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偷弦的孝心,草屋里的药香与琴魂(1 / 2)

鹭洲岛的日头毒起来,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刚下过雨,湿气裹着热气从石板缝里、礁石坑里往上蒸腾,空气黏糊糊的,吸一口都像喝了口温吞的海水。顾千叶蹲在琴坊院子角落那片台风留下的“木料坟场”里,后背的汗把旧T恤糊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绷带下隐隐起伏的轮廓。

他手里捏着一块刚刨掉泥壳的紫檀小料,只有巴掌大,边缘还带着被风暴撕裂的毛刺。这点东西,搁以前连给顾家老宅雕个镇纸都嫌寒碜,现在却成了他眼里的稀世珍宝。他用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着边缘,试图在那些扭曲的断茬里,抠出指甲盖大小、能用来填补“枯木龙吟”琴底雁足旁缺失的一小块“肉”。砂纸摩擦木料的沙沙声,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单调。

“顾老板!顾老板在吗?” 院墙外传来周阿公嘶哑的喊声,带着点火烧火燎的急迫。

顾千叶抹了把额头上滚进眼睛的汗,应了一声:“阿公,这儿呢!”

周阿公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尼龙网兜,里面两条巴掌大的小黄鱼还在徒劳地蹦跶。他几步跨进院子,也顾不上看顾千叶手里的“宝贝”,把网兜往旁边水桶里一扔,溅起几朵水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顾老板,有件事……俺琢磨半天,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顾千叶放下紫檀碎料,拍拍手上的木屑:“您说。”

“就……就昨天后半晌,”周阿公搓着手,眼神有点闪烁,“俺家那口子去礁石滩那边捡螺,看见……看见阿海那小子,从你这琴坊后头那个破棚子底下钻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抱着东西,跑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阿海?顾千叶眉头一皱。岛上那个总在码头乱窜、晒得黝黑、眼睛亮得像玻璃珠子的野小子?七八岁年纪,瘦得像根海带,整天不是追着渔船讨小鱼,就是在礁石缝里掏螃蟹,是岛上出了名的“小海猴子”。他偷东西?偷琴坊?

“俺那口子眼神不好,没看清他抱的啥,”周阿公声音更低了些,“可那地方……不就堆着你那些泡过水、捡回来的木头渣子吗?俺寻思着,那些东西……对俺们是没用,可对你们……是不是还能救救那宝贝琴?” 他指了指堂屋方向,里面隐约传出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刮刀沙沙声——那是苏繁音在继续她的“枯木龙吟”修补手术。

顾千叶的心沉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些“木头渣子”的价值。哪怕是指甲盖大的一块特定纹理的老杉木芯,在苏繁音手里都可能化腐朽为神奇。他猛地想起,昨天傍晚清点时,确实有几块他特意标记过、觉得有修复潜力的紫檀和梧桐碎料,位置似乎被动过!当时只当是被风吹乱了,没在意!

“阿海现在在哪儿?”顾千叶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在乎几块木头,他在乎的是“枯木龙吟”那一线渺茫的重生希望,在乎苏繁音夜以继日、忍着肩痛付出的心血!那小崽子!

“俺……俺不知道啊!刚还在码头看见他影子一闪,又钻没影了!”周阿公一脸为难,“顾老板,阿海那孩子……命苦!没爹,娘又瘫在草棚里好几年了,靠岛上的叔伯婶娘有一口没一口地接济着……他偷东西,肯定不是自己贪嘴,八成是……”

顾千叶没听完,噌地站起身。动作太猛,牵扯到肩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顾不上疼,眼神锐利地扫过院子角落那片狼藉的木料堆,又望向渔村方向。命苦?偷东西还有理了?

“阿公,帮我看着点。”他丢下一句,抬脚就往渔村方向走。脚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渔村不大,房屋低矮错落,多是石头垒的墙,茅草或油毡盖的顶,海风一吹,带着咸腥的破败感。顾千叶沉着脸,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狼,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码头上晾晒的渔网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几个修补船底的渔民看到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复杂地看过来,带着点敬畏,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没人看见阿海。

顾千叶不死心,沿着狭窄潮湿、散发着鱼腥和污水气味的村中小路往里走。越往里,房子越破败。在一处几乎被海风掏空了墙基、摇摇欲坠的草棚前,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草棚低矮的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极其浓郁、带着苦涩辛香的草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病人的气息,从那黑洞洞的门里顽强地钻了出来,霸道地钻进顾千叶的鼻腔。

这味道……不对劲!不是岛上赤脚医生常用的那些海芙蓉、石决明之类的海药味道!这苦涩辛香里,带着一种顾千叶极其熟悉的、甚至刻骨铭心的气息——那是他小时候在顾家老宅闻惯了的、用来吊命的顶级参茸气味!虽然被劣质草药的味道掩盖了大半,但那骨子里的霸道药性,他绝不会闻错!

阿海家?瘫在床上的娘?用得起这种药?!

巨大的疑窦瞬间压过了怒火!顾千叶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半开的破木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昏暗的光线下,草棚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空间狭小得几乎转不开身。靠墙一张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矮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被褥。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稀疏枯黄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盖着薄被,但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却异常<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皮肤绷得发亮,透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正是阿海的娘,岛上人都叫她“桂枝婶”。

床边,一个泥炉子上架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黑乎乎的药汁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那股奇异的辛香参茸味,正是从这药罐里散发出来的!

而床边地上,蹲着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阿海。他背对着门口,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破芭蕉扇,轻轻地扇着炉火,试图控制火候。他脚边,散落着几个揉皱的、印着模糊不清字迹的草药纸包,还有一个……顾千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小包裹,油纸被打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几块深紫色、纹理细腻的碎木料!正是他琴坊里丢失的紫檀碎料!其中一块边缘带着他亲手打磨过的光滑痕迹!

怒火瞬间首冲头顶!顾千叶几乎要一步跨进去揪住那小崽子!

就在这时,床上的桂枝婶忽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咳嗽声空洞而费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蜡黄的脸瞬间憋成了酱紫色,<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娘!娘!药!药快好了!”阿海吓得丢了破扇子,手忙脚乱地扑到床边,用他那瘦小的身体试图扶住娘亲,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助。他慌乱地抓起床边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去端那滚烫的药罐,小手被烫得通红也顾不上。

“咳咳……海……海儿……别……别忙了……”桂枝婶喘息着,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想要阻止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这药……没用……白糟蹋……钱……”

“有用的!娘!有用的!”阿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固执地把滚烫的药汁倒进粗碗里,黑乎乎的药汤溅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缩,碗差点脱手,“那个……那个老木头爷爷说了!这药引子……金贵!能……能消肿!能让你好受点!我……我再去找!我还有木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紫檀碎料,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偏执。

老木头爷爷?药引子?金贵?

这几个词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戳在顾千叶的耳膜上!他瞬间明白了!明白了那奇异的参茸气味从何而来!明白了那些紫檀碎料去了哪里!它们被当作“金贵”的药引子,换来了这些吊命的药!那个神秘的老木头!他不仅知道桂枝婶的病,还利用了阿海的孝心和对“金贵”的懵懂认知,用这些对琴坊无比珍贵的木料,换取了这些不知来源的药!

巨大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震惊、悲哀和刺骨寒意的情绪取代!他不再犹豫,一步跨进了昏暗的草棚!

“阿海!”

顾千叶低沉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阿海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粗瓷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浓烈的苦辛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惊恐地转过身,看到门口逆光而立、脸色阴沉如水的顾千叶,小脸瞬间吓得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小兽,猛地挡在了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想干啥!别……别碰我娘!木头……木头是我拿的!要……要打要骂冲我来!”

床上的桂枝婶也看到了顾千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和哀求,<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话却咳得更厉害了。

顾千叶的目光越过阿海单薄颤抖的肩膀,落在桂枝婶那张蜡黄扭曲、写满痛苦和恐惧的脸上,落在她异常<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青紫的西肢上。那<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形态……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绝非普通的瘫痪或风湿!这<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透着诡异!像是……中毒?!或者某种极其严重的代谢性疾病?

再联想到那些来历不明、混杂着顶级参茸的“金贵”药……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那个老木头!他到底在干什么?!是救人?还是……

“木头的事,等下再说。”顾千叶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尽量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不再看地上泼洒的药汁和散落的紫檀碎料,目光锐利地盯着桂枝婶,“婶子,你这腿脚……肿了多久了?除了肿,还有哪里不舒服?身上……有没有起过疹子?或者……吃过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没有?”

桂枝婶被他问得一愣,剧烈的咳嗽稍稍平复,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恐惧。她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气音:“没……没吃过啥……就是……就是浑身没力气……肿……肿得厉害……疼……像……像有针扎……” 她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得发亮的小腿,又指了指心口,“这里……闷……透……透不过气……”

阿海也愣住了,不明白这个凶神恶煞来找麻烦的“大老板”怎么突然问起娘的病。他依旧警惕地张开双臂挡在床前,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顾千叶的心沉得更厉害了。桂枝婶的描述,加上那诡异的<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形态,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脏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按压了一下桂枝婶<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