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脸色难看得够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把人真惹生气的胤俄,这会子又知道往胤禟身后躲了。胤禟也想躲,可谁让他是当哥哥的,便是再害怕也站住了没动弹。
还是一旁的胤禩见这边动静不对,主动起身过来把两个弟弟的功课揽过去,才算解了胤礽的围。他实在是怕再被胤俄这臭小子气两下,大清朝就没太子爷了。
俩最小的被胤禩拎着站到墙角背书去了,胤礽深深吐出几口浊气,又挺了挺胸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儿。
看得站在一旁的毓朗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他这会儿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了,他心里想的都是以后自己生个儿子要是也这么混,该不会被自家大奶奶给打死吧。
“胤祐,你过来。”
“太子爷?”
缓过一口气,胤礽又抽出胤祐写的文章把人叫到跟前来。胤祐今年十二,十二岁的孩子开始抽条长个子,就连眉目也好似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孩子气的稚嫩,隐约能看出些少年人的硬朗和清俊。
“叫二哥。”
“……二哥。”
胤祐生下来就被发现有腿疾,左腿比右腿更瘦弱,这种事在当下并不罕见,但放在皇家还是非常忌讳,很容易就会被人联想成是上天对帝王不满降下的示警。
就连胤礽都记得那天,七月下旬的天还有点热,下午刚下了骑射课回乾清宫,自己正让梁九功抱着在乾清宫后殿的院子里看大水缸里养的鱼。
看得正起劲儿,就听见有太监慌乱的脚步声进来。梁九功先是斥责,那小太监赶忙凑上在梁九功耳边说了什么,马上梁九功的脸色就也跟着变了。
抱胤礽看鱼的人换了一个,梁九功接替那个小太监入了东暖阁。那天胤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乾清宫上下伺候的奴才连呼吸都比往日要小心,皇阿玛也没从东暖阁出来。
直到第二天早晨,康熙给刚出生一天的七阿哥取名为祐,宫里内外这才知道后宫的庶妃戴佳氏生了个有腿疾的阿哥。
这消息落在众人耳朵里有同情的有诧异的,还有憋了一肚子劲儿想要看笑话的全都沉默下来。
祐,有庇护、天祝之意。给刚出生还不知道养不养得住的儿子取这么个名字,这就是康熙作为阿玛的一片拳拳之心。
不图他长大以后多优秀,就盼着老天爷能保佑这个孩子长大,一辈子平安顺遂没病没灾就行了。
这份心意胤礽明白,庶妃戴佳氏也明白。据说名字送到储秀宫配殿的时候,刚生完孩子还不能下床的戴佳庶妃硬是让宫女扶着从床上下来,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才作罢。
不过在宫里过日子向来都是捧高踩低,生了胤祐之后戴佳氏绿头牌就再也没有被净事房送去过康熙跟前,今年胤祐虚岁十二,戴佳氏依旧住在储秀宫配殿拿着庶妃的份例。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跟紫禁城的人表达一个意思:戴佳庶妃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得圣宠,七阿哥胤祐也因为腿疾怕是要绝了日后的前程。
一个没有圣宠庶妃和一个没有前程的皇子,即便戴佳氏的阿玛在内务府任司库,时不常还能托人给女儿外孙送些补贴和银子,这些年也只能说没人故意克扣戴佳庶妃和七阿哥,更多的着实是一点儿也没有。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让胤祐小时候特别容易生病,一年三百天得有一百五十天要吃药。旁的皇阿哥是六岁入上书房读书,他是快八岁才来的上书房。
好在这小子自己要强,落下的功课咬着牙也要跟上来,据说有时候夜里背书背得直哭也不肯睡,戴佳庶妃劝不住儿子,就只得跟着整夜整夜的熬。
本来康熙都给了恩典,一直没让他搬去阿哥所独自居住。但去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向少言寡语的老七自己带着哈哈珠子和贴身太监找到乾清宫去了。
胤祐跟他皇阿玛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传出来,胤礽曾好奇跟梁九功打听过,一向最偏心胤礽的梁九功也只摇摇头什么都不说。只说七阿哥是个心思清明的,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全是没长眼,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胤礽也不再追问。只从那以后胤礽每次见这些弟弟都会下意识地多看胤祐几眼,不注意的时候什么都发现不了,注意了才发现老七有双特别倔强的眸子。
“二哥,我的文章做得还行吗。”
“笔力不错,书读到心里去了,没糊弄先生也没糊弄你自己。”
胤祐话不多,是因为从小到大不管是宫里的主子还是奴才,把七阿哥放在心上眼里的不多。
从小多病的孩子比胤俄胤禟这种恨不得把紫禁城倒过来玩儿的孩子有更多时间独处,孤单是滋养思想的沃土,一个人待着的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想得多了。
心里想得多,说出口的话就少了。便是这会儿被胤礽夸了心里高兴,也只是垂眸弯了弯唇角,要不是胤礽习惯了仔细打量他,都看不出这小子是高兴的。
“不过你这个立意过于孤高偏颇,你才多大才经过多少事,怎么能下这么独断笃定的判词,日后当心移了性情。”
胤礽皱着眉头看向胤祐,这小子心气儿不低却又被这幅身子困囿,时间长了想事情难免偏执,只要是他认定了的道理别人想要从旁劝说他改,恐怕千难万难。
少年人如新笋破土、锐意逼人是好事,要是过分尖锐就会伤人伤己。这个道理胤礽想要跟胤祐掰开了说,可他自己都还是锐不可当的时候。
以己度人,他比谁都清楚胤祐这会儿保证听不进去这些说教,所以满肚子话在舌尖滚了滚又还是给咽了回去。自己就是个当哥哥的,这事还是留给皇阿玛操心去吧。
“能听明白孤这个话什么意思吗。”
“不能。”
胤祐着实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老实摇摇头,看不出半分忐忑不安。毓朗此刻也在偷偷打量胤祐,只觉着这七阿哥还真有点滚刀肉的犟性。
“不能就算了,把你心里那股气憋着,等去了练武场好生把骑射也跟上来,别再病病歪歪的,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就好了。”
胤祐不是生来就这幅性子,只不过身体跟不上脑子,时间一长就拧巴了。既然如此那就把身体练上来,不就是吃苦头吗?他这么天天跟自己过不去心里怕是更苦。
胤祐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不妨碍他点头应下来。胤礽在这些年级尚小的阿哥眼里太子的话就是半个圣旨,不懂没关系记下来记牢了就行。
胤祐的文章看完还有两个,胤祺知道自己的水平,还没等胤礽召唤就主动走上前,用蒙语跟胤礽讨饶。胤礽连拿都懒得再拿过胤祺的文章多看一眼,只板着脸让他说汉话。
上书房教的都是四书五经史学典籍,出了这张门胤礽不管他说满语还是蒙古话,要是在这间屋子里他还不习惯说汉话写汉文,这上书房他就可以不来了。
天下的汉人这么多,胤祺身为皇阿哥不会说汉话,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胤礽冷着脸把胤祺的文章塞回他怀里,“这篇文章孤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再写一篇过来,要是还这样满篇的错字孤就领着你去乾清宫。”
找你亲阿玛收拾你!后半句话胤礽没说出口胤祺也听懂了,好在这小子虽然从小在宁寿宫被太后娇养长大,却一直都是个憨厚性子。被胤礽训了一点儿不生气,还老听话的换了汉话磕磕绊绊跟胤礽保证,三天时间肯定足够他纠错字了。
一屋子萝卜头没一个省心的,就连站在屋里另一头的胤禩也一个劲的转身往这边看。
胤礽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往外走,走到胤禩身边停了一下,他的文章胤礽挑不出毛病,就是那字儿还是写得不怎么好。
这事以前康熙就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当时胤禩被说得涨红了脸,回头就拿了字帖狠狠练字,那字帖还是胤禩专门找胤礽求的。
可或许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短板,就像胤礽对教孩子这事是真不耐烦一样,胤禩对练字这事也是捏着鼻子不得不干。
胤礽不理解弟弟们的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胤禩想不通这字到底要写多好才算好,够用不就行了。这世上这么多事等着自己去干,怎么就非要跟这上头较劲儿。
但他心里再这么吐槽面上也能不露半分,胤礽怎么说他就怎么答应,甚至还主动提出赶明儿还想再去毓庆宫求一副字帖。
毓朗跟在胤礽身后,从胤禩身边走过的时候没忍住多看了八阿哥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八阿哥明明看上去清秀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他就是觉得这人并不好打交道,甚至比一眼看上去就有些孤僻乖张的七阿哥更加疏离。
不过没关系,他是皇阿哥自己是毓庆宫的侍卫,想来日后也没什么打交道的机会,人家好不好打交道的跟自己没关系。
毓朗陪着胤礽替万岁爷当孩子家长的时候,沈婉晴舒舒服服在城外庄子上待了两天。
来的第一天沈婉晴就已经把自家庄子上的事都安排好了,第二天去看的是佐领下的旗地,果然跟戴佳氏说的一样,自己的脚刚踏进旗地的边缘,就有负责旗地的赫舍里家人赶了过来。
赫舍里家最近热闹,佐领先是娶妻紧跟着又进了毓庆宫当差,对于本佐领下的旗人来说人人都觉着与有荣焉。毓朗越显赫他们就越跟着沾光,这可是旁人求不来的好事。
谁知这高兴劲儿还没过,放印子钱的事就紧跟着闹了出来。每个佐领内都有落魄旗人,或是儿孙不争气或是顶梁柱死在战场上,不管因为什么家里总有穷得去借印子钱的时候。
其实按道理来说,这些旗人可以先在佐领内找人,或是找领催或是找佐领夫人,许多旗人借钱也都是先找本旗本族这一支的佐领借,之后不成了再往外头去借。
然后这事就又回到了原点,赫舍里家这几年人事关系太不清晰,该管事的东院大太太当菩萨去了,手里要权没权要钱没钱,找她是肯定没用的。
西院的二太太管着家,但也仅仅是管着赫舍里那个小家。她来管佐领下的事名不正言不顺,反过来说佐领下这些人有什么事去找二太太也没这个说法。
毓朗倒是手松,但前几年他才多大,问才十四五岁的佐领要银子花说出去都丢人。佟佳氏倒是还管,但老太太年纪摆在那儿了,家里又还有个没出嫁的老姑娘,找了一次两次,第三次就说什么都不好意思去了。
佐领还没成家,没个名正言顺管事的大奶奶,佐领下的旗人们就自己给自己找出路呗。
本来这事没什么可说的,八旗内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大家凑合几年等佐领成家立业日子就好过了。可谁知这事舒穆禄氏也牵扯进去,那得着消息的旗人心里自然不舒服了。
该打仗的时候谁家都出了人,现在你们家从旗地里拿最多的银子不说,我们日子过得苦哈哈,你二太太银子多得没地方放还拿出去放印子钱、这不就等于我们累死累活挤出来那些还印子钱的利钱,最后都进了你二太太的口袋。
这种事越想越生气,即便心里知道跟刚进门的佐领夫人没关系,态度上也难免迁怒。
这种情况沈婉晴早就想到了,她之前才那么坚持非要跟舒穆禄氏把账一笔一笔对清楚再接手。谁知赫奕那么不讲人情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舒穆禄氏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孩子,这下烂摊子可不都是自己的了。
对于管着旗地的管事对自己态度冷淡沈婉晴不意外,反而是戴佳氏有些不高兴,昨晚上沈婉晴耐心听了自己那么多抱怨,在戴佳氏心里这就是自己人了,这些管事这么给沈婉晴甩脸子算怎么档子事。
当即也不看什么旗地了,拉着沈婉晴就往公中的庄子里走。公中的庄子比赫舍里家的还要再小一点,没有后面那个用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子。
不过紧挨着庄子旁边有一排充作库房的屋子,屋子前面是一大片铺平的场院,这会儿场院里人来人往都在晒稻谷。
屋子里没见着个能管事的人,戴佳氏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不管是真忙还是假忙,只要别是故意躲在庄子里不露头就好。真要是故意躲着沈婉晴,往后族里和毓朗、沈婉晴之间就有得来回拉扯了。
第57章
“小五爷呢, 昨儿就跟你们说了大奶奶要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他的人。”
“五爷在田里正忙,三天前统领衙门派了人下来巡田, 五爷刚忙完这事。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应该马上就能过来。”
旗地分给各个佐领, 有些会经营的整个佐领下的旗人都跟着得益,有些不会经营的年年亏损年年没钱, 过得要卖旗地的也不是没有。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每旗内的统领衙门每年都得派人下来看看情况, 要是有不对劲的就往上报到本旗内的都统跟前去。
沈婉晴也是临时起意, 没想到还正好跟都统衙门的人撞上了, 人家怕不是觉得自己就是故意蹭着统领衙门的人来的, 怪不得连个真正能说了算的人都见不着。
“什么叫应该快来了,珊华我不跟你斗嘴皮子,你赶紧去把小五爷给请来, 他今儿忙明儿忙,难不成以后都忙得不见大奶奶了?”
管着公中田地、林场和牧场的管事大多不是谁家的奴才,基本上都是佐领内的人家挑选出来的, 平时他们也不会一直待在城外这些庄子上, 都是农忙的时候过来看着。
阿克墩一家子在佐领内威望高关系也处得好, 戴佳氏说话还是有用。这个叫珊华的也是族里的小辈儿,从小身体不好每次佐领里挑马甲、步甲都选不上, 就找人谋了这么个差事先干着, 总比待在家里一分钱不挣的强。
戴佳氏平时为人热情又爽利, 见她隐约来了真脾气珊华不敢再推脱,转身走远去找人,没多会儿就领着一个看上去三十左右的汉子过来。
来人就是戴佳氏嘴里的小五爷, 年纪不大论辈分跟帅颜保是一辈儿人,族里那些族老毕竟年纪大了,许多杂事俗务就都归了这个小五爷在管。
三十郎当岁的汉子长得又高又壮,走到跟前来说话感觉都带着共振,沈婉晴觉得听他说话自己脑瓜子都嗡嗡的。
人家不跟沈婉晴客气,见了人先把这个据说把赫舍里家差点翻了个个儿的大奶奶打量了一通,随即开门见山问到:“大奶奶要花银子买自己家的鸡?”
“不止鸡,其他家禽小菜都可以,这事怎么这么快连小五爷都知道了。”
“公中的地和你家的连着,昨儿个晚上庄头儿又是杀鸡又炖鹅的还专门到我这边换了两坛子好酒过去,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乍一听沈婉晴这个主意小五叔也从诧异,哪有主子花银子从佃户和管事手里买自家田庄里东西的道理,这不是挑唆别人家的佃户跟主子闹事。
但看着晚上跟自己嘀咕了一晚上,一直在说真要是这样,那以后佐领家佃户的日子就好过了的媳妇儿,半夜起来撒尿的人突然就想通了。
这不是花钱买自己的东西,沈氏这个新大奶奶是在拉拢人心给自己造势,人家跟别的当家主母不一样,人家都是从内宅后院下手,这位把后宅内折腾一溜够,反而是先把手伸到庄子上来了。
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沈婉晴的用意,小五爷反而不觉得这事有什么稀奇。主子施恩笼络人心花点银子怎么了,她都从西院把管家权给夺了回来,以后整个赫舍里家都是她当家,她愿意花这个冤枉钱,外人谁都管不着。
“你们那边的佃户怎么弄族里不插手,不过这事其他家和公中不掺和,到时候庄头收鸡收鸭的时候别收到公中来,乱了公中这些佃户的心,大奶奶到时候不好交代。”
“那肯定的,公中的产出向来都有专门的人来收,都是多少年的老例了哪能说坏了规矩就坏了规矩,真这么弄我成什么了。”
“再说我家的佃户就这么些,刨去一年到头自己留下吃的能送到府里去的也不多,够自己家吃就行了。公中的人多,真要是都替我养鸡鸭羊我也吃不过来啊。公中的产出有该去的地方,我当然不好问东问西惹人不喜欢。”
没等小五爷说什么,沈婉晴就先发制人把要说的话都给说了。乍一听是她通情达理没打算做格格不入的那一个,细一想简直是字字句句都阴阳怪气,噎得人心肝儿都疼。
小五爷能不知道公中的产出是贱卖出去了?他能不知道这里外里的差价都进了哪几家的口袋?这沈氏是循规蹈矩吗,人家是看破了族里这点儿破烂事不惜的管,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才压根不碰。
“方才听珊华说小五爷正忙,我们也就不在这儿碍事了。出门顺着这条道儿走到底就往戴佳嫂子的庄子上去,您忙您的,这个时节天大地大都不如地里的活儿要紧。”
小五爷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落在沈婉晴眼里只觉得好笑,这次出来能播下一颗种子就足够了,想要真正成为苍天大树能撬动既得利益群体的那一天还早得很。
亦或许这些人个个都食古不化,就算有更好的日子不惦记,就愿意一姓一族抱在一起,几家族老吃肉其他人捡肉渣吃也不是不可能。
沈婉晴不着急,毕竟他们垂垂老矣自己还年轻,该担心该焦虑的是他们不是自己,自己多的是时间慢慢等。
沈婉晴说走就是真的走,旗地匆匆看过一眼,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人就走了。
至于得着消息下半晌才赶过来的林场和牧场的管事,在听小五爷说了沈氏在赫舍里家定的新规矩之后,都面面相觑不说话。
毕竟这些管事又不都是几个族老家的,谁不知道那几家把着公中的地吃得脑满肠肥,谁又不想也过一过那样的日子呢。
石子扔在湖面泛起涟漪,石子沉到湖底湖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石子入了湖就不可能真的当做不存在,只不过沈婉晴抛出去的石子到底入了谁的心,就不好说了。
从自家的田庄到阿克墩家的田庄,沈婉晴真正开眼见识了一回满洲管家奶奶的威严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戴佳氏是能跟阿克墩打得有来有回的主儿,她家的庄头见着戴佳氏就像老鼠见了猫,都用不着戴佳氏问什么,就主动把所有账目明细摆出来,连库房都连夜收拾了一遍,只等着戴佳氏去看。
那殷勤劲儿看得沈婉晴心中忍不住连连感慨,到底是生来就要一辈子扑在‘打理家业’这件事上的掌家奶奶,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是靠着先进那么多的知识和多少年电视儿童的浸淫,把学杂了的知识都揉巴揉巴攒到一起才跌跌撞撞走过来。人家这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铁血手腕,牛气得很。
沈婉晴夸人的时候从来不吝啬,也从来不背着人夸。戴佳氏听着沈婉晴换着花样夸人的话脸都红了,本来打算还要独自多在庄子上待一天的人,次日一早就主动说要陪沈婉晴一起回来去巡铺子。
“你家有个粮油铺子跟我家的酱园子正好挨着,我家有两个做酱菜特好的师傅,你还能带些酱菜回去。”
“我知道那家,我院子里的丫鬟老让门房上的小子出去买糖蒜和酱黄瓜,没想到是嫂子家里的生意。我不跟嫂子客气,糖蒜、酱黄瓜和酱豆腐都得一样给我来上一大碗。”
在京城开铺子,要么就往死了卷高雅卷稀缺性,最好全京城吃这口饭的就你这一家,不管卖什么卖得有多贵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
相对应的就是身后一定要站着大靠山,要不然哪天得罪了人或是惹了别人嫉妒,一定会很快死无葬身之地。
好比眼下的广源行,全京城谁家的钱庄都不如他家荤素不忌大小通吃。现在出了事别的几个钱庄票号都得了准信儿,把外头放的印子钱本钱拿回来,别逼出人命以后别碰这事,老老实实待上几年这事也就过去了。
只有广源行不光倾家荡产都捞不出人来,这几日还听说连背后的靠山都折了进去。
广源行背后最大的股东是宗室里的一个贝勒,前儿个被康熙叫到宫里去臭骂了一顿,贝勒这个爵位能不能保住不好说,听说万岁爷已经起了从他们家另一支挑人来袭爵的心思。
要是没了爵位,这一支就从贝勒成了闲散宗室,要不了多少年子孙后代就查无此人了。
这一招太诛心,比把广源行的老板一家子拉到菜市口杀得人头滚滚,更让上面那些宗亲勋贵害怕。在他们心里夺了他们的爵位,可比要了他们的命更绝望。
沈婉晴找不着那么硬的靠山也不想出那么大的风头,家里这几个铺子就得尽量往下沉。什么买卖跟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有关,就做什么生意。
米店油店、杂货铺子、成衣铺子,供人歇脚的茶水铺子、再有就是酱园、南边来的干货海鲜行、辽东的皮料山货铺,都是一条街上开个一两家都能活下去的买卖。
戴佳氏弄了个酱园,她手里肯定有拿着各种酱菜方子的老师傅。赫舍里家没这些方子,这些年就一直弄了个杂货铺子让家里的掌柜守着。
本想着两家紧挨着隔壁开铺子,戴佳氏的酱园生意这么好,赫舍里家的再差也不能差到哪儿去。
谁知到了地方一下马车,酱园子的生意好得掌柜和伙计都忙得脚不沾地,热闹得跟后世的菜市场一样。再看看自己这边的杂货铺,说是门可罗雀都太客气了。
这大白天的,好好一个门头周正的铺子从外边往里头看竟然是黑漆漆的,走近了再看才发现柜台后面的躺椅上确实靠着个守店的人。
这种铺子里的柜台都高,躺椅又几乎放平了,从外面看是绝对不知道这个铺子里还有人。非得走到柜台跟前了踮起脚往里看,这才能找着人。
不过也不妨事,走进杂货店一看到处的灰扑扑的,店里的东西也是时兴的少陈旧的多。虽然都是没用过的新东西,但沈婉晴要是顾客就绝对不会掏钱买这些垃圾回去,有没有人守店也就这么回事。
沈婉晴不生气,毕竟这铺子之前也没在自己手上,烂成什么样跟自己没关系。
她只是突然反应过来戴佳氏究竟为什么这么殷勤的跟过来,她家酱菜铺子就在隔壁,赫舍里家这个杂货铺是个什么鬼样子她能不知道?她这就是专门来看笑话的。
沈婉晴没好气地抬手在戴佳氏胳膊上拍了一下,戴佳氏则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怪她非要来看这个热闹,实在是两次跟沈婉晴打交道她都觉得这沈氏太厉害。
越是这种厉害人,她就越想看看她打算怎么处置这个铺子和掌柜。看能干人做这种人不算看人笑话,她自然也不怕沈婉晴生气。
掌柜的听见动静才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背着光一时间没看清是谁,等站起来了看清楚两人之中的戴佳氏,这才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请安。
“我就是个客,房掌柜不用跟我客气。这是你家大奶奶,还没见过吧。都到你铺子里来了还寻不见你的人,多少有点不像话了啊。”
“奴才给大奶奶请安,前几天府里常顺来了一趟,跟奴才说大奶奶昨儿会来,没曾想昨儿等了一天没等着,奴才就以为大奶奶不来了。”
“然后就被我抓了个正着,房掌柜这会儿心里是不是在想着我就是故意的,故意来抓你个措手不及。”
“不敢不敢,奴才就是……”
“别不敢了,就是故意打你个措手不及。”
沈婉晴毫不避忌自己决定跟着戴佳氏去她家庄子上多住一晚没告诉城里铺子里的人,确实就是想看看自己迟来一天他们什么反应。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我看你也没打算收拾铺子,我昨天来还是今天来区别不大。”
现在看到了,这个房掌柜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嘴上一口一个奴才的,其实压根多一点活儿都不愿意干。
“大奶奶说笑了。”
“没跟你说笑,这样吧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说假话就行,你回答什么我都不怪罪你。”
房良知道今儿是糊弄不过去了,也就懒得再多费口舌。见这个新大奶奶这么说,他也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你一年往府里交二百两银子,这么个铺子你一年到头天天守着,除了府里给的月钱,你一年还能得多少。”
“好的时候三五十两,去年生意越发不好,拢共也就拿了一二十两。”
当掌柜的要说一点儿不从柜上拿钱那是屁话,这么个没生意的铺子他自己平均每年落袋三十两上下,确实不算多。
“给这铺子里供货的是谁家商队,这种废品都放在铺子里糊弄人,房掌柜自己看着不恶心?”
“供货的是二太太跟前画眉姑娘的外公,自从二太太管家起,奴才就只能从画眉的外公手里拿货。”
“这我就明白了。铺子里的东西再烂二太太已经过了一遍手,年底交到府里去的银子再少,反正这铺子又不是西院的,她能拿二百两就二百两,她又不嫌少。”
话说得忒直接,听得戴佳氏把头扭到一旁恨不得自己没听见。这个沈氏太虎了,什么话都敢往外捅啊。自己干嘛跟过来看这个热闹,这下好了吧。
“这两天你把铺子里收拾一下,把账本收好,这个铺子就不用开了。”
“大奶奶,那奴才干什么去。”
“你读过书吗。”
“读过两年,算是认字。”
刚才房良睡觉的时候脸上就盖在一本杂书,在这种铺子里混日子的掌柜,要不是真的喜欢看书才不会拿这个装样子,就算只是杂书也可以了。
“你先回东院书房待几个月,一来熟悉熟悉东院的人和我办事的习惯,二来就当给你放个假,这几年在这杂货铺里待难受了吧。”
不是说守着这么个生意不好的铺子就是偷懒,有时候人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更难受。
沈婉晴得先让他恢复正常顺便再看看他是不是能用,要是能用到时候该怎么用就怎么用,要是不能用到时候再想地方安排。
“奴才谢大奶奶提携。”一直态度都不怎么热络的房良,听沈婉晴说安排自己去东院书房,话里甚至还有以后还得用自己的意思,终于真心实意殷勤了些。
“铺子里还有个人,是这几年一直在铺子里干活的伙计。他不是咱们家的人,是奴才从外头请的。”
“他要愿意给咱们家当差你就带上,不过他暂时不能进二门内。把他放在门房上待着,先把家里进进出出的人给认全乎,你看这么安排行不行。”
“行、行,都听大奶奶的安排。”
房良以前娶过妻子,但成亲不到两年媳妇儿就病死了。这几年房良没再续娶,现在铺子里的伙计他带在身边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不带走怎么放心。
“他人呢,怎么没见着。”
“买菜去了,中午我们都是自己做饭。”
得,人家生意做得不好但日子过得不错,沈婉晴颇有些哭笑不得,心里还安慰自己这样也行,至少没耽误过日子。
安排好了这家杂货店,本来还要再去下一家,还没出门常顺就气喘吁吁寻了来。
她看着急匆匆从家里找来的常顺,随手把一直没动过的茶盏递给他,“喝了水慢慢说,什么天大的喜事都砸到我们头上来就跑不了,你着急什么。”
“大奶奶,真是天大的好事。”常顺一口气把茶喝了个干净,“大爷立了功,太子爷送了赏赐到家里,您快回去看看吧。”
第58章
“大奶奶快回去瞧瞧, 咱们佐领下可好些年没得宫里的赏了,我也跟着去沾沾喜气。”
知道发生了什么戴佳氏先抚掌大笑,不让丫鬟再去隔壁弄什么酱菜一起带着走, 这种小事什么时候弄不成。今天最重要的就一件事,跟着沈大奶奶回去看看毓庆宫到底赏了什么下来。
“家里现在有谁在, 谁让你找来的。来送赏的是毓庆宫的哪位太监,这会儿还在家里?”
“二老爷昨儿也进宫当值去了, 这会儿就二爷在家。”
二爷就是西院的图南,今年十三岁的图南不是个多话的性子, 虽然也因为东院西院的矛盾对沈婉晴摆过脸色, 但回头见着自己这个大嫂还是规矩周到, 并不曾有过什么不礼貌的地方。
沈婉晴还记得毓朗去西院的那天, 回来跟自己说图南跟他说的那些话。舒穆禄氏再不好,对她两个儿子总是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图南能明白他额娘的心并且看透他阿玛到底是个什么人, 沈婉晴就觉着这孩子着实难得。
“来送赏的太监姓高,这会儿还在家里。是老太太让奴才来找您的,老太太说家里你当家主事不露面不行。”
“知道了, 我这就回去。”高来喜, 沈婉晴听毓朗提起过这个人, 专门给毓庆宫守门的太监,是个很精明圆滑的人。今天来的人是他, 就说明毓朗在毓庆宫的日子着实过得不错。
“房良, 这两天抓点紧把东西都处理了, 能便宜卖的卖了不能卖的就送人,铺子在这条街上开了这么多年多亏街坊四邻的照顾,别舍不得东西。”
“大奶奶放心, 这些东西我就怕别人瞧不上,哪有什么舍不得的。”
“走吧走吧,别让高公公久等,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旧是旧了些,只要老房不怕亏本肯定有人要。别的不说,就那些瓦罐给我留着,我拿回去给那些老客装酱菜。买酱菜还送个罐子,管他罐子好不好呢拿回去干嘛都行啊。”
戴佳氏一直觉得沈婉晴聪明,聪明得什么事情她好像都能摆布得开。怎么这会儿反而愚笨了,别说这么个破铺子里的东西怎么处置,便是转头有人一把火把铺子烧了,那也不如眼下的事情重要。
沈婉晴是真不着急,高来喜能要了这个差事,说明他今儿出宫就是奔着跟自己拉关系来的。不管这是高来喜自己想要跟毓朗搞好关系,还是他得了太子的指示代替太子来给赫舍里家施恩,他见不着自己的面是肯定不会走的。
她不疾不徐地一项一项把事情安排好,甚至连房良和活计回去了住哪儿都说过了,才跟着戴佳氏上马车往回走,的的确确就是在死装一下,装得让身边的人都看在眼里,看看自己这个大奶奶多么稳如泰山云淡风轻。
“大奶奶跟我说句实话,太子爷的赏赐都送到家里了,你怎么一点儿高兴劲儿都不见啊。”
“高兴啊,谁说我不高兴,得了赏赐还不高兴还有什么事能让我高兴?嫂子若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都出汗了,这都是因为太高兴太激动出的汗。”
“你少哄我,你这是早上城外冷穿多了捂出来的汗,真当我傻啊这么糊弄我。”
“哪里敢糊弄嫂子,这几天要是没嫂子陪着我我连个人都不认识。我就是在她们跟前装个样儿,好让她们觉着我这人底气足心思深,遇着什么事都不塌了排场,以后才好差遣她们啊。”
戴佳氏知道沈婉晴说的她们是谁,除了据说是从佟佳氏身边要来的两个嬷嬷,还有刚从这个要死不活的杂货铺脱身的房掌柜。
“要说你这人也是有意思,别人都是巴不得什么位置都放上自己的人。你倒好,出来三天一个管事都没换还都要用,我是想不明白你这是什么路数。”
或许是沈婉晴的态度过于平淡,在马车里坐定的戴佳氏心里那兴奋劲儿也跟着渐渐淡了。
她更好奇的是沈婉晴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庄子离京城远,庄子上的管事跟佃户之间的更熟悉关系更深,不换庄头儿几个戴佳氏能理解。怎么现在连房良她也不换,她手底下就没一个能用的人?
“嫂子,我现在是管家不是圈地,真要是处处都换成我的人才不像话了。”
要是真的处处都是自己的人,到时候麻烦事反而更多,光是如何才能叫手底下的人口服心服不觉得你在厚此薄彼,就得无端耗费许多精力。
权利这个东西,从来没有谁一个人能吃干抹净。自己一个外来户一来就把人家一家子连根拔起,这可比把二太太挤下去得罪的人要多得多。
现在自己再怎么跟二太太争,把佟佳氏都气得不轻都没关系。底下人的利益自己没动,她们从心底里就只是在观望在看热闹,毕竟谁当主子不是主子,跟他们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
可要是自己贸贸然把管事换了,就好比青霜的娘就是在宋庄头底下做个小管事,昨天宋庄头走的时候还专门给青霜拿了个包袱,两人站在远处有说有笑,看上去跟亲戚差不多。
自己要是嘎巴一下非要把宋庄头给换了,青霜的娘肯定就要受影响,到时候连带青霜会不会对自己这个大奶奶心存不满?
她在东小院当差这么多年,这么多交好的丫鬟婆子,会不会被她的态度影响,这都是换了一个人之后自己需要操心的。就为了所谓的立威给自己惹回来这么多麻烦?那才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便是自己以前上班的集团,每个大区的老总隔几年就要互相换一次,也没见哪个老总来了就底下的人都换了的,顶多也就是在几个最关键的岗位换上自己的心腹就可以了。
现在的赫舍里家,不是沈婉晴瞧不上舒穆禄氏,而是实在她们管得太稀碎。自己见过的这几个管事没一个是她的人,既如此那就先用着呗,好用的留下不好用的以后再想地方调走,到时候这些人不就都成自己的人了。
“自己人不自己人的得看我能给他们什么,往后我自己的生意做起来了,他们都巴不得是我的人。”
听着沈婉晴的话戴佳氏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觉得沈婉晴这人特别怪。别人心里有这般谋算都恨不得藏着掖着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一问她就全说了,怎么就这么大方。
“嫂子,这种琢磨人的本事不是什么大本事,我知道是因为我就喜欢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再说我有我的家你有你的家,我跟你说了你也是回你自己家去捣鼓这一套,又不碍着我什么事,我不跟你说真话你难道不会发现,到时候又得背地里说我小气了。”
沈婉晴故意做出一副傲娇矫情的样子,好似在嫌戴佳氏怎么老问这种笨问题,偏这幅样子落在戴佳氏眼里却成了可爱又娇俏,她从未见过这么生动又通透的女子,看得人好生欢喜。
杂货铺在外城,马车一路尽快往回赶,等到家的时候还是花了些时间。
从马车上下来,就发现家门口还停着两辆马车,一问门房才知道是佟佳氏的两个老妯娌来了,应该都是得着太子送了赏赐立马赶过来的。
“那两家的人我认识,这会儿肯定都在老太太跟前,我先过去看看,你去忙你的。”
“好,老太太那边我就都托付给嫂子了。”
不该客气的时候不用客气,戴佳氏去正院安佟佳氏的心,沈婉晴直接牵着芳仪往东院走。
“想不想跟我一起见见宫里来的公公?”
“嫂子,我还是先回去吧,出来几天额娘该惦记我了。”
芳仪嘴上说怕钮祜禄氏惦记她,但其实是她怕自己额娘知道她嫂子回来了,本来不往前头来的人突然又起意要过来。
这一次出门芳仪看着她嫂子的言行和处事,觉着这个家就得她嫂子管着才行。她也清楚她嫂子才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今儿要是额娘敢去毓庆宫的人跟前找不痛快,回头自家嫂子还指不定怎么想法收拾她。
“那你先回去,跟额娘说我下午过去请安。”
“嗯,知道了。嫂子先忙嫂子的,额娘那边有我。”
小姑子聪明,不用自己刻意嘱咐就知道该怎么做。沈婉晴站在回廊下看着芳仪走远了,这才带着人进了书房。
书房里图南和前院管家在招待高来喜,两人一站一坐把高来喜奉在上首,见沈婉晴进来双方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图南起身迎上前,他从西院过来的时候舒穆禄氏叮嘱了好些话。
让他稳重些别慌了手脚好好招待宫里来人,又说要是可能的话能交好毓庆宫来的太监就最好,还说也不要慌了阵脚,自己才是赫舍里家的爷,不能殷勤太过让一个太监看了笑话。
这也要那也要,本来图南觉着不过是大哥和阿玛不在家,自己帮着出面招待一下的小事,莫名就成了轻不得重不得的大事。
十三岁的孩子忐忑拿不定主意,见着高来喜之后就更显得手足无措。越是这样图南就越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摆不上台面,自然而然就更紧张了。
他见着沈婉晴简直就跟见了救星一样,毕竟能一过门就把自己额娘和阿玛制服住的人那能是一般人?他可从来没见过阿玛那么气急败坏直跳脚的样子。
“大嫂,宫里来了这位公公来送赏。”
图南其实还有挺多话想说,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就不做声了。
“奴才给毓大奶奶道个喜,太子爷前阵子得了些好皮料和稀罕玩意儿,昨儿毓大人在人前露了脸,咱们毓庆宫上下都跟着高兴,今儿太子爷特地让奴才送些东西过来。”
“高公公莫不是开玩笑的吧,我家那大爷我知道啊,买刀花银子那他确实是到哪儿都露脸,可别的事上还能让毓庆宫都跟着高兴,您这话说得我心里突突的,他没闯祸吧。”
一听高来喜这话沈婉晴就明白什么意思了,毓朗确实是立了功,但这个功是对于毓庆宫或者说是对于太子而言的功,真放到正经台面上就算不得什么了。
所以高来喜说的是太子得了些好东西,才让他这个能给毓庆宫守门的管事太监来送一趟。但是也仅仅是送一趟,没什么正式的旨意口谕,大家心里明白就行了。
“没闯祸没闯祸,大奶奶放心。”
毓朗不光会当差还会做人,第一天入毓庆宫,毓庆宫里几个管事太监就都说赫舍里家这位爷跟索中堂府上那几位不一样,至于这个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那就不好明说了。
毓朗会做人,捎带着沈婉晴这个大奶奶也成了他们嘴里的大方人,毕竟毓大人都说他的荷包都是家里大奶奶给准备的,毓大人身后站的财神爷是大奶奶,这一对儿夫妻都是精明的。
两人都精明,想着家里人再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高来喜来的路上高高兴兴,谁知一进门没见着个能主事的太太不说,还被图南这个二爷死活给迎到前院书房的主位坐下了。
自己是毓庆宫出来的不错,人家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也没错,但再没错自己一个太监也不能坐人家的上首主位吧。更何况还是赫舍里家,毓朗论辈分还是太子的族叔,人家在太子跟前是奴才,在别的人跟前那就是爷。
高来喜坐下都觉得屁股底下撒了钉子,叫人坐立不安。想起身,可看着图南和管家那副殷勤过劲儿的样子又实在不敢再刺激二人,只得硬着头皮等沈婉晴回来,他起身跟沈婉晴寒暄过重新分了主次坐下,两人就都舒服了。
为此高来喜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很重要的一笔,这个赫舍里家只有毓大人和毓大奶奶靠谱,以后这个家想要起复,就全看毓大人能不能抓住昨天的机会,日后更加得太子爷的宠信了。
原来昨天太子在上书房把几个小阿哥的功课挨个看过之后,刚从屋里出来就碰上早已经在院子里等得不耐烦的大阿哥胤禔,和站在廊下看不出情绪喜怒的胤祉和胤禛。
“到底多少功课文章要看,让太子爷耽误这么久。上书房这么多先生,难道连几个皇阿哥都教不好。”
实在教不会那就让翰林院再换几个能教会的先生来,亏他堂堂一个太子真耐得下这个性子跟这些小的磨叽。
胤禔也知道他这话说出来得罪人,后半句就没说了,只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催促这些小崽子们赶紧往练武场去,毕竟皇阿玛给自己的差事还得看着他们练骑射,谁要是练的不好还得自己来教。
胤禔压根没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就是典型的乌鸦站在猪背上,只看得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他还好意思笑胤礽在这儿奶孩子,一行人到了练武场,他不是照样挨个训了起来。
要说骑射武功,诸皇子中胤禔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胤礽虽许多次在私底下嘀咕老大就是个武夫,可他也不得不服自己在马背上确实比不过这个武夫。
胤禔飞身上马连马镫都不用踩,上了马背原本看着还有几分莽劲儿的大阿哥,就变得格外英武飒爽。
胤禔骑马在跑马场里绕了两圈,随即从箭筒里抽出箭矢瞄准靶子连射三箭,箭箭正中靶心。便是毓朗心中腹诽这大阿哥忒得爱卖弄,也不得不说这一手可太威风凛凛了。
“骑到马上不要怕摔,摔下来又怎么样?死不了人。拿了箭就不要想旁的,要心无旁骛要认准你就是最强的。上了战场别往后看更不要怕摔了马,心里这股劲儿不能泄气,泄了才是要命的事。”
胤禔下马走到老三和老四跟前,这俩弟弟的骑射功夫他从小就瞧不上,方才进上书房拿眼睛一扫就知道这俩在骑射上纯粹就是糊弄事。
更小的这些弟弟他懒得管,都是半大的孩子跟他们说了也听不懂。但老三老四要是老这么着可不行,下回万一皇阿玛过来看,瞧着他们这幅拉不开弓跑不了马的样子,挨罚的就该是自己了。
其实胤祉和胤禛的骑射功夫没有胤禔说的那么差,但非要拿这两人跟大阿哥比那自然是比不了。
胤祉向来怕胤禔这个大哥,反正他也不能真的天天来练武场当谙达教骑射,今儿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胤祉很快就挑了一匹马找了最远的一个靶子,拉着自己的谙达躲开了。
还没长成完全体的小四爷有自知之明,自己要么骑马要么步射,非要勉强像大阿哥那样飞驰骑射,今儿摔不死都算自己运气好。所以他没躲,就迎着胤禔有些挑剔的目光,挑了一把常用顺手的弓,去了专门步射的那边。
太子和大阿哥都在,练武场的谙达们难免殷勤。毕竟给皇子们当武谙达到底不如上书房的先生们那么雅致矜贵,今儿难得见着真神,就都有意无意往这俩跟前凑。
这本没关系,在宫里出生长大的皇阿哥们早习惯了这样的奉承或冷落。
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胤礽从上书房出来时跟胤祐说的那话,什么吧体格练好心里就跟着不那么难受了。等来了练武场再一听大阿哥说的话,心里那翻江倒海就别提了。
十二三的少年听了这话忍不住跟自己较劲儿,胤祐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讨人喜欢,就连身边的哈哈珠子和贴身太监也说过猜不透自己心思的话。
他不愿意这样,他也总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为什么自己就是这么个不讨喜的模样,为什么就不能像五哥那么淳厚些,或是像老九老十那样没心没肺。
再不然像老八那样能装出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也好啊,可自己偏还看不上他那副见谁都假惺惺的模样,明明眼睛里冷得很还要笑,却不知那笑看着别扭死了。
因为腿疾胤祐在骑马这事上格外困难,左腿无力就夹不住马镫,谙达又怕摔了这个本就是病秧子的七阿哥,平日上课越发不敢放手。这么一来胤祐骑马就一直没个长进,还是常常要谙达或者哈哈珠子给他牵着马才走得稳。
今儿原本负责教导七阿哥的谙达凑到太子跟前去了,哈哈珠子这会儿也不在,他骑在马上就不肯下来,咬着牙非要跟自己较个劲。心里想的全是大阿哥刚才说过的话,摔下来又怎么样,死不了人!
练武场上人多,没人关注胤祐。不过或许是还没到胤礽要渡劫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起念转头去看,正好就看见胤祐正死死拉着缰绳,而□□的马明显已经在即将发狂的边缘。
“老大!”
胤礽冲胤禔喊了一声,惊得在另一边指导胤禛射箭的大阿哥手一抖,射出去的箭愣是脱了靶。
胤禔下意识先往胤礽那边看,才在几个小的跟前威风了一把转头就脱靶,老二这就是故意的!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不敢说,又顺着胤礽的目光看到死活趴在马背上不肯下来的胤祐,和耳朵已经紧紧贴着马脖子,尾巴来回晃动后腿不断往后蹬的马,吓得差点飞了天灵盖。
“老七!你小子作死呢!”
“别喊,再把人吓着。”
话说晚了,胤祐那边已经发现不对劲,但这会儿想从马上下来也晚了。就只能僵着身子坐在马上,连大声喊人都不敢。
胤礽发现胤祐的马惊了的时候,毓朗也跟着发现了。胤礽转头去喊大阿哥的功夫,毓朗已经把佩刀解下来递给一旁胤礽的哈哈珠子。
眼看着马越来越焦躁,他连跟胤礽商量的时间都没有,只递过去一个眼神,胤礽看了个半懂不懂但不妨碍他先点头,随即毓朗就绕了个弯像一支箭一样从惊了的马侧边冲了上去。
宫里的马都养得好,野性也比自己养的那几匹小,飞身上马的时候毓朗的心就往下放了一大半,这会儿就是从马上摔下来,自己也能给七阿哥当个肉垫,出不了大事。
“我脚卡住了。”
“七阿哥放心,我们这就下去。”
毓朗一手代替胤祐勒住缰绳,双脚夹在马肚子上慢慢安抚,一边抽出之前太子给的顺刀侧身弯腰去砍胤祐绑在左腿上的布条。
这位小爷浑起来是真浑,比胤俄胤禟胆子大多了。平时只松松绑在左脚和马镫上用来借力的布带,今儿被他自己系得死紧,就是怕自己在马背上坐不住。
幸好太子赐的刀锋利,一下就割开布条,毓朗管不了马直接护着胤祐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之后又连着打了几个滚躲远,直到余光看见几个武谙达围上来拉住十分焦躁不安的马,这才松了口气把被自己护在身下的七阿哥松开。
人在被过度惊吓之后是会腿软的,胤禔就被吓得不轻。就这么几步路冲过来还踉跄了两下,煞白着脸拉过胤祐从上到下检查一遍,确定真没伤着哪儿,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七,你这小王八蛋是要吓死谁。”
胤祐自己都吓得够呛,想说什么牙齿只哆嗦什么也说不出。胤禔爬起来又看向比自己稳得住的胤礽和已经拿回自己的佩刀,重新站到胤礽身后护卫的毓朗。
他刚刚也已经下令自己的侍卫上去驯马,但毓朗动作更快。不管是毓朗的抢先一步还是他极好的身手,都让已经恢复理智的胤禔有些不痛快。
方才他一进练武场就先飞身上马骑射,就是做给胤礽看的。太子要是也跟着自己秀一场那就落了下乘,是学着自己这个大阿哥的。要是他不理会,今儿的风头就正好是自己的了。
现在被胤礽身边的侍卫这么一弄,落下乘的反而成了自己。再威风又如何,太子跟前一个还面生的侍卫也能这般威风,还比你这个当大哥的先一步救下七阿哥,到底谁更威风厉害就不用旁人多说了。
第59章
“毓大人胆大心细武艺超群, 昨日一回毓庆宫太子爷就说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大奶奶您说这要还不是大喜事,还有什么事大喜事。”
“七阿哥没事儿吧。惊了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高来喜说得眉飞色舞, 说得兴起之处几乎要拍着大腿跳起来。那劲头儿好像在可惜怎么当时他不在场,要是他在他也能飞身上马去救人。
沈婉晴听得心里直直往下坠, 毓朗不是真的二愣子,为什么非要这种时候去出这个风头, 要是单纯只为救人其实没有这个必要,那么多武谙达都在, 难道真就只有他骑术胆色盖世无双?怎么可能!
他是为了救人, 也是为了给太子爷再交一份投名状。大阿哥先进练武场出了风头, 今年也不过十七八的太子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不高兴都没有?
偏偏你是君他是臣, 胤禔作为大哥骑在马上器宇轩昂教授弟弟们骑射功夫这叫理所当然。你太子爷要是紧跟其后也上去遛这么一圈,这就成了心胸不宽广。
毓朗这一出便是替太子出头,一巴掌打在大阿哥和他的随从侍卫脸上。让你们只顾着自己耀武扬威, 七阿哥真要听了他的话不怕摔死出个好歹,这事可就真闹大了。
而对于毓朗而言,今天的事情过后, 他就是抛开赫舍里这个姓氏也只能当太子爷的铁杆了, 至少稀里糊涂就挨了他一嘴巴的大阿哥胤禔和明珠一党, 绝对绝对不会想招揽拉拢他。
想到此处,沈婉晴是真笑不出来。但这个时候又不能哭, 就只能装出一副惊讶后怕的样子来, 先糊弄过去再说。
“听说回了阿哥所以后有点儿发热, 太子爷昨天下午就遣了太医过去守着,奴才今儿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还没听着有什么别的消息,想来是没什么大事。”
高来喜没想到这个沈氏非但没欣喜若狂, 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七阿哥如何了。这精明人还挺有人情味儿,也不是那等得了好处就轻狂的人儿。这让他又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这夫妻俩可交。
沈婉晴还不知道自己上了高来喜的小本本,该问的问过了,高来喜身为毓庆宫的太监也不能在宫外久待,几乎是掐准了时候春纤拿着荷包从外头进来,打断了两人还要继续寒暄的节奏。
“哟,时辰不早了,太子爷还等着奴才回话。”
“公公是大忙人,我也不说那等虚话强留公公。只盼着下回我家大爷再有什么这种喜事,到时候还能跟公公见面说说话。”
高来喜是要回宫的,沈婉晴什么吃食东西都没准备,只让春纤把荷包送到他手上。
接过荷包随手搓了一下,轻飘飘的荷包里放着的是银票,收惯了这些的高来喜一摸就大概知道沈婉晴往里头放了多少,脸上的笑意也更加殷勤了些。
“大奶奶别客气,往后奴才给您跑腿的时候肯定还多,万千不用客气。”
高来喜是毓庆宫的管事太监,能让他经常跑腿不就是说往后毓朗在太子跟前前程远大吗。话是好话,就是听得沈婉晴一颗心拔凉拔凉,送走高来喜以后转头脸上的笑意就褪了个干净。
“小万总管,麻烦你往老太太院子里去一趟,把这事跟老太太说一说,让她老人家也跟着高兴高兴。”
“诶诶,奴才这就过去。”
送走高来喜,家里的管家笑得整张脸跟老太太院子里的菊花有得一拼,压根没看出来沈婉晴的情绪有什么不对。
他爹原先就是赫舍里家的总管,三年前他爹去世,他就自然而然顶了上来。这种父传子的管家沈婉晴本不想动,也是打算能用就用。
但这个小万总管实在是没用,别说管一个家就是连待客都弄不明白,现在没得罪人那是他运气好,以后再由着他这么稀里糊涂混日子可不行。
“大嫂,我是不是做错了。”小万总管乐颠颠地往正院去,留下图南有些臊眉耷眼,他要是还看不明白刚才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就真是个傻子了。
“没做错什么,宫里来人再怎么殷勤都不算错。”沈婉晴摇摇头,“是你的态度不合适。”
“你是赫舍里家的爷,我们家再是不如索中堂和承恩公府显赫,你也是主子爷。他高来喜再是在太子跟前当差,他也是奴才太监。
你敬着他他当然高兴,但要是这份敬过分了,不管你心里舒服不舒服,他自己心里就该别扭了。”
有时候不恰当的殷勤反而让人难受,高来喜能给毓庆宫守门,就说明这人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图南这么对他他才不会觉得有面子,反而会看轻了他。
有赫奕这么个阿玛,图南就不能是个笨的。稍微想一下他就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拱手朝沈婉晴拱手作揖,“弟弟明白了,多谢大嫂提点。”
“提点算不上,以后你见的人多了,这个度自然就会拿捏了。你才多大的岁数,便是有什么不合适别人也不会往心里去。”
就跟应届毕业生一样,年轻人总是有更多的试错空间和新手保护期,沈婉晴当年第一次给人送礼的时候也羞得面红耳赤,站在那里只觉得手也抖脚也抖,现在让春纤把荷包塞给高来喜,已经自然得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这都是练出来的。
沈婉晴的话图南听得若有所思,过了一小会儿才又冲沈婉晴拱手作礼,才转身离开回西院去。
“这个图二爷真有意思,看着倒是跟二太太二老爷不一样。”
“他才多大,要是现在就长成二老爷那样,才真有鬼了。”
回到东小院,一进屋入眼的就是太子赏下来的东西,一百两雪花纹银,一把腰刀一把弓,这两样东西沈婉晴便是不懂行也看得出是高档货,说不定还是别处进贡来的。再有便是两匹宁绸两匹织金缎,和一箱子上好的狐皮。
这些东西都是马上就能用得上的,没有一样是内造的摆件,得供起来只能看不能摸的。
沈婉晴仔细看过这些东西就知道太子对毓朗的态度真打算把他往亲信心腹培养,要不然今天赏下来的东西就该是什么瓷瓶啊玉如意之类的,中看不中用。
“雪雁,把这些狐皮收拾收拾看看能不能给你家大爷做一件蟒袍入冬了穿。”
“这皮子可真好,一点杂色的毛都没有,大奶奶您看看。”
“一点皮子罢了不许小气,狐皮你大奶奶我又不是没有,库房里不还放着好些。
太子爷赏下来东西不能浪费,这些狐皮做里子,要是少了就从库房里挑颜色差不多的添上。外头也用太子赏的织金缎做面,主子赏这些东西就是给人用的,咱们得做成衣裳让你家大爷再穿到太子爷跟前去,太子看了才欢喜。”
毓朗像是开了挂,每次进宫去当差总能或多或少在太子跟前露脸,连带沈家都跟着沾光成了太子和世家的联络人。
人不能跟命斗,或许自己会落到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止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意外。
自己不知道原本历史线上的胤礽身边有没有毓朗这个人,也不知道若是自己没来原主没死,毓朗会跟原主做成什么样的夫妻。
太子胤礽更加不知道现在世界上有一个自己,知道他未来的路,还生怕他走上既定的那条路,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冥冥之中已经开始改变的征兆。
想通了这个关窍,沈婉晴当即起身去西厢的小书房里写下一封信,“春纤,下午你回去一趟把这个信给我娘,让她等我爹晚上回来了交给他。”
据之前太子跟毓朗说的,石文炳最迟这个月就该从福州出发往京城来。
石文炳进京名义上是述职,但他这次回来一定会带上未来的太子妃。沈婉晴按照上辈子的记忆依稀记得太子成亲挺晚,因为什么不记得了。
毓朗不是没主见的人,他每次从宫里回来,会跟自己说起毓庆宫和他当差的事,也会提及他以后的前程若是能如何如何就好。
但他只是说一说,该怎么做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像自己不愿意他插手自己如何管家一样,他的前程和仕途该怎么谋划也有他自己的打算,由不得别人来左右。
所以沈婉晴想要以最稳妥的方式接近太子,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以‘太子亲信内眷’这个身份去接近太子妃,既是这样,自己在对待石文炳和石氏的态度上就得更殷勤些。
之前毓朗跟沈宏世商量怎么在石文炳进京之后帮忙料理石家的事,当时沈婉晴就觉得这事不该等,这些事情哪有等人都到了京城再办的道理。
说到底还是这两家的人身份太高了,沈家以世代读书人家自居,毓朗往上数三代还真有爵位,轮到他了再差也还是个满洲旗的佐领,平日多是别人捧他们,哪有他们捧别人的时候。
不过那个时候沈婉晴对太子的事情还是本能的抗拒,不想多沾不想多管,躲还来不及鬼才想主动凑上去。现在心态变了,自然就见不得他们这么连差事都做不好的样子。
信里写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沈宏世不要干等,赶紧派两路人分别走水路和官道往福州的方向去迎。
迎到了石文炳一家,问问人家京城的老宅有没有人留守,需不需要帮忙。顺道多看看人家带回来多少人,路上有什么需求。
然后留一部分跟着石家往回走,派一部分回来该张罗的张罗该添置的添置,最好是等石家到京城的时候,家里的炕是热的茶是刚泡好的饭菜是合口味的,这才叫把太子爷的嘱咐放在心上了。
石文炳从康熙二十年起驻守杭州就没再在京城长住过,这次回京之后他还要不要回福州不好说,但石氏是肯定要留下的。
康熙又至今还没有把册封石氏为太子妃的事情昭告天下,现在石家怎么捧着石氏这个未来的主子娘娘都尤还不够,家里的人手只有嫌不够不会嫌人多。
沈家现在过去不叫拍马屁捧臭脚,这是沈宏世给福州将军石文炳这个老上官分忧,不管是石家还是太子都不会觉得沈家这么做过分了。
要是真等到石家都到了京城,你沈宏世再屁颠颠的上门去问人家这一路好不好走啊,到了京城缺不缺什么啊,要是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这种屁话那才是真晚了。
春纤拿着信贴身放好就出去了,沈婉晴换下在外面折腾了半天的衣裳,又让秋纹给自己松了发髻重新编了个简单的两把头,换了件家常的衣裳这才重新起身往正院去。
沈婉晴到正院的时候除了佟佳氏和戴佳氏,还有两个面生的妇人。一个看着跟佟佳氏年纪差不多上下,看着特别精神精明。
尤其是一双眼睛都露着精光,沈婉晴只看一眼就挪开了。自己心眼太多,可别让这老太太看透了。
还有一个年轻一些,坐在椅子里脊背特别挺拔,挺拔得有些不自然,不像是非要仪态漂亮才这么着,而是压根不想碰触椅背,就连屁股也只勉强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这么个做派沈婉晴实在少见,一瞬间她就想到这是谁了,这两人应该就是完颜氏的婆婆和太婆婆,都是富昌家的女人。
沈婉晴没猜错,人家是听说毓朗得了太子爷的赏过来凑凑热闹,但其他几家凑热闹的都被戴佳氏给哄回去了,就她俩还一直留着没走,为的就是等沈婉晴。
“大奶奶前儿个去庄子上定的新规矩我们都知道了,族里和公中几个族老对这事不乐意,还专门找到富昌问这事是不是他的意思,他是不是之前就知道大奶奶的打算。”
“这是跟族里和佐领下其他人家都不相干,我昨儿个就跟小五叔说过了。”
来打听消息的人来得越快,就代表对自己这个做法动心的人越多。沈婉晴心里想笑面上倒还稳着,富昌愿意让他老婆和儿媳妇来问是好事,他毕竟是毓朗手下的领催,要是他对这事的态度是支持,之后的事情说不定能进展得更加顺利。
“不瞒着二位,我弄这么一出也是没法子,我年纪轻面又嫩,庄子上那些佃户管事跟我都没情分。要再像以前那样一年见两次,每次不过半个时辰,再过些年庄子上一年到头到底有什么事我就都不知道了。”
“大奶奶放心,我来不是觉得大奶奶这个法子不好,而是想问问大奶奶要是这法子真的管用,我们佐领下其他人家也想跟着学,到时候那些鸡鸭要是多出来了,大奶奶这边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这话我前天跟庄头儿他们刚说过,今天才回来您就问我以后的事,那我可真说不准。”
果然是人老成精,自己这边还没开始富昌就已经派人来打听以后了。这人就是猜着自己心里肯定有盘算,但是又猜不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盘算。想跟着吃肉却又怕到时候吃亏,才提前来探口风。
沈婉晴怎么能告诉他,不管她们有什么想法都摇摇头一口咬定自己没想那么多,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你们要真想看效果如何起码等到了年底再说吧。
三两句话就把这事一杆子支到年底去,富昌的老婆脸上笑意都浅淡下来。不过毓朗这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被太子看重,沈婉晴这个大奶奶在他们眼里也跟着水涨船高,人家不愿意还真就拿她没办法,只能先回去再说。
从正院出来,把富昌家的两位和戴佳氏都送上马车,沈婉晴是真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可总有那越忙越要往上凑的人,沈婉晴刚进东院就远远瞧着钮祜禄氏往自己这边走。
要是去佟佳氏那里是出门三天必须去露个面,送戴佳氏她们出门是礼貌问题,那下意识就想躲了钮祜禄氏则是沈婉晴真懒得搭理她了。
这会子转头就走也不行,沈婉晴也不知道是累狠了脑子放空,还是突如其来就想尝尝真女主被人围着转是什么滋味,侧头跟秋纹低语一声:“用点劲儿扶住我啊。”
说完以后不等秋纹反应过来,就腿一软收着劲儿往后倒,感觉到秋纹箍住自己的胳膊和腰了,这才放心往地上坐。
钮祜禄氏一直在等着媳妇儿来跟自己请安,可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想直接去找沈氏又被女儿拉着不让她去。
这会儿好不容易出来了都看见沈氏了,还隔着一二十步路远就眼看着她往地下摔。
吓得钮祜禄氏也赶紧转身往后跑,等跑回了自己院子看着面色各异的嬷嬷和丫鬟,这才反应过来坏了!自己干错事了,儿媳妇昏倒了自己跑什么啊!
第60章
沈婉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临时起意的恶作剧能把钮祜禄吓得转身就跑。
本来只是想卖个惨, 顺道让钮祜禄氏长长记性,下次别再这么有事不露面她得礼佛,没事了又她是长辈是大太太这么摆架子, 挺没意思的。
现在可好,她吓得一溜烟跑了!沈婉晴连起身都不好再起身,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晕着,让秋纹和青霜两人架着扶着回的东小院, 躺在榻上弱风扶柳地等大夫来。
天气渐凉,罗汉床上已经换了厚实的羊皮褥子, 羊皮褥子底下还垫了一层厚毛毡和絮了棉花的垫子。羊皮褥子羊皮一面朝下缎面这边朝上, 身后还有换成短绒柔软的迎枕和靠枕, 哎呀那个舒服劲儿可别提了。
沈婉晴从有点儿紧张, 生怕大夫等会儿看出来自己是装晕,到舒服得松了筋骨歪在榻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等大夫真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还是秋纹连着喊了两声才惊醒过来。
“我没事了,刚刚可能就是累着了。”
沈婉晴一抬眼就撞进秋纹全是担忧的眸子里,她想问你刚刚是不是没听见我说的话, 我这就是装的, 可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就只能强调自己真没事。
“哪能没事啊,奶奶这一倒奴婢心都跟着倒了。”
沈婉晴想起身却被秋纹一把给按住不让动, 她当然听到沈婉晴跟自己说的, 但听到了又怎样, 晕了就是晕了哪有什么真的假的。
“奶奶有本事,我们就傻子一样跟着奶奶,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全忘了这段时间您都忙成什么样子了,家里家外多少事都是您操心,再这么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没那么夸张,我就忙着该忙的事,吃穿用度不是都有你们替我操心了嘛。”
沈婉晴是真没觉着自己有秋纹说的这么日理万机,赫舍里家的事是麻烦,可说到底还不都是动动嘴皮和脑子的事。
大部分时候自己连低身下气去求人都不用,都是想着怎么干了就怎么跟底下的人说。底下的人听话能干就干,不听话不能干实在不行就换了嘛,反正多的是人能干。
家里一日三餐端到跟前来,早上有人给梳头打扮,衣服穿什么说一声就有丫鬟提前熨好,脏了的衣裳鞋袜脱下来婆子收走了,压根不要自己操心什么,这要还不是舒服日子,那到底什么是舒服日子沈婉晴都想不出来了。
“我们哪有奶奶说的这么好,快别这么说了,奶奶再这么说奴婢几个就该翘尾巴了。”
沈婉晴本来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越说越觉得自己身边幸亏有她们几个,省了自己多少事啊。怪不得人人都想发财,这种好日子傻子才不想过。
“我说的都是实话,秋纹姑娘脸红什么啊。”
“不跟姑娘耍嘴儿了,您赶紧靠好了奴婢去请大夫进来。”
来的还是赫舍里家惯用的彭大夫,看来自己这一晕私底下不少人都在猜测是不是怀上了,要不然不能大老远地把擅长妇科的彭大夫请来。
“大夫,我就是这几天在外边巡田累着了,今儿早上又吃得少了些才觉着有些头晕,没什么大事吧。”
“大奶奶稍安勿躁,老夫诊脉的时候您别说话。”
望闻问切,老头儿进门一照面就知道今儿没大事,拿出脉枕搁在沈婉晴手腕底下,手还没搭上去这位沈大奶奶就先自己给自己把病给断了。
“噢。”
沈婉晴其实有点害怕看病,以前每次去医院体检她都磨磨蹭蹭,非要拖到最后一波才肯去。
还有单位上有员工病了她这个当领导的要去探望,真就是每次走到医院门口都腿软。现在面对面看着老大夫给自己诊脉,她都有点庆幸刚刚自己没非要坐起来,毕竟这下子的腿软真不是装的。
“大奶奶不用紧张,只是诊脉而已,不用扎针。”
彭大夫这段时间总在西院进出,断断续续不知道听了多少有关于东院大奶奶的传闻,在西院那些丫鬟婆子口中二太太如今落得这步田地,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躺在床上保胎,都是被大奶奶给气的给逼的。
当大夫的这种话听得太多,这辈子见过的人更多。尤其彭大夫本来就是多给妇人看病,内宅里这些纠纷故事他可太清楚了。
这位沈大奶奶是不是个好人他没法下定论,但进来之后只看这个东小院上下奴仆的精气神和沈大奶奶的面相,彭大夫就觉着西院说的那些话,怕是不怎么真。
现在再看沈婉晴这么个诊脉都绷着脸一副紧张兮兮,自己说不让说话就连呼吸都放缓了,只有脉象越来越急明显是真的害怕的年轻妇人,就又觉得西院的话自己顶多只能听信两三分。
“大奶奶安心,您的脉象都还好,今日晕倒应当只是一时累着了。”
沈婉晴脉象还算好,看不出有什么病症,“不过大奶奶体内有些上热下寒,平日里是不是明明手脚都是热的,一到了来癸水的时候就小腹隐痛。”
“有点儿,不过还好只一两天就不疼了。”
沈婉晴点点头,原主是有这个毛病。上次这具身体来月经的时候自己还没过来,按道理说前几天该来了又迟迟没到,她还没切身体会过到底有多疼。要不是今儿她自己知道是装昏,她都得以为自己是不是怀上了。
“不疼不代表没事,不过大奶奶还年轻,这两年好好调养等过几年就好了。”
“还要调养啊,不用吃药吧。”
沈婉晴不想吃药,彭大夫闻言愣了一下。内里虚寒说不定会影响怀孩子,他以为他这么说了这位大奶奶得着急,可看这个样子她好似并不在意这两年生不生孩子。
“不用,平时饮食上注意一点儿,冬天别着凉夏天别贪凉,要是过段时间来癸水的时候肚子还疼,到时候再考虑吃药。”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没大毛病死不了人,趁年轻想再浪几年就浪几年,要是等到真想要孩子的时候要不上,再来调理吃药也可以。
沈婉晴听懂了,高高兴兴答应下来,让春纤包了封大红封给彭大夫,这才差来喜套上马车把人送回去。
“凝香,中午饭我先不吃了,你弄个皮蛋瘦肉粥和蒸饺热在砂锅里就好。蒸饺要纯肉馅的,等我睡起来再吃。”
沈婉晴还想再多过两年这种又能吃肉又不用生孩子的日子,彭大夫这么一说她就又多放心了一点儿,送走大夫拉过羊毛毯仔仔细细给自己盖好,这会儿她就想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想干。
送走彭大夫,耐心等着沈婉晴睡熟了,春纤这才出东小院往正院走,跟佟佳氏回禀彭大夫亲口说大奶奶是累着了才晕倒,紧跟着又说大奶奶要她抽空回沈家一趟,问老太太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这话听得佟佳氏太阳穴直抽抽,赶紧喊嬷嬷开她自己的小库房,挑了好几样山珍药材出来让春纤拿回东小院,又一再嘱咐这几天千万别再让沈氏累着,这才很不放心地让春纤离开。
“我就说肯定没事,老太太我真没说谎,我隔着沈氏还有八丈远她突然就倒了,您说这吓不吓人。我真的什么都没干,这事我跟前的嬷嬷丫鬟都能作证。她这一昏不要紧可别赖上我,这事跟我没关系。”
钮祜禄氏跑回自己院子之后,当下就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跑,可那会儿要她再去东小院看沈婉晴她不愿意,干待在自己院子里等消息又觉得不好,思来想去实在没地方去就只好来了佟佳氏的正院。
“你还好意思说你什么都没干,你儿媳妇儿刚过门就帮你把掌家权从老二媳妇手里拿回来,你这个东院的大太太不说帮衬帮衬新过门的儿媳妇,怎么连句软和话哄人的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钮祜禄氏说得理直气壮,听得佟佳氏眼前一黑又一黑。以前钮祜禄氏还年轻,虽然也是个当不起事的性子但好歹还听话,现在丈夫不在了儿子长大了,怎么还越发又愚钝又愚蠢了。
“额娘,我才是当婆婆的,沈氏把管家权拿回来也不曾到媳妇跟前来尽孝,她既然自诩是东院的管家奶奶又何须我去帮衬。”
“糊涂!你就是个糊涂虫。”
佟佳氏明白这个大儿媳妇这段时间板着脸稳坐高台什么都不管不问是因为什么,但真正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被气得够呛。
“你出身也不过是钮祜禄氏的旁支,就算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是掌上明珠什么好的都捧到你跟前来,但你也嫁做人妇这么多年了。再过两年你也要抱孙子了,难道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我这个老婆子掰开来跟你说。”
“你是哪个排面上了不得的人物,你想要什么我们就该给你什么,没给你你就撒开手一概不管了?你到底是在跟谁置气,你跟谁置气谁都不会因为你生气了,就把权力拱手让给你。
再者说什么叫沈氏把管家权拿回来要去孝敬你,她倒是敢真给你敢接吗?你接过来能管得好吗。老大还在的那两年家里是你这个大太太管家,还是我这个老婆子帮你这个大太太管家,这事我不是你是不是都忘了。”
别说老二媳妇和外头那些管事和佐领下的事她能不能摆布得清,就说方才来家里的戴佳氏和富昌家的女人,她们宁愿枯坐在自己这里等沈氏过来,也没人提一嘴说要去东院给钮祜禄氏这个大太太请安,这还不够打她脸的?
当年钮祜禄氏这个大儿媳妇是佟佳氏看中的,当年能看中她就是觉得她模样好气质也好,十五六的小姑娘坐在那儿八方不动,看上去特别沉得住气。
现在看来她哪里是沉得住气啊,这简直就是块木头,脑袋空空还担不住事,蠢得让人跟她继续讲道理的心都没了。
“你这性子犟得很,我这个老太婆唠叨什么你也不一定听得进去,只一句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沈氏有本事有成算,你要想朗哥儿好就老实待着,真要是把沈氏惹得不快,到时候连朗哥儿都给你离了心有你哭的时候。你既礼佛就好好礼佛,外头的事由着沈氏去管你不要再插手。”
这话难听得很,钮祜禄氏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儿子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也不可能跟自己离了心去。
沈氏再好也不过是儿子在兴头上,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男人嘛都一样,过个三两年这个稀罕劲儿没了,到时候她沈氏就风光不起来了。
钮祜禄氏的不服气全都写在脸上,佟佳氏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的心思都没有。她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以后吃亏受罪的人也不是自己。
出了大风头的毓大人还不知道太子派人送了赏赐去家里,更不知道他已经被沈婉晴寄予厚望,还顺道把他亲额娘吓了个够呛。高来喜在赫舍里家坐立不安的时候,他正陪着胤礽练字。
太子的字是从小跟着大儒练出来的,乍一看铁画银钩如刀劈斧削,有锋芒毕露的味道。但字里行间又不够流畅圆融,像是大河拐弯处的莫名滞涩,就连那锋芒锐气也无端落了架势。
专门给太子研磨的太监不在,毓朗就替了那太监的位置伺候太子练字。他从小也练字,不过实在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额尔赫在世的时候有人管还好点儿,额尔赫去世之后没人管得住他,家里的字帖都不知道拿去垫哪个桌子腿了。
“如何?”
“太子的字当然是极好的。”
“看得懂?”
“一知半解,奴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知道好。”
“那就是拍马屁。”
胤礽嘴上说毓朗是拍马屁,神情里明显还是挺高兴的。昨天老七的事自然瞒不住乾清宫,傍晚自己跟老大就被提溜过去挨了一顿臭骂。主要是骂老大,自己是那个陪着的。
而后康熙先让胤禔回去思过,等到只剩他自己和胤礽的时候,又重新把石文炳回京的事跟胤礽说了说,按着脚程往福州去送信的人再有个几天就该到了。
留给石家收拾准备的时间不多,最迟今年冬月石家一家就能到京城。等石家安顿好下来,确定被选定的石家姑娘处处都周全身体没问题,给胤礽册封太子妃的事就该昭告天下了。
护住胤祐这事还连带着在上书房认真检查皇子功课的事也被康熙知道,在康熙看来这不仅仅是胤礽身为兄长对待弟弟们又耐心,更让他满意的是自己明明冷着胤礽了,他还是能稳得住自己,知道自己该干嘛这就很好。
至于老大,康熙心中笑得无奈。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让老大继位。胤禔的性子太急太直,这个大儿子作为儿子康熙很喜欢,但作为储君,康熙只要还想大清多延续几代,胤禔就真不行。
再次从亲阿玛口中得了准信的胤礽心情大好,回来看看替自己出了头的毓朗心情就更好了。
“明年皇上要组建火器营,你手底下有没有能用的人。”
本来胤礽是想过等火器营弄起来把毓朗塞过去,现在多少有点儿舍不得。
毕竟火器营的规制很有可能跟骁骑营、前锋营差不多,上层的掌印统领乃至翼长都只能是皇上的亲信,毓朗够不着这些位置。底下那些位置,他又觉得配不上毓朗。
再加上毓朗这次出过风头之后,他身上的太子党烙印就更深了,贸贸然放他出去不一定是好事。
“有,奴才之前在护军营当差,有两个蓝翎长跟奴才关系很好。还奴才佐领下有一个骁骑校一直替奴才打理佐领内的事务,他们三人都是奴才能信得过的人。”
“就这三个?”
“回主子爷的话,就这三个。”
三个还不够?给太子当心腹又不是菜市上的买卖人越多越好。毓朗又来回在心里扒拉了一遍,确定真挑不出自己能放心的了,便又点点头。
“火器营组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说了大概得明年才开始。把你看中的这三个人安排妥当,这一两年不要冒头,等火器营归置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孤想法子把他们塞进去。”
“那这事奴才能提前告诉他们吗。”
“不用说,他们去了火器营就是忠心于万岁爷的臣子,若是可以孤希望他们这辈子都能忠于皇上。”
“是,奴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