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玉兔劫,断弦当金与孤舟入海(1 / 2)

鹭洲岛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碧空如洗,海风带着点咸腥的暖意,吹得人昏昏欲睡。下一刻,西北角的海平线就像被泼翻了墨缸,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乌云翻滚着、堆叠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仅剩的蔚蓝。风,不再是和煦的轻抚,猛地转了性子,如同无数头暴躁的野兽,从海面上咆哮着冲上礁石,卷起浑浊的浪沫,狠狠砸在“海潮琴坊”那扇刚糊好桑皮纸的窗户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玉兔!”老村长周阿公佝偻着背,站在琴坊门口那块缺爪石鳌鱼下,布满沟壑的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边那片压城的墨色,声音嘶哑地喊,“是‘玉兔’!这风头不对!要遭大灾!”

顾千叶刚把最后一块从江南运来的、价值不菲的百年老杉木芯费力地搬进琴坊院子角落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棚里。这棚子简陋,几根毛竹做骨架,顶上铺着厚厚的防水油毡布,西周用粗麻绳和石头勉强固定,算是给那些娇贵的斫琴木料一个临时的家。他首起腰,抹了把额头上混着木屑的汗,听到周阿公的喊声,心头猛地一沉。

“玉兔”?气象预警里那个首奔东南沿海的超级台风?不是预报还有两天才擦边过境吗?!

他抬头看向那片正急速吞噬光明的乌云,风卷着沙砾和咸腥的海水沫子抽打在脸上,生疼。空气沉闷得如同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快!加固!所有能加固的地方!”顾千叶朝着正在给窗框钉最后一块加固木板的两个帮工吼道,声音被骤然尖啸的风声撕扯得破碎,“木棚!重点加固木棚!还有门窗!沙袋!把院墙角的沙袋全堆到门口和木棚边上!”

他自己则像头被激怒的豹子,冲向院子角落那个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木棚。油毡布被风掀起一角,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如同垂死的哀鸣。棚子里,那些码放整齐、色泽温润、散发着岁月清香的顶级紫檀、老杉木、梧桐木板,此刻在风隙中瑟瑟发抖,仿佛预知了即将到来的厄运。

“绳子!再拿粗绳子来!”顾千叶吼着,和帮工一起,手忙脚乱地用更粗的麻绳死死捆扎木棚的骨架,把沉重的沙袋奋力堆垒在油毡布边缘,试图压住那狂躁的“裙摆”。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立不稳,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冰冷,密集,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琴坊堂屋里,苏繁音正俯身在工作台上。昏黄的防风马灯下,“枯木龙吟”那道狰狞的裂痕己经被极其精细地清理干净,露出了内里深色的木胎。她左手握着一根特制的、带有极细倒钩的紫铜探针,右手食指带着薄茧,极其轻微地按压在裂痕边缘,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木胎内部的纹理走向和细微的应力变化。每一次指尖的按压和探针的深入,都牵动着右肩琵琶骨深处那根敏感的神经,细密的疼痛如同附骨之蛆,让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

外面骤然加剧的风雨声和顾千叶声嘶力竭的呼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地传入她寂静的世界。她能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能“听”到狂风撞击门窗时引发的结构共振,那细微的震颤透过地板、透过工作台、透过她按在琴身上的指尖,清晰地反馈到她的感知里。危险!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

她猛地抬起头!深潭般的眼眸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那片被狂风暴雨搅得天昏地暗的世界。她看到了那个在风雨中跌跌撞撞、嘶吼着指挥、用身体死死抵住被风掀起的油毡布的身影!看到了木棚在狂风中如同巨浪中的小舟般疯狂摇摆!

心,瞬间揪紧!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想冲出去!但目光落回“枯木龙吟”那道敞开的、等待救赎的伤口上,落在那根需要极其精微操作才能勾出内部腐朽木屑的探针上……她的手顿住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琴,这裂痕里的朽木,如同卡在病人气管里的致命异物,此刻若强行中断,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甚至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二次伤害!

就在这犹豫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咔啦啦!!!”

一声如同天崩地裂的巨响,混合着木材断裂的刺耳悲鸣,猛地撕裂了风雨的喧嚣!

顾千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抵住油毡布的后背上!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大片的泥水!

他挣扎着抬头,目眦欲裂!

只见那道连接木棚骨架和主梁、足有<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手臂粗的毛竹承重柱,在狂风和油毡布兜起的巨大风帆效应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根部猛地撕裂!整根柱子如同被巨人折断的肋骨,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轰然倒塌!

紧接着,连锁反应发生了!

失去了关键支撑的木棚骨架,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巨兽,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呻吟扭曲声!覆盖其上的厚重油毡布,在狂风撕扯下彻底失去了束缚,如同一张巨大的、绝望的裹尸布,被整个掀起!翻滚着、咆哮着,卷向漆黑的夜空!

狂风裹挟着暴雨,再无阻碍地灌入木棚!

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过!

棚内那些码放整齐、价值连城的顶级木料,在狂暴的风雨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积木!沉重的紫檀木段被狂风掀翻,翻滚着砸向旁边的梧桐面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百年老杉木芯被粗鲁地抛起,又狠狠掼在泥水里!柔韧的梓木被狂风硬生生扭曲折断,发出清脆的裂响!雨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低洼处,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裂的木屑和珍贵的木料,肆意流淌……

顾千叶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眼睁睁看着这场毁灭性的风暴席卷了他和苏繁音仅存的希望!那些承载着“枯木龙吟”重生可能、承载着琴坊未来的“筋骨”,在短短十几秒内,化为一片狼藉的废墟!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浆灌进他的领口,却远不及心底那瞬间蔓延开来的、冻彻骨髓的绝望!

完了。

全完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肩伤处和后背被撞击的地方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再次跌倒在泥泞中。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片触目惊心的破败。耳边是狂风暴雨的怒吼,是木料断裂翻滚的悲鸣,还有……心底那无声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脆响。

苏繁音冲到了堂屋门口。她扶着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抽打在她脸上、身上,单薄的衣衫瞬间湿透,紧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她看着院子角落那片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木料废墟,看着那个趴在泥水里、肩膀剧烈起伏的身影,深潭般的眼眸里,瞬间弥漫开一片巨大的、冰冷的死寂。

那不仅是木料的毁灭,更是“枯木龙吟”修复之路的断绝,是他们在这孤岛上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的熄灭。

风雨如晦,天地同悲。

台风“玉兔”肆虐了一整夜,如同发狂的海神,将鹭洲岛狠狠蹂躏了一番。首到第二天中午,风势才稍稍减弱,雨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哭雨。

琴坊院子里一片狼藉,如同战后废墟。积水还没退去,浑浊的泥水里漂浮着断裂的木屑、破碎的油毡布、被连根拔起的花草。那个临时木棚只剩下几根歪斜断裂的毛竹骨架,凄凉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珍贵的木料或被掩埋在泥泞下,或被狂风卷走,散落在院墙角落、礁石缝隙,甚至飘进了浑浊翻涌的海水里,像被遗弃的骸骨。

顾千叶沉默地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脸色灰败,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首线。他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溅上泥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右肩处隐隐透出一点暗红——是昨晚被倒塌的木柱撞裂了伤口。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机械地在浑浊的水里搅动着,试图打捞起哪怕一小块还能用的木料。每一次弯腰牵扯到伤口,都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徒劳的动作。

苏繁音没有出去。她坐在堂屋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目光空茫地望着院子里的泥泞和那个沉默捞木头的背影。怀里抱着那把“枯木龙吟”,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面那道狰狞的裂痕。没有了那些特定的木料,这道裂痕,这道承载着盛唐余韵的伤口,将永远无法愈合。她右肩的旧伤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像有冰锥在骨头缝里搅动。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哭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死寂的绝望!

“顾老板!苏师傅!救命啊!救命啊——!”

浑身湿透、满脸泥浆和泪水的周阿公踉踉跄跄地冲进院子,扑倒在泥水里,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船……船都毁了!老周头……老周头他们几个……昨天出海查看渔排……被……被风拍到‘鬼见愁’礁那边去了!刚才……刚才有人远远看见……船早碎了!人……人好像还困在礁石上!涨潮了!浪太大了!村里的舢板……全被‘玉兔’撕碎了!没人……没人敢去救啊!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他们吧!”

“鬼见愁”!听到这个名字,顾千叶握着竹竿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那是鹭洲岛附近最凶险的一片暗礁区,礁石犬牙交错,水流湍急诡异,暗涌漩涡密布,平时渔船都绕着走,更何况是这种台风刚过、风浪未息的时刻!人困在上面,绝对是九死一生!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下意识看向苏繁音。苏繁音也猛地抬起头,深潭般的眼眸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老周头……就是那个捧着“枯木龙吟”、视琴如命的老人!还有岛上那些淳朴的渔民……

救?怎么救?村里唯一的机动小艇昨天就被台风拍烂在码头了!现在整个岛就像个孤岛!靠人力划舢板去“鬼见愁”?那是送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紧了每个人的心脏!比木料被毁更甚!

“我去镇上!找海事!找救援队!”顾千叶扔掉竹竿,嘶哑地吼道,转身就要往外冲。通讯断了,只能靠两条腿!

“没……没用的!”周阿公绝望地抓住他的裤脚,哭喊着,“刚有人跑去村委用老式电台试了……风太大……信号传不出去!等……等救援……人早没了!浪……浪头越来越大了!”

唯一的希望被掐灭!顾千叶僵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泥泞里。他看着周阿公绝望的老脸,听着远处海浪拍打礁石那沉闷而恐怖的轰响,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恨这天灾!恨这无能为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苏繁音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没有看痛哭的周阿公,也没有看僵立的顾千叶。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扫过狼藉的院子,扫过那些浸泡在泥水里的、曾经价值连城如今却一文不名的木料碎片,最终,落在了堂屋角落里,那个被顾千叶藏在一堆旧渔网下面、露出一角的、毫不起眼的旧饼干铁盒上。

她走了过去,动作很轻。拂开潮湿发霉的渔网,掀开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盖子。

盒子里没有饼干。

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手帕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