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1 / 2)

第51章 开办国学

工部侍郎之位空缺,这么个既有油水又有权势的位置,所有人都动了心思。

萧怀冠自然也想要自己人上去,可如今谁都有机会,独独他们萧家没有。

兵部侍郎邱松搏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王郎中此言不妥。”

“有何不妥?”百里鸿问道。

“工部郎中刘峻棋乃王尚书的门生,眼下王郎中提议要其升任工部侍郎,恐有任人唯亲之嫌。”

王毓当即反驳道:“选官选贤,举贤不避亲。”

“刘峻棋身为工部郎中,平日里兢兢业业从未有过懈怠,此次河西郡赈灾一事他更是表现出色,本就堪当此任。邱侍郎别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罢。”

“人心隔肚皮,王郎中话说的好听,心里如何想的谁知道?且如今刘峻棋并不在京中,工部总不能没有主事之人。”邱松搏朝着龙椅方向一揖,“陛下,臣以为工部属官孟文孝可暂代工部侍郎之职。”

“邱侍郎这才是任人唯亲吧?”户部侍郎王朋义轻嗤一声,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也以为工部郎中刘峻棋可堪此任。”

刑部尚书邱衡抬眸,视线扫过秦枭的神情,没看出什么异样,但在邱松搏再要说什么时候,他却微微偏头递去一个眼神。

邱松搏一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朝中一时静了下来,许多人都低眉敛目,心思各异。

如今萧家势弱,王家就成了最突出的那一方。

便看这朝堂之上,礼部尚书王致远、户部侍郎王朋义、吏部郎中王毓、刑部侍郎王汝臻,已经是四位权贵大员。

若是再加上一个身为王致远门生的刘峻棋成为工部侍郎,那这朝中六部,王家便能有五部的话语权。

众人思及此,才恍然惊觉在不知不觉间,王家已然势大。

且他们还是四大世家中名声最好,最受百姓爱戴的家族,若是再任由其发展下去,这朝堂想必真要成了王家的朝堂!

他们能想到的事,秦枭定也能想到,所以众人都觉得刘峻棋不可能被提拔。

然而就在此时,楚九辩走出队列,清冷疏离的嗓音格外有辨识度。

“陛下,臣也觉得刘峻棋可堪此任。”

话落,他便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但他微垂着眼,好似一点没感受到。

百里鸿昨日就听先生和舅舅说了,当先生出来举荐之后,他就可以点头。

于是小朋友脆声声的嗓音便传遍大殿:“那便如太傅所言,朕准了。”

从最开始只能在早朝说些简单的“平身”,“爱卿何事”,到如今能在合适的时机说出这么长,这么多复杂的话,用时也不过一个多月。

才三岁的小朋友,这成长速度不可谓不惊人。

秦枭也终于开口道:“既无异议,那便命工部郎中刘峻棋升任工部侍郎。”

而皇帝都已经发话,秦枭也已经一锤定音,其余人便也没办法再反驳什么,只是心中疑虑更甚。

秦枭和楚九辩难道就不怕王家势大?

还是说,他们与那位新上任的工部侍郎刘峻棋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合作?

此次去河西郡赈灾一事,刘峻棋可确实是劳心劳力,说不准真是得了什么承诺。

一时间,众人若有似无的视线又投向了王家那几位,尤其是尚书王致远。

王致远却老神在在,不为所动。

早朝到了现在,最该谈的便都说完了,众人心思各异,都想着等下了朝便要回家好好商量商量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陛下,臣还有一事。”青年淡漠的嗓音不高不低,却令所有人都是一怔,纷纷抬眼看去。

方才上前陈情的官员们早就回了自己位置上站定,眼下便只有楚九辩还在原处。

“太傅请讲。”百里鸿道。

“近日朝中诸事繁多。从此前延误赈灾的贵州、广西两地的知府,到此次贪墨堤坝维修款的萧闻道与吕袁等人,再到那用百姓填堵堤坝的周伯山,俱是贪官恶官。”

楚九辩语气冷淡,也没有刻意拔高音调,但随着他一句句说出来,整个朝中比方才还要静。

落针可闻。

众人都不知道他说这些是想做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楚九辩继续道:“此等贪官不知凡几,由此可见我朝选官制度之弊端。”

“选官制度”四个字一出来,所有人俱是面色大变。

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般射向楚九辩。

楚九辩微微抬眼,对上了秦枭幽邃深沉的双眸。

“太傅大人有何高见?”秦枭声音低沉冷肃。

楚九辩缓声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亦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廷是陛下的朝廷,也该是天下人的朝廷。”

“臣以为,我朝官员选拔不该局限于士人,而该扩大范围,给所有百姓以入仕为官的机会。”

秦枭道:“如今察举制选官,讲究德才兼备,亦是面向所有百姓,只要是德才兼备者都可被当地郡守及上官推荐入仕。太傅大人为何说是只局限于士人?”

楚九辩:“荐官的权利握在郡守及以上官吏手中,便有任人唯亲之嫌。如河西郡郡丞周伯山,便是郡守吕袁推举提拔,可却无才无德,反倒是那些普通商户人家,倒有不少德才兼备之人。”

“的确。”秦枭颔首道,“此次赈灾,本王也见着了不少有才有德之人,只是碍于家贫,无法给予上官足够的买官银,这才碌碌无为。”

“宁王大人说的是。”楚九辩紧接着道,“所以臣觉得这选官制度弊大于利,要改。”

“如何改?”

“科举取士。”楚九辩道,“朝廷设不同科目进行考核,凡大宁百姓均可参考,考中则入仕为官。”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每一句都在满朝文武的雷区疯狂踩踏。

说到这里,两人默契地没再多言,而如他们所料,朝中这些人确实也坐不住了。

礼部尚书王致远第一个走上前,沉声道:“陛下,宁王大人!太傅大人此举乃动摇国本之事!万不可听信!”

察举制几百年,荐官选官的途径早就被世家权贵牢牢把控。

如今楚九辩和秦枭这般提议,可不是动摇国本,而是动摇了他们世家把控朝堂的根本。

紧接着,户部尚书苏盛也走出队列:“臣附议!”

而后一个接一个,除了不在朝中的简宏卓,其余五部尚书都已经出面。

此前这些尚书们都只在关键时刻开口,眼下可顾不上那些了,一个个都蹦了出来。

而他们都已经出现,剩余的官员们便齐齐躬身,齐声道:“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中除了楚九辩和秦枭,就只有上位的百里鸿和一旁的洪福还抬着头,其他人全都躬身作揖,难得如此团结。

百里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仰头看向一旁的洪福。

洪福冲他笑着摇了摇头,小朋友便乖乖点头,不说话了。

看来接下来的事跟他没关系,要舅舅和先生才能处理。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却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众人下意识以为是秦枭,但细听却发现竟是楚九辩。

这位谪仙般的太傅大人,对谁都是一副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顶多是唇畔礼貌性地带上些笑意,可从没这般笑出声来过。

“诸位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楚九辩淡淡道,“莫非我和宁王大人方才所言有何错处?”

“两位大人以周伯山做比,乃以偏概全。”王致远道,“察举制推行数百年,为朝廷选了多少人才?便是如今朝中诸位,哪个不是因此入仕?”

“是啊,哪个不是因此入仕?”楚九辩侧头看他,“王尚书倒是看看,您身后站着多少王家子弟门生?”

王致远眉心微蹙:“王家门生子弟多出才俊,入仕为官并无不妥。”

“察举制推行到现在,举孝廉一半都出身世家,茂才大半都是门生。”楚九辩视线扫过身侧站着的这群尚书,声音更冷了些,“这察举制选出来的官,到底是朝廷的官,还是你们这些人的官?”

“太傅大人慎言!”兵部尚书陆有为沉声道,“察举制选出来的官自然是为陛下为朝廷选的官。且举荐自有规程,何来任人唯亲,太傅大人别自诩仙人便瞧不起我等凡人了。”

“陆尚书,诸位。”楚九辩侧头看着众人,道,“你们口口声声自有规程,可此前赵谦和卖官之事还没过去多久呢,要我把那些买官之人的名单念出来吗?”

那些人中,至少有一半都与这四大世家有干系。

众人自然知道楚九辩说的都是对的,察举制的弊端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可他们不能认,更不能任由楚九辩和秦枭把这个制度改了!

皇权如今已经日益势大,若是选官的权利再被朝廷收回去,那后果可见一斑。

楚九辩抬眸看向秦枭。

秦枭便道:“行了。”

他们本来的目的也不是眼下就开科举,若是真强行开了,这些世家肯定要发疯,万一把他们逼急了联合起来鱼死网破,那便得不偿失。

眼下给他们的刺激已经够多了,秦枭也该出来当个和事佬,各打两大板,各退一步。

秦枭看着楚九辩,温声道:“太傅大人是好意,只是科举之事眼下许会动摇国本,暂且搁置吧。”

其他人心中都是一惊,下意识看向两人。

这是又想做什么?

总不会是这两人私下里没谈拢吧?

秦枭又看向几部尚书,语气便冷了些:“陛下圣明,朝中诸位同僚亦是嫉恶如仇。眼下吏治出了问题,下面有些人不安分,把一些妖魔鬼怪带入我大宁官场,想来诸位大人也定想将如周伯山一般的蛀虫剔除。”

他难得这么好说话,众人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也更加警惕。

“只是蛀虫剔除后,也总需要有人把空缺补上。”

秦枭道:“不若就开办一所‘国学’,以考核方式从民间选拔些有才能的人进国学,再日久年长地考核人品,如此便真能选到德才兼备之人去填补那些空缺了。”

他这算是退了很大一步,不直接取消察举制,那其实世家还是有很多手段捧自己的人。

但他又开了国学,想要扶持寒门士子,为的自然是与他们打擂台。

众人思绪百转。

很快就将利弊得失全都算了个一清二楚。

只要察举制还在,世家的根本就还在。

至于国学——

如今有条件读书明理的,大多都是家里有些底子的人家。

这些人家拼命扬名,为的也不过是让世家注意到他们,把他们举荐入官场。

因此只要他们这些世家,也开办一些类似“族学”的对外学堂,这些士人便会一拥而来,没谁会在意什么国学。

而那些真正底层的百姓,谁有能力去接触书籍?

一群愚民,便是进了国学,便是有秦枭和楚九辩培养,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拥有入仕为官的能力。

但面对根系深深扎根在朝廷中的世家,他们便是入了朝,也无法与他们抗衡。

众人都知道秦枭和楚九辩是准备打持久战,既如此,那便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若是此前众人还想着徐徐图之,可眼下被他们二人逼迫之后,众人心里便不由急躁起来。

他们不能再任由皇权发展,该早些动用更多手段了。

“臣无异议。”楚九辩忽而开口,打破满朝静谧。

御史中丞齐执礼眸中有些奇异的光彩,他站在队列之中,高声附和道:“臣附议!”

他此前跟着众人一起反对,本来也是担心世家狗急跳墙。

但如今这国学若是开办起来,那便是打压世家最好的开端!

思及此,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些。

这些自私自利的权贵若是下马,大宁的天便亮了!

又零星有几人附议,这几位打眼一看都是兵部的五品小官,是秦枭的人。

“臣也附议。”吏部尚书萧怀冠忽然开口。

当即萧家及吏部的官员们大半也都跟着唱和。

就这般接二连三,所有人最后都没了异议。

秦枭抬眸看着众人,在一众躬身作揖的人中,背脊挺拔的楚九辩就显得格外明显。

青年长身玉立,肩头散着一些银发,素来淡漠的浅色瞳孔中,映着点点细碎的光,冲淡了原本的死气沉沉,缓缓生出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只不过两息,那股生命力便潮水般退去,重新变作古井无波。

好似一朵刚刚试图绽放的花朵,毫无预兆地干涸枯萎。

秦枭的呼吸都随之停了一瞬。

楚九辩脑海中无数繁杂的念头,在顷刻间归于沉寂。

他感受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这样的频率竟然是为了国学,为了未来的大宁朝和数万万百姓!

楚九辩忽然如梦初醒,从“角色”里挣扎出来。

他记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拯救这烂透了的大宁朝,什么科举,什么国学,都只是他培养势力的手段,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真神,只是个善于伪装的伪神罢了。

他亦记起自己如今只是在一本书的世界里,他这是又犯了体验派的毛病。他不该入戏太深把自己当做救世主,更不该与书中人产生纠葛。

他抬眸看向秦枭,对方就是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权臣。

他会为了权势抛弃一切,牺牲一切,也会为了权势地位做出最完美的伪装。

眼下楚九辩对于他是最重要的一张牌,所以秦枭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留在身边。

无论是试探他的喜好,还是根据他的想法伪装成一个爱护百姓的上位者,又或者,为了那所谓“情劫”,为了让楚九辩更加死心塌地,才有了此前种种。

也,才有了昨夜那计划外的一吻。

所以是“只此一回”。

秦枭是感受到了楚九辩对他那点微薄的暧昧,为了安抚他,这才不得不牺牲一回。

是了。

楚九辩垂眸。

怎么可能有人在意他这样的人?

权势的漩涡中又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有利用价值罢了。

什么都是可以演出来的,楚九辩身为演员再清楚不过。

挺好的。

只此一回挺好的。

纯粹的合作关系,等到兵刃相向的时候才更好出手。

要活着。

他该依靠的是自己,是系统和信徒,不是秦枭,不是百里鸿。

科举还是国学,谁同意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九辩要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再提拔上来,占据朝中有利的位置。

如此,他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楚九辩跳出了框架,甚至跳出了本我之外,冷静地分析着一切。他面容平静无波,眼睫微垂着,一时竟没注意到外界的动静。

直到双手被人握住抬起,他才倏然抬眼,正对上了秦枭冷沉的双眸,离得很近。

“在想什么?”秦枭问。

楚九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朝,百官都已经离开,便是百里鸿和洪福都去了后殿。

眼下这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了他与秦枭。

“在想我该开始培训那些先生了。”楚九辩语气平静,对待秦枭的态度也与昨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是吗?”秦枭双手攥着他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却其实根本没敢用力,“你就是这么想的?”

“?”

楚九辩蹙眉,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两只手都被秦枭攥着举在胸前,手上苍白的皮肤与上面蜿蜒的血痕成了刺目的对比。

楚九辩微怔。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两只手好几片指甲都被他自己抠开了一些,鲜血淌下来,流了他满手。

他眼睫轻颤,双手也下意识想要攥成拳藏起伤处,可秦枭却握住了他的手掌。

楚九辩抬眼对上男人深沉冷厉的双眸,手上力道便松了,不再挣扎。

秦枭这才从怀间拿出金疮药和布带,小心地为他处理伤口。

谁都没再说话。

==

奉天殿外。

刑部侍郎王汝臻下了长阶,快走几步跟上王致远,低声道:“尚书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致远身侧只跟着他亲孙子王朋义。

王朋义知晓王汝臻是介意他,便想离开,却被王致远叫住道:“都是一家人,有话直言便是。”

王汝臻便瞧了王朋义一眼。

王家如今瞧着势大,可内里却已经隐隐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家主王涣之为首,另一派便是以少主王其琛为首。

王汝臻自己是忠实的家主一派,但王朋义与王其琛这对堂兄弟自小关系就好,因此有些事,他也不是很想让王朋义知道。

但眼下王致远都说了是“一家人”,王汝臻也不好再执拗,道:“方才楚太傅提议刘峻棋升任工部侍郎,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

他话没说完,微微抬眼观察王致远的神情。

王致远神情淡淡:“我的学生我了解,刘峻棋性子刚正,入仕为官也是想替百姓做事。其他的,对他来说都了然无趣。”

什么家族,什么政斗,刘峻棋此人虽天真单纯了些,但却的确是个为民为国的好孩子。

楚九辩和秦枭愿意提拔他,定也是看出了他的能力和心气,用了他,与用了一个纯臣没什么区别。

所以王汝臻担心他与楚九辩秦枭有交易合作,本就是庸人自扰。

王致远心里清楚这些,一旁的王朋义则更清楚。

当初刘峻棋能拜王致远为师,便是他从中牵线搭桥,且只有他知道,此人是王其琛送到他面前来的。

换言之,这刘峻棋是王其琛的人。

能将他提拔上来,王朋义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因为这样一来王其琛在王家的地位就已经隐隐高了些,此后若真到了要和王涣之撕破脸的地步,也更有自保能力。

“有大人这句话,咱们也能放心了。”王汝臻微微一笑。

王致远没搭腔,脚步也稳健,只幽深的眸底有暗色浮动。

这京中,当真是乱起来了。

==

养心殿。

百里鸿坐在主位上写大字,还时不时朝楚九辩看一眼,小脸皱皱巴巴。

先生真的好容易受伤,都不知道怎么弄得,一个早朝下来他两只手有五根手指都受伤了!

先生说神仙下凡之后都会总是受伤,说这叫“天谴”。

百里鸿不理解,但不妨碍他讨厌那什么“天谴”。

他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想让先生回到天上,这样就不会受伤了,但先生说他想陪着自己长大,然后他瞬间就不想先生走了。

只是总这般受伤可怎么好?

唉。

小朋友捧着小脸无声叹气,要是他能替先生受伤就好了。

可是他这么点点大,也不知道能帮着受几次伤

楚九辩不知道小孩的烦恼,他双腿交叠,随手翻着奏折,把没用的那些请安折子放到一旁。

这些都是画个圈就行的,等会给小皇帝画。

剩下有用的,比如汇报地方财政,或者汇报官员任免的,他会着重看一下,然后放到一旁,等一会秦枭会一个个回复。

又放下一个奏折,他偏头看向身边人。

此前他们二人面对面隔着过道,一人一张桌子批奏折,眼下两张桌子并到了一起,他们二人的椅子也并在一处。

见秦枭批完一个奏折,楚九辩就开口道:“我能握笔。”

秦枭手一顿,放好奏折再拿起另一个翻开,无声拒绝了他的提议。

“那等会吃饭你是不是也要喂我?”楚九辩问。

秦枭“嗯”了一声。

真的假的?

楚九辩分不清秦枭话里有几分真假。

结果等到了午饭时候,秦枭真就坐在他身侧,夹了一筷子的菜举到他唇畔:“吃吧。”

楚九辩:“我自己能吃。”

他说着便伸手想去拿筷子,秦枭却避开了,固执地把菜举在他唇边。

百里鸿坐在对面呼哧呼哧干饭,抽空看一眼两人还会嘿嘿笑一下,然后继续干饭。

先生手受伤了,舅舅喂他吃饭很正常。

楚九辩无言地盯着秦枭,却看不出对方眼底半丝温情,只有沉静和冷漠。

楚九辩垂眼,吃了递到嘴边的菜。

午饭如此,晚饭亦是如此。

楚九辩也不试图抢筷子了,秦枭喂他什么就吃什么。

但很神奇,秦枭每一口喂得都是他想吃的。

晚饭过后秦枭又批了会儿奏折,楚九辩就安静坐在他身侧。

整个议事堂如今只有他们二人,桌上一盏油灯朦胧摇曳,光线很差。

楚九辩就从空间里拿出了强光手电筒,调到最小档打开,照亮了整个屋子。

秦枭只觉得眼前一亮,侧头看去。

光影之后,青年握着光源的手轻轻抵着侧脸,隐在光影下有些朦胧迷幻。

明明近在咫尺,又好似遥不可及。

楚九辩视线如有实质般缓缓游动,从男人高挺的鼻梁,到微抿的唇瓣,再到凸起的喉结。

再向下去,屋中光线忽然变暗。

是秦枭伸手挡住了灯光,将其扣在掌心。

楚九辩双眼暂时没能适应黑暗,恍惚见男人朝他贴了过来。

心一跳,他立刻偏头,男人的吻便落在他耳畔,带起一阵酥麻。

气氛微微凝滞。

秦枭并未退开,楚九辩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洒在他耳畔和脖颈。

“你在生气吗?”秦枭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温柔。

楚九辩沉默片刻,才终于笑了下,说:“宁王大人不必如此。”

他起身,收起手电筒朝屋外走:“不用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九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对待自己,有心理障碍,纯纯回避型,所以才会拧巴。

不过大家放心,宁王大人他很抗压[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第四信徒

楚九辩走出殿门,正准备拿伞,却有一只手比他更快拿起来。

他一顿,偏头看向身侧赶上来的人。

“?”楚九辩微微凝眉。

秦枭已经撑开了伞,若无其事般道:“我送你。”

盯着人看了半晌,楚九辩终于眉头舒展,轻笑了声。

他抬脚朝前迈出连廊,秦枭便紧跟在他身侧,伞面大半都遮在他头顶。

他们步伐不紧不慢,明明在同一把伞下,肩膀却离着足有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

一路无言地行至瑶台居,楚九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秦枭,问道:“要帮我洗漱吗?”

“你需要吗?”秦枭不答反问。

“不需要。”

秦枭就笑了下,说:“那明日见。”

楚九辩颔首,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就顺着连廊回了正屋,小祥子等人在他来到门口的时候就瞧见了,此刻也都忙了起来,准备洗漱用水。

楚九辩回了卧房,宫人们忙忙碌碌给他准备好了一桶的水。

他日日都有洗澡的习惯,小祥子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公子,您手伤了,要不要奴才伺候您洗漱?”小祥子担心地问。

“不用,你们去外间候着吧。”

“是。”众人都退了出去。

楚九辩行至窗边,将窗户推开。

这扇窗虽不是正对着院门,却也能瞧见门口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楚九辩又将窗户合上,转身走至衣架旁。

他将官袍褪下扔到上面,只留了条单裤后才坐到镜子前。

他不需要梳头,也不需要什么发冠,所以梳妆台上就只有两把梳子和涂身体的脂膏。

只是那脂膏质地有些油,楚九辩从未用过。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虽比不上现代的镜子,却也能将他精致的面颊以及光洁无暇的身体照个清楚。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划过覆着薄肌的胸膛。

已经瞧不见什么痕迹了,但指腹触摸的时候,却还是能摸到些凹凸不平,这些地方都曾遍布伤痕。

食指传来些痛楚,楚九辩看到镜中人胸口处缓缓蜿蜒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他轻轻眨了下眼,松开手指,转而用掌心擦了下,便将那些血迹擦得到处都是。

“”

楚九辩蹙眉看了眼掌心和指尖上的血,而后起身行至浴桶边,褪下长裤坐进里面。

胸前的血迹被水流冲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只青年搭在浴桶边的手,正从食指处缓缓落了一滴鲜红。

楚九辩低下头,将脸埋入水面,长长的银发散在瘦削的后背上。

“系统。”他在脑海中问道,“有没有治精神病的药?”

屋顶之上,男人撑着伞静默许久,才转身,一晃眼便没了踪影。

议事堂。

秦朝阳刚把需要回复的奏折都送去了司礼监,洪公公的人会帮着写回信给地方上那些官员。

剩下那些还未批复完的,或者不着急回复的,他都整理好了放在书案上,等一会秦枭回来会继续批。

之前有楚九辩在,奏折基本当日都能批完。

只是眼下这些奏折基本都是从他们二人去赈灾开始就一直堆着了,加上楚九辩伤了手,秦枭一个人批起来还真有些难度,或许通宵都弄不完。

收拾好这些,他便行至屋外,望着院外算了算时辰。

秦枭去送楚九辩,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从养心殿到瑶台居,以大人的脚程,便是有事耽误了一阵也早该回来了。

正想着,他就倏然抬眼朝屋顶上看去。

下一刻,他就又转身看向议事堂内,果然见那昏黄的油灯旁已经立了一道身影。

秦朝阳走入殿中:“大人,可要继续批奏折?”

秦枭把伞收起来放到桌边,雨水顺着伞尖流下来,很快就洇湿了桌腿。

“有消息吗?”秦枭问。

秦朝阳瞬间了然,垂眸回道:“并未查到关于公子的消息,只那漠北的大祭司,好似与公子确有些关系。但百姓们不知内情,甚至不知道大祭司是否为江朔野杜撰,因此无法肯定。”

“且江朔野本人口风更严,除了大祭司是入梦授业的仙人之外,并未再透露过什么。”

秦枭坐到位置上,拿起墨锭,缓缓磨墨。

他眉眼隐在暗处,叫人瞧不清他的神情。

秦朝阳抬眸看着他,轻声问道:“大人何不直接问公子?”

如今他们也算是一根绳上蚂蚱,且大人与公子显然已经有了基本的信任,甚至昨夜二人都在宫道之上抱了一下。

既然已经如此亲密,那秦枭便是直接问了大祭司与楚九辩的关系,对方或许也不会再隐瞒。

秦枭磨好了墨,提笔沾墨,批起奏折。

秦朝阳便也不再多言,只寻了暗处隐住身形。

感情这种东西,他看不懂,想来他们大人自己也是不太懂的。

瑶台居。

楚九辩洗漱好后叮嘱小祥子他们早些睡,而后便上了床。

眼下洪灾的事已经过去,接下来也没什么事需要操心,他也该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系统,叫司途昭翎进神域。”

【检测到信徒司途昭翎属于可被召唤状态,正在召唤。】

【召唤成功。】

楚九辩睁开眼,整个人已经坐在了神座之上。

远处一声凤鸣,穿着南疆服饰的少女坐在金凤背上,神采奕奕。

落到地面之后,司途昭翎当即朝楚九辩躬身一揖:“属下参见大祭司。”

“坐吧。”楚九辩道。

司途昭翎见长桌前已经摆了六张椅子,惊讶道:“怎么有这么多椅子了?都是大祭司的信徒吗?”

“是。”

“哇,那我是不是也能有机会见到他们呀?”

“嗯。”

楚九辩说的话不多,但司途昭翎自己都能聊起来,因而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把只有他们二人在的神域都衬得有些热闹了。

司途昭翎看着六把椅子,也不敢想自己会是第几个“神选之女”,便问道:“大祭司,属下坐哪里呀?”

楚九辩心念一动,右数第三把椅子便缓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白玉质地,变成了淡淡的紫色,其中隐约还有摇曳的风信子。

“哇,好好看。”司途昭翎忙上前抚摸这把带有淡淡香气的椅子,喜欢的不得了。

她最喜欢的颜色就是这般淡淡的紫色,只是眼下织染手艺不行,整个大宁都没有这般颜色的布料,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穿绛紫色的衣服。

否则的话,她定要带着全家人都穿这个颜色,走出去别提多美了。

她坐到椅子上,发现椅子比之前几次都更软更舒服。

“谢谢大祭司。”她笑眯眯地看向神明巨大的虚影。

楚九辩见这姑娘几次,对方几乎每次都穿着绛紫色的衣裳,楚九辩便猜她喜欢紫色,看来是猜对了。

“可喜欢这颜色?”楚九辩明知故问。

司途昭翎立刻点头如捣蒜:“属下喜欢极了!多谢大祭司。”

楚九辩就笑,说:“吾有一事要你去做。”

“大祭司请吩咐,属下定肝脑涂地。”

楚九辩一挥手,便有一册书落在司途昭翎身前的桌面上。

他早就发现大宁朝的人穿衣服颜色单调,不说普通百姓,就是权贵豪绅,穿的除了黑白也就翻来覆去那几个颜色。

红色、绿色、蓝色、紫色,且都偏深。

至于金色那都是皇族才能穿的,其他人想穿也不行。

因此,楚九辩早就想把染布工艺提高一些,当然这针对的不是普通百姓穿的麻布,而是丝绸。

大宁的丝织品绝大多数都仰赖苏浙地区,朝廷还特意设立了织造局,专门管着苏浙地区的丝绸生意。

但苏浙是醉梁王百里燕的封地,织造局明面上是朝廷的生意,但这位藩王其实从中牟利也有四五成。

这对楚九辩,对朝廷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而南疆也比较适合养蚕缫丝,大宁西南地区的大部分丝绸都是南疆产的。

只是因为没有太整体的规划和管理,没形成如苏浙那边的产业链,也没有那么好的技术,所以丝绸不仅质量差苏浙丝绸,产量和价格也都上不去。

眼下楚九辩给司途昭翎的这本书中,不仅有给丝绸染出更多颜色的方法,还有提高丝绸质量和产量的方法。

甚至就连如何形成产业链,其中都说的明明白白。

司途昭翎只要照着这些去做,就能把南疆丝绸的名气打出来。

司途昭翎接过书,翻开书页。

她看书速度很快,一页页翻去,不多时便把重要内容全都瞧了个七七八八,心脏更是扑通扑通直跳。

若是书上这些东西都能做到,那南疆的丝绸布匹,定会成为比苏浙丝绸还引人注目的存在!

而且这书中还有一页色卡,那些鲜亮的颜色若是能制成布匹,裁成衣裙,不敢想象会有多美。

别说是她这般的女子,就是男子也定喜欢。

权贵们买这些丝绸锦缎的时候有多豪气,司途昭翎心中清楚,所以她眼下看着这本书,看到的就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银钱!

要把南疆眼下的丝绸工坊都集中管理,再分成不同的部门,赋予不同的职能,这样能事半功倍。

之后就是扩大规模,提高产量,同时利用书中方法提高质量。

再成立单独的染坊,专门用来调色染色

司途昭翎脑海中几乎已经出现了一整条产业链,哗啦啦的银钱也晃得她有些飘忽。

同时,她也知道大祭司要她做什么了。

她站起身,恭敬作揖道:“属下定不负所托,为您赚来多多的银钱。”

她平日里虽有些咋咋呼呼,做事也不够成熟,但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有,因此她都没问大祭司要钱做什么,总归听话就可以了。

信徒太懂事,楚九辩真是心情舒畅。

司途昭翎表完忠心,又担心道:“大祭司,我南疆确实有自己的商队,想把货卖到西南西北都还算简便。可想从南疆运东西去北直隶或江南等地,需要的周期会很长,恐会误了您的大事。”

“无妨,你去做便可。”楚九辩道。

其实司途昭翎提的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苏浙地区有运河可直接通过漕运将丝绸运到北地,南疆却地处偏远,想要把丝绸卖到北地实在困难。

但这对楚九辩来说不是问题。

神域中可以交易物品,他完全可以让司途昭翎把南疆丝绸带进神域,而后再由王其琛这位京城贵公子帮着售卖。

这还省了运输的花费,几乎就是纯利润。

这些钱,楚九辩会给南疆留一份,剩下便都给江朔野。

便是王其琛的造纸工坊开始量产之后,那些盈利他也会留一部分给王其琛,剩下的都给江朔野。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提高武装势力其实才是本钱。

秦枭能在朝中无人的情况下保住百里鸿的皇位,凭的不也是他手里的兵将吗?

如今楚九辩有八万漠北军,还有江朔野这个悍将,但不够。

据他所知,便是那湖广王就有十万明面上的军士,背地里更不知道有多少。

其他藩王,以及军事实力较强的陆家和邱家,明面上虽都只有三千兵马部曲,但背地里养着的私兵更不知有多少。

眼下楚九辩和秦枭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但随着他们的手段越发激进,这些人都会越急躁。

说不准就会互相合作。

当这些势力集结起来,便绝对不可小觑。

而这些势力最终都被他们打击溃散之后,楚九辩就避无可避地要与秦枭对上,届时他必须拥有足够的权利和武装底气,才能保住自己。

总而言之,江朔野的炼钢坊必须快点扩大,快点造出更锋利强韧的兵器,且越多越好。

所以楚九辩需要钱,司途昭翎和王其琛必须都快些盈利。

“此物也赠与你,想办法将其种植出来。”楚九辩又将一些棉花种子,以及种植方法给了司途昭翎。

但这种农作物种植需要反复试验,不同地方的种植要求也不一样,所以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去琢磨。

楚九辩也稳得下心,总归先一步一步来吧。

没有其他事,楚九辩就让系统把司途昭翎送了出去。

他正打算出去,系统就道:【宿主,系统保留了信徒江朔野和王其琛的对话内容,是否查看?】

楚九辩这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之前在河西郡,因为秦枭来找他,所以他比这两人先一步离开了神域,之后的内容系统便帮他录屏了。

“看看吧。”楚九辩道。

他其实觉得那两人应该也不会聊什么,估计不尴不尬地寒暄了两句就都走了。

眼前浮现出两人的身份卡牌,并在一起后展开成为大屏幕。

楚九辩就见两人坐在位置上,中间隔着个空位。

因为他当时离开得匆忙,所以“大祭司”一直没再开口,也没说让他们离开,因此二人就这么安静又尴尬地待了一阵。

江朔野背脊挺拔,面色严肃,靠在椅背上没有半点反应。

王其琛侧头看了看他,又抬眼看那巨大的神明虚影。

“大祭司?您还在吗?”他开口问。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低的龙吟,悠远而模糊。

江朔野开口道:“大祭司应当是有事,稍安勿躁。”

他这般谨慎之人,早在楚九辩离开神域之时便察觉到了,但想着大祭司没发话,他便就这般等着。

王其琛看他:“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王其琛抬眉,“说不定大祭司是临时去见了其他神仙,咱们没必要这般傻等着吧?”

江朔野抬头看向神明虚影,有些犹豫。

“那便再等一刻钟。”他道。

王其琛:“行。不过等会咱们怎么出去?”

“不知。”

系统检测到他们说了“出去”,便直接将他们送出去了,不然这俩实心眼可能真要等一刻钟。

看来下次见着这两人要说明一下,此后再有这种情况,不用傻等,该走就走。

“对了,我现在有几次抽卡机会?”楚九辩问系统。

【宿主,您现在的累计积分还可再抽取三张卡牌。】

之前楚九辩就多抽出了一张重复卡牌。

积分一直在涨,他很快还会有下一次的抽卡机会,所以这三张不如现在就抽了。

楚九辩现在需要的人才就是能参加科举,进入国学的人,所以最好是能抽到一些文学或者工匠之类的卡牌。

“抽卡吧。”他道。

【好的宿主,已为您准备好卡牌库,请抽取。(每次只能抽取一张哦)】

上次楚九辩一口气抽了两个,一个重复,另一个才抽出了王其琛。

系统这是又学精了。

楚九辩想和他讨价还价,但系统知道楚九辩无论如何都会抽,所以这次很硬气,一点水都不放。

“行,抽吧。”楚九辩只能先抽了一张出来。

“”

这已经是他的第三张财富卡了!

系统洗了牌,又变成了六张。

楚九辩是真怕自己再抽第四张财富卡,搓了搓手,重新抽取。

很好,这回是“魅力卡”。

又是一张抽过的卡。

不会这么倒霉吧?

楚九辩闭上眼深深呼了口气,平心静气,心中默念着“我要新卡”,这才抽了最后一张出来。

卡牌翻开,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显现出上面的字迹——【人脉】。

居然是张【人脉卡】!

楚九辩一喜,这倒是一张他此前没想过的关键词。

而这人脉,他猜测也不是同王其琛那般有很多族人,很可能是认识且结交了很多不同的人。

既如此,那楚九辩想要往国学安排自己的人岂不是就容易了?

直接叫这张卡牌上的信徒帮他安排不就行了吗?

真是瞌睡来了枕头,系统果然还是给他放水了。

楚九辩道:“看看都有谁。”

【已为宿主选择合适的信徒卡牌,请宿主选择召唤。】

关键词卡牌消失,取而代之的竟然只有两张人物卡牌。

这次的人选竟然这么少?

楚九辩有种不妙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好似又只有一张卡牌可以选择。

而当卡牌翻开之后,他瞳孔不由自主地缩了下。

如他所想,此前阴魂不散的某位摄政王依旧在选择范围内。

【宁王秦枭,字风起,25岁。你以为他只是高居庙堂的权臣吗?不,他拥有最强大的人脉支持,拥有他,你就拥有了大半个江湖!(不推荐!!!)】

楚九辩终于发现,他好似一直都不知道秦枭的“字”。

所以是秦风起吗?

还有“大半个江湖”是怎么回事?秦枭怎么会认识江湖中人?

楚九辩的疑虑没持续两息就被解答了,因为两张卡牌中的另一张上,就有了答案。

【武林盟主秦川,字明策,23岁。身为秦家从未公开过的嫡二子,与宁王秦枭同父同母,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高居庙堂,一个隐于江湖。拥有他,你就拥有了大半个江湖势力,以及他手下遍布大江南北的情报网络。(推荐!)】

楚九辩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难怪秦枭总是很快得到各方消息,原来他的胞弟就是那威震四方的武林盟主!

原来如此!

楚九辩此前听小祥子讲八卦时说起过“武林盟主”之类的江湖事,当时他还想过这些江湖人士亏得是不入朝,否则又该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对象。

可眼下他才知道,这大半个江湖早就入了这权势斗争之中,站在了秦枭身后。

那位名震四海的秦太尉,果真好谋略。

他将两个孙子都教养成了出类拔萃的人物。

秦枭拥有超绝的政治头脑和杀伐果决的手段,所以秦太尉将他留在京中,公开给世人,还叫他以不务正业的纨绔姿态存在,放松各方警惕,试图以此保住秦家。

便是真的有人动了秦家,以秦枭的手段也能在他死后护住秦家。

再退一步,便是秦枭没能护住秦家,那秦家也还有一个嫡系的秦川在外面,也能保住秦家血脉。

秦太尉不知有没有算到眼下这般情况,秦枭带着百里鸿登上皇位,秦川便成了他们最有利的情报网和隐在暗处的后手。

楚九辩不由想起了那位先皇后秦枫。

这姐弟三个,包括百里鸿,好似都遗传了秦太尉的本事,每一位单独拎出来都是能当“主角”的程度。

都当主角?

楚九辩脑海中骤然划过什么,他却没来得及抓住。

【宿主可要召唤信徒秦川?】

“不用。”楚九辩果断拒绝。

秦川和秦枭定有联系,且以秦枭和秦枫的聪明才智,可以推断那位秦川定也不差。

这样的人见到“大祭司”,定会联想到“楚九辩”。

这太危险了。

楚九辩暂时不想把自己暴露在秦川眼前。

不过对方“人脉”这个技能课太重要了,而且还有情报网,那以后便是秦枭有什么事瞒着他,他也能从秦川那里得到。

只是前提是秦川必须百分百信任并信仰他。

且不能让他觉得“大祭司”会危害到秦枭,否则他便是神明,也抵不过人家血脉手足。

所以他要做些准备,要透露出大祭司与秦枭其实目的一致,只有这样,秦川才有可能信仰他。

楚九辩思绪万千。

【宿主,有人在敲你房门。】

楚九辩立刻退出神域,从床上坐起身。

门外果然有敲门声,且这种敲法,楚九辩一听就知道是秦枭。

这个时间,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楚九辩立刻起身穿鞋行至外间,打开门,一股湿冷的寒意便瞬间袭上来。

他顾不得冷不冷,蹙眉道:“出什么事了?”

秦枭看了他一眼,抬步走进来。

楚九辩下意识退开身,就见男人进来后反手关了门。

楚九辩:“?”

秦枭握住他的手腕看了眼,果然瞧见那几根手指上面的布带都不见了,伤口就那样大大方方露着,指甲与肉的缝隙间都有了些干涸的血渍。

秦枭沉默几息,才问:“不疼吗?”

第53章 举国震动

男人掌心温热,将楚九辩冰凉的双手都焐热了些。

楚九辩抬眼看着眼前人,也没抽出手,勾唇道:“你大半夜寻我,不会只是想看看我的伤吧?”

秦枭便放开他的手,道:“是有事要和你说。”

“过来坐。”楚九辩转身行至窗前的榻上坐下,点了油灯,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秦枭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手道:“我帮你包一下吧。”

楚九辩半杯茶下肚,从系统空间拿出碘伏和绷带:“说正事吧。”

别说是手指受伤,就是后背受伤,楚九辩自己都能自己包扎,用不上别人。

他慢条斯理地用碘伏冲洗伤处。

秦枭就垂眼看着,说:“范则和杨安康都死了。”

楚九辩一怔。

这两人便是贵州和广西两地的知府,一个是萧家人,一个是陆家人。

此前他们故意缓报两地的灾情,还转移粮食不给百姓们放粮,也都是受了这两家人的指使。

“又是畏罪自杀?”

“嗯。”

“大理寺监牢这么松散吗?”楚九辩眸色微沉。

秦枭道:“或许吧,时严时不严的。”

这两位知府的案子已经由刑部审过一轮,除了他们此次旱灾时的荒唐行径之外,还查出他们平日里克扣百姓,贪赃枉法等事。

最终给他们的判决也是抄家流放。

今日傍晚这两人才从刑部转移到大理寺,过几日便会流放,但不想今晚他们就死在了牢里。

楚九辩道:“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

“你可记得大理寺少卿甄弗是苏盛的女婿?”秦枭问。

楚九辩颔首:“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了。”

一种可能性,就是苏盛想让甄弗再从范则和杨安康嘴里撬出些什么来,他们两人身为知府,又与萧、陆两家关系密切,肯定还知道更多隐秘。

所以苏盛想在这两人离京前问出更多东西,好在以后某个时机摊开,打压萧、陆两家。

而这两家猜到人转移到大理寺很可能会被再次审问,所以提前下手弄死了他们,以防万一。

第二种可能,便是这两人死于大理寺之手。

苏盛想要将他们的死嫁祸到萧、陆两家身上,或许还伪造了什么供词,以证明他们帮着两个世家做了多少恶事。

这样一来,便是楚九辩和秦枭,也会怀疑到这两人被“杀人灭口”这一可能性上。

所以,到底是哪一种可能性呢?

楚九辩眼睫微垂,遮着视线。

绷带圈在指尖,他将手举到唇畔,虎牙咬住绷带尾部轻轻一撕便成了两条,再熟练地用另一只手和牙齿咬着系好。

秦枭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神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人死了便死了。”楚九辩又开始系下一根手指,“大理寺玩忽职守,总该受些惩处。”

“今夜值守的不过两个小官,打了十几个板子便算完了。”秦枭道。

楚九辩轻笑一声:“手下人都管不好,甄家也别总霸着这个位置了。”

大理寺少卿甄弗是大理寺的二把手,而一把手大理寺卿,便是甄弗的父亲甄明昭。

甄家守着大理寺好几代,背地里也不知受过多少孝敬,办过多少错案。

可这样的位置,就该由一位公正的直臣来坐才行。

秦枭见楚九辩又要和方才一样绑绷带,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面前拽,道:“那科举科目中可有刑狱?”

“可以有。”楚九辩也不矫情了,任由他给自己绑。

此前他只打算先设六门科目,分别是不论男女都可参考的经义、算学、农学和工学,还有专门为女子独立设立的女红和女医两类。

经义选拔的是那些有治国才能的士人学子,也是楚九辩最先会提拔入仕的一批人。

算学和工学分别对应了户部和工部,只要有机会,有岗位,就能把他们送进去。

至于农学,楚九辩打算直接开始一个新的部门,同司礼监一样,独立于六部之外,专门管大宁所有地方的农事。

像是红薯、棉花、玉米等等,都需要这些人来因地制宜地研究种植,帮着百姓们种出更多粮食。

以上几科,楚九辩觉得第一批参加考核的学子中应该不会有女子,但这个头必须开,科举必须有女子参与,这样之后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参考入仕。

因此楚九辩必须设置只针对女子的科目,给她们一个可以放心来参考的理由和途径。

自然“女医”这个科目本就该设,因为这一科针对的是眼下大宁女子看病难的问题。

女医太少了,便是这宫中太医院里也全部都是男大夫,只有一些有经验的嬷嬷懂一些妇人之事,会接生之类的。

民间的女医更是寥寥无几,基本都是那些产婆能算是半个大夫,但都没有经过系统培训,知道的病情和解决方案都是经验之谈,时灵时不灵。

因此女医这个行当必须做起来,秦枭给楚九辩找的人里,就有两位此前侍奉先皇后的嬷嬷。

这两位嬷嬷便是楚九辩准备培训的女医讲师。

女红就更简单了些,眼下的贵族女子们都会刺绣,算在她们的技能一类。

民间姑娘妇人们也都会缝缝补补,绣娘也不少。

楚九辩单独设这个科目,也是为了给更多女子迈出闺阁的机会。

只要有人迈出了第一步,只要有人真的成了“女官”,那此后其他科目中,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才女参与,朝廷就能有更多可用之人。

且他已经让司途昭翎改良丝绸了,之后这些丝绸那到京中,就可以成立专门的刺绣局,与司途昭翎合作,买下她的丝绸,然后在上面绣花样。

之后再让刺绣局的绣娘们想办法把这些丝绸卖出去,是卖给世家,还是成立商队远销西域,都随她们折腾,总归不亏本就成,若是赚了,也算是为朝廷再多一份进项。

且这样也能打击一下苏浙地区的织造局,免得他们有恃无恐,贪得无厌。

不过这些具体的科目他还未公开,甚至没告诉秦枭。

眼下看来,还要再加一门刑狱。

筛选一些知法、懂法,会执法的人进入刑部和大理寺,免得如今日这般的冤案错案继续发生。

秦枭包扎的手法也很稳,已经帮楚九辩绑好了一个,又去包下一个。

“我已经命人拟好文书了,具体的科目都有哪些?我让他们加上去。”他道。

楚九辩就将自己的要求说了。

加上刑狱共七门。

秦枭听完后沉默了半晌,直至把他的手全部都绑好了,才抬眼看他:“你要让女子和男子一同参考。”

“是。”

秦枭就笑了,说:“那些大儒名仕估计会疯。”

“我们仙界就是如此。”楚九辩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男子与女子没什么区别,考试还是工作,都只看能力。”

话是这么说,便是“仙界”其实也没真正做到如此,但不妨碍楚九辩从现在开始做起。

如此下去,待到千年之后,世界或许就是另一个模样了。

而且女子中也不乏大才,他可不想为了不被那些大儒骂“离经叛道”,就放弃这些人才。

他太缺人了,管他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有本事他就要。

秦枭道:“那国子监内部呢?要分设学堂,还是男女混学?”

“自然是分设。”楚九辩道。

男女大防的思想早就根深蒂固,所以他没打算一蹴而就,一点点开口子就好。

主要是如果不分设,那些女子说不定就因为种种原因进不了国子监,得不偿失。

“你觉得如何?”楚九辩问秦枭。

“我没意见。”秦枭看了眼桌面,见只有一个茶杯,便道:“渴了,给我喝一口。”

楚九辩便把茶杯里剩的的茶喝了,把空杯递给他。

秦枭倒了茶,就着楚九辩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明日便把文书发出去吧,我也会想办法让人把这件事传开,叫所有百姓都知道。”楚九辩道。

秦枭没问他要怎么做,应了声便也没话了。

他向后倚在榻边的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人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楚九辩也向后靠住:“还有事?”

“茶还没喝完。”

楚九辩瞥了眼那杯茶,又看向秦枭,忽而一笑,道:“好像一直没见你回秦家,家里不用管吗?”

“族人有族老们管着,我家中有管家,且也没剩什么人了,不用我操心。”秦枭道。

秦家主家人死的死,死的死,确实没什么人了。

“你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了?”楚九辩很无意般问了句。

秦枭道:“有两位妹妹。”

“亲妹妹?”楚九辩有些惊讶。

秦枭就笑了,没直面回答,只说:“她们名义上都是嫡出。”

所以本来是庶出?

楚九辩更惊讶了。

他之前听小祥子说起来的时候,都是秦景召与夫人魏灵蕴伉俪情深,他便以为秦家没有妾室,所以不是吗?

他并未隐藏自己的疑惑,秦枭便道:“伍姨娘是母亲的陪嫁丫鬟,亲如姊妹,母亲去世之后,她便也跟着去了。”

在大宁朝,陪嫁丫鬟其实就是给姑爷当通房的,为的也是给自家小姐固宠。

在秦家倒是没有这个顾虑,且伍姨娘比魏灵蕴小了整整六岁,是她在闺阁的时候捡回来的小孩,从五岁带到大,亲如姊妹,便是嫁到秦家也带上了她。

伍姨娘性子好,活泼灵动,十六岁那年与秦景召手下一年轻的校尉看对了眼。

只是在还未成婚之前,那校尉便要上战场。

伍姨娘心中不舍,想着若是对方回不来,她便也一辈子不嫁人,而那校尉想着自己肯定能回来娶心爱的女子,于是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的两个人,就凭着一腔热情在婚前同了房。

这件事他们谁都没说,可那次与鞑靼的战斗实在惨烈,校尉为秦景召挡了几箭,丧了命。

也是那之后,伍姨娘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她势必要将这孩子生下来,却不想她一个女子,又还未成婚,以后如何立世?

于是思来想去,魏灵蕴便将人以“姨娘”的名义留在府中。

秦景召本就对校尉愧疚又感激,对他的遗孀和孩子自然愿意照顾,何况只是留在府中给个名分给口饭。

于是秦家便有了这唯一的姨娘。

伍姨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魏灵蕴便将她们都过继到自己名下,成了太尉府的嫡小姐。

如今那两姑娘也已经十六岁了。

秦枭没把这些往事说的太细,只说这两个庶妹是伍姨娘与那位校尉的孩子,如今是嫡小姐,他名义上的亲妹妹。

楚九辩倒是没想到他会把这些隐秘也说与自己听,但细想想又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秦家真正的秘密,也不知道秦枭会不会告诉他。

“那你没有别的兄弟吗?”楚九辩问,“主家就你一个男丁?”

秦枭顿了下,才说:“我还有个亲弟弟。”

楚九辩心一跳,面上不显,问道:“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秦枭就笑,转移话题道:“那你呢?”

“什么?”

秦枭双眸注视着他:“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青年的脸映着油灯暖黄的光线,没了平日里的清冷和疏离,就连成熟锋利的棱角都柔和下来,显出了这个年纪才有的一丝懵懂和稚嫩。

不过转瞬间,青年脸上那丝茫然就消失不见,换成了一副游刃有余的假面。

“我也有个亲弟弟。”楚九辩含笑看着他。

秦枭定定看着他。

青年明明在笑,眼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与楚九辩的第一面,对方嘴上说着打赌,想尽办法想要活下去,可他眼底却没有一丝生气。

怪异且矛盾。

就如眼下这般,他有神明的能力和手段,肉身却如凡人一般脆弱。

楚九辩,始终都是一个糅杂着许多矛盾的人或者,神。

油灯的火光跳了两下。

秦枭收回视线,把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起身道:“走了,明日见。”

楚九辩没送他,甚至没看他的背影。

他与秦枭之间确实有信任,可那点信任不足以打破他们彼此的心防,所以他们没有隐瞒自己有一个“亲弟弟”,但又是以似真似假的方式说出来,都令对方捉摸不透。

秦枭隐瞒了他口中的“亲弟弟”,其实始终被秦家隐藏着。

楚九辩亦没有说他的“亲弟弟”,早就在他眼前四分五裂。

他们不想对彼此说谎,又不能真正坦诚相待。

假意中惨着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心,可笑,又可悲。

不过他们眼下算是达成了默契,雨夜宫道上失控的一吻,议事堂内的试探,就全当做没有发生过。

他们谁都没有做好接受更多复杂情感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