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5(2 / 2)

三人前后走在宫道之上。

楚九辩垂眼看向身侧,小朋友正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走。

天气见凉,小孩也换上了秋装。

略厚实的衣服便衬得他矮墩墩的,走路都比之前更慢些。

百里鸿察觉到视线,便也仰头看他。

对上先生的视线后,小朋友当即笑出一口小白牙,双眼澄亮,已经不似秦枭最初离开那几天一样萎靡。

楚九辩很想揉揉他的小脸,但如今是在外头,他便没伸手,只浅浅笑了下。

百里鸿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先生,舅舅还有多久能回来呀?”

这是秦枭离开之后,小朋友第无数次这么问。

但楚九辩也没糊弄他,更没有不耐烦,而是仔细算了算才说:“大军应当已经到了甘肃,想来再过三个月便回来了。”

百里鸿此前每次这么问,楚九辩因为也不确定,所以给出的回答都有些含糊。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出一个较为准确的时间,百里鸿先是一喜,又苦着小脸道:“三个月啊,那舅舅是不是赶不上年节了?”

眼下已经是十月份,十二月三十一号就过年,满打满算也没有三个月了。

“若是他不与将士们一起回来,或许能赶上。”楚九辩道。

轻装简行,从甘肃回到京城也就半月时间,说不准秦枭真能赶回来。

“那太好了!”小朋友眼睛都亮了,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

舅舅很快就能回来,他就可以和舅舅一起过年啦!

楚九辩笑看着他兴奋的模样,想必未来三个月,小朋友都要数着日子过了。

他没有出言打击对方,但心里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

秦枭能打下甘肃是毫无疑问的事,只是不知他打下来之后还会不会继续乘胜追击,把塞国军队赶到更远的地方。

那样耽误的时间就更久。

还有秦枭自己,他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能清醒着回来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先一步赶回京?

思及此,楚九辩眸色便暗了暗。

系统不叫他抽出秦枭,他就只能依靠秦枭的来信,以及秦川那边的消息渠道。

可无论是哪一样,都有延迟。

他此前收到的消息,其实已经是三、五日前发生的事,如今却不知秦枭那边情况究竟如何了?

更不知,他是不是已经受了伤

楚九辩蹙眉,不再多想。

秦枭定然能活着回来,便是受了伤也死不了,没什么可想的。

三人行至御花园。

小朋友走累了,便拉着楚九辩一起坐下来,准备歇上一阵。

不多时,他们就忽见两位尚衣局的绣娘从远处赶来,一瞧便是来找他们的。

眼下天渐渐凉了,宫中各位主子和太监宫女也都换上了厚实些的衣裳,宫人们的倒是不急着做,都可以拿去年的衣服先对付几日。

但主子们却都要穿新衣裳,虽说如今宫中正头主子也就皇帝和太皇太后,但其实后宫中也还有些英宗时期留下的太妃太嫔,以及百里鸿那两位不足十岁的皇兄。

前朝这边也住着秦枭和楚九辩,这些都是要准备起来的。

且还有三个月便过年了。

这是百里鸿登基后的第一个年,所以要办得格外隆重。

因此,绣娘们近日都在不断核对修改百里鸿年节上要穿的龙袍,还有楚九辩的一品朝服,以及秦枭与另外七位藩王的亲王蟒袍。

这些都需要尚衣局准备。

且因为新年伊始,所以便是连一二品大员的衣裳,也需要宫中赐下去。

一人六套衣裳,三套夏日的,三套冬日的,一年也够用。

所以从百里鸿登基开始,尚衣局上下就没歇过。

眼下过来的这两位绣娘,一位叫琳菊,一位叫双春。

她们时常来与洪公公或者小祥子对接,还给楚九辩量过尺寸,因此楚九辩对她们很有些印象。

只是此刻这二人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两位绣娘皆是尚衣局的管事嬷嬷,不过说是嬷嬷,也其实都才二十出头,正是大好年华。

两人行至凉亭外,端端正正行了礼,问了百里鸿和楚九辩的安。

主子们不好开口,小玉子便笑眯眯问道:“两位姑姑可是有事要禀?”

“正是。”双春温声回应了句,又瞧向百里鸿和楚九辩,道:“奴婢们方才去养心殿请安,听说主子们来了此处,这才寻来,恳请陛下与大人莫要怪罪。”

窥测帝踪是大忌,因此她开口就先说明自己不是跟踪来的,而是特意去了养心殿,从正规途径得了消息,这才寻来。

百里鸿问道:“你们寻朕有什么事?”

他和楚九辩待得久了,有时候说话便不似其他人那般文绉绉,听着很接地气。

双春便道:“谢陛下宽宥。奴婢们寻陛下和大人确实是想请教一件事,不知如奴婢们这般的宫婢可否参加科考。”

百里鸿看向楚九辩。

科举之事他也知道一些,但只限于知道科举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等等。

具体流程和要求太复杂,小朋友还搞不明白呢。

楚九辩看着她们二人,问道:“你们为何想要科考?”

这两人已经是宫中嬷嬷,虽说大宁还没有女官的说法,但她们已经有了些权势和财帛。

待到二十五岁,她们其实就能出宫,届时虽没了权势,但有财帛傍身,等出了宫也能凭借在尚衣局时的身份,活的风生水起。

琳菊比双春小一岁,不过今年也二十三了。

她神情比双春更冷硬些,语气坚定道:“不瞒大人,奴婢们明后年便也都到了离宫的年纪,但奴婢们不想出宫后只做个普通绣娘,一辈子望得到头。”

双春似乎想说些好听的,但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扯谎。

楚九辩面上神情冷淡,语气也清冷疏离,叫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但宫人们私下里都传言,楚太傅并不似面上那般冷淡,他其实是位很温柔的神明和主子。

因此便是他刻意半晌不开口,两位绣娘也没有太恐慌,只有些紧张罢了。

当然这不是因为她们仗着楚九辩心善就蹬鼻子上脸,而是因为她们说的本就是实话,比起欺骗上官说些冠冕堂皇的好话,说了实话的她们心里自也是不虚的。

倒是沉得住气。

楚九辩还算满意。

这两位绣娘要是没本事,也做不到如今掌事的位置。

恰好如今京中的织造坊已经在建了,待到科举的绣娘们考上来,便要去织造坊学习。

此前秦枭找来的两位绣娘只负责授课,管理上却不行。

但双春和琳菊二人显然是有管理经验的,且她们有野心,有勇气,若是能再多些变通的想法,那叫她们去盯着织造坊之后的运营,好似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以。”楚九辩道:“不过第一批科考时间已经过了。”

两位绣娘脸色不变,但握在一起的双手都搅紧了。

楚九辩见她们如此,心中更是满意。

于是话音一转,道:“三日内,你们二人各准备一份绣品送来,我到时候亲自考你们。考过了,你们便可直接入织造坊为官。”

特事特办,漕运之事就有很多特招为官的学子,织造局多两个也无妨。

若是之后也有人想要走如此捷径,那楚九辩也不会再给机会,机会本就是给最快、且最有准备的人。

双春和琳菊眼睛俱是一亮,连连磕头谢恩。

她们想要科举,本就是想进入织造坊,这是她们的专长,且织造坊是建在宫外的,也就是说她们便是出了宫,也能继续当掌事。

不,应该说是“女官”!

她们也能当官了!

两人感恩戴德,忙不迭地准备回去准备绣品。

楚九辩叫住她们道:“告诉其他绣娘,此后她们二十五岁出宫之后,可以直接去织造坊应聘,若是表现的好,便可继续为陛下,为朝廷效力。”

如此,尚衣局便是织造坊的跳板,定会有很多人争着抢着来宫中,也免得绣娘们都去织造坊,尚衣局倒是无人做事。

两位绣娘自是欣喜,齐齐应“是”后准备退下。

“等等。”楚九辩又一次叫住她们。

两位绣娘便再次停下来,等着他开口。

可意外的,楚九辩迟迟没说话。

百里鸿侧头用一双无辜明亮的大眼睛看他,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楚九辩面色不变,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待到两位绣娘心里都开始忐忑起来,他才开口问道:“宁王此前可叫你们绣过茉莉?”

双春点头道:“有过。是奴婢亲自绣的,绣在了一张手帕上。”

宁王没叫她藏着,且面前这两位主子与秦枭最亲近不过,她还以为那帕子有什么内情,完全不敢隐瞒。

“是七月十二那日?”楚九辩又问。

“没错。”双春道,“那日恰好是奴婢的生辰,因而记得清楚。”

她只回答该回答的,决不多问一句。

楚九辩指尖蜷缩了下,道:“行了,下去吧。”

待两位绣娘走远,百里鸿才仰着小脸看着楚九辩道:“先生,七月十二不是开始下大雨那日吗?舅舅为什么叫人在手帕上绣茉莉呀?”

楚九辩喉结滚了下。

他总不能说,那日大雨,他与秦枭在养心殿连廊下染了一身的茉莉香。

而他又恰好用秦枭的一张手帕擦了手,对方还把手帕收了回去

他现在能肯定秦枭怀间那张绣有茉莉的手帕,真的是他用过的那张。

可他总不好这般与小朋友解释。

“先生?”百里鸿惊讶道,“你怎么耳朵红红的?”

小玉子站在他身后,闻言也悄悄看了楚九辩一眼,然后又快速收回视线,压住了唇角的笑意。

陛下年纪小,虽聪明,但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不了解。

可他却知道,此前宁王大人忽然叫人在院里种满了茉莉,这很不正常。

楚太傅今日又问起什么茉莉,什么手帕的,定是这两样东西对他们二人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此前见秦枭有一张帕子很好看。”楚九辩半真半假地说,“随便问问。”

“哇,先生都说好看,那定是好看的。”百里鸿撑着小脸道,“等舅舅回来朕定要瞧瞧。”

楚九辩抬眼,遥遥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只觉心口发闷,还有些烦躁。

从御花园回到养心殿后,楚九辩就与百里鸿各自开工了。

小朋友昨日刚和楚九辩学了阿拉伯数字,觉得很有意思,今日便一直在研究。

楚九辩则快速批阅奏折。

不知过了多久,秦朝阳忽然从外面进来,将手里的密信递给楚九辩道:“公子,是西北来的信。”

楚九辩心一跳,快速接过来,见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公子亲启】。

作者有话要说:

情书来了(不是[狗头叼玫瑰]

本章掉落一百红包包

第64章 望君速归

知道是秦枭的信,百里鸿当即坐不住了。

他小腿一蹬就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楚九辩身前。

“先生,朕也想看。”小朋友踮着脚,双手撑着楚九辩的膝盖就想往他怀里爬。

楚九辩就顺势将他捞起,叫他坐在腿上。

百里鸿双眼亮亮地瞧着信封:“先生,舅舅说什么了?”

“我看看。”楚九辩展开信纸。

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自成风骨。

【离京一月,已至西北】

公事公办的口吻,将这一路上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

还有到了西北那日,墨巴赞普反悔,准备当日屠城,但被定北王拦下。

说如今陕甘两地百姓之间,都在传扬定北王的英勇事迹,说他此前被俘虏的“无能”名声都已经被压了下去。

虽好似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可楚九辩还是从那句“定北王身在敌营,名在大宁”中,品出了秦枭的嘲讽之意。

看来这件事并非传言那般。

定北王与墨巴赞普合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什么“为百姓挡刀”,什么悍不畏死,恐怕都是这位藩王自导自演。

是他自己做了个戏台出来,然后将大宁朝廷与西域塞国都囊括进戏台之上,又将其中包括秦枭和墨巴赞普,乃至于陕甘两地百姓都算计在内。

不仅成功将秦枭引了过去,还给他自己扬了名。

果真是好手段。

楚九辩眸色微沉,他此前还真没注意过这位定北王百里御。

这位是成宗时期最小的皇子,年二十五,与秦枭同岁。

英宗时期夺嫡之争的时候,这位定北王年岁尚小,母族势力又不算太强大,因此只来得及匆匆为他谋了个封地送走,并未参与党政。

此后英宗在位的八年,他都安安分分,甚至还不如远在南边的南疆王有存在感。

但现在看来,这位也不是个安分简单的主。

相反的,这人有谋略,敢拼,还能豁得出去,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这些藩王可真是一个个隐藏得好,但现在朝局动荡,他们也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楚九辩敛眸,继续向下看信纸上的内容。

【夜里已经派使臣前去和谈,大军修整三日便开战,祝本王好运。】

秦枭本就没打算和谈,因此也就派使臣走个流程,打起来是迟早的事。

但秦枭这般写出来,楚九辩还是不由弯唇。

不过随即他唇角的笑意就又散了,眉心微微蹙起。

信送到他手里就花了四日时间,也就是说,没出意外的话,昨日秦枭就已经与塞国军队开战了。

也不知情况如何,秦枭是否已经受伤。

应该不会。

秦枭若是第一日就受了伤,就很难如原著中那般“大败塞国”,所以他眼下定还是安全的。

楚九辩定了定神,继续朝下看去。

信已经写到了最后两句。

【请公子转告陛下,本王一切安好,争取年前归京。】

不等楚九辩转告,小朋友就已经看到了这句话,当即开心地抱住楚九辩的手臂道:“先生,舅舅说他年前就回来呢!”

“嗯。”楚九辩笑着应了声。

百里鸿便一扭一扭从楚九辩怀里扭下去,笑眯眯道:“先生,朕要继续算数啦。”

他要好好努力,等舅舅回来就能看到比之前更厉害的他!

“去吧。”楚九辩道。

小朋友便回到位置上坐下来,继续板板正正坐着算楚九辩给他出的数学题,一点没有不耐烦,反而是满满的斗志。

楚九辩收回视线,看向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本王有些想念院中茉莉,不知可还安好?】

他定定看了半晌,才把信纸收起来,转头对秦朝阳道:“西北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多留意些消息。”

秦朝阳恭敬应是。

“藩王府邸也可以开始收拾了,宴席与年节的事,也劳你与洪公公多盯着些。”楚九辩道。

秦朝阳躬身道:“属下领命。”

年节将至。

新帝登基的第一年,七位藩王要全部入京请安,且估计都要拖家带口,再带些侍从部曲。

他们这么些人,自然不可能安排在皇宫里。

好在这些藩王在封王的时候,宫里就给他们在京中赐了院子,这会儿只要派人去收拾就行,不用临时再建。

而且这些府邸中都留着些下人“看家”,都不是荒芜的院子,因而要收拾起来也能省不少事。

但年节宫宴就有很多细节要盯着,亏得有礼部的官员们统筹,不然楚九辩手下的人会更不够用。

还有吏部,最近的折子也越来越多。

这一年的官员考核,以及想要再调动一下的官员,都在这个时候走动起来,折子垒了一堆又一堆,楚九辩每日都要批到大半夜。

每每到晚上直不起腰的时候,他就不由想起秦枭。

若是对方在就能给他分担一半的工作量,简直不要太轻松。

只是短时间内,秦枭是回不来的。

楚九辩铺开新的纸页,提笔蘸墨,给秦枭写回信。

他的信就更简单一些。

他先说了近日朝中都有什么新鲜事。

一是河西郡那边的百姓户籍已经都整理清楚,郡守韩远道强权压了地方势力,没叫那些当地世家和各方势力再次偷走百姓田地。

不过朝中这四大世家,似乎是猜到他们有意动田地赋税,私下里都有了小动作。

二是萧家家主萧曜,近日重新开始出现在了人前。

虽然较此前略有消瘦,但精神状态良好,楚九辩瞧着对方应当是已经能压制住对曼陀罗的瘾了。

不过吏部尚书萧怀冠虽瞧着精神头更好了些,但人也开始消瘦,本就苍老的面容,双颊都已经凹陷了下去。

楚九辩委婉告知秦枭说这个老东西应当命不久矣了。

萧家此前就有大量曼陀罗,朝廷禁了之后,萧曜也命家中众人都远离这东西。

可萧怀冠那个状态,楚九辩只瞧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定是萧家剩下的那些曼陀罗,都被萧怀冠这个老东西吃了。

甚至楚九辩都知道他为何会吃,定是想着自己本就垂垂老矣,活也活不了几日,不若活得更自在些,便是毒_品他也认了。

三是王家。

楚九辩觉得自从他派了户部侍郎王朋义去送军饷之后,礼部尚书王致远就有些变了。

他不再参与朝中诸事,只偶尔开口,竟也偏着楚九辩与百里鸿这边。

楚九辩就在信中告知秦枭说:【王氏或有意急流勇退,端看此次西北战事成败。】

若说这朝中谁最看得清局势,便该是这位王尚书。

王家人前朝时就为官为相,可大宁推翻前朝统治之后,当时朝中的高官权贵就都被削弱,唯独王家,因提前就与大宁太祖暗中达成交易,从而保住了富贵权势。

这般审时度势的基因和能力,显然是传到了王致远身上。

但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楚九辩不能告知秦枭。

那就是他从王其琛那里得到了一些内部情报,王家如今内斗很严重,王其琛已经在为“瑶台青纸”的问世做铺垫,想来不日就会发售。

届时王家原本对造纸术的垄断便会被打破,家主一脉若是想不出挽救颓势的好办法,很快就会被王其琛这边的风头盖过去。

而在这般情况下,王致远这个在家族中,比家主王涣之还要高地位的族老,却始终未发一言,甚至还不限制自己亲孙子王朋义与王其琛的往来,这其实已经是有了偏向。

若是此后真叫王其琛得了家主之位,那王家,便是楚九辩手中的势力。

四大世家坚固的同盟与敌视关系,也就从内部被瓦解了。

最后便是科举之事,第一轮院试已经结束。

楚九辩将科举设置成了与后世差不多的流程,从院试开始,经历乡试、会试,最后再殿试,一共四轮考试。

院试就是学子们在自己所在的县城考,这一环节主要考的就是基本知识,只要基础扎实的都能过。

乡试就是学子们前往户籍所在的府城,这一轮的试题难度就会高一些,也会刷下去大部分浑水摸鱼或者不懂变通的人。

因为是第一次开科举,因此楚九辩并没有设置名额。

只要是每个环节成绩达标,满分一百分超过八十五分的学子,就都能晋级到下一轮考试。

第三轮考试就是会试,考试地点在郡城。

会试考题的范围会更大,难度也更高,楚九辩还加了一些辩论类的议题。

除了经义科目的考生之外,其他如算学、织造等在内的科目,答题的时候都不需要多好的文采,只要三观是正的,或者只稍微有些古板,但有机会掰正的,楚九辩就都算他们过。

而过了会试的学子们,就已经拿到了进入国子监的名额。

这些学子们也就该来到京城,参加最后的殿试。

殿试是百里鸿充当主考官,其余文武百官都算是副考官。

这最后一场考试的试卷也不分科,全都用同一套试卷,试卷上的题目也不多,共十道。

这十道题不关于专业技能,只问为何入仕为官,如何改善民生,如何为百姓谋福祉,今后在自己的岗位上要如何做事等等。

这些题目都是楚九辩与百里鸿一起出的,其中有两道问题还是小朋友自己想知道的。

而殿试设置这些问题的目的,除了要从这些学子中选出最优秀,最符合楚九辩治国理念的人才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给这些学子们扬名。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学子们的回答无论好坏,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而楚九辩也会在殿试之后,命人将这些题目与学子们的回答都记录下来,传播出去。

这些内容便会以“白话文”的形式,由专门的说书先生,或者客栈酒楼等人流密集的地方传出去,再传去各种集市。

叫百姓们都知道现在给他们做主的是百里鸿,是楚九辩和秦枭。

而未来能继续给他们做主的,能叫他们过得更好的,便是国子监选出来的普通人家的学子。

不同于世家权贵,国子监的学子天生就与百姓更近一些。

名声传出去了,百姓的心就都落在了国子监,那等之后再把这些学子送入朝堂,也能有说服力。

得民心者得天下。

楚九辩深谙其中道理,朝中诸位自然也都清楚。

只是这些权贵傲慢惯了,并未真心将百姓的诉求当回事,他们只是利用自己的“好名声”把百姓当做工具。

需要他们冲锋陷阵的时候,就如同此前南地的旱灾,为官者稍微一煽动,他们就会成为针对秦枭,针对百里鸿的利刃。

可百姓对他们来说,又如同蝼蚁,一盘散沙。

小小一个郡丞就能率军把他们扔进湍急的河水。

又如此次塞国入侵。

甘肃百姓成为了一个可以被交换的筹码,定北王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叫他们置于险境。

但他又需要这些百姓的拥护,想要以此扬名,被更多百姓接受。

所以他才会将那么多人拉入局中,以“孤身挡刀”悍不畏死的名声,玩弄百姓的敬佩和怨气。

百姓于他,于那些权贵而言,就是工具。

所以他们不会想到“开民智”,甚至相反的,他们会极近压迫,使百姓们处于能勉强温饱的程度就算是好的。

再富裕一些,百姓们就会开始追求其他东西,也会有心思去思考更多道理。

他们将变得不那么可控,不再是一个可以被支配的工具。

这对权贵们可不是好事。

自然便是在后世,普通百姓依旧被困在信息茧房中,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某些人想要让他们听到看到的东西。

不过总有人会思考,总有人会想方设法跨越阶级。

社会也总会进步,这就是好事。

楚九辩也从未天真地想着要百姓们各个都成才,他只是想要大家过得再好一些,只是想让他们能有机会去思考,去成长,去了解自己为何而生,因何而死。

絮絮叨叨写完这些,楚九辩一抬眼,就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写了满满一整页的信,不由愣怔。

密信会保证安全,若是遇到什么意外,送信之人会第一时间先毁了信,所以楚九辩写这些并没有问题,不用担心被外人瞧见。

他只是有些惊讶。

此前秦枭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竟会与对方说这么多话,如今写下来才发现原来他与秦枭平时里聊得还真不少。

想到秦枭也只写了一页信,楚九辩就也不再说别的了,只最后写道:【陛下一切安好。只朝中诸事繁忙,本神梦里都在批奏折,望君速归,与我分担一二。】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最后一句:【院中茉莉开的正好。】

如今已经快十月中旬,院中茉莉已经有了衰败的趋势。

秦枭收到回信的时候,正是十月十五傍晚。

夕阳染红了天际,雨丝夹着些薄雪,刚落到地面就化成了水,与尘土融合成泥。

长靴踏过,带起泥泞。

秦枭面上还带着未尽的戾气,下颌处溅着血污,一身玄色铠甲闪着冷硬的光。

他大步行至营帐门前,将手中长枪扔给卫兵,抬手掀起营帐走进去。

刚行至水盆旁准备洗手,暗卫就悄无声息落在几步远的地方,将手中密信举起道:“大人,京中回信。”

秦枭倏然侧眸,抬脚就朝他走了两步,但又停下,翻身回去洗干净了手,这才重新走过去接过密信。

暗卫闪身不见了踪影。

秦枭在账内唯二的一张石凳上坐下,都来不及给自己倒杯水,就展开信纸。

青年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秦枭面上戾气缓缓散去,视线缓缓在信上游移。

信中措辞时而简略,文绉绉的,时而又说的大白话,很有楚九辩的风格。

看到他写【萧怀冠那个老东西命不久矣】,秦枭便低笑了一声。

看到【陛下安好】,他便也心中安定,只是总感觉还缺些什么。

直至最后一句,他视线落在其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句话是——

【院中茉莉开得正好。】

这个时间,那满园的茉莉想来已经凋零。

不过秦枭念的不是茉莉,楚九辩回答的也不是花开。

半晌,秦枭才将信纸放在桌上,轻轻撕成两半。

前一半,写的都是京中诸事,秦枭将其烧了个干净。

后一半,只留有信中最后两句。

秦枭起身,将这一半细细的纸页放入枕边一方小盒内,重新藏入枕下。

再起身后,他便也不再修整,径直走出营帐。

京中人等着他回去批奏折,他可要加快些进度了。

塞国主将营帐内,下属匆匆跑来禀报道:“国主!宁王又打过来了!”

“他不是刚回去没多久吗,怎么又来?!”墨巴赞普气得直接砸了手中酒盏。

亏得是青铜的,才没砸坏。

他瞪向下手位置上端坐着的百里御,怒声道:“本君已损了五员大将,你此前可并未说过这宁王如此骁勇!”

百里御眸色微暗,淡声道:“国主该懂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

之前因为想贪了甘肃这片地,他迫不及待地与百里御合作,眼下被宁王打上来,他倒是急了。

墨巴赞普时至今日,哪里不知道自己被定北王,被这些中原人耍的团团转?

他这是被定北王当成了抵抗秦枭的利刃。

但墨巴赞普眼下还真是进退两难。

他若是此时退了,那甘肃得不到了不说,便是军心也会涣散,这对他在塞国国内的统治也有很大影响。

可若是他不退,那就只能真的和秦枭打起来。

他的十三万将士,面对大宁的十一万将士,还真不知道谁更胜一筹。

可这是在大宁的地界上,秦枭身后有京中派来的军饷队伍,粮草充实,且中原地区的环境更适合大宁军队作战。

眼下墨巴赞普能占优势的,似乎只有这个易守难攻的地形。

他眸中闪过厉色,杀意满满的视线落在百里御身上,道:“既然要与宁王硬碰硬才能拿下甘肃,那本君与你之间的交易便无甚用处。”

“而你——”他勾唇冷笑道,“你也无用了。”

既然没用了,那便直接杀了便是。

便是对方脑子再好使又如何,人不还是在他手里?

“急什么?”百里御慢条斯理地饮着茶,道,“行军打仗,粮草先行。”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国主:“我的人查到大宁军队的粮草,囤积在五十公里之外的甘营驿站。便请国主再撑两日,待到天气晴了,一把火少了宁王的粮草,届时主动权不就在我们手上了吗?”

其实他的人早就知道大军粮草囤积在何处,本以为护送粮饷的王朋义出身王家,目的该与他一致,至少该拖延些送粮的时日。

却不想对方兢兢业业,一路走一路购粮,还走的极快,眼下竟都赶上了秦枭的大军,为其坐镇后方,保障最基本的粮草供给。

百里御隐隐察觉到王家似乎有要投效皇帝的意思,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既然王朋义跳出了他的控制范围,那便直接叫人烧了粮草大营便是。

只是近两日一直雨夹雪,想要烧起大火要搞出的动静太大,恐怕到时候火没烧起来,他的人倒是先暴露了。

因此他才一直没有行动。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准备了后手,比如此刻正在大宁军营中的谋士钱自鸣,以及对方率领的六千定北王府军。

墨巴赞普听他说起粮草所在的位置,神情微动。

塞国人崇尚强者,他便是以“武”服众,才坐稳了国主之位。

可他也不是纯粹无脑的武夫,相反的,他在军事上还颇有些天赋。

因而此刻他心中便有了一个想法,当即叫了一位信任的将军过来,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

之后,那将军便领命离开,而墨巴赞普也站起身朝外走去,顺手抄起了长刀。

百里御见状便知他是要亲自上阵与秦枭对上,心中不由一喜。

这位国主的武力值可不低,秦枭再厉害也该比不得真正的将军,这一战,可有得打了。

可惜了他如今被“囚禁”不好露面,否则定要好好瞧瞧。

阵前,秦枭骑着高头大马立于大军之前,遥遥望着前方那黑压压的塞国军队。

一身形魁梧的将军骑着马,在塞国军队之前喊着什么。

秦枭听不懂,一旁的谋士钱自鸣便翻译道:“对方说咱们大宁军队里怎么只有您这一位将军,其余人都死了吗?”

钱自鸣是百里御的谋士,身形紧实挺拔,存在感有些微弱,不像谋士,倒向秦朝阳那般的暗卫。

他常年生活在甘肃,来往西域,自是听得懂外语。

阵前叫骂好似是约定成俗的规矩,秦枭懒得搞这些,闻言直接叫了身后一年轻副将道:“你去。”

“是。”副将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那边的塞国猛将见状便也不再叫骂,也冲了过来。

几十个回合过去,副将肩头衣袍被长刀砍破,但敌军将军却伤了肩头,狼狈跑回了队伍中。

副将也没回来,就站在塞国军队面前叫嚣,问他们是不是没有人能打了?

对面便又走出一健硕的猛将,与副将对上。

钱自鸣眼眸微动,视线扫过周围人,心头不由重重一跳。

不对,他好似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从昨夜起,他就再没见过那位骁勇善战的程硕将军!

对方可是秦枭最信任的副将,且昨日白天的时候,还连斩了敌军四位将军,比秦枭还强!

这般悍将,秦枭定不会随意将他派走,定是有什么重要安排。

就在这时,钱自鸣忽而见敌军阵营中走出一手握长刀的中年男子,不是塞国国主还能是谁?!

钱自鸣瞬间就想通了一切,心里也彻底凉了下去。

完了,他想。

殿下的计谋定是废了。

第65章 去见信徒

阵前。

墨巴赞普骑着高头大马,手握长刀,一身暗色盔甲将他本就壮硕的身形衬得更加高大。

他深邃浓密的眉眼与中原人差距很大,视线越过正在酣斗的双方副将,遥遥望向大宁军队前那抹挺拔的身影。

那人正是秦枭,大宁最位高权重的“宁王”。

打斗中的两位副将实力相当,短时间内结束不了战斗,但他们注意到墨巴赞普出现之后,就知道事情有变。

因此二人即便还没分出胜负,就已经默契地停手,各自回了军阵中。

副将安全回来之后,秦枭便也策马走向两军中央,墨巴赞普亦是。

两位主将,一个是大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一个是西域塞国的国主,无论谁赢谁输,都影响着自己国家的颜面。

按理说这般情况下,两位主将不该阵前对打才是,墨巴赞普本也只是想再谈谈。

若是秦枭答应将甘肃给他,那他直接将定北王勾结自己的事说出来也无妨,总归落在实处的好处才是真的。

可此前秦枭刚到此处的时候,也派人过来“和谈”过,但他只提了这一个要求,对方就果断拒绝,然后第二日就直接打上门了。

眼下情况不一样了,墨巴赞普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秦枭聊一聊。

且他手里是有筹码的。

大宁如今内斗严重,秦枭腹背受敌。

但若是他们二人达成合作,那墨巴赞普可以保证帮他盯着临近的陕西四川两地,不叫定北王和平西王搞小动作。

这对秦枭绝对是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然而秦枭完全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走近之后,他就双腿一夹马腹,迅速朝前冲了过去。

墨巴赞普没想到他会忽然发难,脸色一沉立刻做出反应,握着长刀迎上前。

这位宁王出身秦家,这几日又连斩他几位猛将,他可一点不敢小瞧对方。

秦枭手中长枪直直刺向墨巴赞普的面门,枪法迅猛刚强,丝毫不弱于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

墨巴赞普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手腕一转,手中长刀便横劈而出。

刀身撞上枪尖,刺耳的交鸣之声穿透耳膜,两军兵马都开始躁动,蓄势待发。

一击过后,两人立刻再出第二招。

秦枭手中长枪收放自如,招招都奔着要害,墨巴赞普面色越来越难看,虎口处也隐隐阵痛,可秦枭却自始至终神态自若,握着长枪的手连一点颤抖都没有。

这宁王臂力可真是惊人!

又一枪_刺向腹部,墨巴赞普抬刀去挡,可那枪尖却忽然转变角度,朝他喉间刺来。

他忙转变防守姿势,可晚了片刻,只匆忙来得及用手臂去接,结果直接就被枪尖刺了个洞穿,血迹喷溅在脸上。

墨巴赞普嘶吼一声,奋力将枪尖挑开,一只手也几乎麻木。

而对面的秦枭却忽然一手撑在马背上,借力飞身而起,握着长枪_刺过来。

受了伤后,墨巴赞普的反应能力就慢了些,这一下便直接被秦枭刺穿了肩头。

而后秦枭丝毫没有犹豫,拔出长枪便向后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墨巴赞普已经重重斩下长刀,卷起一瞬风雨。

这一刀既是反击,又是指令。

他身后的塞国大军中传来一声悠远深沉的号角声,那些雄壮的汉子们便全都怒吼着冲上来。

秦枭并未转身离开,而是轻夹马腹,再次朝墨巴赞普打了过去。

而他身后的大宁军队也都动了。

秦枭这次出征,从京中带了一个悍将程硕,半路上经过山西的时候,还带上了当地驻军统领胡方。

胡方此人四十多岁年纪,是秦家旧部,更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场老将。

眼下程硕不在,胡方便成了秦枭之下最高军官。

他手中高举军旗,以奇异的韵律挥舞几下,大军便顷刻间分成三部分。

左侧步兵举起盾牌和长枪,筑起“铜墙铁壁”,快速向前逼近。

中部的军士们则都架起长弓,弓如满月,剑光森寒。

右侧轻骑兵数量不多,只有一万多人,但他们奔袭速度快,此刻已经趁着战场混乱,朝塞国大军身后包抄而去。

“放箭!”胡方高喝一声。

万箭齐发。

塞国大军也举起盾牌遮挡,但因为距离过近,这些盾兵身后的骑兵和步兵已然都被箭矢光顾。

一时间,惨叫声、兵刃相接声、战马的悲鸣声,全都聚在一处,整个狭长的平原都被血色晕染。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傍晚一直打到了深夜。

这一片狭长地貌本来有利于塞国大军,可大宁军队却直接打通他们侧翼,包抄到了身后,形成了夹击之势。

墨巴赞普唯恐被困住,只得转头往回跑。

但堵在身后的一万多大宁骑兵却死死拦着,叫他们寸步难行。

不过几个时辰过去,整片平原就已经堆满了尸体,塞国军队也已经打破身后的阻拦向后逃去。

秦枭率军一路追至塞国大军驻扎的地方才停下。

长时间的奔袭和战斗,已经让军士们身心俱疲,且如今雨势渐大,身上衣物都是湿的,夜风一吹,人便冷的直打颤。

秦枭便没再追,而是命大军就地驻扎修整。

待明日天亮,再继续乘胜追击,争取几日内将塞国大军打出甘肃境内。

军士们搭起营帐,支起火堆。

秦枭立于高处遥遥望去,能瞧见塞国大军密密麻麻的营帐,以及几万大军慌乱溃散的阵型。

胡方行至他身侧站定,也眯着眼看了一阵,才又道:“大人,程硕大概明日午时才能赶上来,咱们可要等到那时再动手?”

“不必。”秦枭转身朝营帐走去,“敌军死伤至少四万之数,我军不过两万。”

如今他们两方人马数量差不多,打起来胜算极大。

且程硕其实并不会来与他们汇合,他有其他事要做。

但此事机密,秦枭并未告诉其他人。

胡方打过不知道多少次战役,年轻时更是跟着秦太尉学过不少东西,现在自然也看出秦枭有其他安排。

但军营中最忌讳的就是军情外泄,越少人知道越好。

因此胡方也没多探究,而是问起别的:“那等把敌军打出甘肃之后,咱们可还要乘胜追击?”

“嗯。”

“可——”胡方瞥了眼人群中自成一派的两万军士。

那都是西北军的人,主将庞锐志并不在其中。

此前西北去信京中,说七万西北军不敌塞国军队,三日之内就失了甘肃。

秦枭率军到了陕西之后,就叫人去寻了庞锐志。

这位庞将军是兵部尚书陆有为的妻弟,三十出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见着秦枭之后就是一通哭,说自己无能,还说要将功补过,主动请缨跟着秦枭一起来甘肃。

但秦枭却说:“既知道自己无能,便卸了这身军甲,回家当你的少爷去。”

京中诸位都已经习惯了秦枭这般言语,庞锐志却是第一次见识到。

不过他好歹也是军将出身,倒是能好接受一些。

闻言他也只继续说自己确实无能,但还是想要将功补过之类的,叫秦枭给他个机会。

甚至都摆出了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不过秦枭一点不吃他这一套,直接说若是他还这般墨迹,那就直接罢官。

庞锐志这才消停下来。

秦枭就又问他要了两万西北军,充入军队中,凑了十一万将士。

其实秦枭这一路走来,每到一处地方就会从城防军,或者守卫军里,挑些军士和将领。

武将们升官的路本就在战场,眼下有机会自是开开心心跟来,带的也都是自己的亲信,因而这整盘散沙一样的队伍其实也还算统一。

偏偏这两万西北军不同。

或许是因为主将没跟着来,所以没有主心骨,又或者是受了庞锐志的影响和蛊惑,所以总自成一派,与大军格格不入。

亏得他们还知道战场之上要听从军令,若不然这仗还真没法打了。

而胡方眼下担心的,就是这些军士间会不会藏着心怀不轨之人?

这些人目前都想着把敌军赶出甘肃,所以还乖乖听话,可若是出了甘肃地界,就说不准了。

秦枭如今是所有人的暗杀目标,若是真有什么杀手藏在这些军士之中,在战斗中忽然放个冷箭,也是防不胜防。

所以秦枭想一路打去西域塞国,深入敌国腹地,面临的危险就会更多。

秦枭却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随口道:“这近十万将士,有半数都是各方势力的人,防也防不住。”

倒不如直接把利益摆到他们面前。

拿回甘肃是大功一件,但收回失地只能算是武将们的本分,便是有奖赏,也没多少。

但若是大军一路向西,打下了西域塞国,那就是为大宁扩充了版图,是绝对的大功一件。

到时候这天大的功劳落到实处,谁都能得些想不到的好处。

且西域塞国有不少好东西,可都是战利品,足够这些将士们鼓了钱袋。

何乐而不为?

胡方听他一点播,也觉豁然开朗,笑道:“大人说的是,是老臣糊涂了。”

难怪秦枭从一开始就不担心,也不如何提防,原来是心中有数。

也是,这些军士身后确实站着各方势力,但他们也不过只是那些势力手中的小小棋子。

对他们来说,比起那些虚缈的承诺或者所谓庇护,能落在实处的功绩才是更重要的。

这些人本就因利投靠了各方势力,那便也能因利投靠秦枭,为他所用。

“放心吧。”秦枭又道,“眼下所有人都希望我继续向西,打下塞国,在那之前没人会对我动手。”

胡方一怔,随即面色微变。

与此同时,远处的塞国军营中,匆匆逃回去的几万兵马阵型散乱,不少人都直接冲进军营中。

望不到尽头的营帐内,不少身娇体弱的舞姬歌女等都惊叫着冲出来,还有不少人便被凌乱的战马踩踏至死。

百里御坐在营帐中,听着外头的嘈杂面色平静,缓缓啜了口茶。

“主子。”下属沉声道,“塞国大军已经准备退了,咱们该怎么办?”

“这不是还没退吗?”百里御淡声道。

他与塞国合作,本来就是为了逼秦枭来他的地盘。

所有人都想要秦枭死,可谁也不敢先动手搭起戏台。

百里御就给众人这个机会,端看其他人如何下手。

眼下王家是指望不上了,其他势力也不知道都准备做什么,总归宁王还要在此地多待一段时日,百里御也不急着动手。

待到其他人都没办法了,他再动用自己的手段也无不可。

可到时候,他难免要多担些风险。

所以如果可以,他还是不希望秦枭死在他手里。

因此之前他也想过,若是能借着墨巴赞普的手除了秦枭最好,但现在看来,对方显然不敌秦枭的手段。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塞国军队确实还不会退兵。

甘肃是个很重要的战略位置,塞国若是占了此地,便是迈出了踏入中原的第一步。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墨巴赞普不会退兵。

他现在率军撤退回到军营中,其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此处驻地两侧都是险峻的山岭,是真正意义上的易守难攻,因为地势比刚才的战场更狭窄,所以也不用担心再次被秦枭从身后包抄,腹背受敌。

反倒是秦枭,眼下才更应该紧张。

两军酣战三个时辰,无论是士兵还是战马都已经疲倦,必须要修整一番。

比起塞国军队在军营中修整,大宁的军士要重新架起营长,重新烧火做饭,都更费事,定也休息不好,

并且这段时间内,夜黑风高,还很可能发生影响战局的事。

百里御起身走出营帐,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军营,抬眸望向远处。

隐约间,他能看到有火光闪烁,那是大宁军队驻扎的地方,地势较高,在那里定能瞧见塞国军营中的一举一动。

雨势好似比白日里更大了些,寒风直往人骨子里钻。

百里御拢了拢衣袍,双眸幽邃深沉。

这个时辰,墨巴赞普派出去的五千人的队伍,应该也到甘营驿站了。

那处囤积着大宁军队的粮草,百里御只是提了一嘴,说等天晴了就断粮,墨巴赞普就已经迫不及待直接派人过去了,想来是想直接来硬的。

又或者,对方是想把粮仓里的粮食劫了偷了,拿回来给塞国军士们用。

百里御更偏向后者。

与此同时,塞国这五千骑兵队伍,确实已经来到了甘营驿站附近。

甘营驿站坐落于甘营镇,因当地百姓少,所以粮仓几乎荒废,户部侍郎王朋义便将护送过来的粮草都放在了这里。

既远离战场,有什么不对可以及时撤离,又离得不算太远,能随时供应粮草。

镇外矮山头上,领头的校尉率军隐在林中细细观察了一阵,只瞧见不到千人的卫兵,心里便有了底。

他一挥手,便有近百位军士下了马,轻装简行,摸入城中。

这些人一路悄无声息,行至粮仓悄悄进去查探是否真的有粮,以免有诈。

不多时,一位军士便瞧见城中某处有火光亮起。

这是他们的暗号,若粮仓有粮,且城中卫兵不足为惧,便点燃城中随意一处地方。

若是情况有变,就直接烧了粮仓,剩余的军士们便能撤离。

此刻燃起火光的便不是粮仓,证明城中安全且有粮。

因此这校尉便一声令下,率领剩下的四千多军士冲向镇中。

然而他们刚刚行至镇外,就见有一队大宁军士从镇内冲出来,足有两三千人。

校尉心一跳,当即知道自己落了圈套,便当机立断准备撤离,可身后也从远处冲来一队军士,他们转瞬就被困在了中间。

镇内,王朋义来到粮仓门口,见程硕已经率军把方才潜入城中那些军士都抓了。

“辛苦程将军。”王朋义道,“忙了大半日了,后面的事交给本官处理即可。”

程硕冷眼看他,说:“不劳烦王大人,我们即刻就走。”

王朋义知道他是不信自己,便也不多话,道:“宁王大人交代要的东西都备好了,将军一并带回去吧。”

“多谢。”程硕公事公办地说完,就大步朝镇外走去。

而在他身后,那上百位被抓住的塞国探子,都被大宁军士一一抹了喉。

王朋义凝眉瞧着,虽知道这些都是敌军,但总想着他们也不过是被支配的小兵,若能劝其归降,总好过杀了。

但军事上的事,他总不如这些武将,想法也多有仁慈和不足之处,便也没想着多嘴。

他不忍再看那血腥画面,转身离开的时候对小厮交代了一句:“葬了吧。”

他倒也不是觉得要入土为安,而是眼下天气虽然转凉,但这么多尸体堆在一处,也怕会腐烂生出疫病。

大宁军营。

谋士钱自鸣坐于营帐中,手中把玩着茶杯,思绪百转。

此前在与定北王商议伙同塞国将秦枭引来此地的时候,钱自鸣与其他谋士,就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和对策都列了出来,交给了定北王。

目前这个情况,百里御定会把大宁军饷所在的位置告知墨巴赞普,想办法叫对方出兵去损毁粮仓。

可秦枭显然也猜到会有这般可能性,就直接叫程硕去守粮仓。

钱自鸣虽不知道对方是何时去的,但猜测其至少带了近万将士,这人数可不少。

加上离开的还是程硕这般悍将,应当不可能只是为了守护粮仓那么简单,定还有其他事要做。

钱自鸣想着塞国如今驻扎的位置,脑海中缓缓构建出一副立体模型。

两侧都是山岭,程硕率领的近万将士便是想包抄都难,除非秦枭把塞国军队打到更远的大兴平原,而程硕也从另一条路赶往那处,且提前到达,才可能形成包抄之势。

若是如此,那塞国必败。

钱自鸣眸中精光闪过。

既如此,那塞国便就没了利用价值。

不若就叫秦枭继续打下去,将西北疆域再扩大一些。

届时无论是派秦枭自己人管着新打下来的地方,还是派其他势力的人,百里御都有机会把这些地方都纳入自己的封地范围。

风雨飘摇,他多一些封地和子民,就更多一些稳立乱世的资本。

若没有乱世,他也能有更丰富的资源去强大自身,寻求机会,谋取那至高之位。

而且秦枭打下西域塞国,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届时经历了长时间的高强度战役,军士疲惫,粮草减少,百里御乃至于其他各个势力,就都会有更多机会杀死秦枭。

这便是最优解。

钱自鸣知道,只要秦枭透露出要继续向西攻打塞国的消息,大宁境内的各方势力就定然都不会轻举妄动。

他们打的,是和他,和定北王一样的算盘。

鸟尽弓藏的事,在秦景召夫妻俩身上已经做过一回,现在不过是在秦枭身上再来一回。

一回生,二回熟罢了。

楚九辩在京中,在秦枭的第三封密信到来之前,先一步收到了西北战报。

战报是早朝之上,由兵部尚书陆有为呈上来的。

战报之上提及秦枭已经将塞国大军驱逐出甘肃,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西进发,并且连下两城,为大宁开拓了更大的疆域。

寥寥几行字,没有提及其中艰难和危险,更没有提及秦枭康健与否。

但楚九辩却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情况。

而他心里也有了底。

有这样一封战报在,各方势力定不会在此刻对秦枭动手。

他们都等着秦枭打下更大的版图,也都等着秦枭精疲力尽之时。

几位御史和下官都纷纷开口恭喜陛下,说什么“我大宁有幸”,“宁王骁勇,是我大宁功臣”等等。

楚九辩微微垂眸,掩下眼底的冷意。

大宁的功臣又如何,还不是无辜死在政斗之中?

楚九辩说的不是秦枭,而是他的父母——秦景召与魏灵蕴。

不说秦家,魏灵蕴所在的魏家也是武将出身,太宗时期魏家家主被赐了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但自那之后,魏家就没再出过武将,一个个的儒生,反倒衬得最初那位魏侯爷好似基因突变。

直到魏灵蕴出生。

她自小便武才惊人,很多老人都说魏侯爷在世的时候,应该就是这般风采,说魏灵蕴是要给魏家光耀门楣的。

家中不愿耽误她,就将其送去漠北,交给了秦太尉。

秦太尉就将其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当时秦景召也跟着父亲秦太尉学武,便与魏灵蕴一同长大。

二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后来顺理成章地成婚,生下了秦枫这个长女,后来又接连生下了秦枭和秦川。

再之后,他们又将伍姨娘和那对双胞胎姑娘带在身边。

只是本该温馨的一家人,却因英宗的出现而被打破平静,再也无法在党政中独善其身,被迫卷入了权势的漩涡。

而秦景召与魏灵蕴的死,楚九辩一直都知道有蹊跷。

近日他怀疑塞国入侵之事,很可能是陆家与定北王勾结,共同设计的,所以才想办法查了。

这一查,还没查出来对方与定北王勾结的线索,倒是先发现了他们曾经在漠北动过手脚的痕迹。

所以,秦景召与魏灵蕴的死,与陆家当是脱不开关系!

楚九辩不知道秦枭对此了解多少,他手下也没有确切证据,所以只能先按下不提,一切等之后秦枭回来再说。

早朝还在继续,众人都很默契地支持秦枭去攻打西域塞国。

只户部尚书苏盛上前一步道:“陛下,国库中的银子该是不能支撑宁王大人再打下去,还请您做个主。”

百里鸿看向楚九辩。

楚九辩就走出队列,说:“苏大人不必担心,第二批细盐协议已经签订,想来各家这两日便能将订金交了。”

他此前本想着细盐卖一批就算了,但西北战乱来的措手不及,他只能再卖一批盐。

甚至为了让邱家拿出更多钱,他还又从商城里买了些白酒给他们。

他这次可没买死贵的酱香酒,但便是普通酒,也比现在的浊酒好喝得多,邱家自然也舍不得不要,用比细盐还高的价格签下了售卖协议。

苏盛此前就问这些人要过好几次债了,现在是要的越来越熟练。

因此听楚九辩这么说,他便二话不说应下来,一下朝就去寻这些人要钱了。

为了支持秦枭继续打仗,这几家也不再墨迹,该给的一份都不少。

苏盛将这些钱登记在册之后,就又拨出了其中大半出来,叫礼部员外郎蔡鹏负责护送。

这人选是楚九辩看过之后定下的。

蔡鹏出身书香门第的蔡家,虽不如王家和元家那般显赫,但也算有些家底。

不过他能走到如今的位置,还是因为他侍从吏部尚书萧怀冠。

和第一次运输军饷的人选不一样,这一次无论是谁运,都会认真负责。

所以楚九辩就选了这位平日里就比较正直古板的蔡鹏,且选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萧家。

萧家已经沉寂许久,楚九辩不愿看到他们谨小慎微,他必须叫他们重新傲起来。

要其灭亡,自然要先疯狂。

如此才能露出更多弱点嘛。

而下朝后,楚九辩就叫洪福先带百里鸿回养心殿,他自己则出了宫去。

王其琛自己的售纸坊还没开起来,倒是先忙活着把【南疆绸缎庄】给开起来了。

前天司途昭翎才拿了一大堆布料,经过神域转交给王其琛,叫他帮忙摆到店里。

当时王其琛终于找到机会,对大祭司道:“属下觉得,楚太傅或许已经知道了您的存在。”

其实此前楚九辩在中秋宫宴上穿了南疆的丝绸,他听人说完就觉得有猫腻,想着大祭司或许是得了好东西就忙不迭地送去给了楚九辩。

但这是神明之间的私事,他不好直接问,只能问得委婉些。

楚九辩当时坐在神座之上,都觉得自己有些精分。

他佯装沉默了一下,才轻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他。”

语气中还刻意带上了“无奈”、“宠溺”之类隐晦的情绪,然后他就眼瞧着王其琛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了然一笑。

楚九辩:“”

他脚趾抠地,但语气依旧平静道:“若是见着他,不必特意提起吾。若他问起,就言吾在此界即可。”

司途昭翎还不知道楚九辩和大祭司的关系,懵懵懂懂,但乖巧地没多问。

她虽跳脱,但也知道有些事可以玩笑,有些不可以。

而王其琛也没有主动八卦,只是把大祭司的话记在了心里。

楚九辩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前往锦绣坊。

今日是王其琛和司途昭翎一起选出来的开业之日,而绸缎庄的位置,就选在了最为繁华的锦绣坊中。

楚九辩决定去看一眼,顺便和自己的信徒在现实中见上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见信徒喽[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