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掌中娇鸾 云铃渡 21385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云笙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她久久无言,难以置信。

之前郎中说她身子不易有孕,她便没抱期待,她亦不想随便稀里糊涂生一个孩子出来。

可张老汉说什么?说她竟然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仔细算算时间,应是她搬去别院住的前一晚有的,那夜谢湛将他的东西全弄了进去。

张文图一脸严肃,没好气问道:“无父无母,孤身一人?那这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阿狗亦是好奇地望向云笙。

云笙苦笑道:“我没骗您,我的确是孤身一人。只这孩子……这孩子……”

“老汉我丑话跟你说在前头,养个孩子不容易,你若决定生下来,孩子的父亲那里……”

云笙知晓张老汉未尽的话,她神色一僵,垂眸沉思。

她该怎么办?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要辛苦生下来吗?

孩子自打出生便没有父亲,云笙甚至能想象到旁人恶意的揣度,若他长大后知晓他原本能在侯府过金尊玉贵的日子,可会怪她这个当娘的?

还有……还有谢湛那里,她一把火已将两人的前尘斩断。得知她的死讯,他或许会悲恸几日,只很快他便会与公主大婚,风风光光做皇家的驸马。

云笙扯扯唇角,两人新婚燕尔,谢湛他恐怕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还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吗?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再与那个男人有任何牵扯。

可这条小生命,已然在她肚子里待了这么久,她当真忍心吗?

张文图摇摇头,唉声叹气的:“你一人把孩子生下来,属实辛苦,趁着现在月份不大,老汉我给你配副落胎药,保管掉的干干净净。你身子再调理十天半个月的,也无甚不妥。”

云笙指尖泛白,须臾,她神色认真道:“不了,我要将他生下来。”

这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与任何人无关。

将来孩子若怨怪她,也是她教导无方,苦果由她自己咽。

张文图背过身去,他就知道这小娘子舍不得落胎。

“这孩子没有爹?”他复又问道。

云笙阖了阖眼,抿唇道:“没有,您只当我是个寡妇。”

阿狗一脸同情,掉下几滴泪,随后骂道:“姐姐真可怜,如何就嫁了个短命鬼?现如今孩子都要自己生,自己养。”

他说着,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姐姐就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你跟弟弟。”

云笙有一瞬心虚,可她若不说自己是个寡妇,众人只会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更加指指点点。

张文图摸摸胡子,认同阿狗道:“嗯,跟着你一路奔波,这孩子都没掉,可见是个命硬的,老汉我估摸着也是个男娃。”

云笙垂眸,莞尔一笑:“男孩女孩都好。”

她私心里,希望是个惹人疼的小女娘的。

云笙摸摸肚子,脸上的笑越来越多。这是她的孩子,与她有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日后不会再是孤身一人了。

只倏然想到什么,她脸色难看。

“我,我中途还来过月事,是以从未想过有了身孕。现下想来,怕是骑马颠簸落了红,孩子还好吗?”

云笙有些担忧。

张文图:“不打紧。这孩子是个皮实的,你只管好好养身子,定能平平安安出生。”

云笙彻底放心了,只转头又忧心起学医一事。

张文图摆摆手,不甚在意:“会读书识字,能看懂医书便好,这小娃没那么容易掉。”

一上午的功夫,云笙认了好几种草药,张文图连连满意点头,阿狗亦是一脸钦佩。

云笙也正当新鲜,她给张文图磕头敬过茶,这师父便算彻底认下,她在乌山镇彻底安了家。

镇子上左右就那么大的地儿,谁家出了什么事,次日便能传的人尽皆知,是以乌山镇的百姓们很快便知道云笙是个外地来的寡妇,死去的短命鬼丈夫是个村里走街串巷的货郎,一时间众人对她很是怜爱关照。

再加之她如今袭了张文图的衣钵,日后镇上谁有头疼脑热都要去她那里看病抓药,对云笙便越发亲切起来。

生过孩子的妇人们,除去给她念叨生产怀胎的经验,便隔三差五送些小娃穿的衣裳。

云笙渐渐适应了镇上慢悠悠的日子,她生辰那日,张文图还特意下厨做了碗长寿面。师徒俩再加上阿狗,三人倒也红火热闹。

张文图瞅瞅云笙还未大起来的肚子,眼睛笑成一条缝儿:“这娃是个心疼娘的,仔细算下来,你拢共也没吐过几回。”

云笙眉眼温柔,喃喃自语道:“定是个乖巧的小女娘,舍不得折腾我。”

_

定北侯府

小厨房里的人战战兢兢,婢子们给谢湛端上两碗长寿面。

白元宝瞧着对面空荡荡的,放着碗面跟一双玉箸,忽觉有些诡异。

他吞吞口水道:“侯爷。”

“说来这还是本侯陪她过的第一个生辰。”谢湛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白元宝:“你说本侯送她什么生辰礼,她会欢喜?”

说着说着他又笑起来:“是了,她是个小财迷头。你去本侯的私库,把那些金锭子都拿来。”

白元宝是当真觉得自家侯爷疯了。

他望眼这间布置阴森恐怖的屋子,摸了摸发凉的手臂,没由来打个冷颤。

这间屋子遮的密不透风,生怕里头点的七星灯灭了,空寂大师曾说要点够九九八十一天,云夫人的魂或能借助旁人转生,毕竟她的肉身尸骨在日渐腐烂。

侯爷便叫底下人留意,看哪家女郎得了病,亦或是卧床不起。

“侯爷。”白元宝实在不忍,想再劝说几句。

这法子实在荒谬,更何况要生生损他二十年的寿命。

谢湛恍若未闻,只拾箸挑起两根面条,片刻后他不悦道:“这面做的,远比不上阿笙做出来的味道好。”

白元宝连一丝笑都挤不出来,他总觉侯爷再这般下去,迟早得得癔症,一时间心头发愁。

“愣着作甚?替本侯拿笔墨来。”谢湛蹙眉,偏头看向白元宝吩咐着。

白元宝唉声叹气,只能照做。

谢湛将纸张铺在案上,他微微俯身,执笔作画。

云笙的音容相貌深深刻在他脑中,他几近不用思考,一刻钟后便作出一幅美人图。

白元宝垫脚凑过去看,画上的女郎娇嗔灵动,回眸间莞尔一笑,惟妙惟肖,生动极了。

他有心夸道:“侯爷的画技,越发精湛了。”

谢湛神色淡淡:“你错了。不过一张画像,如何能比得上阿笙之美?”

白元宝心头发苦,试探着:“那侯爷,要不再重新作一幅?”

“拿去裱好,挂在本侯内室。”谢湛睨他一眼。

白元宝浑身僵硬,只觉这差事儿越发难办了,侯爷越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他长长呼出口气,也开始怀念有云夫人在的日子。

_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云笙的肚子开始显怀。

张文图不许她干重活,阿狗亦是勤快帮着做事。云笙面色红润,胎养得极好,每日里就是看医书,认草药以及抓药。

只让她困惑不解的是,张文图忽有一日咳嗽起来,病重到下不了床,云笙急得上火冒泡。

她叫阿狗熬了汤药,张文图也不肯喝,只摇摇头道:“没用,没用的,不要做这些。”

云笙红着眼眶:“您也是郎中,吃药如何就无用了?”

张文图虚弱地咳了两声,旋即双手颤着摸上云笙的肚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自我曾祖父一辈起,家中男丁便患有此病,没人能活过五十,我祖父和父亲亦是这般走的,是以我不愿娶妻生子,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我这一身医术无人传承,现在有你这个徒弟,老汉我便是死也能瞑目。”

“就是这个孩子,我这做师公的,恐是再无缘相见。东厢房的箱底里我攒了不少银子,待我去后你便拿出来用,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这间医馆留给你,你好好经营着,莫叫为师失望,这些东西当是够你们娘俩活的。”

“您别说了,师父,别说了。”云笙哭得泣不成声。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这些日子才体会到什么是有家人般的疼爱,可老天爷为何如此残忍,要狠心收回去?

“你还怀着身子,哭甚?对孩子不好。人终有一死,老汉我这一生治病救人无数,我心无愧,活得值了,没什么好哭的。”

张文图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也越来越弱。

待他交代完最后一句话,手臂一歪,人也彻底没了气息。

云笙趴在床边,失声痛哭。

阿狗红着眼,吸着鼻子劝道:“姐姐你还怀着身子,张爷爷说不许叫你哭。”

可话虽如此,面对一个慈祥和蔼,真心待她的老人家,虽只短短相处数月,云笙又怎能没有感情呢?

张文图没有子嗣,他的身后事便落在云笙这个徒弟身上。

只她是个女娘家,又怀着身子,行事到底是不便。索性张文图一生行善,在镇子上人缘颇好,众人都关照云笙,齐齐帮着将他的后事给办了。

张文图头七过去,云笙还沉浸在悲痛中,只她也知晓这不是师父想要的,便又逼着自己强撑起精神。

不为了自己,她也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阿狗见云笙振作起来,终于舒了口气。

如今医馆里除去云笙这个孕妇,便只剩阿狗这个小帮工,云笙的肚子会越来越大,行动不便,是以她又暂且请了个婆子来帮忙。

而远在长安的定北侯府,一片死寂。

距离空寂大师所说的九九八十一日已过去几天,那七星灯也好生爱护着,没有灭掉一盏,可那死去的“云夫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众人屏气凝神,谁都不敢看谢湛的脸色。

第52章

白元宝望着谢湛那道孤寂的背影,有些心疼。

侯爷执着这么久,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真怕……真怕侯爷遭此打击,一蹶不振。

空寂大师皱着眉头,绕那祭坛和七星灯打转两圈,谢湛略略抬起眼皮,嗓音沙哑问着:“空寂大师,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近日长安倒的确有两家小官之女卧病在床的,只是直到下棺也不见好转,那绝不是她的阿笙。

白元宝踌躇道:“侯爷莫急,这天下之大,云夫人说不准不在长安呢。若,若云夫人当真……当真回来了,定会赶来寻您的。”

无论如何,他总得给侯爷个盼头。

空寂大师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喃喃自语着:“不对,这灯丝毫不像是燃过的,一点反应没有,书上说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许被镇魂之人根本还活着。”

他话落,白元宝率先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云夫人的尸身都烧得面目全非了,如何还能活着?”

“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你又如何断定,那便是云夫人的?”

“那么多仆婢们都看着,还能有假?若不是云夫人,那具尸骨又是谁的?”

白元宝越说越心惊,后背阵阵发凉,青天白日的竟觉出一股寒栗,仿佛下一刻死去的“云夫人”便要诈尸。

空寂大师看向身形不稳的谢湛,问道:“谢居士以为如何?”

那夜火势极旺,将一切都烧毁的一干二净,谢湛并不曾多加怀疑过旁的。

只现下听空寂大师一番言语,他却生起疑心。谢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一场火很是蹊跷。

火烧起来时,云笙如何不唤守夜的阿喜?

阿喜是做婢子做惯了的,便是夜里睡得再沉,也不至于一声都听不见云笙的声音。

可偏偏……偏偏等阿喜赶过去救火时,已经来不及了。

谢湛胸腔处一片鼓胀沸腾,他眸中快速闪过丝欣喜,莫非……莫非他的阿笙当真还活着?

只这个念头方起,谢湛仿若被人泼了盆冷水,若他的阿笙当真还活着,那具尸体便是她用来骗他的。

好,她真是好得很啊。

谢湛咬咬牙,她竟敢假死,给他来一出金蝉脱壳。

她为何要假死,就这般想逃离他?

谢湛的思绪越发清晰,以往被他忽略的一些细节一一在脑中浮现。

从她见过谢清远之后,她整个人便都不大对劲,不仅没跟他闹,反倒越发温柔小意。

她还罕见地主动替他吹箫,提出身契一事,所以她那夜的委屈落泪,惧是装出来骗他的,就为了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身契。

她还说,她还说愿意给他生儿育女。

谢湛一张脸紧绷着,额角青筋暴起。

他把阿喜叫来道:“去搜,去云夫人屋子里搜,可能搜见身契?”

谢湛浑身都透着股迫人的寒气,叫底下人胆战心惊,他垂眸坐在那里,似一座冰冷的雕塑,也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阿喜跪着回,声音都在抖:“侯,侯爷,并未找到云夫人的身契。”

谢湛指骨泛白,那双寒潭般的黑眸越发骇人。

白元宝咽咽口水,忙道:“侯爷别急,许,许是云夫人带去了别院。”

谢湛睨向他,冷笑两声:“不过是去别院住两日,她带身契做何?”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

好,好啊,她真是好的很。

她到底是何时有了逃跑的心思?还是从未想过安分守己待在他身边?

他的温柔小意惧是装出来迷惑他,骗他的,情愿给他生儿育女,也是假的。

谢湛一世英名,到头来竟被个小娘子耍的团团转,他还如同小丑般请大师过来镇什么捞子的魂,简直可笑至极。

只她一介闺阁女子,夜晚是如何出城?又是如何寻来女尸的?

谢清远的名字几乎很快就被谢湛否决,他还没那般大的本事,府上的堂妹亦不可能帮云笙到这个地步。

云笙在长安城里识得的,便只剩一个平阳郡公。他是长公主的嫡孙,做这些事不过轻而易举。

而云笙又久不出门,唯一能叫谢湛想起的,便是元宵节放天灯那日。

他拳头握紧,声音陡然提高,吩咐白元宝道:“自元宵节后,云夫人与府上哪个婢子仆从打过交道,说过话的,但凡有一丝可能,通通都给本侯提过来,本侯要亲自审问。”

白元宝被谢湛那冰冷的神情吓了大跳,忙应声去寻。

他怕谢湛等急,半上午的功夫便将可疑人等提了过来。

谢湛一一掠过,婢子们战战兢兢的,忙跪跌在地。

心虚那人冷汗涔涔,谢湛只一个眼神,她便哭着都招了。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恰逢那段时日,奴婢家中母亲患病,奴婢为了凑银子焦头烂额,这才鬼迷心窍接下平阳郡公的好处。只奴婢发誓,奴婢只替他与云夫人传过两次书信,旁的再也没有,更不敢出卖侯爷与侯府。”

书信,书信,还是两次。

云笙她怎么敢,怎么敢背着自己同外男通信?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她难道不知那平阳郡公对她有龌龊之心吗?

对方情愿帮她,代价是什么?

谢湛脸色越想越难看。

他如同看死物般看向地上跪着的婢子,淡淡道:“拖出去,以儆效尤。”

白元宝抬抬手,那婢子的哭闹渐渐没了声。

他忧心望向谢湛,只见他面上无波无澜,喉口间却蓦地又吐出一口血。

“侯爷。”

谢湛用巾子随意擦擦唇角,他将那股腥甜咽下去,不甚在意道:“怕甚?死不了。”

云笙,云笙,真是他的好阿笙啊。

她就这般厌恶他吗?

白元宝欲言又止,总觉自家侯爷这风平浪静的湖面下,藏着一股滔天怒火。

“备马,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的门房正打着盹儿,远远瞧见高头大马上的谢湛,忙上前惊道:“谢侯?您没往府上送拜贴啊?劳您稍等片刻,奴才去里头与长公主通禀一声。”

“本侯寻你们郡公。”

谢湛翻身下马,门房瞧他这副黑压压的眉眼,忽觉大事不妙,这谢侯怎像是那来寻仇的?

“您……您……”门房急急拦住欲闯门的谢湛,平阳郡公蓦地跨出门槛,皱眉问道:“出何事了?慌慌张张的。”

“郡公来得正好,本侯倒想问问你,你将她藏去哪了?”谢湛咬紧牙关,冷声质问。

平阳郡公面上怔了一瞬,旋即不动声色道:“我听不懂谢侯在说什么?”

他话落,衣襟口被谢湛狠狠提起,人也被迫逼至角落,门房急道:“谢侯,您如何敢在长公主府门口放肆?”

平阳郡公的脸憋得一片通红,他挥挥手叫门房退下,不必声张。

“听不懂?郡公都将手伸到我侯府了,如今却跟本侯说你听不懂?”谢湛冷笑连连。

平阳郡公笑了,他知谢湛谨慎,为免他看出端倪,他特意寻了具烧焦的女尸。只没料想数月过后,他还是查到了他这里。

他道:“藏?谢侯错了,云娘子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为何要将她藏起来?”

若说来之前谢湛还是半信半疑,现下他已然能确定,他的好阿笙,将他骗得团团转的女人还活着,谢湛身形一幌。

一想到她为逃离他而去求别的男人,谢湛便满腔怒意,除去怒,还夹杂着千丝万缕的妒火。

谢湛开始恨自己,恨这个狠心的女人,即便如此,比起愤和妒,他心头还有股不受他控制的狂喜。

是,是狂喜,是对于宝贝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还活着。

她还好好活着。

“郡公别以为仗着有长公主撑腰,本侯便不敢将你怎么样。本侯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说与不说?你便是不说,本侯亦能查出来长公主府的房契铺子。”

“谢侯真是低看云娘子了,她去哪里我亦不知。”平阳郡公摇头苦笑。

随后他望向谢湛,质问道:“谢侯如何会这般想?你用权势逼迫云娘子从你,便也以为我会同你一般吗?”

谢湛冷笑,眉眼间已然不悦:“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对本侯的女人没有丝毫觊觎之心?跟本侯扯东扯西,有甚意思?”

“是,我是心悦云娘子,从见她的第一面起,我便心生欢喜。”平阳郡公直视谢湛的双眸,坦坦荡荡道。

“只那时我方知神女已有意,是以不曾,亦不敢表露丝毫心意。我助她更是问心无愧,不曾逼迫勉强过她任何,她去哪里亦是她的自由,是以我有何不敢承认的?”

谢湛面色铁青,他一直都知道,她是招人疼的。

“她孤身一人,又是个女娘家,你便任由她走?看来平阳郡公的喜欢,也不值一提。”谢湛嗤笑。

被他嘲讽,平阳郡公面上青红交接,他嘴唇发抖,驳道:“那是云娘子的自由,我尊重她的意愿。可谢侯呢,你又是如何做的?”

谢湛为云笙拒婚交出兵权并受笞刑一事,平阳郡公自然有所耳闻,是以他听后心情复杂整整坐了一日。

而云娘子呢?

临走时她频频的回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平阳郡公希望她过得顺遂,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冷声道:“谢侯口口声声喜爱她,可却只叫她做个卑微的侍妾,转头还要去娶旁的女人,谢侯的喜爱又值得哪提?

侯爷若当真喜爱云娘子,便不应该以权势逼迫她,勉强她,欺辱她,禁锢她的自由,真正的爱是成全,是放手,而不是如侯爷这般疯狂的占有。云娘子若不是被你逼得喘不上气,她又如何会想逃离?”

谢湛手一松,身形不稳。

他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尽是平阳郡公对他的指控。

平阳郡公所言,当真是云笙心里的所思所想吗?

谢湛动了动唇,冷冷看向平阳郡公:“本侯与她之间的事,无可奉告。”

他亦无需向他解释分毫。

回府的路途中,谢湛骑在马上,神色一片恍惚。

爱是成全,是放手。

谢湛勒着缰绳的掌心更加用力,忽地他嗤笑出声。

叫他成全?放手?

云笙做梦都别想,她想叫自己成全她跟谁?

若他一开始便会放手,又怎会费尽心思将她从谢清远手里夺过来?

便是死,她也要与他葬在一处,长长久久的好。

天涯海角,任她在哪里,谢湛也定要将她寻回来,她生生世世都别摆脱他。

他倒要好好问一问他的阿笙,她到底有没有心?

第53章

云笙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行动多有不便,但好在有婆子帮忙,她素日又不干重活,整日里坐着抓抓药,倒也不甚累。

阿狗稀奇极了,闲来无事便凑到云笙肚子旁说话,弄得云笙哭笑不得。

秋雨又疾又大,这夜云笙方要叫阿狗关门,药馆门口忽有一老妇摔倒在地,她背上的篓子也飞了出去。

云笙挺着肚子,只能干着急,忙叫婆子和阿狗去扶。

老妇未穿蓑衣,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她上了年纪,这一跤摔得可是不轻,婆子与阿狗将她搀扶着坐到椅上歇着。

阿狗看向云笙:“姐姐,这是最西边住着的王大娘。”

云笙平素不甚出门,镇子上的人至今也未认个齐全,但最西边住着的王大娘她是知晓的,概因她也是个寡妇,一人含辛茹苦将儿子拉扯大,儿子又孝顺又有出息,刚已过弱冠之年便已得了个秀才身份。

镇上的人都说,王大娘将来是要跟着儿子去长安享福的。

云笙关切问道:“大娘,我看您浑身湿透了,这雨一时半会又停不了,若不嫌弃,可要去后头擦洗并换身干衣裳?”

“方才摔了一跤,你可有感觉身上哪里不适?走的时候,我好给你拿点外敷的草药。”

王大娘喘着气,终于缓过来,她道:“多谢云娘子费心,老婆子我皮糙肉厚的,摔一摔也不打紧。只身上的确冷得很,云娘子给我倒杯暖茶就行。”

“暖茶是应当的,只天越发冷了,我怕王大娘患上风寒,还是叫李婆子带你去换身干衣裳吧。”

王大娘频频回头朝外看去,心焦道:“雨这么大,老婆子我迟迟不回,怕我儿忧心,出来寻我又寻不见。”

云笙笑道:“这有何难?你把篓子放门口,王家郎君看见了,自然会寻过来。”

“云娘子说得是,那老婆子我就不再客气了。”

片刻后,王大娘擦洗过换了身李婆子的衣裳,出来她见阿狗已支起一口大祸,锅里的水沸腾着,已能闻见红油和辣子的香味。

她怔了怔,脱口而出:“云娘子这是要吃锅子?”

云笙摸了摸肚子:“正是,赶着今儿下雨,天气又凉爽,我近来胃口不佳,实在是馋得想吃。”

“俗话说,酸儿辣女,酸儿辣女,云娘子估摸是怀了个小女娘。”王大娘笑得慈眉善目,她抱着那盏热茶又喝了口,只觉浑身登时暖洋洋的,去了不少冷气。

随后她放下茶盏,起身:“我已叨扰不少,老婆子我瞧着外头的雨也快停了,这便不多留。”

云笙劝道:“一起吧。索性就我们仨儿,人多也热闹点。大家都是邻里邻居,一个镇子上住着,我又搬来没多久,日后少不得互相关照,王大娘就别多客套了。待吃过晚饭,雨也停了,你回去刚好。”

王大娘还在犹豫,医馆的门混杂着雨声忽地被敲响。

“娘,你在吗娘?”

“是王家哥哥。”阿狗惊喜出声,他素来喜欢读书人出身的王家郎君。

“是,是我儿的声音。”王大娘也蹭的直起身,云笙叫她坐着,阿狗已经跑过去开门。

“文书哥,快进来吧,你娘就在里头呢。”

“哎”云笙只听见一道清润的男声,王文书弯腰拾起门口那个篓子,身上披着的蓑衣脱下,露出一张白净清俊的面庞。

蓑衣与篓子上的水滴滴答答落了满地,王文书面红耳赤。

他知道如今这医馆是云笙的,是外地搬过来的一个可怜寡妇,年纪轻轻守寡不说,肚子里还有了亡夫的孩子,镇子上的人都说她貌美心善,她若将这个孩子落了,何尝不能再嫁个好夫婿?王文书却觉得她很是重情重义。

只他素日用功读书,不甚出门,是以不曾见过云笙相貌,更何况私下议论指点一个女郎的容貌,本就不是君子所为。

“是云娘子吧,我叨扰了,待会儿我将水给你清理干净。”

王文书抬眸说话间的功夫,她望着云笙,怔愣片刻。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失礼,忙红着脸收回视线。

“王家郎君客气了,不过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云笙不甚在意道。

王大娘便拉扯着自己儿子王文书与他一一道来,王文书急了,变了脸色:“娘,您以后就听我的,儿子日后可以抄字帖换取家用,不用您日日出门如此辛苦。您上了年纪,到底摔了哪里?”

“你急甚,你娘我好好的,没缺胳膊短腿。你读书本就劳累,哪还能再费心力抄字?”王大娘瞪儿子一眼。

王文书不赞成,却也因着在外头不好再说,只接着与云笙道谢。

云笙莞尔一笑,也没说要继续留饭的事。她如今是个寡妇,与外男一处,又是傍晚,到底不妥。

镇子上的人虽大多都好,可她到底也不想再平添口舌。

寒暄一番,母子俩便要告别。

云笙忽地惊呼出声,她蹙着眉头,下意识抚上肚子。

李婆子与王大娘惧是脸色一变,两人都生养过,急着问:“云娘子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云笙垂眸,轻轻来回摸着腹部,她神色怔怔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她……她方才是动了吗?”

女娘家清润的眸中满含欢喜,王文书抬头看去,只看到云笙半张柔和的侧脸,温柔极了。她莞尔一笑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王文书垂在身侧的手臂一动,悄悄红了耳垂。

王大娘一拍大腿,笑道:“云娘子别紧张,这孩子是踢你了呢。”

身旁的李婆子亦是附和。

云笙轻轻点点头,一脸期待,她盼着这个孩子早日出来,这个唯一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孩子。

_

“王家郎君,你慢些,这是一点心意,你拿回去与王大娘一道吃吧。”

云笙示意阿狗将方腌好的一坛泡菜给王文书递过去。

“不过是些举手之劳,云娘子不必客气。”

王文书说着擦擦汗,将背上的一捆柴火堆在小厨房里。

他回头,那双眼眸亮的惊人,云笙有些不敢看,微微偏过头去。

“云娘子别送了,你月份越来越大,还是少操心少累为好。”

自打那日过后,两家就默默走得近了些,起初是云笙想吃酸的,王大娘便拿了些家里的酸杏脯干过来。

一来二去,云笙也常叫阿狗送些吃食过去。

天越来越冷,用柴火的时候也越发频繁,王大娘说医馆里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云笙一个有身孕的,去背柴火实在不便,便常叫王文书过来帮忙。

起初云笙还想避嫌,见话是王大娘主动提的,周遭的邻居们也常来帮忙,几日过去也没传出甚流言蜚语,她便也稍稍安心。

待王文书一走,李婆子便忙凑到云笙身边,问道:“娘子还这么年轻,日后可还有甚打算?”

云笙一怔,她知道李婆子在说什么,笑笑:“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只想平平安安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再将师父留给我的这间医馆好好经营着。”

师父说她有慧根,又看了不少医书,目前简单看看病,抓个药方是没甚大问题的。

李婆子顿了顿:“娘子,您知道我不是在指这个。”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忍住道:“王家郎君也属实是不错,心善又纯孝。”

“李阿婆,日后这样的话别再说了,免得叫人听见心生误会。”云笙加重语气。

李婆子讪讪:“哎,娘子没那个心思,是还挂念着亡夫吗?还是说……因着自己寡妇的身份?”

亡夫?

云笙神色一僵,她哪有什么亡夫?

她不过是长安那金尊玉贵谢侯的妾罢了。

谢湛,谢湛。

云笙已许久不曾想过这个名字了,想他做何呢?

他如今恐怕早已与公主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了,他们才是夫妻。至于她这个妾,在他,在那个牢笼般的侯府里,她恐怕只会落得众人一句红颜薄命吧。

云笙扯扯唇角,摇头道:“李阿婆都说了是亡夫,人都已经死了,我总得向前看,想他做何?他有什么好值得我想的?”

李婆子瞅瞅云笙,这话怪怪的,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甚,总觉云娘子话里话外对这死去的亡夫有股怨气。

按理说云娘子还愿意把这个遗腹子生下来,理当是对这亡夫有感情的,现下看来,却是猜不透了,莫非那亡夫不是个好的?

“是,娘子说得是,您还年轻,是得向前看,只是……”李婆子犹豫着。

云笙好笑道:“王家郎君是读书人,日后要考取功名做官的,王大娘辛辛苦苦供着他不容易,日后也定希望他能娶个官家娘子。你这话若叫王大娘听见了,心里头定是不舒坦,也会坏了咱们邻里邻居的情分,所以我叫你日后别说了。”

李婆子低声叹口气,应了声好。

她心里头也对云娘子那亡夫有股怨气了,都要死的人了,还不安分要作妖,非给云娘子留下个遗腹子,这才叫可怜的云娘子不好再嫁。

许是白日里李婆子提到了谢湛,云笙夜里睡下竟梦到了他,梦里的两人极致缠绵。

男人滚烫的体温,沉沉的喘息,都叫云笙一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的吻落在她耳畔,那句句阿笙叫的她心窝都在打颤。

就在她险些沉沦进去时,她猛然清醒过来。

云笙直起身靠在床头,她抚上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呸了两口。

她到底在胡乱做些什么梦?

远在侯府的谢湛也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粗喘着气,沁出满头大汗。

他的阿笙终于肯入他的梦了吗?谢湛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后悔了,后悔离开他,她是不是也在发疯般的想他?

只要……只要她肯回来……

可最后她为何又要推开自己?梦里的阿笙伏在他身上,两条水蛇般地柔软手臂紧紧缠着他,她每蹭一下,那对白嫩的浑圆便在他眼前晃悠。

谢湛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只他偏头望向身侧,随之而来的心登时空荡荡的。

锦被下他高高支着,谢湛面色难看。

在没有云笙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甚重欲,更是无心情爱之事。自打有了云笙,谢湛尝到甜头,他恨不得日夜与她缠绵,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如今他已许久不曾起过欲念,今夜却又做了这般梦。

他的阿笙呢?她到底在哪里?

可会如他这般做梦想着他?

谢湛掀开被褥,从枕侧捻起一方素色小衣。

他手朝下,带着小衣裹上去。

谢湛阖眼,不再忍着。

“阿笙,阿笙。”

第54章

今日天晴气爽,云笙由李婆子陪着去镇上到处转了转。

如今她也读了医书,知晓有身孕的妇人久坐也不好,时常走动晒晒日头,生产时也更容易些。

两人一道先去了家布店,云笙扯了几丈粉粉嫩嫩的花布料,面上尽是欢喜。

趁着肚子还未大到她难以行动时,她想亲手多为肚子里的孩子做几身衣裳。

李婆子笑道:“看来娘子是当真喜欢小女娘。”

“女儿家总归是贴心些。”云笙垂眸,笑得柔和。

她只盼她能平安健康长大。

“呦,这镇上何时有了这等美人?转过来叫小爷我瞧瞧。”

云笙身子一僵,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男人的口哨声。

李婆子回头看去,脸色亦是一变,她凑到云笙身边,低声道:“娘子,是县太爷的郎君。”

云笙方来便听妇人们闲聊时提过,县太爷家的郎君风流成性,素日里爱与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也爱去下头的镇子上转转。

镇子上的娘子们都怕他来,毕竟他曾经强逼两名娘子纳进府中做妾,县太爷都惯着他这个独子,平头百姓又能如何呢?

云笙心神稍定,稳下来不少。

她如今的身份是个寡妇,肚里还怀着遗腹子,是有过男人在前头的,这县太爷家的郎君还不至于混账到这个地步吧。

李婆子扶着云笙转过身,两人不打算多理,只当没听见。

赵坤却来了气,他收起手中折扇,自上而下打量着云笙,当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时,多停留了一瞬,旋即暧昧出声:“原是个怀有身孕的妇人。你好大的胆子,小爷我叫你,你听不见?”

云笙道:“方才的确不知赵郎君在叫我。我还有要事,便先走了。”

她话落,直到与李婆子走出布店,她都能察觉出身后那道令她不适的视线。

李婆子拍拍胸口道:“娘子,您日后还是少出门吧。若有什么要买的,您吩咐我来置办。”

云笙惊出一身冷汗,缓缓呼出口气,点了点头。

只两人谁都没料到,次日那赵坤竟寻来了药馆,大张旗鼓道要纳云笙为妾。

李婆子忙道:“赵郎君,这可使不得啊,我们娘子早已是个妇人。”

赵坤一双眼直往云笙身上瞟,嗤笑道:“小爷我清楚,不就是个寡妇吗?待肚子里这小的生出来,小爷我也一并认,风风光光上了赵家族谱。”

他说着,没忍住舔舔唇瓣。

寡妇,还是个怀着身孕的妇人,赵坤想来便觉身下一紧。

云笙冷声道:“我如今尚在为亡夫守节,恐不能应下赵郎君的心意。”

赵坤瞪直眼,面色铁青:“你别给脸不要脸,小爷我肯纳你为妾,已是给你脸面。否则信不信小爷我直接玩了你,也无人敢说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赵郎君是要强抢民女吗?还望赵郎君慎言。”

赵坤越发来了兴致,竟还是个泼辣的。

“笙娘。”王文书背着篓子,迎面上来。

他这一声笙娘惧是叫在场的人一惊。

王文书却浑然不觉,只管上前与云笙说话,那亲昵的样子叫旁人见了只觉是一对,赵坤脸色难看到极点。

云笙也不傻,她知王文书在帮她,尽量配合着。

片刻后,王文书仿若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看向一旁的赵坤道:“原是县太爷家的赵郎君,恕在下眼拙。”

赵坤逼问道:“你二人是何关系?”

王文书攥紧拳头,他不敢看云笙,别过眼道:“自是未婚夫妻,已在我娘那里过了明路,待云娘子孝期一过,便张罗成亲的事宜,到时也可请赵郎君过来喝杯喜酒。”

他想帮云娘子,却不能是无名无分,私相授受的帮,只能是以未婚夫的身份,希望云娘子莫要怪他。

赵坤犹不死心,冷笑:“是吗?小爷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我们小门小户的,自是不好声张。”

云笙心慌意乱,王文书怎会说出这般话?

她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觉得无力,为何一个女郎家在这世道生存便如此之难?王文书这话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只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法子能叫她跳出火坑。

王文书继续道:“赵郎君也不想叫县太爷知晓,您强抢民妇吧?”

赵坤脸色难看,甩袖离去。

方出门他便破口大骂:“一个穷酸秀才,竟敢这般与小爷说话?民妇又如何,小爷将人绑来,睡个几回再说,晾他也不敢如何。”

赵坤身边的仆从吓得双腿发软,劝道:“爷,黄花大闺女那么多,这个您就算了吧。她到底是个怀着身孕的妇人,又是那秀才的未婚妻,王家秀才是在老爷那里露过脸的,万一他日后科考真去长安做了官,也是麻烦,读书人的嘴皮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能有多厉害?”

“还有……还有这妇人怀着身子,若当真出了什么事,闹大后老爷那里的确不好交代,您忘记老爷说的话了吗?”

赵坤往仆从身上踹了两脚,心痒也只能作罢。

他咬咬牙,愤愤上了马车。

而此刻医馆里的云笙与王文书默默无言。

须臾,终是云笙率先开口,她苦笑道:“王郎君,你可知你这般说……”

“我知道。”王文书将云笙的话打断:“我知道,我话已说出口,便不能将那赵坤糊弄,否则他回头还会来寻云娘子的麻烦。”

他顿了顿,似是鼓足勇气:“我今日帮云娘子,亦不是只想敷衍那赵坤,而是真心想求娶云娘子为妻,想照顾保护你跟肚子里的孩子。”

云笙大脑嗡嗡,她张了张嘴,王文书便道:“我知云娘子想说什么?寡妇与孩子这些,世人的眼光,我皆不惧。”

郎君那双眼亮的惊人,云笙偏过头去:“王大娘……”

“云娘子不必担心我娘,我娘早已知晓我的心思。我娘知你的好,又如何会反对呢?”王文书抢先回道。

起初他也怕他娘反对,没成想他娘却瞪他,说官家娘子哪有那么好娶的,倒不如云娘子这个踏实会过日子的。

至于肚子里那个孩子,倒也是个可怜的,自小出生便没了亲爹。

云笙微微错愕,王文书见她还在犹豫,有些紧张道:“云娘子可还哪里有顾虑?”

“我……我不想骗王郎君,亦不想牵累于你。”云笙有些不忍心说出口,只她也知道不能再拖:“王郎君为人纯善,只我对王郎君没有男女之情,可事已至此,我好像终归是连累了你。”

王文书脸色苍白一瞬,心头苦笑。

他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云娘子素日那般避嫌,想来也确是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是他今日趁人之危了。

可王文书不想轻易放弃,云娘子现下心里头或许还有她那个前夫,可人都死了,又能叫云娘子惦记多久呢?

终有一天,他会彻彻底底代替她那个前夫在云娘子心里的位置。

时日还长,王文书并不急于一时。

他抬眸道:“事已至此,皆是我自作主张,如何谈得上是云娘子连累我呢?只如今覆水难收,我亦不想叫云娘子为难,你我假成婚,暂且避过那赵坤,云娘子意下如何?”

温水煮青虾,长长久久的陪伴,王文书不信云娘子的心是石头做的,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和等待。

云笙垂眸,低叹一声:“如此这般是好,只终归是连累了王郎君。”

她知道对不住王文书,不喜欢他却又偏偏无法拒绝他这个提议,她如今肚子这般大,实在没有心力与那地痞流氓似的赵坤纠缠躲避。

次日云笙还未去拜访王大娘,王大娘便往医馆跑了一趟,她道:“云娘子日后便安心养胎吧,那赵坤的事我儿做的对,你亦不必有内疚之心。为免夜长梦多,婚事我们需得早早提上日程,只你如今还在未亡夫守孝……”

她话未尽,云笙便道:“事情紧急,守孝一事便到这里吧。”

王大娘大喜,登时觉得她儿也不是没有丝毫机会。

云笙却有些心虚,亡夫是假的,守孝自也是她胡乱编造的借口。

她眼眶发热,忽地落下泪来。

本以为她如今是个寡妇外加怀着个遗腹子,会遭受些许流言蜚语,没料想镇子上的人纯善,对她也多加照顾,更是不曾有过看轻。

虽是假成亲,王大娘母子仍是按照镇上下聘的习俗,给云笙下了聘礼。外加怕夜长梦多,婚事也匆匆定下,虽会叫外头人笑话些,可到底安了心,那赵坤果然再未出现。

成亲一事皆是从简,只叫了相熟的邻居在院子里简单摆了几桌酒菜。

因着云笙放不下医馆,“婚后”王文书便住在医馆的厢房里,外头渐渐传出些他做赘婿的流言蜚语,母子俩都不甚在意,叫云笙也别放在心上。

那日谢湛从官署回府,眼皮直跳个不停,一颗心亦狠狠揪起。

白元宝如临大敌道:“侯爷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自打云夫人不在的这小半年,侯爷是越发不爱惜自己身子了。

谢湛抬手:“不打紧。”

他大步往里走,冷声问道:“还没有消息?”

白元宝小心翼翼道:“侯……侯爷是问那个孩子,还是……”

“少给本侯装傻。”

白元宝垂下脑袋:“是,是都没有消息,本是有的,又弄错了人。”

谢湛冷笑:“本侯养他们,都是吃白饭的?”

“侯爷宽心,底下的人是丝毫都不敢懈怠。只到底寻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便是上天入地,也要把人给本侯找回来。”谢湛沉着一张脸,阴沉可怖。

他咬咬牙,似是在自言自语:“本侯活要见人,死……亦要见尸。”

_

“文书姐夫,你这字写的可真好看,能教教我吗?”

阿狗正扶着一木梯,在给王文书递浆糊。

梯子上的王文书身形一幌,险些没摔下来。

他咳嗽两声,低低道:“别胡乱叫,让你云姐姐听见了恐会生你的气。”

“哦。”阿狗不甚在意应道,提醒王文书:“那文书哥哥估计心里头高兴地嘴都咧开了吧,否则缘何这对联都糊歪了呢。”

王文书一惊,他看去还真是,登时有些脸热。

阿狗吐吐舌头,心道闷骚鬼。就他这个样子,何时才能真正做他姐夫,真是没用,这都要马上过年关了。

“文书哥哥见过云姐姐写的字吗?”

“自是见过的。大气磅礴,透着股凌厉之风。”说到这里,王文书抿唇。

那般字体实乃不会是像女子会习的,反倒处处透着男子之风。王文书不曾问过云笙之前的事,自然也包括她那早死的前夫,他曾一直以为两人感情一般。

可现下,他却有些拿不准了。若非夫妻恩爱,又怎会红袖添香,教她读书识字。只每每有人旁敲侧击问起,云笙总是敷衍而过,不想多提。

“那文书哥哥知道吗,云姐姐亲口说,她读书识字的本事是她亡夫教的。”阿狗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揶揄着脱口而出。

王文书糊对联的手一僵:“她亲口跟你说的?”

“是啊。”

阿狗捂嘴笑着,其实姐姐根本没亲口说,只不过他缠着问云姐姐也没反驳,没反驳不就是亲口承认的意思,阿狗就是这么理解的。

两人正说着话,云笙挺着即将快生的大肚子,站在门口道:“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娘跟李阿婆已经做好了年夜饭,对联要贴好,就赶快进来洗手吃饭吧。”

这些日子云笙已经对王大娘改了口,王大娘说即便她与自家儿子不成,她也已然拿她当自家闺女看了。

“姐姐,马上就来。”阿狗看了眼王文书的脸色,欢喜应着。

王文书急道:“你肚子都这般大了,还出来做甚?产婆不是说,许刚过了年头便能生,素日里都要小心些。”

云笙笑道:“不碍事的,况且我也得多走动,省得个头太大不好生产。”

王文书却笑不出来,自古女子生产都是往鬼门关走一道。

他日日看着纤瘦的云笙肚子越来越大,总是一天比一天胆战心惊。

五人一道吃着团圆饭,又有阿狗这个会逗趣取乐的,倒也热闹红火。

不过论起红火,益州的乌山镇如何又比得上远在长安的定北侯府呢?

年关前几天,二夫人便吩咐下头的仆婢仔细扫洒,廊檐下处处都挂上了红灯笼,将整座侯府都衬得一片欢欣。

然而底下的人惧都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概因谢侯这个一家之主与谢老太君闹得很僵,祖孙俩已有几日不曾说过话。

今夜年三十,白元宝跟在谢湛身后,小心翼翼道:“侯爷,老太君那边又着人来请了。”

谢湛停下脚步,沉声道:“知道了,本侯会过去。”

白元宝悄悄松了口气。

近来老太君给侯爷物色了不少适婚的贵女,皆被侯爷推拒,没给那些贵女们留一丝脸面,老太君险些没被气晕过去。

谢湛回临渊阁一趟,片刻后又转去谢老太君院里。

众人见他过来,皆是安心,二夫人忙打圆场:“行知既到了,那咱们便正式开饭。”

谢老太君哼了两声,没再提谢湛的婚事。

谢湛无奈出声,唤了声祖母。

“原来你心里头还有我这个祖母。”谢老太君一瞬红了眼眶。

一时间众人又忙去安抚。

谢湛为叫谢老太君消气,多吃了几杯酒,俊脸浮上层薄红。

他刚出院门,冷风便呼呼直往身上刮。谢湛拢拢身上的大氅,他抬头望着明月,那双漆黑深邃的眸深不见底。

白元宝跟在他身侧,只觉自家侯爷就连投在地上的那道影子都是孤寂的。

谢湛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云笙乖巧的躺在他的怀里,他为她绞发,偏偏又拿不准力道,惹得她娇嗔直喊疼。

他蓦地蹙起眉,心口那里绞得他生疼。

“侯爷。”谢湛方提步入内,花媪便迎上来。

他瞧她神色不对,尚未问出声,待谢湛跨过屏风,看见矮榻上那隆起的一团锦被时,脸色登时阴沉至极。

“滚下来。”他怒火中烧。

谢湛一发火,在场众人惧是吓得身子一抖,跪跌在地。

榻上的婢子亦是讪讪从被窝里钻出来,她索性也不再装,锦被滑落,露出一具妙曼只着中衣的妙曼身姿。

“侯爷,是老太君叫奴婢过来伺候您的。”那婢子一脸羞涩,说话间叫白元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湛的眼神如同看死物般,冷得叫那婢子不由打了个哆嗦,她有些想退缩,只脑子里瞬间想到老太君说若能事成,便做主给她抬姨娘,于是硬着头皮,咬牙道:“侯爷。”

“白元宝,给本侯将人扔出去。”谢湛收回视线,目光冰冷如刃。

白元宝抬抬手,两个仆从上前去架那婢女,那婢女一路被拖着,挣扎间哭哭啼啼,下一瞬又被仆从堵上了嘴。

花媪察觉出谢湛那道迫人的视线,她身子一僵,连连跪下请罪。

“人是老太君叫人送来的,老奴实在没了法子。”花媪苦笑:“只老奴知晓侯爷喜洁,不喜旁人碰您的东西,是以万万不敢叫那婢子上您的榻。”

谢湛仰面,生生憋着股气,他这个祖母啊。

片刻后,他睁开眸子,冷冷睨向花媪:“你知道便好。叫人进来收拾,方才那婢子碰过的,通通给本侯换掉。”

花媪颤颤应声,她偷偷瞥眼谢湛,只觉侯爷身上越发没有人气了。

雕花窗户半掩着,谢湛站在窗前,胸口剧烈起伏。

云笙,云笙。

这间屋子里处处都是两人欢愉过后的痕迹,只如今却物是人非,徒留他一人日日夜夜受着折磨。

谢湛知晓云笙还活着时,除去那一丝隐秘的狂喜,便只剩滔天怒火。

她竟为了逃离他去求外头的野男人,她就这般厌恶痛恨他吗?他真想将她的心挖出来看一看,那颗鲜活的,跳动的心,当真对他没有一丝情意?

谢湛甚至无数次想过,待他将人抓回来以后,他会再次亲手为她锁上一条脚链,日日夜夜都将人禁锢在他为她打造的金屋里。

之前她不过随意往脖子上抵支发簪,他便心软。这回任由她折腾,任由她闹,谢湛都绝不会再对她心慈手软。

她这般不听话,忤逆他,不彻底折断她的翅膀,不给她些教训与惩罚,她永远都学不会乖乖待在他身边。

既学不会,那便不用学了。

她的吃喝拉撒,全由谢湛一人经手。如此这般,她总会乖了。

只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湛心头那股愤与恨渐渐消逝,空落落的心只剩无尽的思念。

她一个女娘家,孤身在外,可会受到欺凌?

身上可否还有傍身的银钱?可能吃的饱穿的暖?住的可又习惯?

她又是否会时时想起他,可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那般招人疼,身旁可会又有了旁的男人?

谢湛阴着张脸,无法再继续想下去。旁的男人,旁的男人,他咬牙切齿,跳跃的烛光将他半张脸映照的忽暗忽明。

无妨,谢湛想。

若她身侧当真有了旁的野男人,他定会亲手杀了他。

_

十五一过,仲春时节。

云笙十月怀胎,肚子里的孩子迫不及待要呱呱落地。

索性王大娘与李婆子皆有准备,有条不紊地将产婆请来。

云笙是夜里发动的,已疼了几个时辰,孩子却是迟迟都生不出来。

王文书在产房外头急得团团转,听着云笙那声声痛苦的尖叫,他亦是腿软撑着墙根,险些咬碎一口牙。

素来不信鬼神的他,苦苦在心里头求菩萨保佑云笙母子平安。

产婆盯着云笙鼓气道:“云娘子,再使把劲儿,孩子的头就快要看见了。”

云笙浑身是汗,她疼的小脸泛白,唇瓣死死咬着,早已没了血色。

她从没这么疼过,真的好痛,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云笙听着产婆的话,吸一口气,呼一口气,她紧紧抓着身侧湿漉漉的床褥,似要抓出几个洞来。

只仍旧是疼,疼的骨头都在打颤。

昏昏沉沉间,云笙渐渐闭上眼,好似要没了力气。

产婆掀开被褥看了眼,急得满头大汗,惊呼道:“云娘子,不能睡,这是要难产啊。”

王大娘一听,险些没一头栽后去,她气急败坏:“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慌得去拍云笙,咬咬牙:“好孩子,可不能睡,再努努劲,就快出来了。”

旋即扭头看向灶房上烧水的李婆子,吩咐道:“快,快些把你们娘子的荷包清汤面拿来。她这是没劲了,待吃上东西,多多少少都恢复些。”

云笙迷迷糊糊又睁开眸子,她听见产婆说的话了。

她再不生是要难产,是要活生生把孩子给憋死。

不,云笙不要难产。

这是她期盼了这么久的孩子,她要将她好好生下来。

云笙勉强直起身,王大娘忙喂她吃面。她根本吃不下,也没胃口,可为了生孩子有劲,只能逼着自己吃。

待一碗面吃光,产婆也安下一瞬心,又催促云笙用劲。

产婆不知云笙素日的事,为给她鼓气,提道:“云娘子想想你的亡夫,这可是他唯一的独苗,他可就指望着这孩子给他传承香火了,就快出来了,云娘子再使使劲。”

亡夫?

她哪有什么亡夫,只有谢湛那个欺负她,强迫她的混蛋。

思及此处,云笙委屈落泪,她咬咬牙,疼的尖叫出声。

“谢湛,你就是个混蛋。”

“侯爷,侯爷快醒醒。”

文渊阁里挤满一屋太医,白元宝慌乱无神:“侯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有太医叹道:“侯爷这许是被梦魇住了。”

“梦魇住了?”白元宝惊道:“那……那也得劳烦太医们给想个法子啊。”

他看向榻上的谢湛,他沁出满头大汗,低低魇语。

白元宝凑过去,试图将人唤醒。

“侯爷,侯爷。”

“云娘子,再使把劲啊。”

“哇——”产房里蓦地响起一道响亮有力的孩童哭声。

“生了,生了。”王大娘抹把泪。

“侯爷,侯爷。”

“阿笙。”谢湛忽地从梦中惊醒,直挺挺坐了起来。

第55章

“侯爷,您如何了?”白元宝见谢湛转醒,忙急着上前问道。

谢湛捏捏眉心,他的手覆在自己空落落的心口处,那里一抽一抽的生疼。

须臾,他似是自言自语,低声叹道:“本侯梦见阿笙有了身孕,她在怨怪本侯。”

白元宝愁眉苦脸,一脸心疼,侯爷这只怕是真要得癔症了。

谢湛抬手,叫众人下去。

他只披件中衣,穿鞋下榻,旋即大步走到窗前,伏在案边。

谢湛铺好澄心堂纸,提笔作画,片刻的功夫一幅美人赏花图跃然纸上。

只这美人有些不同,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上去已有几个月的身孕,她轻轻抚着肚子,垂眸间莞尔一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母性的光辉,温婉至极。

谢湛摩挲着纸张沿边,盯着这幅画久久无言。

若他的阿笙还好好待在他身边,如今定是这副模样。

谢湛蓦地仰面,他宛若一樽没有生气的雕塑。窗外开放娇艳的桃花落了满地,定北侯府池塘里新鲜的莲子清香屡屡钻进窗户缝儿里。

白元宝在书房外叹了口气,他眯眼抬头望着天上的烈日,感慨竟然又是一年夏。

他拾掇好心情,进去奉茶:“侯爷,您歇歇吧,仔细伤神费眼睛。”

谢湛低低嗯一声,收了最后两笔。

白元宝悄悄抬头看去,只见这书房的四角墙壁上处处都挂着云夫人的画像,心下没由来又是一沉。

他对云夫人没意见,却也心疼侯爷。

都一年多过去了,云夫人的消息却仍旧石沉大海,她一个女娘家孤身在外,只怕是……

白元宝只盼着自家侯爷赶紧走出来,好好娶妻生子才是。

谢湛抿了两口茶,抬头问道:“还没有信儿?”

白元宝方要回话,门外忽有侍卫禀道:“侯爷,暗卫来信。”

“进来。”谢湛手指一动,他竟也不知,他到底在期待什么信。

“是……是那孩子的。”侍卫低头呈上去,有些不敢看谢湛的脸色。

谢湛神色微顿,沉声道:“念。”

侍卫道:“那孩子在益州有了信,估摸着是近来才辗转到了益州。”

“蜀地?”谢湛微微蹙眉。

他依稀记得曾借住在府上的那赵窈窈与云笙很是交好,去年他也叫人去蜀地打探过,可惜皆是石沉大海。

只现下谢湛那颗死水般的心竟微妙起了一丝波澜,他的阿笙会在那里吗?

谢湛五指渐渐收拢。

“皇家的影卫呢?”

“侯爷放心,咱们的人已将他们引去别的地儿,一时半会儿还摸不到益州。”

“收拾东西,即刻出发。”谢湛起身。

白元宝踌躇道:“侯爷,您若是亲自去了,上头那位……”

谢湛冷笑:“怕甚?他已有虎符在手,岂会还盯着本侯不放?况且这一年多以来,全长安的人恐怕都以为本侯早色令昏智,如今为寻佳人离城,亦是合情合理,本侯连夜便呈折子上去。”

“另叫韩庭与陆易过来,本侯有事交代。”他眯了眯凤眸,又道。

陆易便是陆侍郎。

谢老太君得知谢湛离城后,已经心如止水,彻底没了心气。

她如今是老了,上了年岁,丁点儿都做不了这个孙子的主,全都由他折腾去。

_

“娘,客人都送走了,您忙活了一天,快洗洗歇着吧。”

云笙抱着刚过百岁宴的女儿,冲王大娘笑着。

王大娘正与李婆子收拾向街坊邻居们借来的桌椅板凳,她抬手擦擦汗,不甚在意道:“不碍事儿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扛得住。更何况是为我们的小阿满忙活,你娘我这心里可熨帖呢。”

云笙抱着怀中的女儿轻轻摇晃着,弯唇道:“小阿满听见了吗?瞧瞧你阿奶多疼你,阿满可要快快长大,孝顺阿奶。”

忙活完的王大娘洗过手,凑过去道:“阿满可真是招人疼,白白胖胖的,多水灵的小娘子,方才谁不说咱们养得好?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是不是啊阿满,像了娘亲。”

云笙脸热:“娘。”

王大娘知云笙脸皮薄,不再打趣,只她说得可不是假话。

阿满这孩子皮肤水嫩白净,一双眼睛大又又圆,跟润润的黑葡萄似的,头发也是越长越密,又黑又浓。这孩子也不怕生人,任谁去逗她,她也是咧嘴冲你笑。

不过眉眼间没像了云笙的柔,反倒有种英气之美,大概是随了早逝的亲爹。那日云笙生产时脱口而出的两字,叫众人都惊了一跳,不过后来她没再提起,她们也都没逼着她追问。

她不想说,定是些伤心事,何苦又去问呢?

云笙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只觉一颗心都要被她融化,想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送客回来的王文书,也是直往阿满这里凑。

王大娘瞪儿子一眼,没好气道:“去去去,小孩子可金贵着,你洗手了再来抱阿满。”

王文书讪讪,他摸了摸鼻子:“是我疏忽了,我这便去。”

阿满虽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只王文书一早便爱屋及乌,孩子还没出生便想着要好好待。

现下对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他更是抛之脑后,忙前忙后只当亲生的女儿来看。

王大娘母子的恩情和好意,云笙都看在眼里。

她道:“既洗好了手,你便来抱抱阿满吧。”

王文书激动哎了一声,他搓搓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抱孩子的动作是十分娴熟,不枉费他偷偷练了许久。

他娘说他是个男人,糙的很。而前三个月的孩子经不得一点磕碰,一直都不许他抱,王文书只能远远看着,眼馋的要命。

如今云笙却肯主动把孩子给他抱,距离她接受自己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王文书眼睛亮的惊人。

王大娘没眼看,阿狗盯着王文书的一口白牙,忽觉这姐夫真是又傻又憨。

云笙偏过头去,也不由为郎君这份赤忱之心打动。

她其实根本没有他想的那般好。

夜里医馆里的众人歇下,云笙将女儿哄睡着后,悄悄披衣去了后院廊檐下的露天柴房。

其实说是柴房,也不过是靠着墙壁堆放了几摞烧火用的玉米杆子。

她手里提着篮子,点了支蜡烛,悄声道:“没人了,出来吧。”

里头悄悄的没动静,须臾那厚厚的玉米杆子被人拨开,从里露出一张黑溜溜的男娃脸,面黄肌瘦,头发脏乱搓成一团。

他身上穿着的棉布麻衣,已然破破烂烂到连个打补丁的地儿都找不见了,浑身都是磕碰的淤青,跟大街上的小乞儿也无甚不同。

“吃吧。”云笙掀开白巾,将篮子递过去。

那小乞儿看她一眼,旋即伸出一双黑瘦的爪子,抓起那白软的馒头,狼吞虎咽般往嘴里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