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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烟花烂漫

这些透明的小蜘蛛都是蛊虫。

与此前控制程硕的蛊虫大差不差,威力不如程硕那个。

不过进宫审查严格,这些小蜘蛛比起蜈蚣之类要好带许多,且这些小东西气息弱,并不如何引人注目。

程硕身上的蛊虫被毁,在定北王手里的母蛊也便死了,只能是秦家猜到了是蛊虫所为,还找人毁了。

至于是谁毁了蛊,百里御心里明镜一般。

这京中可不见得有什么蛊师,但近日偏偏来了一个著名的南疆圣女。

想来是秦家寻了司途安黎帮忙,只是百里御没想到秦家第一想法不是怀疑南疆那帮人,反而请他们帮忙。

这倒是坏了他想要转嫁矛盾的想法,不过也没人知道是他所为就是了。

现在宫中的人肯定知道了蛊虫的存在,且司途安黎有一条小青蛇,据说是万蛊之王,能分辨出蛊虫的味道,也能解决掉所有蛊虫。

眼下还不是摊牌的好机会,所以为了不被发现这件事与自己有关,百里御还是想再藏一藏。

因而他今日才带了这些小东西进宫,大概率不会被发现,还能留在宫里等到日后再用。

他指尖探入荷包内,便有两只小蜘蛛爬上来。

他又将指尖顺着轿帘探出,两只蛊虫便顺着轿厢一前一后爬去,分别进入两位轿夫的发间藏了起来。

百里御收起荷包,但却在口子处留了个缝隙,等之后不用他动手,蛊虫便可自己跑出来。

轿子很快落于海晏殿外,众藩王纷纷下轿,随着百里鸿一同走进殿内。

除南疆王以外的所有人,都以为秦枭应当还没醒。

可当他们踏入殿内,才发现里面已经站了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一身黑金蟒袍,墨发全部由金制发冠束起,单单一个背影就气势凌人。

是秦枭!

秦枭听到身后的声音,转头看过去,神情平静,深邃的双眼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才微微缓了神色看向百里鸿,道:“见过陛下。”

“免礼。”百里鸿立刻开口,行至秦枭身侧后又回头看向众人,道:“诸位准备入席吧。”

众人纷纷应是。

脸色都没什么变化,可心里却一个不比一个平静。

秦枭没死!

甚至他都可能没有重伤,不然怎么会这般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

还是说,真是楚九辩把他治好了?

这就是有一个神明在身边的好处了。

众人心中思绪纷杂,又有些好奇楚九辩去了哪?怎么秦枭都出来了,对方却没出现?

不过也没人开口,纷纷准备落座。

而就在这时,太皇太后萧若菡领着南疆王妃,以及郡主与世子一同来了。

女眷们进宫后,按理就是该先去后宫之主那里见礼请安。

如今宫内的女主人便是太皇太后,所以司途安黎带着一双儿女来到宫门处后,就与百里灏分开,先行进宫去见了萧若菡。

见到太皇太后,众位藩王也要纷纷见礼。

按照辈分,萧若菡曾是他们的嫡母。

萧若菡看着一众叱咤风云的藩王乖乖与自己见礼,心中有种难言的满足感。

这就是权力,是身份地位。

身为女子,她未能赶上所谓科举,但她也已经坐到了女人这辈子能坐的最高位置。

虽说如今百里鸿在位,她弄权的能力被削弱许多,可英宗在位时,她却也实实在在风光许久,只是现在屡屡在楚九辩和秦枭的手下吃亏,才收敛了锋芒。

可如今看着这些藩王对自己恭敬的模样,她好似又找回了此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了。

她一路行至高位,在仅次于百里鸿的位置上坐下来,才淡淡道:“平身吧。”

众藩王道了谢才纷纷起身落座。

百里御视线扫过坐在南疆王身侧的司途安黎,没瞧见那条小青蛇,但那样小的玩意儿,就是藏在袖子里都很可能。

所以他还是不敢做得太明显,只悄悄松了袖子。

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蜘蛛们全部爬出来,足足六只,全都爬下他的衣袍,快速隐在暗处,顺着巨大的石柱缓缓向房梁上爬去。

殿外一声钟响,收到邀请的一二品大员们也终于来到了海晏殿外,以六部尚书为首,走入殿内。

又是一番繁复的礼节,之后众人才纷纷落座。

而当所有人都坐下之后,大家才发现楚九辩依旧没出现,而秦枭身侧还留着一个位置。

萧若菡坐在秦枭对面,微微一笑,开口道:“宁王身侧这位置如何是空的?哀家瞧着王爷们都到了,那这位置是留给谁的?”

这般场合,与中秋宫宴还有不同。

剑南王按照地位,不能坐在她身边,其他藩王们坐在她身边也不合适,因而她这一侧如今只有她自己,对面却坐着秦枭,以及一个空着的位置,显然是给楚九辩准备的。

可楚九辩是太傅,如何也比不得这些藩王,坐在这里便是僭越。

萧若菡如今就是故意装傻。

只是她不知道,在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楚九辩已经走进了殿内。

他让系统开了此前在河西郡时用过的功能,能叫周围人都注意不到他。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连百里鸿都没注意到他,可在他踏入殿门的那瞬间,秦枭就朝他看了过来。

不是那种感觉到有什么才看,而是对方真切地看到了他,甚至还有些放肆地打量着他。

楚九辩漠然与他对视,脚步却是不停。

而随着他的走动,身上的珠宝首饰也不由发出清脆的声响。

纯白色的绸缎落在身上有些凉,但肩头毛茸茸的狐裘披风长长拖至脚踝,挡住了不少寒意。

如今虽还不到吃完饭的时间,但冬日里天色已经暗了。

殿里燃起了许多灯,暖黄的光亮瞧着很是温馨。

楚九辩长靴包裹住小腿,笔直的长腿每一步都走的漂亮。

他银白色的长发依旧披散着,可其中却有细碎的银链,随着他的走动晃过光晕。

秦枭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视线从青年隐在绸缎长裤下的双腿,到被腰带紧紧勾勒出来的紧致线条,再到纤细莹白的脖颈、精致冷淡的面容。

如皎皎白月,高高在上。

这就是神明。

不可亵渎的神明。

秦枭喉结微动,眸色幽沉。

楚九辩已经缓缓走过两侧官员面前,依旧无人发现他的存在。

“宁王在看什么?”萧若菡见他不理自己,觉得有些丢面子,语气也冷了下来,“宁王身边这位置,不会真是留给楚太傅的吧?”

秦枭终于舍得收回视线,再看向对面的太皇太后时脸上便带出了些浅淡的笑:“您说的哪里的话?太傅是官职,坐在藩王之上不合礼制。”

房梁之上,一只小小的蜘蛛已经来到了秦枭身后的石柱处,快速爬下来,又爬上了秦枭的桌子上,钻入他杯中不再动了。

而楚九辩脑海中也响起了警报。

【警报警报。殿内有隐藏蛊毒,已为宿主标注位置,请注意!】

楚九辩眸色一厉。

他猜到今日那用蛊之人或许还会动手。

今日在场这些人,凡是一个被控,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不过楚九辩觉得对方若是真的动手,也定是要对宫里的人动手,比如百里鸿,比如他和秦枭,再比如萧若菡。

至于其他人,对方想动手便是在宫外也有的是机会。

所以他提前与系统通了气,知道它检测毒素的功能也能检测到蛊毒,这才放心。

而他有意晚来一阵,除了想要用类似于“隐身”的功能吓一吓这些人之外,还是因为他在殿外准备了些别的东西,交由暗卫们准备。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等放蛊之人动手。

若是他在,对方或许会忌惮他“神明”的身份,畏首畏尾。不过现在看来,以对方的胆量和行事风格,根本不惧怕什么。

楚九辩抬眼,看到殿内亮起了六处绿色的光点。

其中一个在萧若菡身边,两个在百里鸿头顶的房梁之上,还有三个。

一个在户部尚书苏盛头顶梁上,一个在安淮王百里明发间。

最后一个则在秦枭的杯中。

苏盛和安淮王?楚九辩灵光一现,瞬间想通了一些事。

他行至秦枭身侧的位置上坐下来。

“原来宁王知道。”萧若菡笑道,“那您身侧这位置”

“是给我坐的。”楚九辩开口,嗓音清冷,在本就安静的宫殿中格外清晰。

萧若菡一怔,微微侧目看向那本来空着的座位,而后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而殿中其余人的视线也都齐齐落在楚九辩身上,神情中满是惊骇。

只有坐在父母身后的司徒姐弟,眼睛都是一亮,伸着脖子看楚九辩,待看清他的样子后,两人眼中更是惊艳又崇拜。

这就是神君大人啊!

气势好强大!长得也好美!

难怪大祭司会这般死心塌地地陪伴他,甚至要跟着他一起下凡!

而其他人却不像他们二人这般激动,反而一个个只觉得惊骇,手脚都冰凉起来。

楚九辩什么时候出现的?

为什么谁都没注意到?

那一二品官员们看着楚九辩这身打扮,好似瞬间回到了登基大典那日。

他们也终于想起,这个与他们共事许久的楚太傅,其实是神明!

殿中一片死寂,藩王们死死盯着楚九辩,心中惊涛骇浪难以言喻。

这就是神明。

他们曾经只闻其名不知其人,如今真的见着,便知道传言还是保守了。

楚九辩没在意众人的反应,他伸手拿过秦枭的杯子,从中拿出那只小蜘蛛。

百里御瞳孔轻颤了下,面上却没有其他反应。

而其他人知道要与南疆圣女见面,所以也多多少少了解过蛊虫。

如今一见便都反应过来,一个个都看向司途安黎。

南疆王夫妻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神态平和。

“麻烦圣女了。”楚九辩说着,从系统空间拿出一个小小的可以藏在手心里的打火机点燃。

咔哒一声,火苗就将那蜘蛛烧成了灰。

打火机又收回去,众人只看到他指尖凭空出现火苗,更觉惊奇。而且更令他们惊讶的,是楚九辩竟然连那么小的蛊虫都能发现。

司途安黎其实也没注意到,知道这制蛊之人的确厉害,竟能瞒过她的蛇。而能发现蛊虫的楚九辩,只会更厉害。眼下得了令,她便温声应是,同时她发间的小青蛇便游出来,在她小拇指的指甲上舔了下,才快速在殿内游走一圈,把剩下那五只蛊虫都吞了下去。

百里御却没看那蛇,反而盯着楚九辩,勾唇无声地笑了。

下马威。

“请诸位看好自己的东西。”楚九辩淡声说着,视线始终没看任何人,却更像是那些庙宇里供奉的神明。

他不再说话。

秦枭就开口道:“陛下,开宴吧。”

百里鸿颔首,洪福便扬声喊了开宴。

在内殿准备了许久的宫人们当即鱼贯而出,手中拿着托盘,备了酒饭。

而与此同时,殿外忽然响起震天般的巨响。

宫宴上所有人都警戒起来,震惊地望着屋外。

然而他们一回头,就发现楚九辩和秦枭百里鸿,甚至于那些宫人都没有什么反应。

“是烟花。”百里鸿笑眯眯开口道:“神君大人送大家的礼物。”

楚九辩前日就带着百里鸿和秦枭去了京外,找了处地方给他们放了一个烟花,而眼下这些上菜的也不是宫人,而是秦枭的暗卫。

悄悄做这些,为的就是今日能给这些藩王和官员们看看,也叫他们莫忘了楚九辩神明的身份。

众人先是惊骇,还是工部尚书简宏卓先起身出去,其余人才纷纷反应过来跟出去。

就是萧若菡也先是捂着心口,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当即缓了神色,沉着脸起身走出大殿。

当看到外面的场景时,她却不由怔住。

漫天灿烂的烟花,五颜六色的火光亮了天空,恍如仙境。

官员们不由想起之前那次的刺杀,楚九辩就是用如此巨响杀了不少刺客。

所以,这些好看的烟花,其实是能杀人的利器不成?

藩王们不知道楚九辩那次的事迹,倒是好一些。

只是如此巨响,如此美妙的画面,也叫他们清晰地认识到,楚九辩到底是什么身份。

而他,也到底有没有权力坐在最高的位置上。

过了许久,待烟花全部放完,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等了等,才缓缓回了殿内。

如此威慑,别说众人本也不像百里御那般胆大妄为,就是有,现在也不敢做什么了。

再没有任何变故,上菜,饮酒,觥筹交错。

所有人面上都维持着平和友好,好似真的亲如一家。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总会不时落在楚九辩身上。

剑南王百里海远远瞧着楚九辩,又看向秦枭,眸底的阴沉之色几乎要盖不住。

他一杯接着一杯饮着酒,不多时便有了醉意。

定北王丝毫没有被拆穿把戏的心虚,仍旧带着笑,神态自若地饮着酒,视线却也总若有似无地扫过楚九辩的脸。

神明吗?

是不是谁坐上了那个位置,神明就会眷顾谁呢?

楚九辩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对这些视线再了解不过,只是他都不甚在意。

他眼下无法控制别人的视线和心理肮脏的想法,但总有那一日,这些人不会再有窥探他的机会。

秦枭伤还没好,便没怎么喝酒,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自己有些醉意。

瞧见那些人盯着楚九辩的眼神,他亦觉得烦躁。

一个时辰的宫宴总算结束。

藩王们各自离开,偌大的大殿中虽还有许多宫人,可仍然像是空了许多。

筹备许久的宫宴和年节就这么结束了。

也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待到正月十五之后,这些藩王们便也都该启程回自己的封地。

楚九辩与秦枭并肩立在檐下,风雪模糊了他们的视线,只能隐约瞧见那些远去的身影逐渐变得渺小,直至消失不见。

等下次再见,大概只会是兵戈相向了。

史官荀修然收拾好书册,从殿中走出,行至楚九辩与秦枭身侧站定,躬身行礼道别。

秦枭颔首道:“去吧。明日本王叫人给你送些赏赐过去。”

荀修然不卑不亢地应下。

史官挣得少,又不能随便与其他人相处,更不可能做生意与其他人产生利益链接,以免记录历史有所偏颇。

所以他面对秦枭所说的赏赐,也不能表现出激动,只能平淡应声。

告别两位大人,他便转身离开。

然而下了雪后的地面有些湿滑,他刚走两步便不小心打了个滑,手中书册也落了地。

他站稳后忙对着两位上官行礼告罪。

“无妨。”秦枭道。

楚九辩却不知为何,第一反应就是弯腰捡起了书册。

还给荀修然之前,他随意扫了眼上面的内容。

却不想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如遭雷击。

只见那翻开的一页上写着:【宁王秦枭率军大败西域塞国,负重伤。太傅楚九辩妙手回春,三日即愈。】

若是没错,这句话的原版,他曾经在“原著”上看到过,当是——

【宁王秦枭率军大败西域塞国,负重伤,历三月方愈。】

为什么原著之上的内容,竟与史官笔下的描述相同?

是巧合?

是原有的设定?

还是说,他当初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大男主小说,而是史书,又或者属于百里鸿的传记?

若是如此,那他穿进来的这个世界,是否从一开始就是真实?

“怎么了?”秦枭的声音唤回楚九辩的理智。

他眨了下眼,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把手中书册还给荀修然道:“小心些。”

荀修然瞧见了他这片刻的失态,但没多问,躬身一揖后便径直离开。

楚九辩望着他的身影,漫天风雪掩不住对方挺直的背脊。

楚九辩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

他忽然在想,曾经在原著中看到的内容,以及那些读者的评价,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假的?

他知道自己精神状态很差,距离真正发疯或许不过一步之遥,所以会不会,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妄了?

又或者,如今的他,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现在经历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他的幻想?

楚九辩无意识地抠着手,刺痛感传来,他愣了下,低头。

秦枭始终注意着他,自然也跟着垂眼看去,看清对方指甲下溢出的血色时面色一寒,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抬起来。

耳鸣声阵阵,眼前的世界有些扭曲,楚九辩脑海中也传来尖锐的刺痛。

是神经痛。

他看不太清秦枭的神情,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秦枭。”他开口,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

“一个人,该如何分辨真实与假象?”他问。

青年神色茫然,双眼空洞,一片死寂。

秦枭忽而想起此前种种,这不是楚九辩第一次伤害自己,可为什么?

“楚九辩。”他开口叫人,可对方却好像完全听不见。

秦枭面色更冷,他拽着青年的手腕,两步踏进奉天殿中。

殿中空无一人。

楚九辩脚步踉跄了一下,不等站稳,就被秦枭拉入大殿阴影处,后背抵在粗大的朱红石柱上。

下一刻,男人健壮的身躯和灼热的呼吸便同时贴上来。

楚九辩眨了下眼,耳鸣声淡去。

鼻尖嗅到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他喉结滚了下,放松了齿关。

感受到他的变化,秦枭呼吸一轻一重,身体更沉地压过去,圈在青年腰间的手臂青筋暴起。

另一手攥住楚九辩的双手手腕,压在他头顶,不给丝毫反抗的机会。

楚九辩仰着头,喉结滚动,身体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唇上忽然传来刺痛。

这是秦枭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楚九辩清醒,又不至于副作用太大的方法。

楚九辩睁开眼,茫然的视线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幽邃双眸,视线逐渐聚焦。

神经痛好似淡了些,可唇瓣上的刺痛和唇间的血腥味却明显起来。

秦枭放开了他红润的唇,却依旧将他困在怀里,鼻尖都快蹭在一起。

“眼睛能看得见的,手能摸得着的。”秦枭声音低沉。

他握着楚九辩的一只手放到心口处,说:“心里能感受到的,便是真实。”

手上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冰凉的手逐渐暖了起来。

楚九辩定定与男人对视半晌,手下急促有力的心跳一刻不停地震动着,提醒着他这一切有多真实。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舔了下唇。

秦枭视线下移,再抬眼时,神情变得有些凶。

楚九辩眼睫一颤,抬手轻轻推开男人,小心地没碰他伤处。

而后,他就转身绕过柱子,快步朝后殿走去。

同时在脑海中道:“检查一下。”

【患者动作幅度很大,但没有牵扯到伤口,请放心。】

楚九辩抿了下唇,有些麻,被咬破的地方还有些痒。

狗东西。

他暗骂了一声,又问道:“有没有剂量更大一点的药?”

【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只有些微异常,使用过量药物可能会损伤身体,不建议使用。】

楚九辩一怔。

只有些微异常?

秦枭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抬手轻轻抹了下唇角的水渍,却没碰到唇瓣。

他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才重新睁眼,抬脚朝后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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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藩王们各自道别,又纷纷上了自家马车朝府邸行去。

百里征步伐缓慢,百里灏叫妻儿先回了马车,自己则也放慢脚步,同百里征并肩走着,知道对方定有话问自己。

果然,待到周边藩王都走完了,百里征便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离去的车马,问道:“何时与宫里搭上线的?”

“入京后。”百里灏也没说假话。

虽然儿女对楚九辩都有种超乎寻常的亲近和信任,但他本人和司途安黎却的确是帮着程硕解了蛊毒之后,才与楚九辩和秦枭有了联系。

或者说,是做了交易。

他们证明了自己对陛下没有敌意,也没有对秦枭他们动过手,秦枭则承诺不会对南疆出手。

这是一场和平的交易,对双方都有好处。

至于之后会不会再深度合作,做其他交易,百里灏并不排斥。

“有些事还是不插手的好。”百里征侧头看他,面色一如既往的严肃,“偏安一隅,管好自己的事,顾好自己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他就是这样一个温吞到有些古板的人。

他自始至终,要的都只是在自己的封地上自给自足,给封地百姓们更好的生活,至于发展经济和武装,都只是他用来保护自己和百姓们的手段。

如果可以,他永远都不会动手下那几万平西军。

百里灏了解他,也能理解他。

曾经的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自从旱灾之事之后,他就不这么想了。

身为拥有一定势力的藩王,他便是想要偏安一隅也没有机会,迟早要被牵扯进这些纷纷扰扰中,只有天下真正安定下来,皇权至高无上,这些动荡才能彻底平息。

便是百里征,也总有一日或主动或被动地陷入这场混乱。

不过眼下,百里灏却没有劝说对方,只颔首笑说:“我知道。”

百里征也同样了解他,便知他其实并不打算收手,只得缓缓呼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百里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架走远。

不知到了日后,他们兄弟二人,是会并肩作战,还是针锋相对。

“相公。”不远处的车帘掀起,女人清婉的嗓音响起。

百里灏回神看去,却见车窗处女人退了回去,反倒挤出来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

他轻笑一声,走过去上了车。

一家四口挤在车内,竟觉得很暖和。

“阿爹。”司途昭翎抱着母亲的手臂,笑眯眯道,“别担心,跟着太傅大人肯定没错。”

司途昭垚也点点头:“是啊阿爹,楚太傅的手段咱们方才可见识到了。而且还有大祭司呢,两位神明坐镇,小陛下不会输的。”

百里灏抬手在他眉间轻敲了下:“不在寨子里,切莫妄议朝政。”

司途昭垚就笑,道:“那说说小陛下可以吧?他那么小小一个,看着古灵精怪的,真可爱。”

“对呀对呀。”司途昭翎眼睛一亮,“他脸蛋看着就软软的,不知道捏起来什么样。”

“你们呐。”司途安黎无奈道,“真是给你们惯坏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底全是宠溺和纵容。

她的孩子她清楚,在家里再活泼幼稚,到了外面却很有分寸,完全不必担心。

车架愈行愈远,逐渐隐匿于风雪之中。

不多时,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大了。

定北王府主殿之中,百里御一身猩红色里衣倚在榻上,塌边放着炉子,火烧得正旺。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瓷罐,里面装着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透明蜘蛛。

透明的身体上遍布血丝,一汩汩流动着。

在他身侧不远处,椅子上坐着一人,浑身上下都被黑袍包裹,瞧不清面容。

许久无话,还是黑袍人先坐不住,开口是雌雄莫辨的声音:“王爷,还剩下两只活着的子蛊,也能有些用处。”

百里御唇角带着笑,神情懒散。

闻言,才将瓷罐盖子合上,随手抛给黑袍人。

对方忙接住,连手上都带着手套,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

“你这道行可远比不上司途安黎。”百里御缓声说道。

黑袍人握着瓷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这次是属下失误,下次”

“下次?”百里御偏头看他,笑道,“下次你只会输得更惨。”

黑袍人垂下头,没开口。

百里御收回视线,淡声道:“回去吧。”

顿了片刻,黑袍人才起身一揖,转身出了房门。

而与此同时,内间走出一人,那人身着红色轻纱,腰肢纤细,长发披散在身后,一张脸瞧着是个男子,开口时语调倒是婉转柔媚。

“殿下,奴伺候您。”男人行至塌边,缓缓坐上去。

百里御含笑看着他,待他凑近,便伸手轻轻抚摸对方顺滑的黑色长发,眼眸却有些深邃。

此前他倒还喜欢这般如墨般的长发,可现在,他却好像更喜欢那抹银白色。

抬手轻轻一挥,室内灯火便暗下,一室旖旎。

宫中。

楚九辩与秦枭都待在养心殿主殿中,今晚他们要陪着小朋友守岁。

百里鸿捧着小脸坐在桌边,短短的小腿晃啊晃,眼睛逐渐迷离,小脑袋也开始摇摆。

显然是困得狠了。

不过这是大宁的习俗,且此前先皇后在世的时候,也会这般陪着小朋友守岁。

百里鸿记得去年过年时候的事,记得母后说小朋友要守岁,这样来年才能平平安安的。

所以便是困得有些迷茫,他还是硬撑着。

秦枭是个病号,楚九辩本想让他去休息,他却说不累,非要陪着。

而洪福与小祥子小玉子等一众宫人都在外间,围着两张大圆桌随意聊着些什么,倒是能熬,都没什么困意。

楚九辩眼看着小朋友打了个哈欠,自己便也跟着打了一个,眼睫都湿润了。

秦枭侧头看他,视线不由扫过对方唇瓣上几乎已经看不见的伤处,喉结滚了下。

楚九辩瞥了他一眼:“你不困?”

秦枭收回视线,道:“不困。”

楚九辩问了系统时间,发现距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

这么干熬着可不行。

他想了想,竟有些不知道过年守岁时该做什么。

之前过年的时候,他几乎都在晚会会场。

更早一些还未入圈的时候,他都冷冷清清地待在家中或者打工的店里过夜,只有自己一个人,如平时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区别。

更小一些的时候,他对过年的记忆,就是酒气,是争吵,是哭声。

那时候他很喜欢外面的炮响,窗户和整栋老旧的破楼都被震动,掩盖了客厅里所有的声响,能让他放松紧绷的身体。

“系统,过年的时候正常人都会做什么?”楚九辩随口问道。

【宿主,据统计,很多人过年的时候都会吃饺子,会看电视和打牌,还会发红包】

系统说了很多,楚九辩还真醒了觉。

“来三副纸牌。”他道。

如今在殿内的都是可以信任的宫人,且都对楚九辩神明的身份深信不疑,所以楚九辩也不怕在他们面前表露出又一“神迹”。

于是他直接从系统里拿出三幅牌来。

昏昏欲睡的小朋友看到这一幕,一下就精神了。

“先生,是什么呀?”他好奇地盯着那三盒纸牌。

楚九辩就笑道:“好玩的。”

“哇。”小朋友瞪大了眼。

楚九辩扬声叫了小祥子和小玉子进来,给了他们两幅纸牌,教了他们最简单的玩法。

这种小事教给小孩们就行了,不用洪福亲自跑。

听完规则,两个小太监都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就快步去了外间。

楚九辩听到两人已经开始讲解规则,便看向秦枭和百里鸿道:“咱们玩一个和他们不一样的。”

三个人,自然是斗地主了。

不过在大宁,这斗地主就成了“斗世家”,不过百里鸿一听就撅着小嘴道:“先生,朕不要当世家,你们也不要。”

秦枭好笑道:“一个叫法而已。”

“不好听。”百里鸿哼了一声。

“怎么不好听了?”秦枭故意说道,“咱们秦家也算世家。”

“那不一样。”百里鸿认真反驳,“秦家是好的,世家是坏的。”

秦枭一顿。

楚九辩也看向百里鸿,有些感慨。

不愧是取缔世家的大男主,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觉悟了。

或许小朋友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地已经开始厌恶“世家”的存在,自然也是厌恶所谓权贵的存在。

楚九辩忽然又想起了宫宴结束后的事。

荀修然写在史书上的内容,字字句句,都是对这个朝代,对朝中权贵的记录,却不知有没有对普通百姓的记录。

至于史书上的内容为何与原著一样,楚九辩也不探究了。

秦枭说得对,他能亲身感受到这一切的真实,那便不必困在所谓“原著”中。

而且,他来了这个世界之后,改变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便是有原著,有史书,也都该为他改写过程和结局。

楚九辩看向百里鸿,温声问道:“那陛下说,该叫什么好?”

百里鸿想了想,说:“叫斗恶霸!”

“好,就叫斗恶霸。”

小朋友当即开心地直晃小脚丫,还耸起肩不太好意思地笑。

楚九辩也笑,伸手揉小孩的头,却不想秦枭竟也伸手,两人的手便在小朋友头顶不期而遇。

三个人都愣了愣。

百里鸿最先反应过来,主动晃着小脑袋蹭了蹭两个大人的手,嘿嘿笑。

楚九辩也不看秦枭,神态自若地收回手。

秦枭倒是看了他一眼。

外间的宫人们已经打起来了,比刚才更加热闹。

里间的三人便也开始斗恶霸,一开始怕大家不了解规则,所以都是楚九辩当恶霸,有输有赢。

后来百里鸿觉得要挑战一下,便一直抢着当恶霸。

小孩脑子确实好使,楚九辩和秦枭都没让着,也还是打得有输有赢。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到了最后秦枭更是连当了两次恶霸,都被百里鸿和楚九辩打倒。

“舅舅又输啦!”百里鸿开心地直拍手。

与此同时,外间的宫人们也开始欢欢喜喜地喊道:“过年啦!”

洪福走进内殿,笑眯眯道:“陛下,大人、公子,时辰到了,咱们出去放烟花吧。”

“放烟花啦!”百里鸿开心地下了凳子。

洪福给他穿上外衣和厚厚的披风,还把披风的小帽子给他戴上了,然后才一同出了大殿。

楚九辩也起身道:“咱们也去瞧瞧吧。”

“嗯。”秦枭拿过两人的披风,把楚九辩的递给他。

众人来到殿外,偌大的院子里,已经摆了十来个楚九辩从系统买的烟花。

“开始吧。”百里鸿脆声声地喊道。

“是。”几个宫人齐齐应下,然后站在两侧的宫人便用火折子点了火。

两个烟花同时升空,炸开,绚烂的火花在空中绽放,如梦似幻。

慈宁宫中,听到声音的宫人们都不由悄悄朝外看去。

太皇太后萧若菡已经换了寝衣,听到声音先是吓了一跳,而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没有人第一次见过之后能不喜欢烟花,她也想再多看看,可一想到是楚九辩做出来给小皇帝长脸的,她就没了心情。

“主子,咱们可要出去看看?”嬷嬷轻声道,“万一那火星子落在咱们院里,岂不是酿成大祸?还是瞧着些好。”

这是给她个台阶。

萧若菡心里憋屈,但听着外头的声音,还是道:“给哀家更衣。”

宫中另一处殿宇之上,安无疾与秦朝阳并肩站着,望着养心殿那边放出来的烟花。

“真是个好东西。”安无疾感叹道。

秦朝阳道:“是啊,只是不知公子何时能把烟花武器做出来。”

“武器?”安无疾抬眉,“你是说此前公子射杀刺客的那几声巨响?”

“嗯。”秦朝阳道,“能伤人的,自然是武器。”

他觉得烟花的声音与那日的巨响差不多,不过那日的巨响还是更大一些。

烟花烂漫。

百里鸿小小一只站在楚九辩与秦枭腿前,仰着小脑袋看着,双眼明亮。

他忽然双手合十聚在胸前,小脸上满是真诚:“希望母后和外祖们在天上,也能看到这样漂亮的烟花。”

他嘀嘀咕咕的,声音都被隐藏在烟花声下。

楚九辩也看着漫天的星火,光晕将他的脸映的明明灭灭。

秦枭不看烟花,只看他。

烟花落幕,楚九辩来到大宁的第一个年,就算是过了。

待到小皇帝入睡,楚九辩和秦枭才离开主殿。

见着楚九辩准备往院外走,秦枭上前两步跟在他身边,问:“去哪?”

“回瑶台居。”楚九辩道。

秦枭就拉住他手腕,两人一起停下来。

四目相对,秦枭开口道:“别走了,我不动你。”

楚九辩:“?”

动什么?

其实楚九辩也不想走,但他觉得大过年的,说不定秦川可能又要来找秦枭,那他不如离开的好,省得耽误人兄弟俩叙旧。

见秦枭没有放他的意思,楚九辩就问道:“你不用等别人?”

“不用。”秦枭道:“你先回殿里,我去趟秦家就回来。”

大过年的,他这个做大哥的,也确实该回去和弟弟妹妹们见一面。

楚九辩也不推辞了,道:“行,那我洗漱完就先睡了,不等你。”

“嗯。”秦枭觉得楚九辩能在他殿中铺地龙,真是件美妙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去,字太多了[裂开],少复制了一段,抱歉抱歉!

第77章 新年赠礼

楚九辩这几日都没泡过澡,顶多就是擦洗一下。

今日秦枭不在,他就叫人备了热水,好好泡了个澡。

冬日里,在温暖的房间泡个热水澡,整个人的骨头都酥了。

楚九辩身心舒畅。

他眯着眼趴在浴桶边,抬起手看。

拇指指甲今日又被他自己抠开了一些,但只有一点点,如今已经不疼了。

神智不是很清醒的时候,楚九辩总是会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理智。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他的疼痛阈值便越来越高,一些小的疼痛已经不足以令他满意,所以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伤口越来越深。

但今日,不过是一点细微的疼痛,他竟就有了感觉。

是药物的作用吗?

此前还未穿越之前,他就一直在吃各种药物,但收效甚微,甚至病情还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如今他的病情却已经是“轻微”了。

系统出品,果然是精品。

思绪有些飘远,楚九辩用指尖轻轻触摸唇瓣,还能摸到一点点小小的痕迹,是被秦枭咬出来的。

不疼了,但摸着却有些痒意。

他不自觉地用齿尖轻轻磨了磨,伤口破开,唇间再次尝到了铁锈味。

“眼睛能看得见的,手能摸得着的。”

“心里能感受到的,便是真实。”

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好似还在耳边,眼前也浮现出对方那双幽邃深沉的双眸。

与此一同浮现的,还有身上被男人禁锢时的感受。

炙热,几乎要烧毁一切的炙热。

男人的怀抱亦强势,凶狠,但又含着无限的包容。

楚九辩不得不承认,那样的束缚,给他带来的是无可言说的安全感,以及一种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兴奋。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下沉,整张脸都沉进浴桶中。

窒息感令他的思绪变得昏沉,身体的感觉却越发清晰。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与秦枭的初见,想起了对方粗粝的掌心紧攥他脖颈的感觉。

楚九辩在水中缓缓抬手,抚摸自己的脖颈。

又缓缓向下,划过胸口、腹部

双膝硌在桶中,青年的背如弯弓般绷着,微微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倏然从桶里探出头,整个人都如溺水之人般紧紧撑抱着浴桶边缘。

青年眼底还有未尽的春意,眼角滚下生理性逼出的清泪,唇瓣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胸口更大幅度起伏着,一下一下磨着浴桶边缘,留下一片片红痕。

许久后,平稳了气息。

楚九辩才从桶中起身,叫人又打了盆热水,匆匆擦洗过身体便进了内间。

上床后,他就把自己裹进丝滑的被子里,逃避般闭上了眼。

外间的浴桶和洗漱的痕迹都被宫人们清理干净,不留一丝放纵的痕迹。

内间也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楚九辩抱着被子躺了一会,不知不觉竟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他甚至都不知道秦枭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后半夜迷迷糊糊间醒了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凑近了对方,顿时睡意全消。

这次比之前那次还要过分,他已经不满足于抱着人家的手臂和胸肌。

眼下的他,竟然整个人都缩进了秦枭怀里,枕着人家的手臂,一只手放在对方胸肌上,腿也架在人家腰间。

手下传来男人胸膛里均匀的心跳声。

然而这种均匀没持续多久,就开始变得有些急躁混乱。

楚九辩本就僵硬的身子更僵了。

秦枭醒了。

或者说,秦枭知道他睡醒了,所以心跳频率就变了。

两个人心知肚明地躺了一会,就在楚九辩受不了打算把手移开的时候,秦枭忽然开口道:“醒了?”

楚九辩默默收回手脚,翻过身挪了挪,几乎要贴上墙壁。

秦枭笑了声。

楚九辩用被子蒙住头。

“先别睡。”秦枭又说了句,声音比刚才还要轻柔,楚九辩蒙在被子里险些就没听见。

不过他听到了。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但没转身,用平日里那种清冷淡漠的嗓音问道:“干什么?”

秦枭坐起身。

窸窸窣窣一小阵声响后,他伸手轻轻拍了下楚九辩的头,说:“这个给你。”

楚九辩翻过身看他。

今夜的月光有些亮,屋子里隐约有一些亮度,他便能瞧见秦枭手里拿了个玉佩一样的东西。

“什么?”他伸出手,秦枭就将那东西放到他掌心,说:“秦家家主令。”

楚九辩一怔,抬眸看他。

黑暗中瞧不太清秦枭的神情,只知道他在盯着自己看。

“秦朝阳都和你说了吧。”秦枭靠在床架之上,长发散在身后,优越的肌肉线条在绸缎里衣下起伏连绵,“若是我不在了,我手中的一切权力全都交给你。”

楚九辩掌心处温润的玉牌,此刻竟好似有些烫。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秦枭说,“便是我活着,你也拥有驱使我手下所有资源的权力,优先级在我之上。”

换言之。

若是楚九辩想要用秦枭手下的人,比如秦朝阳和安无疾等人去刺杀秦枭,他们也必须去做。

若是不做,按照秦家的规矩,他们只能自裁。

秦枭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楚九辩,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楚九辩手里。

这对楚九辩来说,是极好的一次机会。

只要握住这枚令牌,他就相当于成了真正的摄政王,拥有了这大宁仅次于百里鸿的权柄。

这本也是楚九辩最开始所追求的。

接近秦枭,争取信任,得到更大的、足以保护自己的权势地位。

如今,秦枭亲手把这些都送到了他手上。

曾经说过要秦枭甘心为他俯首称臣的话,好似也算实现了。

但他的手却把那令牌还到了秦枭手中,嘴也不听话地一张一合,说:“我不要。”

秦枭好像笑了下。

令牌重新放回楚九辩掌心,男人温热的掌心也包裹住他的手,说:“给你的新年赠礼,莫推辞了。”

楚九辩望着自己被包裹住的手,掌心里的令牌很硬,但却不硌手。

温暖的,有些像秦枭的手。

“给了我,就不会再还给你。”楚九辩说。

秦枭就笑:“放心。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哦,那你真霸道。”楚九辩语气平静,把手抽回来。

他将令牌收进空间,与此前从院子里摘的那支茉莉放在一起。

这支花是秦枭出征那日,楚九辩从院子里摘的,在此之前,秦枭曾碰过它。

楚九辩一时兴起摘了,只是觉着这花长得不错,味道也好。

却一直忘了扔。

他多瞧了一眼空间,纯白花枝与莹白与翠绿相间的令牌漂浮在一起,还挺好看。

那便继续留着这花吧。

楚九辩裹紧被子,抬眼看向秦枭:“你还不睡?”

“睡。”秦枭重新躺下来,身体好似距离楚九辩更近了一些。

楚九辩定定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到男人再次开口,问道:“我可以也问公子讨要个新年赠礼吗?”

楚九辩轻嗤一声。

果然,什么好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秦枭也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这么有用的令牌,果然还有别的事要求到他头上。

“想要什么?”楚九辩道,“你先说,我考虑一下。”

“只需公子回答我一个问题。”秦枭道。

这么简单?

楚九辩睁眼看他:“你确定了?”

便是秦枭想要什么厉害的武器,或者能挣更多钱丰富国库的办法,又或者其他什么,楚九辩或许都能拿得出手。

秦枭“嗯”了一声:“只问一个问题。”

“那你问吧。”楚九辩声音都小了些。

如果给他令牌的代价,就是问一个问题,那其实就是没有代价。

宁王大人可真大方。

秦枭指尖轻轻敲着锦被,似乎斟酌了下措辞,才缓声道:“情劫之事,是确有其事,还是你唬我的?”

楚九辩:“”

就这?

不过这个问题,好像还真不太好回答。

他细细思索了下。

若说是“情劫”,其实也没错。

毕竟他们现在都是“同床共枕”,还接了两次吻的关系,的确有些不清不楚。

说不准还真就是来渡劫的。

不过渡劫的不是他,而是秦枭。

于是楚九辩就道:“是。”

秦枭绷紧的双手一松。

楚九辩看着他,黑暗中男人鼻梁高挺,侧脸线条尤其优越,而对方唇角,好似微微上扬了些。

楚九辩莫名也觉得心情好,问道:“还有没有其他想要问的?或者有想要的东西也可以。”

“暂时没了。”秦枭道。

楚九辩:“过时不候。”

秦枭就沉默了,而后他又翻身,面朝着楚九辩。

不知为何,他这样一翻身,楚九辩就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近了一些。

秦枭的双眸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有些光亮,开口,声音很沉:“那就再问一个问题。”

“什么?”

“你喜欢我碰你吗?”

楚九辩心一跳。

这个问题,要他怎么回答?

说喜欢?那很尴尬。

说不喜欢?好像也有些假。

于是沉默片刻后,楚九辩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秦枭闷笑一声,说:“我觉得你喜欢。”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在调戏人。

楚九辩又想面壁了。

不过秦枭却在被子里圈住了他的腰,薄薄的里衣挡不住男人手臂上的肌肉,硬邦邦地箍着青年柔韧的腰肢,热意源源不断。

楚九辩喉结滚了下,开口时嗓音竟有些哑:“你越界了。”

“嗯。”秦枭收紧了手臂,竟直接将楚九辩拽近,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处。

楚九辩没有反抗,他头枕着男人的一只胳膊,唇瓣轻轻蹭过对方凸起的喉结。

“睡吧。”秦枭低头,脸埋在青年清爽的发丝间。

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些潮气,以及清浅的洗发水味。

秦枭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同楚九辩给他的感觉一样,疏离清冷。

他不由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楚九辩感受到男人的变化,一时无言,也闭上了眼。

第二日一早。

楚九辩与秦枭在主殿陪百里鸿吃早饭。

小朋友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干饭,小脸一鼓一鼓,吃着白嫩暄软的白面小馒头,像只小仓鼠。

不过小仓鼠嚼嚼嚼忽然就不嚼了,瞪圆了眼睛看秦枭。

秦枭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手,摸了下鼻子,沾了不少鲜红。

他瞥了楚九辩一眼,起身朝外面走。

百里鸿看看他的背影,又看楚九辩,震惊地“唔唔唔”,问的是舅舅怎么回事?

怎么流鼻血啦?

楚九辩道:“没事,他就是火气大。”

百里鸿恍然。

定是屋子里太热了,舅舅又和先生挤在一张床上,才会更热。

于是他小脑袋瓜一转,吃过饭就悄悄让小玉子去准备了新的床,摆到了秦枭的卧房里。

这样舅舅和先生就不热了,晚上看到肯定会很惊喜!

他真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外甥。

当晚,楚九辩和秦枭回了卧房,一眼就看到那张摆在墙边,距离原床榻足有好几米距离的新床。

楚九辩轻笑一声,偏头看秦枭:“这回不用上火了。”

秦枭也笑:“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楚九辩就笑得更开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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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后,一切都还未恢复正轨,大家都等着正月十五的上元节。

不过大宁朝的上元节还未发展成后世那般热闹的“元宵节”,只是百姓们对“十五”这个日子格外钟爱,因此才会在意正月十五这一天。

这一日民间会自发进行一些类似于中秋节的活动,赏灯、游园等等,不过因为天气冷,所以并不似中秋节那般热闹。

官员们则都不怎么过这个节,因为在初十那天他们就复工了。

年节期间堆积的政务都要一并处理,忙半个月都忙不完,哪有时间赏灯游园?

而早朝开朝之后,楚九辩和秦枭却始终没有提及西域该如何打理的事,只是赏了那些有功之人。

西域塞国其实还算富庶,更盛产些珠宝玛瑙等物,因而这次秦枭带回来的战利品大大地充盈了国库和百里鸿的私库。

因此这次的赏赐也很丰富。

程硕不必说,虽这次险些要了秦枭的命,但他也是被迫的,且在此之前他亦立下了不少功劳,因而金银财宝加官进爵都有。

他被封了修龄伯,不过这个伯爷管的只是礼仪、祭祀等事,并无实权。

程硕知道这已经是秦枭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也是要他日后好好修整,管好后宅,因而毫无怨言甚至千恩万谢地接下旨意。

而后就是胡方。

这位老将的功劳不比程硕小多少,且他此前并不在京中任官,因而此次秦枭直接给他封了定远侯之位,彰显了他平定边乱的功绩。

只是他年岁在武将中还是有些高了,且身有旧疾,因而便是封了侯爷,也只是多掌些兵权,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变化,也影响不到朝中局势。

因而大家对他的赏赐也并无异议。

轮到了本次负责运输粮草军饷的户部侍郎王朋义与兵部员外郎寇桥,还有运送第二批粮草的礼部员外郎蔡鹏时,便众说纷纭。

这三个人,王朋义自然是王家,寇桥则是秦枭的手下,蔡鹏是吏部尚书萧怀冠的门生。

三人分别代表了三方势力,且都是能在朝中有所话语权的上官。

所以一旦给了更大的权势地位,这些都会比现在更加难缠。

不过大家对寇桥也没什么敌意,对方说到底还是武将,口才谋略方面远比不得文官,所以便是他真的升职加薪,也碍不了什么事。

只王朋义与蔡鹏,多少有些棘手。

眼下王家与秦枭他们显然达成了什么合作,所以王朋义手中有多少权柄,就能配合着秦枭楚九辩发挥出多大的能量。

因此众人极尽所能地要压制住他,不叫他拥有太大权利。

不过王朋义已经是侍郎,他要是想再进一步,只能是尚书,或者从其他人手里分得权利,在别的事情上横插一脚。

但眼下朝中,的确没有这个位置给他。

因而秦枭和楚九辩本来也没打算给王朋义升职,只给了很多财宝。

等之后朝中哪位尚书空出位置来,王朋义便是最合适顶上去的人选。

而蔡鹏此人,连比他功劳更大的王朋义都只是给了财宝了事,他自然也没能获得什么更高的权力。

他心中不甘。

王侍郎升无可升,可他小小员外郎,想向上升的话位置多得是。

他几次看向位置最前头的吏部尚书萧怀冠,想叫对方帮自己说说话。

可对方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好似耳朵里也听不见什么东西,根本没注意到他,或者即便注意到了,萧怀冠此刻的脑子也有些转不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此前还能设计绑架苏喜儿,离间苏盛和秦枭,又能每每在关键时候护着萧家,给萧家谋福利。

可现在,他这幅好脑子却已经不好用了。

就这般,孤立无援的蔡鹏就只能憋着一口气,谢恩领赏。

众人没想到各方吵了一个早朝,最后会是这么个结果,完全就是秦枭和楚九辩的“一言堂”一般。

而到了此刻,众人也发现自从王家亲近皇权之后,楚九辩和秦枭早在不知不觉间掌控了大半个朝堂,已经不需要再虚与委蛇。

因此他们只赏自己想要赏的人,却不提西域如何管理。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该如何去管,那就是设立都护府,以军权与当地的宗教势力相结合,搭配着郡县制,实现一种全新的统治。

各方势力倒是想派自己的人去,这样就能掌控西域。

可楚九辩和秦枭根本不搭茬,显然是有心仪的人选。

不出众人所料。

没过几天,升任兵部郎中的寇桥便带兵出发去了西域,坐镇都护府,成为了一方封疆大吏。

曾经西域塞国所在的地界,也彻底入了秦枭之手。

话说回来。

经过这年后第一个早朝,众人还有一个重要的发现,那便是吏部尚书萧怀冠好像不行了。

对方面色苍老,此前几个月内还神采奕奕,如今好似一瞬间就比半年前更老。

甚至整个人都瘦得有些像是行走的骨架,脸上遍布着斑驳的老年斑,百里鸿都不怎么敢多看他了。

而且他好像有些老糊涂,朝堂上蔡鹏眼睛都快滴血了,他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根本不在意萧家会如何了似的。

其他人不知其中缘由,楚九辩却门清。

萧怀冠这就是陷在了曼陀罗的瘾中无法自拔,而他身体倏然坏下来,是因为对方最近变了摄入曼陀罗的方法,从每日在饭菜里掺一些,到现在开始直接每日多次地吸食曼陀罗烧出的烟雾。

摄入量多了,身体自然是坏得更快了。

而对方之所以能发现这种方法,自然是因为“有人”传授给了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楚九辩命秦朝阳找来的暗卫,但在萧怀冠那里,对方不是暗卫,而是“西域商人”。

如今萧怀冠的命其实已经握在楚九辩手里,只要他叫人不再卖给萧怀冠曼陀罗,对方一大把年纪,受不了这般痛苦和刺激,很快就会丧命。

所以现在,只看楚九辩何时要他的命了。

早朝之后,一切政务都恢复如常。

不过年节堆积的事物的确多,身为皇帝的百里鸿要做的事也不比其他官员们少。

年前都是楚九辩一个人帮着他忙,但现在秦枭回来了,便给楚九辩减轻了不少负担,他也能空出手来继续搞科举。

第三场考试的试卷已经批完,毫不意外的,陆尧拿下了第一名。

而让楚九辩惊讶的,则是那位出身八贤郡的谈雨竹。

她是经义科目中唯一的女性考生,年纪轻轻博学多才,其中最叫楚九辩惊艳的,其实是她的策论。

同样的问题,虽比不得陆尧回答的全面而详实,但她的切入视角总是更特别一些。

而且从她的文字中,能看出她特别在意百姓,在意女性,在意所有弱势群体。

她是真的想要当官,为百姓做实事。

楚九辩越看她的试卷就越是满意,这就是他想要的新人才啊。

若不是现在他的积分不能抽新的信徒,他肯定要把人抽出来。

他翻看着手里的名单,足足六十八人。

这些便是国子监第一批学子,而这批名单公布出去,相信各方势力都会重点关注这些学子。

他们想要招揽没关系,楚九辩也不会限制学子们的选择。

如果这时候就会被各方势力所引诱动摇,那便是真进了国子监,今后也会有二心。

与其如此,不如从现在起就筛选掉这些人。

不过若是有谁想对学子们动手,楚九辩也不会允许。

他命人将名单公布出去,同时也让人快马加鞭去往各地,敲锣打鼓地把登科的消息传到学子们家中。

就在信使们陆续到达各地的时候,八贤郡内,一场文会正办得热闹。

众多文人墨客,青年才俊中,一身着纯白长裙的少女格外引人瞩目。

“我就说啊,这女子如何能入官场?”一道男声在人群中响起,众人纷纷看去。

只见一身着墨色锦袍的微胖男子懒懒倚着凭几,便是被数道目光注视着,也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笑道:“我可听说临县昨日就已经有人收到了朝廷的来信,登科入仕,平步青云。”

他满含戏谑的视线落在人群中那抹倩影之上,眼底淫/邪之色一闪而过,道:“有些女子心比天高。要我说,不如趁着年轻貌美早早嫁了,免得人老珠黄想嫁都嫁不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血气方刚的,嗯。

[紫心]开始科举副本啦~

第78章 女子登科

锦衣男子话中含义丝毫不用揣度,就知道他针对的是今日在场的唯一女子——谈雨竹。

爱看热闹是天性,这些平日里自诩君子端方的士人墨客,眼下竟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些什么,反而都把视线投向那抹纯白的倩影。

便是今日文会的举办者,八贤郡郡守之子邹天德,也只轻啜了口茶,并未开口解围。

不过大家也并不意外。

众所周知,这邹天德与这锦衣男子姜宏方,虽一个是郡守之子,一个是世家纨绔,但却是至交。

只因为他们二人出身的姜家和邹家,便是这八贤郡的“八贤”之二。

说起这“八贤郡”的由来,便是太祖时期,此地出了八位贤能。

太祖皇帝建朝时,这八位才子俱是出了不少力,后来到了年岁之后,他们八人便一同辞官回乡,在这郡城中建了府。

他们每日游山玩水挥毫泼墨,写下许多传世之作,成就了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