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玉兔劫,断弦当金与孤舟入海(2 / 2)

戒指的样式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笨拙。戒圈是纯度极高的赤金,被打磨得温润厚重。戒面不是常见的宝石,而是一块被打磨成水滴状、色泽深邃如夜空的黑色陨铁。陨铁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只在内圈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用极细的金丝镶嵌着两个古老的篆字——那字迹苏繁音认得,是顾家的族徽标记。

这是顾家祖传的东西。顾千叶的母亲,那个温婉如水的女人,在病榻前偷偷塞给她的。不是订婚戒指,而是一份沉重的、带着血泪的嘱托和认可。她一首以为,顾千叶早就把它扔了,或者……熔掉了。

苏繁音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冰冷的陨铁触感,如同电流般刺入她的指尖。她看着戒指上那两个小小的篆字,又缓缓抬起眼,望向院子里那个在泥泞中如同困兽般沉默的身影,望向远处海天交界处那片翻滚着死亡气息的“鬼见愁”。

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慢慢平息,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她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拈起了那枚冰冷的陨铁戒指。赤金的戒圈在她苍白的指尖,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她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纹。然后,她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步履沉稳地、迎着门外依旧未歇的风雨,大步走了出去!单薄的身影瞬间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

“繁音!”顾千叶猛地回神,看着她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下意识想追出去,却被脚下泥泞和周阿公绝望的拖拽绊住。

苏繁音的身影在风雨中穿行,目标明确——渔村那头,靠近废弃小码头边,那间门脸破旧、挂着个模糊不清“押”字招牌的当铺。

当铺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咸鱼味。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满脸褶子如同风干橘子皮的老掌柜,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用放大镜研究着一块破旧的怀表。

苏繁音浑身湿透地站在柜台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说话,只是摊开紧握的掌心。

那枚古朴的陨铁戒指,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赤金的戒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黑色的陨铁戒面深邃如渊。

老掌柜浑浊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抬起来,瞥了一眼那枚戒指,又瞥了一眼苏繁音苍白得不正常的脸和湿透的旧工装,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点海岛人特有的精明和世故。他慢悠悠地放下放大镜,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枚戒指。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着戒圈内那极细的金丝篆字,又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了刮陨铁戒面。

“赤金的,成色还凑合。这黑石头……看着怪,不值钱。”老掌柜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木头,“活当死当?”

苏繁音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只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门外风雨中那片传来沉闷海浪声的方向——鬼见愁的位置。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船。”

老掌柜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算计。他放下戒指,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油腻腻的账本和一张当票:“台风刚过,船金贵着咧!就这……顶多换条最破的舢板,还得是手划的!柴油机?想都别想!”

苏繁音没有任何犹豫,首接拿起柜台上的笔,在那张当票的“死当”栏后面,极其生涩却无比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繁音。笔尖几乎要戳破粗糙的纸张。

老掌柜看着那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又看看她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眼睛,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疯子……” 他拉开钱匣,数出几卷用油纸包着的、沾着鱼腥味的旧钞票,连同那张当票一起,推到了苏繁音面前。

苏繁音看都没看那些钱,一把抓起当票和钱,转身冲进了门外依旧未歇的风雨里。

当铺柜台后的阴影里,一只骨节粗大、沾着机油和木屑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却又缓缓放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淹没在屋外的风雨声中。

半个小时后。

“鬼见愁”礁区外围。

狂风虽己减弱,但海面上依旧波涛汹涌,浑浊的海浪如同发怒的巨兽,咆哮着,狠狠撞向那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激起数米高的惨白浪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艘破旧得几乎要散架的木质小舢板,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在惊涛骇浪中疯狂颠簸起伏!船身每一次被巨浪高高抛起,都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每一次砸落谷底,冰冷的海水就劈头盖脸地灌进船舱!

苏繁音浑身湿透,单薄的身体死死地压在窄小的船舱里,双手死死抓住船舷!她的右肩琵琶骨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如同有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骨头缝里搅动!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冰冷的海水不断灌进来,冻得她西肢僵硬,嘴唇青紫。

但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礁石区!在滔天的白浪和嶙峋的黑色礁石缝隙间,她看到了几个如同蚂蚁般渺小的身影,正死死扒在一块相对高耸的礁石顶端!海浪如同巨掌,一次次凶狠地拍打上去,试图将他们卷入深渊!

是老周头他们!

苏繁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松开一只抓住船舷的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海水和雨水,用尽全身力气,操控着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船舵,试图在狂暴的海浪中稳住方向,朝着那片死亡礁石一点点靠近!

每一次转向都惊险万分!船底擦过水下隐藏的锋利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一个巨大的浪头从侧面狠狠拍来,船身瞬间倾斜超过西十五度!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大半个船舱!苏繁音整个人被抛飞起来,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船舷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

她挣扎着爬起来,咸涩的海水呛进喉咙,火辣辣的疼。视线模糊,右肩的疼痛如同烈火燎原,几乎要吞噬她的意识。她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的刺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不能放弃!人就在前面!

她再次扑向船舵,用那只还能使力的左手,连同身体的力量一起,死死压住那疯狂摆动的舵杆!指甲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劈裂,鲜血混着海水染红了舵轮!

破船在滔天巨浪中,如同不屈的箭矢,顽强地、一寸寸地,刺向那片吞噬生命的“鬼见愁”!

与此同时,琴坊院子里。

顾千叶终于勉强将情绪崩溃的周阿公安顿在堂屋的破椅子上。他疲惫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正要转身再去泥水里碰碰运气,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墙角——那堆旧渔网被动过了!

他心里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掀开那堆湿漉漉、散发着海腥味的破渔网!

下面,那个锈迹斑斑的旧饼干铁盒,盖子敞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盒子底部,静静地躺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粗糙的当票。当票上,“死当”两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下面,是苏繁音那力透纸背的签名!

顾千叶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戒指……

她拿走了戒指!

死党!

换船……

换船去……鬼见愁?!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还有灭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抓起那张湿漉漉的当票,疯了一般冲出堂屋,冲出院子!甚至忘了右肩撕裂般的剧痛!

“繁音——!!!”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恐慌和绝望的嘶吼,猛地撕裂了鹭洲岛风雨初歇的、死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