了。

云笙捂嘴偷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赵窈窈在想定下前与那探花郎见上一面,对方是个清秀俊俏的书生郎君。

她问道:“我出身商户,父亲亦不能助你仕途有益,你可还愿意?”

探花郎红透一张脸,磕磕巴巴道:“自是愿意的。在下娶的是娘子这个人,与你父亲是谁并无干系,况且我亦寒族出身,家中还有一老母需要赡养,是我恐娘子嫌弃我才是。”

赵窈窈转身,扭扭捏捏道:“谁嫌弃你了?”

至此,这桩婚事才算定下。

定亲毕竟是大事,赵窈窈收拾收拾包裹便要回蜀地待嫁。

临走时,她对云笙万般不舍。

云笙摸摸她的头:“不过是回去待嫁,又不是你我日后都不会相见了?”

她话落,才后知后觉发怔。

赵窈窈走后,云笙换上春装,只觉日子过得越发飞快,谢湛与安乐公主的婚期只剩一月有余。

云笙知晓,时机到了。

夜里她与谢湛沐浴安置后,云笙背对着他侧躺在榻上。

谢湛揽过云笙的腰,他指尖无意间触到云笙冰凉湿润的眸子,他面色不虞,将人转过来,翻身虚覆在她上方。

他抿唇:“哭甚?近来在府上可是不顺?谁给你委屈受了?”

云笙偏头,低低啜泣:“没什么。有侯爷在,谁能给我委屈受?”

谢湛抬起她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撒谎。”

腰身上蓦地缠上一双水蛇般的柔软手臂,云笙的脸埋进谢湛温热的胸膛里,那大颗大颗滚烫的热泪砸在他心头,将他一颗心都狠狠揪起。

“到底受何委屈了?你说出来,本侯自会为你做主。”

云笙清亮的双眸水润润的,她吸了吸鼻子,试探道:“侯爷当真?”

谢湛低低嗯了声,云笙道:“我的身契,侯爷能让我自己保管吗?”

男人迫人沉沉的目光望过来,他久久不言。她偏过头去,自嘲道:“算了。侯爷将我的身契一直压着,我在您心里,跟府上任何一个婢女又有何区别,就连自己的身契都无法保管。不怪旁人说,您把我当个玩物一样摆弄,侯爷还问我受了什么委屈?”

“这种话,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婢女说的?”谢湛沉下脸,不悦道。

云笙苦笑:“侯爷能管住旁人的嘴,还能管住旁人心里如何想吗?”

他拉过谢湛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自言自语喃喃道:“侯爷你说,我何时才能怀上我们的孩子?”

谢湛偏头,他侧目望过去,那双漆黑的凤眸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缱绻。

他心头发热,反复来回摩挲着云笙的腹部。

她刚才说什么?

她是真心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她心里头,亦是有他的罢。

“旁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本侯待你之心,你察觉不到吗?若本侯当真待你是个玩物,又如何会与你生儿育女?你是成心要伤本侯的心吗?”

谢湛低低喟叹一声。

云笙长睫一颤,她阖上眼,似豁出去般钻进两人被褥里。

谢湛不察,他蓦地闷哼一声,大掌紧紧按着起伏的锦被。

除去之前谢湛逼迫过她那一回,这是云笙头一次主动替他吹箫,话本子上写男人都喜欢女人做这个。

待云笙被闷到潮红的小脸钻出被角后,她微微喘着气,趴在谢湛胸膛上仰头看他。

“侯,侯爷喜欢么?我做得可还好?”

好,好极,险些没将他的魂都吸出来。

谢湛眸光微暗,他指腹按按云笙的唇珠,复又将长指搅进去,呼吸粗重:“小骚猫。”

云笙身子一僵,她咬咬唇。

他才骚,他才骚,若不是为了自己的身契,她怎会主动替他做这个?

谢湛一把将云笙捞起来,他低头去寻她的红唇,云笙不经意间偏头躲过,他问道:“又跟本侯闹什么?”

“我想要我的身契,就这点小小的愿望,侯爷都不愿意满足吗?”云笙嗔他一眼,神色委屈。

说话间,她低头垂目,泪珠一直在眼眶中打转。

谢湛神色恍惚一瞬,他忆起元宵放天灯那日云笙许的愿望,掌心又倏然移到她小腹上,他低笑道:“不过是张身契而已,明日本侯叫白元宝给你送去。”

她将来会是他孩子的生母,身契的确自己保管更好。

云笙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片刻才回过神来,有一刹那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怕自己的眼神暴露端倪,云笙将头埋在谢湛胸口处,谢湛抚着她的后颈,心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次日,云笙攥着那张泛黄的纸,神色异常坚定。

临近大婚,宫里头给谢湛送来婚服,并有女官旁敲侧击道:“公主要嫁进来,谢侯房里的人也该打发掉,给皇家留个体面。”

谢湛冷笑:“本侯的女人,你叫本侯打发去哪?她就在府上住着,女官可还有异议?”

女官咬咬牙,她可是收了安乐公主的银钱,自得把事办好。

云笙倏然开口,将谢湛打个措手不及:“女官说得在理,我今日便收拾东西搬去别院住几日,绝对不给公主添堵。”

女官神色缓和几分,算她是个懂事的。

待她人一走,谢湛神色不悦,沉声问:“谁允你自作主张要搬去别院的?”

云笙垂眸:“公主要嫁进来,自要保全皇家的颜面,我亦不想侯爷为难。不过是去别院住一阵子,过些时日我便回府,侯爷不用担心。”

谢湛面色沉沉,心头蓦地没滋没味。

她当真是温顺到极点,温顺到要等他与安乐公主完婚后再回府,谢湛目光越发冰冷如霜。

他冷冷睨她一眼,抿唇问:“本侯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搬去别院?”

云笙轻轻点头,谢湛甩袖离去。

接下来几日,为免谢湛怀疑,云笙按部就班地过活,谢湛也不曾来过别院,两人似乎陷入了僵持。

就在云笙掰着指头数时,谢湛终是没忍住,把白元宝叫过来问:“明日把阿喜叫过来,问问她云夫人最近都在做甚?”

白元宝哎了声,也不知两位主子又要闹甚别扭。

当天夜里,谢湛睡得很不安稳,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蓦地他从梦中惊醒,沁出一身冷汗,外头传来白元宝急切的传话声。

“侯爷不好,出大事了,云夫人住的别院着了大火。”

第48章

云笙站在城门口的暮色中,她望着远处被大火烧得火光映映的别院,一言不发。

她定定看了两眼,终是头也不回地转身。

平阳郡公希冀的眼眸望过去,搓搓手道:“谢侯那应当收到了信儿,不久便会赶来。以防万一,云娘子还是不要在此处逗留了。”

云笙点点头,她拜谢道:“郡公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云娘子客气了,我……我助你并不是为了什么报答。”

平阳郡公耳尖泛红,有些说不下去,他觉自己这般挟恩图报,实乃不是君子所为,不然他与那谢侯又有何不同?

郎君目光灼灼,云笙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少年郎的恋慕。若说她起初还不知,现下却不能在装傻充愣,否则对方如何肯这般尽心尽力帮她呢?

她神色认真道:“郡公的心意,恐怕我要辜负了,还望郡公能早日觅得良缘。”

平阳郡公失落一瞬,旋即缓缓舒了口气:“也好,也好的,我没有任何逼迫云娘子的意思。”

他攥紧拳头,仍旧没忍住问道:“云娘子一个女娘家,孤身一人,我实在担忧。若云娘子想离开长安,公主府在别处亦有……”

“多谢郡公好意。”云笙及时将平阳郡公的话打断,她道:“天下之大,如何还没有我一个小娘子的容身之处?”

她有手有脚,又有下厨做女工的手艺,走到哪里都能吃上一口饭,况且素日里攒的那些银钱,她也都带上了,当是能撑过一段日子。

晚风拂过女娘的鬓发,火光将她那双水润的眸映照的越发清亮,平阳郡公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云笙,一时心跳越发如鼓如雷。

他讷讷道:“那云娘子……路上小心。”

盼日后还能后会有期。

“我会的,郡公便送到此处吧。”云笙翻身上马,她握着缰绳,蓦地记起谢湛初次教她骑马时的场景。

他从后环着她,她贴在他胸膛上,能听到他温热的心跳和沉沉的呼吸声。

云笙一怔,她抿抿唇,将谢湛那张俊美凌厉的侧脸从她脑海里甩出去。

她拴紧包裹,驾马离去。

益州,她要去益州。

云笙想到赵窈窈,即便不能与她再见,同处蜀地也能给她带来莫大的心理慰藉。

平阳郡公盯着云笙离去的背影,她的轮廓越发模糊,身影越来越小,好似化成了夜色中那只轻盈的飞燕,奔赴自由而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希望云娘子此生能欢喜无忧。

_

两道马蹄声交错,一道出城,一道奔向别院。

白元宝气喘吁吁在后面追着,高声大喊:“侯爷,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自会无事的,您的衣衫啊。”

谢湛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焦急,他衣冠不整,只身挥鞭策马。

云笙,云笙。

好端端地,别院如何会着起大火?

谢湛咬紧牙关,扯着缰绳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他后悔了,他就不该赌那一口气,放任她自个儿去住别院。

待见到人,谢湛定要狠狠斥她,今夜便将人带回府上。

不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心难安。

直到谢湛远远望见那将天光映得发红的大片火光时,他眼皮跳得更快,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谢湛翻身下马,身子蓦地朝后幌去。

别院的大门已被火光烧得只剩半片废墟,仆婢们衣衫不整,灰头土脸地丧着一张脸。

看见谢湛,众人忙战战兢兢地跪倒一片。

谢湛无暇顾及,他随意提起一人衣领,冷声道:“云夫人呢?”

“云……云夫人……”仆从不敢开口,哆哆嗦嗦的。

“说。她呢?”谢湛怒呵,额角青筋暴起。

从人群里挤出来的阿喜一脸死气,她扑通一声跪在谢湛跟前,哭着道:“侯,侯爷,都是奴婢的不是,云夫人她没了。”

阿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话落,谢湛大脑嗡嗡,他两眼发黑,喉口蓦地涌上一股腥甜。

“再敢胡言乱语一句,本侯当即杀了你。”

谢湛将那股腥甜咽下,他掐住阿喜的脖子,眼神冰冷到宛若在看一个死物。

阿喜憋红一张脸,她双眼耷拉下,险些要喘不上气时,白元宝及时赶到。

她被谢湛随手扔到一边,跌落在地。

见过阿喜,仆婢们抖着身子伏在地上,不敢再说一句话,只默默给谢湛让开一条道。

当谢湛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被大火烧焦的明显女尸时,他绷着张脸,面无表情,转身便往火海里去。

众人惧都屏气凝神,白元宝吓得丢了半条命,忙上前抱住谢湛大腿哭道:“侯爷侯爷,云夫人已经死了,她就躺在那里,里面大火正旺,您进去是不要命了吗?”

“你放肆。她还在里面等着本侯去救,谁敢说她死?她的命,她的人,从里到外皆是本侯的,本侯不许她死,她怎么敢死?便是阎王爷都收不走她的命。”

白元宝胆战心惊,他抬头看去,只见自家侯爷眼里充满红血丝。他披发,中衣半敞着,那双赤目阴鸷骇人,已然是要疯魔了。

他泪流满面,紧紧托住谢湛劝道:“侯爷,您清醒清醒啊,老奴虽也不信,可云夫人就躺在那里,谁又敢骗您呢?况且……”

况且他没说的是,这般火势,便是里头当真还有人,也是回天无力了。

谢湛冷冷睨向白元宝,一脚将这个老奴踹过。

“让开。再敢阻本侯,本侯连你一起杀。”

白元宝又爬过来,泣不成声:“老奴宁愿侯爷杀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侯爷去送死,侯爷何苦要继续自欺欺人呢?”

众人见状,也忙接二连三哭着劝道:“侯爷节哀,云夫人她……她当真没了,老天不长眼呐。”

阿喜缓过来气来,一抽一抽说道:“云夫人体恤婢子,今晚并未让奴婢守夜。待奴婢被外面的大火叫醒时,已经来不及了,云夫人的屋子已然火光冲天。奴婢吓坏了,忙喊人救水。待底下人冲进去时,云夫人早被烧得面目全非。”

“许是云夫人夜里点灯起夜,夜里风燥,这才叫大火燃了起来。”

阿喜没敢说的是,包括她自己在内,阖院的仆婢们虽然不敢怠慢云笙,只谁也不敢直接冲进火里救人。

谁都想活着,想挣下一条贱命。

白元宝都不忍心听,更别提侯爷了。

他朝谢湛看去,只见他眼神空洞无神,宛如一尊没有心跳的雕塑,行尸走肉到叫人看了心惊。

“你们都在骗本侯,她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如何会没了?如何偏偏就她没了?”

谢湛面上瞧着平静,声音嘶哑干涩到极点。

“侯爷。您看看云夫人吧,早些叫她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谢湛僵硬转身,偏头望去,月色将那具女尸照得瘆白瘆白。

喉间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猝不及防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到地面上的红触目惊心。

“侯爷”白元宝急到失声。

谢湛抬手,他踉踉跄跄走到那具尸体前,牙齿都在打颤。

这具女尸被烧得只剩半张焦黑的脸,四肢也已然不能看。

他的阿笙那么美,这具尸体如何会是她呢?

谢湛似是难以置信,他死死拽着尸骨的肩头,指尖泛白,厉声嘶吼道:“你起来。本侯不许你死,你怎么敢的?”

只不论他如何暴怒,躺在地下的人都不会再给他半点反应。

天旋地转间,谢湛终是撑不住,他扑通一声跪跌在地上,发抖的手轻轻抚上那半张脸。

他仰面,悲恸的眼神中只余心如死灰后的空寂。

白元宝心痛又心焦,他陪在身侧,谢湛紧紧抱着那具女尸空坐一夜。

直至天明,他眼都未阖一下,干涩的眼眸中尽是充血的红血丝。

白元宝急得团团转,劝道:“侯爷,天亮了。您需得赶紧打起精神来,操办云夫人的后事呐,免得叫云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叫人看轻。”

谢湛一动不动,形容枯槁,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死气。

“侯爷,不能再拖了。”

“派人去把清虚观的空寂大师给本侯寻来。”谢湛手指微动,嗓音沙哑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白元宝张大嘴,惊到失了魂。

空……空寂大师?

传闻中空寂大师能镇人魂魄,可助人转生,只这般荒谬的传言,侯爷怎能轻信?

一股寒气自白元宝脚底涌上,侯爷他……他是要镇住云夫人的魂,不许她投胎吗?

“便是死,你也只能待在本侯身边,休想喝孟婆汤将本侯忘个一干二净,死了你也别想清净,只能与本侯缠在一处。”

谢湛面容沉静到宛如一瘫死水,死死盯着怀里的尸骨。

白元宝后背发凉,忽觉一阵毛骨悚然。

侯爷他疯了,真是疯了。

“还愣着做甚?”谢湛冷冷睨向白元宝。

“侯爷,您这般只会更加扰得云夫人魂魄不安,无厘头的传言,您如何能信?”

“本侯做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谢湛那阴沉的一眼叫白元宝双腿发软,他咬咬牙,豁了出去。

侯爷要疯,他这个老奴便陪他一起疯,或许有了云夫人能转生的希望,侯爷还有个盼头,能振作起来。

他跺跺脚,转头便去办。

初升的阳光透出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人身上。谢湛抱着“云笙”的尸体,一动不动,漆黑深邃的眸中是骇人的疯狂。

她想死,想摆脱自己,门都没有。

须臾,有仆从在外头战战兢兢道:“侯爷,再不上朝,您当真要误了时辰。”

“还有……还有别院的事,老太君已经听了信,现下叫您赶着回去呢。”

“本侯知道了,退下。”谢湛沙哑开口。

第49章

“云笙”的尸骨谢湛不许下葬入土为安,他将皮肉完好的地方亲自擦洗一遍,后叫人抬来冰棺,将“云笙”平躺进去安置好。

谢湛整整衣冠,先骑马回府。

昨夜火势太旺,次日坊市间便都有所耳闻,众人传来传去,才知是定北侯府的别院着了火,就是可怜了谢侯那心尖尖上的宠妾,年纪轻轻便消香玉损。

此事自也传进了后宫。

淑妃听宫婢禀完,脸色大变,当即派人把安乐公主叫来。

“母妃,大清早的,您唤我何事?”

安乐公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

淑妃没好气道:“母妃问你,那云笙的死,是不是你叫人干的?”

“母妃胡说八道什么呢?她被大火烧死,关我什么事?”

安乐公主翻个白眼,旋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她错愕地张大嘴:“母妃也真是的,女儿在您心里,就有这么蠢,这么恶毒?”

云笙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也并未诞下谢湛的庶长子,谢湛又依女官所言,在婚前将她打发去别院住。谢湛这般给她面子,云笙也未恃宠生娇,安乐公主又怎会将她放在眼里?

况且事情若败露,她在谢湛心里不是成了那等心狠手辣之人?

安乐堂堂公主,她不信自己嫁过去,连个村女都比不过,她自会叫谢湛为她痴为她狂。

淑妃总算舒了口气,瞪她一眼:“你平素若是个省心的,母妃又怎会如此?”

还好女儿还有点脑子。

安乐公主嘟嘟嘴,委屈道:“母妃既无事,女儿便回去睡回笼觉了。”

只她在宫道上竟不巧碰上了脚步匆匆的小太监,她把人叫住问:“这般匆忙去太极殿,是出了何事?”

“回公主的话,倒也不是甚急事,是谢侯往宫里递了信,今日他便不上朝了。”

安乐公主神色怔怔,就一个侍妾死了,谢湛他竟要连朝堂正事都要荒废?

她抿唇,不大高兴,不过一个妾而已,他如何会这般在意?

安乐公主摇摇头,待她嫁过去,定不许他再想那死去的云笙。

谢湛快马加鞭入府,他神色疲惫,从眉眼间能看出他一夜未眠。

众人齐聚在谢老太君的文斋堂,见谢湛衣冠,惧是大吃一惊。

谢老太君率先问道:“昨夜到处出了何事,好端端地怎会着起大火?”

谢湛眼皮狠狠一跳,三言两语说清。

“到底是她福薄,没甚福气。”谢老太君坐在上头,唏嘘两声。

“按理来说,你素日里宠她,给她脸面,她的葬礼风光操办些也未尝不可。只没几日便是你与安乐公主的婚期,她又未替侯府生下一儿半女,依祖母之见,还是早早简单下葬为好,省得叫皇家说了晦气。”

“祖母。”谢湛沉声,开口唤道。

这个孙子素来孝顺,只他方才淡淡掠过来那一眼,冷漠疏离,叫谢老太君心头一惊。

“她的葬礼不必操办,孙儿自有打算。”

谢湛眸光微动,冷声冷气道:“至于成婚一事,恕孙儿只能抗旨。”

“你……你说什么?你再给祖母说一遍?你莫非是为了她这个死人,连公主都不娶了?”

谢老太君两眼发黑,若非老妪眼疾手快的将她扶着,她险些就要一头栽后去。

她手指发抖,指着谢湛怒骂道:“抗旨不遵,可是诛九族的杀头大罪,你是要为了那个死去的女人,一个妾,要将祖母,将整个定北侯府一齐拉下水吗?”

在场的二房和三房人一片哗然,亦是觉得谢湛疯了,他是要拉着一家子人去给那个死去的云笙陪葬吗?

“祖母不必忧心,抗旨一事,孙儿心中亦有成算,定牵连不到侯府头上。父亲临终前,我曾应过他,会护谢家无忧。”谢湛扯扯唇角,大步转身离去。

谢老太君依旧气得头脑昏涨,他死死盯着谢湛的背影,直言道:“不许去。你若敢拒旨退婚,便从祖母的尸体上踏过去。”

谢湛脚步一顿,随后毫不犹豫地跨出门槛。

谢老太君登时晕了过去,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乱成一团。

谢湛回头,吩咐道:“去请郎中,好生伺候老太君。”

仆婢们战战兢兢应声,众人忽觉他陌生的紧,一时对谢湛敬畏更甚。

待谢湛回去临渊阁,花媪正哭着收拾云笙的遗物。至于阿喜,若不是看在她伺候过云笙的份上,谢湛昨夜便要了她的命。

只别院里众人,包括她在内,五十大板下去,没个数月皮肉是长不好的。

他阖了阖眼,冷声道:“都出去。”

谢湛目光寸寸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云笙的身影。

她伏在案上读书写字时欢呼雀跃的神情,她坐在窗边为自己缝制里衣时的认真,以及她在灯下娇羞躺在他怀里时的模样。

娇嗔的,高兴的,委屈的,低泣的,她的音容笑貌在谢湛心头挥之不去。

只如今,只如今,他心如刀绞。

她胆子那般小,也不知她冷不冷,怕不怕,如何敢一人过那奈何桥?还是生生世世都待在他身边的好。

待空寂大师一有了信儿,谢湛定不会叫她孤零零等太久的。

睹物思人,他狠心将这扇门关上。

谢湛方回到自己寝屋,屏风后的木架上挂着一套大婚的新郎服。

花媪低声叹道:“是早上宫里的人送来的,说是按侯爷的尺寸缝制的婚服。”

“烧了。”

谢湛收回视线,神色淡淡。

这样的红,合该穿在他的阿笙身上,才能配得上她那张美人面。

花媪惊道:“侯爷这……这是宫里……”

“无妨,拿去烧了,本侯即刻进宫面圣。”

花媪知晓谢湛做的决定无人能更改,便是老太君威胁,他也是打定主意与安乐公主退婚了。

她心头唏嘘,又想起消香玉陨的云笙,一时也不知道她是有福无福。

花媪如今看得清楚,侯爷对云夫人的情感不止有疼宠。

谢湛换身朝服,着紫衣长袍入宫。

永徽帝刚下早朝,叫内侍监将他请进书房。

他叹道:“晨起朕听闻谢爱卿府上出了事,如何现下急匆匆进宫?”

谢湛当即跪地,直挺挺道:“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永徽帝肃容。

“臣与公主的婚事,恕臣再难从命。”

永徽帝当即变了脸色,怒声道:“谢湛你好大的胆子,你与安乐的婚期不过只余几日,如今你竟敢说不娶便不娶?朕的女儿金枝玉叶,你当她是什么?你将朕的脸面,皇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公主金贵,陛下才更应为她寻一个真心爱护她的丈夫,而这个人选,绝不是臣。公主嫁过来,受臣冷落,亦是委屈。”谢湛一字一句道。

“怎么?不真心爱护朕的女儿,你想爱护谁?”永徽帝冷笑。

谢湛正色:“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早已心有所属。”

永徽帝直起身子,眯了眯眼:“你那个疼宠的侍妾?”

“是,正是云氏。如今她消香玉陨,臣方知悔已,是以恕臣无法再迎娶公主。”

谢湛心头阵阵绞痛,现下他才知,不是云笙离不得他,是他离不得云笙。

永徽帝细细打量谢湛神色,他的悲恸不似装的,莫非他当真对一个妾情根深种?否则缘何肯冒着得罪他这个皇帝的心思来退婚?

谢湛知晓永徽帝的心头病,当即沉声:“臣对陛下,对皇家忠心耿耿,若非如此,臣怎敢如此不顾皇家颜面?还望陛下应允。”

“皇家颜面大于天,你此举如何叫朕向安乐,向淑妃,向众宗亲交代?谢湛你可知,抗旨不遵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永徽帝继续道:“你既说对朕,对皇家忠心耿耿,那兵权一事……”

谢湛心头冷笑,说来说去还是绕回兵权,此事在他进宫前便早有预料。

他拱手道:“臣本就是代陛下掌军,定北军的虎符自当由陛下保管。”

谢湛话落,从怀里掏出虎符,永徽帝瞳孔一缩,叫内侍监呈上。

他细细打量几遍,难掩心头激动,这便是叫他日夜难安的虎符,谢湛竟如此轻易呈上,没料到他还是个情种。

谢湛啊谢湛,果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也有儿女情长,意气用事的一天。

“臣与公主的婚事……”

谢湛话还未尽,便被永徽帝打断:“爱卿这般情深,朕闻之听之亦感动落泪,又如何忍心不成全呢?只朕同样得给旁人一个交代,爱卿受三十笞刑,你可还情愿?”

“臣多谢陛下成全。”

谢湛外袍褪去,只着中衣。

他背脊挺直,直直跪在太极殿外,施刑的太监道:“谢侯,奴婢得罪了。”

“无妨。”

太监一鞭下去,谢湛身形依旧笔挺,眼都未眨一下。

直到太监手腕泛酸,谢湛背上血肉模糊,鲜红的血将他的中衣浸透浸湿,他才堪堪闷哼两声。

得到信儿的安乐公主一路赶来,他瞧见跪着的谢湛,当即气道:“大胆的狗奴才,谢湛是本公主的驸马,你如何敢这般行事?”

太监行完最后一道,收回手里的鞭子,垂眸道:“回公主的话,谢侯执意与您退婚,自是要承受陛下的怒火。”

安乐公主身形一幌,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还有几日便要成婚,退什么婚?”

她偏头,僵硬看向谢湛:“这个狗奴才定是在胡说八道,谢湛你告诉本公主,我们明明还有几日便要成婚了。”

“臣恐要叫公主失望。”

谢湛神色淡淡,眸中无波无澜。

安乐公主不管不顾,发疯般的闯进御书房。

谢湛强撑着精神出宫,片刻后殿内隐约传出安乐公主的哭闹声。

待他回府,白元宝急急迎上来,谢湛看他一眼,猛地呕出一口血。

“侯爷。”

第50章

灰蒙蒙的雾气中,谢湛看不清前路,只隐约能觉出一女郎朝前奔去。

他隐约走几步,望着那道纤瘦的身影,心头越发熟悉。

阿笙,阿笙,这是他的阿笙。

谢湛心头发热,他伸手去拽她,却什么都抓不到,他急出一头冷汗。

那女郎蓦地转身,回眸便朝他看过来,只云笙望着他的神色,惧是冷淡疏离。

“阿笙,你不认得本侯了吗?”

“我恨你,谢湛。”她张了张唇,对他说出第一句话。

我恨你,谢湛。

谢湛心如刀割,难以置信道:“你撒谎。本侯待你不好吗?你怎会恨本侯?你明明亲口对本侯说,你情愿给本侯生儿育女。”

他话落,去抓云笙衣裙,只女郎家转身,忽地彻底没了身影。

“阿笙,回来。”

“阿笙。”

“阿笙。”

……

谢湛猛然从梦中惊醒,他沁出一头冷汗,急急粗喘着气。

“侯爷,您身子如何了?”

候在身侧的白元宝和花媪异口同声关切着。

白元宝自言自语喃喃:“您本就一夜未眠,昨儿悲痛交加,方才又受了三十笞刑,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承受不住啊。”

“是啊侯爷,郎中吩咐要让您静养,您这是要去哪儿?”

花媪见谢湛掀过被褥,穿鞋下榻,忙心疼问道。

谢湛扯扯唇角:“阿笙说,她恨本侯。”

白元宝一怔,反应过来安慰道:“不过一个梦罢了,俗话说梦都是反的,侯爷不必放在心上。”

“花媪你说,她当真会恨本侯吗?”

花媪垂眸:“侯爷多虑了,您宽心养病才是正经。”

谢湛阖眼,淡淡道:“都出去吧,本侯想自己静静。”

宫里头但凡有什么动静,顷刻间便能传出宫外。是以谢湛为云笙入宫与安乐公主退婚一事,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

叫众人唏嘘的是,他竟为此将兵权交了出去,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们已经蠢蠢欲动,想着连夜编一出戏文。

谢老太君醒后方知,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谢湛只派人去留下一句话。

仆从道:“侯爷说叫老太君宽心,好好养病,无需担忧兵权一事,他不会叫侯府有丁点闪失。 ”

谢老太君心如死灰,哭骂道:“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轻易松口。”

宫里头的安乐公主也已哭晕过去两回,她双眼发肿,喃喃自语道:“谢湛他好狠的心,还有几日便是婚期,他竟来退婚,他置我的颜面于何地?我堂堂公主,被男人退了婚,日后长安城里的贵女们哪个不看我的笑话?”

她说着说着又笑起来。

淑妃走进来,抱着她道:“我儿是公主,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看轻你的。待过些日子,母妃再为你寻一驸马可好?听母妃一句劝,忘了谢湛吧,他不是你的良配。”

安乐公主听不进去,当即要下榻。

她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眼看要梦想成真,可一朝梦碎,叫她如何承受得住这种打击?

“我不信母妃,我再求父皇。”

淑妃一闭眼,狠狠心道:“你清醒清醒吧,你父皇再疼你,也远比不上兵权在他心中之重。”

安乐公主跌坐回去,她神色怔怔,蓦地落下泪来。

_

一月后,空寂大师终于被谢湛的人私下悄悄带进长安。

谢湛开门见山问道:“本侯听闻空寂大师有做法镇魂的本事,能助人转生可是真的?”

空寂大师施礼道:“谢居士,别来无恙。可是为了你那过世的妾?”

“大师睿智。”

“人死后方入轮回转生,忘却前尘才是正道,人为镇魂,是逆天而为。”空寂大师苦苦劝说。

“老天不长眼,叫她失身火海,本侯逆天而为又如何?”谢湛望向窗外,不甚在意。

“大师既如此言,可是当真有法子?”

空寂大师摇摇头:“此等凶险之事,还从未有人试过。贫道也只是观师祖留下的遗书,知晓只言片语,只谢居士可知晓,逆天之事需得付出同等的代价,镇魂之人要生生短去二十年寿命,如此这般,谢居士可还要试?”

谢湛笑了:“不过二十年寿命罢了,本侯有何不敢?”

他的阿笙不在,他活那般久,又有甚意思?

只要能换她转生,谢湛在所不惜。

空寂大师叹道:“既如此,谢居士便叫人开坛吧。”

另一边的云笙,她带着平阳郡公给她办好的过所,一路从长安直奔益州。

她虽不识得路,手里却有地图,再加之一路打听,终于进入益州地界。

云笙路上初次打尖住店,对面桌上的四五个大汉就频频朝她看来。

她容貌过于打眼,回屋后当即换身男装,又将脸抹黑,连夜便从客栈出发。

此后她皆是男装打扮,果真一路安全抵达。

云笙骑在马上,她拿出地图细细看了两遍,回想起刚才客栈小二的话:“小郎君若是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久居,不若去乌山镇吧,是个世外桃源能过日子的好地方。”

只她转了两日寻去镇上,便在山脚下遇见一跌倒的跛脚老汉。

云笙当即下马,将人搀扶起来。

“老人家,您是这镇子上的人吗?我看您腿脚不便,可要我将您送回家中?”

她见老汉背着的筐篓躺在地上,里头的草药撒了满地,又忙帮着去拾掇。

那老汉蓦地瞅过来,道:“初来镇子上的?一个好好的小娘子,这幅打扮,是逃婚的?”

云笙愣住,脸上发热:“您是如何看出来的?”

“旁人看不出来,我自是能,也不瞧瞧老汉我是做甚的。”

“您是郎中?来山上采药?”

张文图笑了笑:“倒也不算笨。”

两人边走边聊,云笙已对这老汉了解颇深。

他家世代都住在这镇上行医,家中有一老医馆,他一生都未娶妻生子,每日只侍弄草药看病。

云笙羡慕道:“这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你呢?还没有告诉老汉,可是逃婚出来的?”

“您说笑了,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听说乌山镇山清水秀,便想在此处定居。”云笙侧目,敷衍两句。

张文图瞅瞅她神色,不再多问。

两人说话间,前头便是医馆。

张文图主动邀道:“好歹送我老汉一路,进去喝盏茶吧?”

云笙有些犹豫:“举手之劳,您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怕我老汉吃了你?”

“既如此,便叨扰了。”

医馆的门大敞着,里头零零散散有几句说话声,是药童在给人抓药。

他瞟过去一眼,先是欣喜,旋即目光落在云笙身上,错愕道:“张爷爷,这是谁?”

“抓你的药,小孩子少打听。”

云笙被张文图带到后院,这间医馆前头是用作抓药看病的商铺,后头便是用作生活起居。

张文图倒了两盏茶,给云笙递过去一杯:“别怪老汉我多嘴,日后可有何打算?”

云笙思衬片刻道:“我厨艺不错,会做面食糕点,女工亦做得好。若有人出铺子,我想盘下一间,像您经营医馆这般经营。”

她一路上省吃俭用,还剩不少银钱。云笙仔细算过,应是够盘间铺子的。

“可会读书识字?”张文图打量着云笙,又问道。

云笙皱眉,眼神中充满警惕。

张文图摸摸下巴,神色尴尬道:“你这小娘子,也忒是谨慎,老汉我不过多问几句,你倒起了疑心。”

云笙不吭声,张文图笑道:“既如此,我便与你直言。你我皆是孤身一人,老汉见你有缘,你可愿我收你为徒,跟着我学习药理,治病救人?”

“若要学医,自得会读书识字,是以老汉才有此一问。”

云笙大脑一片空白,她竟有这般机遇?

治病救人乃是积累福德的大造化,她怎会不愿?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读书识字,自是会的。”

脑海里有张脸一闪而过,云笙又甩出去。

她看向前头的铺子,不解问道:“您不是有药童,缘何还要再收徒?”

张文图摇摇头,险些没被气笑:“就那个小子?他资质不行,抓抓药尚可,不过是家里头送他过来打打杂,在我这赚几个铜板。老汉若真指望他,待我去后,这一身医术也就不存于世喽。”

“可……可我此前从未学过,也未曾接触过,也不知我资质如何?”

“今日你先安顿好,明日我带你认认草药,一试便知。”

天色不早,药馆渐渐没了病人。张文图朝药童喊道:“阿狗,关门。”

阿狗进来后院,好奇地看向云笙,张文图撵他道:“去去去,看什么看?这是你张爷爷新收的徒弟,你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她今晚便住。”

云笙不好意思道:“他一个小孩子,还是我自己去收拾吧。”

阿狗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儿,边跑边回头道:“张爷爷付我工钱的,哥哥你就放心吧,我定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

云笙:“……”

当夜她躺在东厢房的床上,也不知在想甚,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堪堪睡着。

次日云笙洗漱过后,再三犹豫还是换回了女装。

张文图眼前一亮,早早赶来的药童阿狗更是看直了眼,张大嘴道:“原来是姐姐。”

云笙有些脸红,看向张文图:“吃过早饭,您便教我认草药吧。”

张文图点点头,早上三人吃的是胡饼和红枣粥。

冒着热气的胡饼香味扑鼻,红枣粥甜津津的,云笙尝了一口,忽觉反胃,她侧过头去掩面,干呕两声。

张文图脸色一变,他将云笙胳膊扯过来,把脉一阵过后,他神色严肃道:“你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自己可清楚?”

云笙大脑嗡嗡作响,面上没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