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夜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从病床上弹坐起来,这个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脸上、手臂上,到处都是被爆炸碎片划出的伤口,触目惊心。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下属正站在床边,看到他醒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随即又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所笼罩。
“头儿,你醒了!”
夜鹰没有理会他的问候,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被火焰和浓烟吞噬的地狱里,停留在林凡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中。
他一把抓住下属的衣领,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其他人呢?!小队呢?!伤亡情况怎么样?!”
年轻下属的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就红了,他不敢去看夜鹰那双吃人的眼睛,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那份他背负了一整天的,沉重如山的报告。
“报告总指挥……”
“除了您被林凡顾问拼死救出……”
“我们……我们的小队……”
“全员……牺牲。”
牺牲。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了夜鹰的耳膜上。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下,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白。
他抓住下属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整个人,呆呆地,重新跌坐回病床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茫然,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全没了?
山猫,那个总喜欢讲冷笑话,说退役了要去开个烧烤摊的小伙子。
磐石,那个沉默寡言,但每次都冲在最前面的老兵,他的女儿下个月就要高考了。
还有那些鲜活的,生动的,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将后背交给他,信任着他的每一个命令的兄弟……
都没了?
“不……”
夜鹰的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呜咽。
“不……不可能……”
下一秒,这个以坚守程序和纪律为荣的铁血军人,彻底崩溃了。
“啊——!!!”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用那只没受伤的拳头,狠狠地,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自己的头上,砸在洁白的床单上,砸在冰冷的铁质床栏上。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把他们带进了地狱!!”
“我才是罪人!我才是该死的那个!!”
两行滚烫的,混杂着屈辱和痛苦的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角滚落下来。
他不是在指责,也不是在质问。
他的眼中,只有一种足以将自己溺毙的,深深的自责和崩溃。
他引以为傲的判断力,他深信不疑的战术,他那颗属于军人的骄傲的心,在此刻,被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
病房的门被推开。
林凡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的作战服,没有换下。
他脸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处理过,血痂和灰尘混在一起,让他那张本就冰冷的面孔,更添了几分非人的煞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在病床上彻底崩溃,用尽全身力气惩罚自己的夜鹰。
他的眼神里那片死寂的冰冷,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良久。
林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不是你的错。”
夜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用那双茫然的,破碎的眼睛看着林凡。
林凡走到他的病床前,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我的错。”
这句话,让夜鹰彻底愣住了。
“是我,提出了‘将计就计’的计划。”
林凡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是我,以为可以算计一只疯狗,以为可以用猎人的方式,去对付一个根本不讲任何道理的怪物。”
“我犯了一个更可笑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