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细盐分红
萧家因为洪涝一事失了河西郡的管理权,丢了一个工部侍郎的位置,剑南王也被禁足,再加上贵州知府范则也死在了牢里。
一个接着一个,说是元气大伤算不上,但也已经是势弱的明显,他们眼下迫切地需要扩大在朝中的话语权。
有长老提议将萧家初初长成的几个女儿,选几位三品以上的官员府邸嫁过去。
这些世家的嫡系一脉,都是与自己家族或者门生通婚,或者直接嫁娶皇室中人,但却没有限制家中旁支小辈之间的联姻。
这样的关系能让几家抱团,在利益一致的时候能站到一处,也能在朝中立得更稳。
在利益冲突的时候,旁支的关系便也不怕舍弃掉。
只是如今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中,几乎全都与四大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长老提出联姻,却并不能解决萧家眼下的困局。
毕竟这些大员们早就有了偏向,怎么可能因为娶了萧家姑娘就放弃之前依靠的势力,去转而投靠萧氏?
所以萧家想要话语权,就只能把目标放在那些“纯臣”身上。
朝中纯臣少之又少,思来想去,还是家主萧曜开口,提议让剑南王娶了苏盛的小女儿。
苏盛对这个小女儿有多爱重,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他定也希望自家女儿能嫁的好,所以此前京中传苏喜儿与安无疾的婚事时,大家也都不意外。
只是有了拍卖会那日的事之后,苏喜儿与安无疾的婚事就彻底作废。
眼下苏喜儿已经二八年华,到了该议亲的年岁,若是剑南王能将她娶为王妃,那无论是王爷本人还是萧家,都能拥有苏盛这个强有力的帮手,萧家便会比此前更加势大。
当然,若是放在以前,萧曜不会冒险做出这个决定。
但现在京中已经乱了,他便是手段激进些也无妨。
太皇太后得到他传进来的消息后,心中其实是不喜的。
如今京中局势动荡,苏盛身为纯臣,与皇帝有着天然的关联,便是苏喜儿与剑南王成婚,对方也必不会全心全意帮扶。
但方才瞧见百里海瞧着楚九辩的眼神之后,萧若菡就坐不住了。
比起百里海被楚九辩诓骗引诱,娶了苏喜儿简直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中秋宫宴,又是太皇太后当众赐婚,除了皇帝之外无人有资格阻拦。
自然便是皇帝,也不能张口就直接拒绝,若是传出皇室内部不和的消息,且还是皇帝和太皇太后不对付,那对百里鸿这个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事。
萧若菡笑容慈爱地看向大殿中垂眸而立的苏喜儿。
倒也是个标致的姑娘,性情和才德也都不错,这京中闺秀能与她一般优秀的倒也没几个。
因而萧若菡是越看越觉着满意,又不由朝身侧坐席上的百里海瞧了眼。
少年面容温和,听到要被赐婚有过一瞬的诧异,不过很快就收敛神情乖巧坐着,并未表现出不喜和排斥。
萧若菡笑意更深。
而被无数道眼睛盯着的苏喜儿,却已然面色惨白。
怎么会这样?
她不过是同其他姑娘一般表演了一曲才艺,如何就被赐婚了?
她从未见过剑南王,但也听说过因他的无能导致河西郡洪涝,死了好多百姓。
且对方与萧家同为一体,她若是嫁过去,岂不就是逼着父亲站队?
她恍惚一瞬,好似回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拍卖会,回到了赵熙死去的那一日。
那张寥寥几句的遗书最后,写着:【被拉入局中,我无力反抗,只能被推着向前。】
苏喜儿曾经不理解,也一直怨怪赵熙的所作所为。
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感同身受,理解了对方当时的无奈和痛苦。
在这盘棋局之中,没有人能始终超脱于外,或早或晚,都要被这股疯狂的漩涡卷进来,无力挣脱。
【求你珍重,求你远离京城,切莫步我的后尘。】
这是赵熙遗书上最后的一句话。
苏念儿也曾说:“姐姐也希望你能离开京城。”
可苏喜儿没打算走,她只想与家人在一起,她甚至再不曾幻想过嫁给自己心仪的人,只想要科考,想进国子监,成为为国效力的女官。
但现在,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留在京中,或许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她抬眼看向上位,见着了父亲高大挺拔的背影,如一座高山,始终屹立在她与家人身前,遮风挡雨。
这是她与赵熙不同的地方。
赵熙的父亲身为二品大员却护不住她,甚至还要利用她做局。
可苏盛不一样,他是一个顶好的父亲。
且他身为一品尚书,定能护住女儿。
苏喜儿心中安定下来,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她不想躲在父亲身后,她想与父亲并肩,成为父亲的骄傲和臂膀!
高处,苏盛眸色深寒。
他维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额角青筋暴起。
萧家竟然将目光放在了他女儿身上,好恶毒的心思!
楚九辩微微眯眼,视线始终落在苏盛身上。
秦枭也注视着这位“纯臣”户部尚书。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叫百里鸿开口为苏喜儿做主,主要还是想看一看苏盛会如何作为。
他身后站着一位神秘的藩王,眼下这般情况下,若是皇帝不开口,那苏盛或许只能搬出身后的倚仗才能救下苏喜儿。
又或者,他会放弃这个女儿,继续隐瞒身后之人的存在。
这位闻名京城的苏大人,会如何选择呢?
而苏盛此刻不接话,也不反驳,其实是在等。
他在等秦枭和楚九辩的态度,他明面上始终都是维护皇帝统治的纯臣,在他遇到事情的时候,皇帝本就该替他出头。
否则,这朝中其余纯臣多少也会心寒。
为你做事,你却护不住我和我的家人,良禽择木而栖,我何不另寻枝干?
所以苏盛心中虽愤怒,但却并不慌乱。
眼下,瞧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殿中实在静的可怕,百里鸿也早就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没有再去吃桌上的小蛋糕。
他眼神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小小的脑袋里也在努力思考,却只是朦胧间有些想法,并不能归纳起来,也还分不清眼前这些事发生的意义,更不知道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一息、两息
不知过去多久,殿中终于又响起一道声音:“苏尚书莫不是高兴过头?怎的连谢恩都不会了?”
若有似无的视线当即全部朝声源处看去。
百里海从座位上起身,面上含笑,行至苏盛面前搀住他的手臂:“大人免礼,得娶令爱,实乃本王之幸。”
苏盛余光瞥见楚九辩与秦枭,那二人八风不动,好似完全没打算帮他拒了这婚事。
怎会如此?
莫非他们已经知道他身后有其他势力?
可这怎么可能?
他一向小心谨慎,自问从未露出过端倪。
但若非如此,这两人又为何“见死不救”?
苏盛心中一凉,面前好似忽然就只剩了两条路。
一条是护下女儿,但要暴露出自己身后之人,另一条路,便是舍弃女儿,护住身后之人,也护住整个苏家。
一个女儿与一整个苏家,好似完全没有选择的必要。
可
苏盛呼吸沉重,眼眶酸涩。
他嘴唇轻颤,张口时声音却哑得不像话:“殿下言重了”
正待继续说什么,主位之上却传来一道脆声声的小奶音,道:“剑南王莫开玩笑了。”
一瞬间,苏盛双腿一软好险没跪下去。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心中既轻又重。
皇帝果然还是开口了。
可苏盛却知道,自己这是又欠了秦枭和楚九辩一个人情。
同时,他也确定这两人定是察觉到了他与其他势力有关系。
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这才将计就计地试探他一下,只是这一次的试探,却不知他是通过了没有。
如此次这般的试探还会再有吗?
苏盛终于站直了身,后背也重新挺直。
百里海转身看向百里鸿,笑容不变:“陛下,臣没有开玩笑。”
方才打断苏盛的话,是洪福接受到秦枭和楚九辩的示意,才悄悄教百里鸿说的。
教也只教了这一句,如今面对百里海,小朋友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枭与楚九辩相视一眼,正打算接过话头,就听到小朋友再次开口了。
“先帝后新丧。”百里鸿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剑南王都还未及冠,怎么连三年孝期都等不了吗?”
小孩声音清脆稚嫩,问的真心实意。
他听舅舅讲过,父母去世之后,孩子是要守孝的。
守孝期间最好不要食荤腥,也不要大摆宴席,更不能谈婚论嫁。
除非父母或者其他长辈有“遗愿”,希望子女成家,那子女才能孝期成婚,还能成就“纯孝”的名声。
虽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且皇族情况特殊,各种重大宴席该办还是要办,百里鸿这样的小朋友也不能不吃荤腥,会营养不良,所以不忌口。
可剑南王身为先帝的亲子,先皇后在名义上也是他的嫡母,如今这两人薨逝不过三个月,他竟就想着成婚。
这不对。
百里鸿这话真是问到了关键之处,满殿寂静。
小朋友察觉到有些古怪的氛围,下意识看向秦枭和楚九辩。
见两人神态自若,他顿时挺起小胸脯,知道自己说的没错。
从萧若菡提出要赐婚,到眼下百里鸿问出这个问题,整个过程中众人只瞧见洪公公在百里鸿耳边短暂说过一次话。
那么短的时间,恐怕只来得及叫他开口打断苏盛的未尽之语。
所以,眼下百里鸿是真的在自由发挥。
离得近的大臣们哪个不是人精,自是全都发现了这一事实,当即心脏都沉了沉。
数十道视线落在百里鸿身上,又瞥向秦枭和楚九辩,还有那位始终侍奉在百里鸿侧后方的洪公公。
仅是这三个大人,就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可现在他们却发现,便是这位小皇帝,也不像是个普通孩子。
不过转念一想众人便明了,百里鸿身上留着秦家人的血,有秦太尉的传承在,又由秦枭和楚九辩这些人教导,如何也不可能是个庸才。
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深重的压力。
压在他们头顶的山,好似越来越巍峨沉重。
百里海看着小朋友澄亮的双眼,依旧形容温和,解释道:“陛下,臣并非立刻成婚,只是定亲。”
百里鸿看向秦枭和楚九辩,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这是求救呢,小朋友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楚九辩勾唇,垂眸抿了口酒。
秦枭则向后靠到凭几上,道:“成亲之事讲究你情我愿,三媒六聘。剑南王要守孝三年,却也要耽误人家姑娘三年不成?”
百里海侧头看他:“苏家姑娘不过二八年华,便是三年之后也还风华正茂,正是成婚的好年岁。”
“若是真有结亲之意,那便是不定亲,人家姑娘也能等你三年。”秦枭一点面子不给,“若是无意,王爷可就是强买强卖了。”
萧家本就是强买强卖,可知道是一回事,却也不会有人真的说出来。
可秦枭不仅说了,还要说的更清楚:“这般名声,莫叫人传出去,称我大宁皇室仗势欺人。”
苏盛一个人精,这会儿自是立刻打配合道:“宁王大人言重了,想来剑南王殿下和太皇太后都是好意,只是小女顽劣,实在当不得这般爱重。所以这赐婚之事,也确实不妥,可莫叫我那姑娘惹了笑话,连累了王爷的名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家若是还要继续求娶,可就真是强买强卖了。
萧若菡与始终未发一眼的吏部尚书萧怀冠对视一眼,而后便笑道:“好了好了,不过是哀家瞧着苏家丫头好,才一时兴起,竟惹了这许多是非。”
“既如此,那这婚事哀家便也不多话了。”她道,“不过苏丫头的确是合了哀家的眼缘,改日得了空可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苏盛忙作揖应是。
始终在台下立着的苏喜儿也随着父亲一起行了一礼,姿态优美,虽脸色有些白,但瞧着却也镇定。
倒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众人想。
萧若菡都这么说了,百里海也不可能再缠着,好像他有多想成婚一般。
因而众人都各归各位,宴席继续,其余姑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起身表演。
可不知道是不是被方才的事吓着了,她们都表现平平。
苏喜儿坐在位置上,后知后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而在她前面坐席坐着的苏夫人,攥在一起的手都在不自然地颤抖,脸色比苏喜儿的还要难看。
显然,她已经被吓坏了。
苏喜儿瞧着有些心疼,但这般场合,她也不好安慰。
一场中秋宫宴,除了这小小插曲之后,便还算平顺。
待到宫宴结束回到家,苏夫人当即拉着女儿的手进了她的院子,然后就开始吩咐人收拾东西。
“母亲,这是做什么?”苏喜儿急道。
苏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一开口声音也在哽咽:“把东西都拿上,天一亮你就去苏州外祖家。我写封信给你外祖母,你以后就待在那,莫要再回京!”
今日的事实在吓坏了她。
那剑南王虽贤名在外,但她却听苏盛说起过,这位殿下绝对不是表面上那般温和。
她不知道官场中那些弯弯绕绕,也不在意什么世家争斗,她只是不愿女儿嫁与剑南王那般虚伪的人。
也不愿女儿搅入京城这浑水中。
所以,送她离开才是最好的!
“母亲,女儿不走!”苏喜儿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我要留下来,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乖孩子,你这次定要听娘的。”苏夫人语气坚定。
她知道那萧太后今后定会找机会叫喜儿进宫,那个女人没放弃继续算计她的女儿!
苏喜儿泪如雨下,扑进母亲怀里哽咽道:“我不走。娘我不走!”
苏盛出宫后与其他官员们寒暄了一阵才回来,一来便直奔女儿的院落。
瞧见忙碌收拾行李的下人,他微微一怔,然后行至内殿,便瞧见母女俩坐在一处,都在抹眼泪。
“父亲。”苏喜儿起身行礼。
苏盛忙摆手叫她起来,而后也行至她身侧坐下。
可他却也只是看着女儿,一直没能说出来话。
苏夫人哽咽着,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瞪着他道:“苏盛!眼下你可满意了!”
她从未这般直呼过丈夫的名字,眼下可见是气急了。
苏喜儿吓了一跳,忙握住母亲的手。
苏盛也看向夫人,依旧无言。
“今日你为何犹豫?!”苏夫人牙齿都磕在一起,“若不是陛下开口,你是不是就要应下这门婚事了!”
苏盛的犹豫和痛苦隐藏的极好,但苏夫人与他少年夫妻,实在太了解他了。她知道他犹豫了。
自然,苏喜儿也知道。
若不是陛下打断了父亲的未尽之语,或许她已经
但她不怪父亲,父亲对她的在意和疼爱不是假的,因而那般情况下,最煎熬的定也是父亲。
“你成日里为着这个为着那个,为着整个苏家,可咱们的女儿呢?”苏夫人眼泪汩汩而下,“你为了那些外人,为了你背后那位,宁愿牺牲咱们女儿的一辈子!”
“那个女人留下的孩子,就是比我生的更重要是不是!”苏夫人便是再愤怒,也还是极力压制着声音,不叫声音传出去。
苏盛凝眉,始终未发一言。
只最后深深看了苏喜儿一眼,便起身向外走去。
不过在踏出门前,他还是停下来,哑声说道:“待这边尘埃落定,为父再将你接回来。”
他没回头,说罢就大步迈出了门。
苏喜儿怔然瞧着门口的方向,心如擂鼓。
她缓缓转移视线,落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身上,强忍着哽咽轻声问道:“那个女人是谁?父亲他,他不是”
不是纯臣。
他们苏家,原来根本不是所谓的清流!
一样的。
原来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苏喜儿轻笑一声,抬手擦去眼泪。
“走。”
“我走。”
什么科举,什么光耀门楣,什么为民做事,她便是真的入了官场,也不过是某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势力的棋子。
从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变为一颗可有可无,毫不起眼但确实存在,且始终被控制着的“棋子”。
她不想被控制,不想违背本心。
离开,或许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日一早。
楚九辩穿好朝服到养心殿吃早饭,才得知苏喜儿已经准备离京的消息。
他其实并不意外。
短暂的两次接触,他便瞧着那姑娘是有心气的,否则她也不会报名科举。
只是这般有心气的姑娘,最在意的便是自我价值的实现。
而昨夜萧若菡和剑南王的做法,直接就否定了苏喜儿作为一个有才华、有干劲的“人”的价值,把她打回了闺阁。
他们用她的婚事作为筹码,利用她身后的势力,还要把她困在后宅。
几方势力交锋,所有人都在聊她的婚事,聊她的人生。
可自始至终,谁都没有问过她本人的意见。
她定然是发现即便自己成长起来,也远远达不到能为自己做主的程度。
毕竟连她的父亲,当朝一品尚书都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何况是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她想要为自己争个未来的想法,在这场荒唐的闹剧下,好似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做不到济世救民,甚至救不了她自己。
她就是这权势洪流中,名字都留不下一个的过客。
无人知道她是苏喜儿。
所以她的离开,其实是最适合的选择。
离开了京城,有更广阔的天地,或许她还能有机会找到重新出发的契机。
一位世家小姐的离开,只在各家后宅中引起了两、三日的讨论,之后便也无人在意了。
而宫宴结束的第三日傍晚,楚九辩也收到了细盐买卖的第一批分红。
他穿着一身轻便的长衫,斜斜倚在瑶台居的软榻上,长腿伸直占了整张榻。
地面放着三大箱子白花花的银子,闪着诱人的光。
宫人们送完东西便一股脑都退了出去,便是小祥子他们也并不在屋里伺候。
楚九辩抬眼,看向箱子旁站着的男人,眼波流转。
“什么意思?”他问。
秦枭走到他身边,直接挨着他的腿坐下来。
楚九辩瞥了他一眼,只稍稍朝里移了移腿,却没收回来。
“邱家方才送了一部分分利的银两过来,说是怕朝廷急用,等商队回来再把剩余的都送过来。”
楚九辩轻嗤一声:“这回倒是痛快。”
“亏了你那两壶好酒。”
“十壶。”楚九辩更正道。
秦枭就笑:“嗯,这些算是本王的买酒钱。”
“不够。”
“那先欠着。”秦枭侧头看他,笑问,“要不要本王立个字据?”
楚九辩没搭理他。
秦枭就又说:“细盐买卖本该给你更多分利,只是如今国库拿不出太多,待到日后,我定为你补上。”
细盐分红之事,此前他们其实没聊过。
楚九辩也默认得到的分红先全部放进国库,用来科举和搞建设。
属实没想到秦枭会给他送钱来。
不过没有人不喜欢钱,楚九辩瞧着这些银子自然开心。
这么多钱,足有千两了。
这些钱若是都给江朔野炼钢,进度应该能更快些。
只这些都是官银,用了就会有痕迹,秦枭也定能发现这些钱都用在了漠北,届时他与漠北有联系的事便藏不住了。
楚九辩单手撑着脸,偏头看向男人,眸中带有一丝探究。
秦枭是真的单纯想给他钱花,还是想看看他会把钱花到哪里呢?
第57章 召唤秦川
一室静谧。
秦枭后靠到软榻靠背之上,将楚九辩的腿拦在了后腰与靠背之间。
楚九辩瞥了眼自己的腿,又抬眼看向秦枭。
秦枭也正看着他,神态自若。
“邱家上一批运送细盐的商队还没回来,但他们执掌漕运,运货送货既快又便利,想来这个月也差不多能回来一批了。”秦枭若无其事般道。
楚九辩起身,把腿从他身后抽了回来,盘膝而坐。
“酒是陈的好,我眼下可没有那么多好酒。”他正对秦枭坐着,问道,“我一直想知道,为何漕运之事会落在邱家手中?”
大宁从太祖时期就开始修运河水道,加上前朝末期皇室劳民伤财,修建开通了许多水路交通。
所以到了如今,大宁的漕运条件不可谓不好。
运河四通八达,连通南北。
不仅能促进南北商运,还能在战时快速且多量地运送补给,运河的作用可见一斑。
这般重要的工程,以及能获得巨额利益的“生意”,朝廷为何会把大权下放到世家手里?
“这还要仰赖于邱家那位长老,邱洪阔。”秦枭道。
楚九辩知道这个人。
刑部尚书邱衡与邱家家主邱玄铮是亲兄弟,一个征战朝堂,一个管理家族。
但事实上,他们二人都不是邱家真正的话事人。
真正做主的,其实是他们兄弟二人的亲大伯邱洪阔。
此人双腿有疾,不良于行,甚少会在人前露面,楚九辩此前也并没有见过。
秦枭道:“武宗时期,邱家的当家人还是邱洪阔的父亲,亦是当时的户部尚书。不过那时候邱洪阔本人已经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称一句惊才绝艳也不为过。”
只是此人不爱朝堂,更爱行商,便总跟着商队出去。
后来伤了腿后,他才把目光从广阔四海收回来,落于朝堂。
当时武宗在位,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外征战,劳民伤财,朝廷入不敷出,根本支撑不了他继续打下去。
但邱洪阔却在这时与他父亲提议,叫邱家包揽军饷。
“邱家富可敌国并非一句虚言,的确解决了武宗的后顾之忧,且他们从无怨言。”秦枭回忆着祖父对他讲的那些旧事,道,“武宗因此抬爱且信任邱家,甚至对他们还有些愧疚。”
“收回了南疆等地之后,武宗就想着先不打了,给百姓以恢复民生的机会。”
“而为了弥补邱家消耗的那些银两,武宗就特意设立了专门的‘漕运司’掌管漕运,选了当时的户部尚书,也就是邱洪阔的父亲去当漕运使。”
此后成宗和英宗接连继位,一个比一个荒唐废物,便也没人去管这些“杂事”。
可以说,四大世家能完全掌控朝堂,这两位帝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楚九辩凝眉,道:“所以自那之后,漕运之事便始终在邱家手中?”
“没错。”秦枭颔首,“这一任的漕运使是邱家一名为邱善的族老。”
漕运使拥有的不仅是权力,更能收取巨大的利益。
如今漕运还是统归一个漕运司管,也还没有针对不同商品和载重的税收和限制,可以说运河除了给官船和商船提供便利之外,还没有其他“盈利项目”。
只是朝廷的官船暂且不提,但那些商户家的商船想要安稳在运河上往来,给漕运司的人情打点绝对少不了。
这定是一笔笔难以估量的利益往来,邱家从中收了多少好处更无处查证。
“你想把漕运使的权力收回来?”楚九辩问。
秦枭提起漕运,总不可能真的是无意间聊起,定是有了什么计划。
“是。”秦枭也没卖关子,“今年南北好几个省受灾,朝廷免了三年赋税,还有此前在河西郡借来的那些船,以及之后科举以及养兵的开销,没有哪一处不要钱。”
凭借细盐,国库确实能赚不少。
可需要花钱的地方却还是越来越多,所以还是要想办法继续开源节流。
而自古以来充盈国库最简单的办法,其实就是抄家,秦枭眼下却没办法抄了谁,只能把手伸向漕运了。
若是能把运河上的税收制度制定出来,那可绝对是个暴利行业。
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把漕运的管理权收归朝廷。
楚九辩对大宁的漕运制度也有了解,闻言便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运河分段管理。”秦枭道。
楚九辩抬眉:“是个好办法。”
运河长到几乎贯通南北,还分别想着西南和东南方向分流出去,形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河运体系。
此前漕运司是在其中较适合中转的郡县,设置了漕运分司,但是都统归漕运总司管理。
秦枭想做的,就是把这些分司都变成独立的机构,各自负责一个河段。
哪个河段的事,便由哪一段的漕运分司负责,分设不同的“河道总督”,避免一人管全程。
同时还要在朝廷中设置一个漕运总督,负责监督这些分司的工作。
有了以上这些,便能分了邱家的权,把漕运收回到朝廷。
此外,朝廷还要发布政令,命商船来往不同河段,都缴纳不同等级的赋税,来往之间还要申请具体文书,写明货物几何,收税几何,商船又是何时出发,预计何时归程等等。
这其中各个小环节定也少不了人情打点,但水至清则无鱼,总也要让下面的人吃到些好的,才能更好地为朝廷做事。
反正只要不闹得太过,不被漕运总督发现,朝廷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真有人得寸进尺,那秦枭和楚九辩就也能抓个典型,杀鸡儆猴。
“这些河道总督必须是咱们自己的人,要从哪里找?”楚九辩问。
眼下科举还没开始,人才们都还在来的路上,这个过程至少要三个月,届时都十一月份了。
且便是把人招进来了,他也要再培训一下,亲眼悄悄学子们的品性。
这样一个冗长的过程下来,估计都要到年后了。
但是朝廷急着用钱,秦枭提出要改漕运,定然等不了那么久。
“南直隶那边的科考名单我瞧过,有不少本就有些名气的学子。”秦枭显然已经想好了一切,“我叫魏仪再仔细筛选一下,再派人去探探那些学子的底,若是可以,就叫他们直接免考入仕。”
楚九辩心一跳。
免考入仕可不是件小事。
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南直隶总督魏仪是秦枭的人,倒确实能替他办好这个差事。
楚九辩忽然心念一动。
魏仪肯定会把那些学子的底查的清清楚楚,但这对楚九辩来说却是个好机会。
他手中那张属于【秦川】的卡牌可一直没敢用,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让秦川信任他,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
如今这个好时机到了,他可以召唤出秦川,叫他去南直隶帮忙查那些学子的真实品性。
秦川手下管着大半个江湖,又有隐秘的情报网,查这些也算“专业对口”。
最重要的是,对方肯定会知道秦枭让魏仪去查那些学子的事。
“大祭司”与秦枭都在查同一件事,且目的一致,那不就相当于大祭司或许是要帮秦枭的吗?
只是如此,秦川或许还不会完全信仰大祭司。
但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此后有了什么事,他肯定也会优先往大祭司与秦枭“目的一致”上去想。
信任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出来。
楚九辩脑中思绪快速变换。
秦川是一张好牌,也是一张危险的牌。
未来若是真到了要与秦枭对立的时候,楚九辩会看情况决定要不要用秦川,不过眼下,他只是需要先把自己的存在透露给秦川。
还有他的第五位信徒陆尧,那个一直“不睡觉不放空”的神人。
对方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学子,别说是四大世家和各方势力没注意到他,就是秦枭,也只派了一个暗卫去保护他。
与派了八个暗卫去保护的八贤郡谈雨竹,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换言之,如今只有楚九辩知道对方智力值百分之两百,但他却始终没办法联系上对方,这可不行。
所以,他打算直接叫秦川去亲自护着陆尧。
最好再想个办法让这位神人睡个觉,他好把人拉进神域。
楚九辩快速想好了一切,面上却只像是在沉思漕运之事般,没叫秦枭瞧出什么来。
“那漕运总督呢?”楚九辩又看向秦枭,问,“这种官职,至少也该是正二品。”
漕运总督这个位置位高权重,责任重大。
因此需要一个刚正纯质的大臣,最好是个纯臣,且要有能力。
最好对方身后还有一定的背景势力,能给他与其他人作对的底气,这才能做好监督的责任。
都不用细想,楚九辩脑海中就蹦出来一个人,再合适不过。
秦枭含笑看他:“公子可有心仪的人选?”
四目相对,楚九辩便知道他们都想到了一处。
“大人又看中了谁?”他笑问。
秦枭道:“御史台本就行使监督之责,那再身兼一个漕运总督也在情理之中。”
楚九辩颔首:“我也是这个意思。”
御史中丞齐执礼,为人刚正不阿,背后又有漠北军主帅江朔野撑着,实在是绝佳的人选。
想起江朔野,楚九辩忽然鬼使神差般问秦枭道:“你觉得江驰风为人如何?”
秦枭仔细想了想,说:“本王与他素未谋面,只听说是位悍将,武力与谋略皆属上乘,是天生的将军。”
“你不忌惮他吗?”楚九辩又问,双眸始终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秦枭对上他的视线,也不躲不避,道:“漠北百姓这八年来都未见兵戈。”
只这一句,就说明他对江朔野,对漠北军都是信任的。
无论漠北军再如何强大,至少眼下,江朔野统领的漠北军,把百姓们护的很好,这就够了。
楚九辩本以为他会说漠北军中有曾经的秦家军部将,所以他相信能把漠北军收服的将军,定是个为国为民的良将之类的。
却不想秦枭在意的点,却是百姓。
又是百姓。
楚九辩注视着秦枭,想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虚伪或者其他情绪,但他却看不出。
他没有从秦枭身上看到“演”的痕迹。
楚九辩有些看不懂了。
在河西郡时,他以为秦枭是真的在意百姓。
可后来他又觉得或许秦枭只是演给他看的,对方身为书中钦定的残暴大反派,于他而言最重要应该是权势地位。
但现在,他又觉得秦枭好似是真的在意百姓,也是真的为国为民
楚九辩有些混乱,耳鸣声再次响起,刺的他耳膜连带着脖颈上的青筋都有些刺痛。
秦枭见他眼神有些空茫,心跳便漏了一拍。
“楚九辩。”他伸手握住青年左手手腕,微微用了些力。
楚九辩缓缓眨了下眼,瞳孔重新聚焦。
“你——”秦枭刚打算说什么,就被楚九辩打断道:“猜我是哪只耳朵耳鸣?”
秦枭一顿,道:“右耳?”
楚九辩当即便笑了:“猜得真准,给你个奖励。”
说着他就拿出一颗糖,微微倾身,把那颗葡萄味的糖,用没被抓着的右手送入秦枭口中。
而后,他自己也吃了一颗,也是葡萄味。
这一刻,他们两人唇间的味道便一样了。
秦枭舌尖轻蹭嘴里的糖,目光从青年莹润的唇瓣上扫过,若有似无。
楚九辩察觉到秦枭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
他垂眼看去,秦枭便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
青年手腕内侧光洁白皙,因为最近吃得好,身上多少长了一点肉,因而摸着也没有那么硌手,反倒有些柔软。
“你——法力恢复了?”秦枭问。
楚九辩一愣,而后差点没忍住笑。
他随口编的谎,秦枭怎么还记着?
秦枭见他要笑不笑的样子,不由勾唇道:“那其他地方呢?”
“什么?”
秦枭的目光落在青年胸口处。
今日休沐,对方便穿了身纯白的长袍,领口微乱,可见其中的白色里衣。
秦枭还记得最初瞧见对方身着里衣的样子,胸前血迹洇染如红梅,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皙肌肤上凌乱的几道疤痕。
楚九辩抬手摸了摸胸口,也恍惚记起好似有这么一件事。
他长睫微动,望着男人问道:“你要看吗?”
秦枭与他相视许久,然后就收回手道:“出去走走?”
这该是单纯的邀约,且转一圈正好去养心殿吃晚饭。
“好。”楚九辩答应下来。
两人走出殿门,秦枭才又问道:“你方才,为何叫我猜你哪只耳朵耳鸣?”
“猜对了会有好事发生。”楚九辩道。
秦枭口中含着浓郁的甜味,低声道:“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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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楚九辩又一次将江朔野叫进神域。
对方如今已经熟门熟路,且这次并没有自己跳下来,而是终于坐上了金凤“快车”。
上次进神域的时候,他就瞧见王其琛竟然是坐着金凤来的。
对方虽算不得什么高手,但也有轻功功底,从高处跳下来也不会受伤。
所以那金凤本就是用来接引信徒的,只是他最初就直接跳了下来,才错过了这么久。
江朔野从金凤身上跳下来,对着大祭司行了礼。
楚九辩淡淡应了一声,道:“坐吧。”
江朔野应是,行至桌边,瞧见自己上次坐过的位置左侧的那把椅子,已经变了样。
淡紫色,还有摇曳的花枝。
楚九辩早就将他的性格和喜好摸的差不多了,待他走到了位置旁,就心念一动。
江朔野正准备落座,就见自己面前的椅子也发生了变化。
白玉质地上缓缓显出些翠色,而后一颗如玉雕般的松树显现在椅背之上,苍翠挺拔。
江朔野眼眸微亮,抬手轻轻抚摸了下那颗松树,温润如玉的触感,与座椅融为一体,巧夺天工。
真不愧是神物。
他怕耽误大祭司的事,便没有多欣赏,只两息后便在位置上落座,仰头问道:“大祭司唤属下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此物赠与你,拿去炼钢。”楚九辩言罢,江朔野面前的桌上就出现了三个大箱子,装的都是满满当当的白银。
江朔野抠抠搜搜好多年,乍然瞧见这么多银子还差点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他忙起身谢恩。
楚九辩没再说话,等着江朔野发问。
但是对方没问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只在拿起一枚银子打量过后,才有些忧心地说:“大祭司,这些都是官银。”
“嗯。”
“不瞒大祭司。”江朔野道,“自从您的名号在漠北传开后,就一直有人来打探关于您的消息,不过都没什么线索。可这官银若是用出去,恐会给您带去麻烦。”
官银与民间长期流通的银子会有些区别。
民间流动的银子可以剪成不同大小的碎银,也能保留原本的元宝模样,但官银不一样,官银更多是用来做朝廷负责的生意时才会使用的。
比如盐铁交易用的就是官银,四大世家库房里藏着的巨额金银,也都是官银。
这么大规模的官银用出去,不叫人怀疑都难。
楚九辩却没在意,道:“无妨。”
谁想查便去查吧,他此前最担心被秦枭发现自己和大祭司的关系,其他人,楚九辩倒是都没当回事过。
毕竟“大祭司”收集信徒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对付其他人,而是为了不得已的时候与秦枭为敌。
但现在京中局势乱成了一锅粥,秦枭也从未放弃过探究他与大祭司的关系,那他便也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直接让秦枭查出他们确实有关系得了。
只是这个关系,可不能是“同一个人”。
“若是有人问起,透露些吾与神君的关系也无妨。”楚九辩道。
江朔野垂眸应是。
大祭司此前就说起过与京中那位楚太傅的关系,伴生共存。
而眼前这些银子,想来就是楚太傅拿给大祭司的。
“大祭祀,属下还有一个问题。”
“何事?”
江朔野仰头看着巨大的神明虚影,正色道:“属下可需要征兵?”
楚九辩抬眉,眸中之色隐含着欣赏。
他都还没说什么,只是多给了他前去炼钢,又透露给他自己与“楚太傅”的关系,江朔野竟就猜到了更后面的事。
能年纪轻轻成为一军主帅,果真不是简单人物。
“暂时不需要。”楚九辩道。
那就是今后或许需要。
江朔野明了,领命离开了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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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几日过去,八月二十三日。
养心殿西侧院。
连日来的雨已经停了,今夜的月光很亮,便是不点油灯,开着窗后也能瞧得见屋中陈设。
已是深夜。
秦枭立在窗边,透过大开的窗户遥遥望着天边的银月。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秦朝阳汇报道:“大人,漠北的消息刚传回来。”
他瞧着秦枭的背影,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您给公子的那批官银,确实出现在了漠北,且是从驰风将军那里流出来的。”
这件事足以证明,楚九辩雨漠北那边就是有联系。
与那位神秘的“大祭司”更是理不清,说不得公子就是那位大祭司。
秦朝阳后背冷汗涔涔,心中惊骇万分。
京城距离漠北几日脚程,公子这段时日并为离开过京城,更没有与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人接触过。
所以不可能是楚九辩派人把银子送去的漠北。
那这些银子就是莫名跑到了漠北,再想想此前楚九辩还凭空运粮到河西郡与南疆的事,秦朝阳更是感慨万分。
鬼神手段!
公子可真神了!
室内静谧,秦枭始终没有开口。
秦朝阳抬眼看去,就见男人立在窗边,身影被月光笼出一层光影,与屋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也将人衬得格外孤寂。
秦枭遥遥望着。
望着那遥不可及的银月。
与此同时,瑶台居内。
楚九辩合眼躺在床上,呼唤系统入了神域。
南直隶那边今日刚来了消息,魏仪已经看中了十几位比较适合参管漕运之事的学子,已经在考察这些人的品性了。
既然已经有了可用之人,那明日早朝之上,秦枭和楚九辩也该把修改漕运工作的事提出来。
楚九辩也终于,能召唤自己的第四位信徒了。
他进到神域之后就没耽误时间,直接道:“系统,召唤秦川。”
【检测到信徒秦川处于沉睡状态,正在召唤。】
【召唤成功。】
楚九辩抬眸,望向云雾之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人身影矫健,在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就反应过来,脚尖踏空,一息过后便已经安稳落地。
那轻盈的脚步,瞧着轻功应当是比江朔野还要好。
楚九辩能将神域中所有的情况都尽收眼底,自然也瞧见了对方那张脸。
那张,与秦枭几乎有五分相似的脸!
不愧是兄弟俩,长得确实像,但两人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秦枭更多的是内敛和冷郁,偶尔还会有些阴鸷的味道,但秦川眉眼间都带着懒散,气质也多了丝洒脱。
此前也有三位信徒进过神域,每个人的反应也都不一样。
秦川这人瞧着便是适应能力较强的类型,便是忽然出现在了神域中,他也没有一丝警惕,神态始终自在。
便是察觉到前方有动静,也都走的慢慢悠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逛街的。
信徒们的反应都蛮有趣,楚九辩觉得还挺好玩。
秦川一步步走出云雾,来到了白玉长桌面前。
楚九辩不想让他知道还有多少信徒,所以其余椅子都收了起来,只剩了一张毫无雕琢痕迹的椅子。
眼下的场景,应当是与江朔野第一次进神域时一样。
秦川扫过周边环境,又仰头看向神明巨大的虚影,双眼微微眯了下。
是梦吗?
“欢迎来到吾之神域。”楚九辩开口,嗓音清冷。
神域?
最近大宁有了两位著名的“神明”。
一位是宫中那位圣星神君转世的楚太傅,另一位,便是曾经给江朔野入梦授业的大祭司。
而眼前这位,自然就是——
秦川心念一动,而后便正了神色,对着虚影作揖行礼:“秦川见过大祭司。”
楚九辩倒是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身份。
“坐吧。”他道。
果然没猜错。
秦川眸中异彩划过,谢了恩后走到座椅上坐下来。
他双手落在长桌上,没有感受到一点人工雕琢的痕迹,可这桌上却实实在在刻着许多符文或者图腾。
传闻江朔野曾被大祭司入梦授业,便得了马镫和马鞍的制作办法。
眼下大祭司寻他,又是为了何事?
这大祭司与楚太傅,又有什么关系?
如此想着,他便也直接问了。
“请问大祭司入我梦中所为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掉落一百红包包[狗头叼玫瑰]
第58章 漕运之变
秦川瞧着就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果然没错。
楚九辩成日里在京中搞那些弯弯绕绕,眼下遇见这般直白的还挺舒坦,便也开门见山道:“吾确有一事要你去做。”
不知秦川心中有何打算,闻言竟就道:“请大祭司吩咐。”
楚九辩有些惊讶。
他都还没做什么,秦川为何就已经接受为他做事了?
心中疑惑,但他也没多耽误,直言道:“去南直隶,核实这些人的身份和品性。”
一张写有十多个名单的纸张出现在桌面上,秦川拿起来。
光滑洁白的纸页辅一入手,他眸中就有暗芒闪过。
再定睛瞧去,就见纸页上的字迹也小巧纤细,虽带着锋芒,但却绝对不是毛笔写出来的。
这便是所谓仙界之物吗?
果然奇特。
秦川面上不显,只神态自在地一个个数过那些名字,可越看,他心跳就越快。
前日,宫中便给他来了信,叫他亲自去一趟南直隶。
信上还附着一张名单,秦枭想叫他去南直隶查这些人的底细和品性。
秦枭并非不信任魏仪,只是有些隐秘还是要这些江湖中人才能利用人脉探听出来。
漕运之事重中之重,他必须保证一切都万无一失。
而眼下大祭司给的这些人名,无一例外全都在此前那张名单之上!
且大祭司要他做的事,竟与秦枭要他去做的事一模一样!
秦川可不信什么巧合。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宫中那位楚太傅。
秦枭要做的事,楚九辩定也知道,所以有没有可能,大祭司与楚九辩是
秦川放下名单,仰头看向神明:“您为何叫在下去做这件事?”
“吾与你有缘。”楚九辩神神叨叨地说,“且你有这个能力。”
“那可否请问,您为何要调查这些人?”
楚九辩没回答,而是道,“事成之后,吾可允你一样宝物。”
他还不知道秦川需要什么,因而这样宝物可以先欠着,等之后他随便从系统里买些什么都可以。
楚九辩知道他肯定会答应。
因为以秦枭的性格,为了万无一失,在魏仪调查的基础上,肯定还要再派人在暗处去查。
而秦川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楚九辩猜测秦川一定从秦枭那里得到了这个名单。
秦川本就要去查这件事,那顺手接了楚九辩的任务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因此只要秦川不傻,就一定会接下这个任务。
果然,在沉默半晌后,秦川便开口道:“在下可以替阁下去做这件事。”
楚九辩抬眉。
话说一半,对方这是想和他谈条件?
秦川斟酌了下语气,才又开口道:“只是不知您说的宝物是何物?”
听这意思是有事相求?
“你想要什么?”楚九辩饶有兴致地反问。
秦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兴味,不由仔细端详那隐在云雾中的高大神像。
瞧不清具体样貌,但隐约可见神明好似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与楚九辩一样。
是所有神明都这般,还是只有楚九辩与大祭司如此?
心念一转,秦川道:“大祭司有鬼神手段,赐予的宝物定举世罕见。只是在下行走江湖,总免不得跌打损伤,更可能受重伤。”
他双眸明亮,问道:“不知大祭司可能赐予在下保命仙丹?”
楚九辩:“”
他在脑海中问道:“系统,有这种东西吗?”
【有的宿主,不过您没有购买的权限。】
“为什么?”
【不同世界中宿主可购买的物品,只能是此世界过去或未来可以出现的东西。例如您此前购买的细盐等等,都是此世界今后本就会出现的东西。您购买之后,只是把这样物品的出现时间提前,并非无中生有。】
【保命仙丹存在于修真世界,宿主您眼下所在的世界过去和未来,都不可能有仙术,因而不能购买此类物品。】
楚九辩瞬间从中提取出重点,问道:“那若是秦川或者其他信徒都受了重伤,我可以用未来的医术救他们吗?”
【可以的宿主,您只需购买相关书籍和药品,就可以融会贯通。可购买医书技能范围,包涵宿主曾经所在的世界,以及向后几百年的未来星际世界。(星际世界的医术先进,只要生物还留有一口气就能治愈呢。)】
这么强?!
楚九辩有些惊喜。
看来他要找时间把系统商城里的各种医书简介都看一遍,等要用的时候也能立刻买下来。
“那如果我要做手术呢?有无菌环境吗?”
【特殊情况可以在神域中进行哦,不过要扣除宿主五百积分呢。】
五百?!
楚九辩现在的积分虽然一直在涨,但涨的比最初慢了很多,且他要花费的地方也多。
便是眼下,他手里的积分也只有不到一千。
若是真到了要做手术的时候,他不仅要扣掉五百积分,还要购买书籍和手术工具仪器
也就是说,如果他答应了秦川的请求,那他手中就必须保底留着六百以上的积分,这才稳。
楚九辩有些头疼。
之前三位信徒和秦川一比,简直就是三个小天使!
不过秦川身份特殊,楚九辩本也没觉得能轻松收服他。
于是在思索半晌后,他开口道:“命数天定,吾不可违逆天道活死人、肉白骨,但若你还留有一口气,吾便能救活你。”
秦川方才问完也有些紧张。
什么长生不老药,救命仙丹,那都是些道士和说书先生编出来的东西。
可眼下他听到了什么?
大祭司竟然说只要他留有一口气,对方就能救活他!
秦川心脏疯狂震动,但他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冷静,有些得寸进尺地问道:“那若是在下想请您,救除我以外的人呢?”
“可以,但你只有一次机会。”楚九辩道。
秦川当即起身,恭恭敬敬朝着楚九辩跪下来,如同在庙宇道观中朝拜那般,磕了三次头。
等到第三次磕完一抬头,他就发现眼前的场景完全变了。
没了缥缈的神界,没了龙吟与凤鸣,更没了那尊宏伟巨大的神像,有的只是客房中的雕花床架。
他倏然坐起身,环顾四周。
果然已经回来了。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余光瞥见床头有一张纸,便拿起来看。
其实都不用细看上面的内容,只是摸了一下,他就知道这纸是他梦里摸到的仙纸!
梦里的东西竟能跟着来到现实中,好生神奇!
秦川将那纸张叠成四四方方的模样,又起身行至桌边,点燃油灯,快速磨墨。
他要把这件事传回京中,告诉秦枭自己与大祭司相见的事。
至于大祭司是通过楚九辩的口,得知了南直隶给漕运选人的事,还是单纯地神通广大,就叫秦枭自己去探究吧。
秦川展开泛黄粗糙的纸页,毛笔蘸墨。
【梦中遇仙,得】
刚写到第五个字,他就猛然顿住,双眼直直望着纸上的字。
那些字,竟然缓缓“化”开了。
墨迹晕染,很快就再也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他心中一跳,重新下笔,可无论他如何斟酌语句,说的如何委婉,纸页上的字都会消失。
他将这张被墨迹晕染的纸张放到一旁,又在新的纸页上落笔,写道:【问兄长安。】
写完他就等着,可这几个字却一直没再发生变化。
他就又在这几个字之后,试着写道:【吾已至南直隶,夜里遇梦】
字又开始融化了,只不过融化的只有“夜里遇梦”及之后的字。
秦川看着那团团磨痕,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他放下毛笔行至窗边,推开窗,拿出一截口哨吹了一声后便后退几步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