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毅安今年五岁, 从一岁半开始能连贯说话之后,沈婉晴就隐约觉得这孩子不对劲,太他娘的闹腾了!
赫舍里家出的武将比文臣多, 即便是毓朗现在夹着尾巴在户部扒拉算盘珠子,但他起家创业靠的也是马背上的功夫。
而沈家的老家则在辽东, 沈铁山就是武将出身, 沈宏济这两年虽然不是留在京城就是守在哈密或张家口,带着马帮在路上的时候很少,但听沈婉澜说这老爷子现在照样是一顿饭一斤肉一壶酒, 少一点儿都不行。
沈文渊如今不光是巡捕中营的守备, 还兼任整个巡城五营的教头。他的功夫到底有多好沈婉晴不知道,反正毓朗和沈婉澜是肯定打不过的。
这样的两家人结亲, 生出的小孩儿真真壮得跟一头小牛犊一样。给这小子断奶之后, 从牛奶和羊奶再到米糊糊他一概没吃多久,就直接过渡到跟着沈婉晴和毓朗吃饭菜。
吃就算了, 当时刚长出第十颗小米粒牙的毅安明明还不怎么会嚼肉, 每次吃饭那眼睛都圆滚滚地看着桌上的肉菜,沈婉晴和奶娘给他夹肉他就高兴, 给他夹菜他就恨不得不张嘴。
一两岁的孩子全凭本能活着, 虽然本能里也已经会感知‘娘高兴不高兴’这件事,但管她高不高兴, 对于安小爷来说最重要的事还是吃肉肉。
从吃一口肉就愿意吃一口菜, 到吃一口菜才能吃一口肉, 到把菜藏在肉下面给他吃,再到自己会用筷子挑挑拣拣把不喜欢吃的蔬菜都挑出来的时候,也就不过两岁。
第一次发现儿子跟仓鼠一样把菜叶子都扒拉出来,还凑成了堆放在碗底碰都不碰, 毓朗这当阿玛的还乐,觉得他儿子这样可有意思了,抱着儿子在屋里举高高转圈圈。
毓朗本来就生得高,他把儿子抛起来再接住,小毅安只觉着自己整个人都飞起来啦,满屋子都是孩子尖叫和咯咯笑的声音。
气得沈婉晴大拳头梆梆砸在毓朗肩膀上,你儿子才两岁就有了挑食的坏毛病,你还这么哄着他玩儿,就这小子的机灵劲儿明天就能上天!
当天晚上沈婉晴就把丈夫和儿子一起赶到书房睡去了,紧跟着转过天来毓朗把儿子留在书房让嬷嬷和奶娘照顾,自己狗腿子一般凑到沈婉晴身边低眉顺眼的求饶。
沈婉晴都懒得看他那个样子,毓朗对家人极心软,毅安又是两人成亲三年才怀上的独苗,他过于喜爱一点儿她也能理解。
但两三岁的孩子是最要管的时候,现在不管好以后性情养成了再要往回掰就难了。
再说这小子着实命好,一出生就是花团锦簇的富贵命,如今自己和毓朗又是在走上坡路,毅安身为两人的独子势必会享受到这最难世间得的优待。
他都不用长大,就会觉得身边每个人都是好人,大家对他都是善意的,绝大部分人都会捧着他顺着他,都这样了要是当爹妈的还不压一压他所谓的‘聪明’性子,那大了就等着哭吧。
能当个百事不成的纨绔都算好的了,怕就怕等长大了还靠这点儿聪明为人处世,不知道天高地厚偏偏家里又离权力顶端太近,到时候他连闯祸都能闯得比别人更大更凶。
毓朗第一次听沈婉晴这么说,听了但是不太信。他当时就处于一种被父爱遮蔽了心智的阶段,觉得自己的崽子处处都好什么都好,怎么可能闯祸。
沈婉晴当下也不跟他犟,只是过后找时间把还没栓上笼头的毅安,放到他的书房和小院那边的毓朗快乐小屋随便祸祸,祸祸完了奶娘和亲随还哄着孩子说祸祸得好。
这下毓朗回来看着自己被糟蹋得不像话的书房不说话了,从嬷嬷手里把儿子接过来,抱进沈婉晴还没让人收拾的书房里,脱了裤子啪啪打了十下。
毓朗的骑射功夫都没落下,即便收着劲儿打儿子,小家伙的屁股也很快就肿了。沈婉晴凶儿子一直都是气势足动手能力不强,现在毓朗把这个短板给补上,可算是天衣无缝了。
小孩儿没挨过这种打,第一反应都不是哭,而是看着他阿玛傻了。直到被拦在书房外面的奶娘跪着给小主子求情,再加上屁股火辣辣的疼,毅小爷这才扯着嗓子嗷地一声嚎啕起来。
毓朗是见过血的,他发火打孩子从感官和气势上跟沈婉晴不一样。对于还只有本能不那么会看脸色的小孩儿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压制。
打了那一回,就足够毅安记一辈子的。从那之后沈婉晴和毓朗就很默契地分好了工,平时沈婉晴多管教孩子,等沈婉晴觉得这事自己制服不住或者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就换毓大人上场。
在这个家里没有所谓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毅安从小就知道阿玛和娘是一边的,娘说了算阿玛负责干活儿。
也正因为如此,两个躲在垂花门外听见院子里沈婉晴隐约说话的声音,和远处大姑姑冲自己这边摆手的样子,毅安立马就怂了,扭头去看他阿玛,想他阿玛赶紧带着他跑。
“阿玛!”
“进去吧,躲了这么久还真以为躲得过去啊。”
毅安比他阿玛早回来,毓朗回来的时候就瞧见他屁股撅得老高趴在垂花门旁边的台阶上,也不知道是在干嘛。
放轻步子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小子在捏泥人。捏泥人用的泥还是街面上专门做泥人的手艺人用的那种,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这小子一边把手里的泥团儿搓圆捏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捏个什么,一边嘴上还不消停,隔着一道垂花门,问守门的婆子他娘这会儿在干嘛,能不能看见他娘的脸色好看不好看。
一听这话毓朗就知道他又闯祸了,站在儿子身后抬腿用靴头轻轻在他屁股上碰了碰,吓得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趁着小鬼头还没反应过来毓朗赶紧问。
“闯什么祸了,赶紧的说。”
“逃课了,还把先生的门给反锁了。”
七岁八岁狗都嫌,毅安养得好吃得好爹妈又都身材欣长,就导致这小子提前一两年就进入了这个狗都绕着他走的生理周期。
“那今天又是因为什么啊。”
“先生自己说中午要歇晌,我怕家里人扰着他休息……”
毅安张口就来,毓朗也就这么看着不反驳不质问,只是脸上的神情渐渐冷淡下来。
这种神情和脸色要是被户部的官员看见,尚书侍郎们会装作极其自然的绕开毓朗赶紧躲远一点儿。
员外郎、主事和底下的书吏们要是躲不过去,大多也是有什么赶紧说什么,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时候还要跟毓大人嘴硬。
武将的身板子来干文官的活儿,毓朗手里比纯文臣强的就是他手底下能用的旗人和亲随比他的同僚多。
他也能跟人好好说话好好当差,可要是谁跟他纯耍心眼子死不回头,那就怪不得毓大人上手段了。
他也不至于真把那些文官给打杀了,人家就挑你下值晚上了回家都吃了饭洗了澡,准备跟贤妻美妾好好休息的时候上门去,跟人家谈工作。
他还不光一个人去,他得带着阿克墩、苏合他们去。这几人有一个算一个在火器营都已经是中层将领,但他们同时也还是毓大人佐领下的旗人,佐领召集他们干活儿名正言顺,那可是不去不行的。
把这种当年做纨绔小爷的路数用在这些官员身上,简直一用一个准儿。
也有人因此弹劾毓朗跋扈,可毓朗一不恐吓二不动手。他身为佐领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人,在不当值的时候去跟同僚聊一聊公务该怎么办,这难道还有错了?
这种武将版本的滚刀肉真的很噎人,那些跟毓朗不对付的文臣也知道他就是唬人,但毕竟刀剑无眼啊,谁能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顺从他的意思。
事后,四贝勒胤禛再出面做一做安抚,有时候还要端起架子训斥毓朗一番,毓朗再心不甘情不愿地低头认错,往往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给糊弄过去了。
为此户部的人还给毓朗和四贝勒偷偷取了个诨名:黑白双煞。谁都不是傻子,谁还看不清你俩后面站着的是太子,太子后面站着的是万岁爷?
太子不是当年的太子了,人家早在主动把旧太子党送到万岁爷手里的时候,就完成了一轮蜕变。
石文炳是太子的岳父更是万岁爷的心腹,石琼华的妹妹已经被赐婚给裕亲王福全之子保泰,这等于是给太子和皇上同时上了双重保险。
只要康熙在位一天石文炳就一定会拥护皇上,因为他有女儿嫁进裕亲王府了,裕亲王不管站哪个皇子前提都肯定是先站在自己兄弟这边,毕竟亲兄弟当皇上还是侄儿当皇上,两者谁更亲近还是一眼可知的。
等康熙驾崩太子登基,他又能以外戚的名义拥护太子,裕亲王到时候不光是皇叔还是承恩公家的姻亲,这绕了一道弯子其实也是康熙替太子把裕亲王这种近支宗亲拉拢过来。
有这两道刹车片在,万岁爷想做仁君那么刚正不阿行事雷厉风行的就是太子,但只有稍微有心一点儿的人又都知道,太子真的能说了算?这都是万岁爷想要的结果。
如此一来,皇上与储君之间就没有了最根本也最不可调和的分歧,当万岁爷和太子爷都站到同一边去了,朝臣们即便再重新结党也成不了大气候,所争之事动摇不了国本。
至于毓朗和四贝勒这个所谓的黑白双煞,多多少少也带了几分戏谑。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日后太子登基他俩一个代表宗室一个代表天子近臣,都是板上钉钉的位极人臣。
毓朗因此在户部颇有些声威赫赫的架势,但毅安不知道啊,他看着子他阿玛渐渐冷下来的脸色,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但是也仅仅以为是说错话,只要这会儿自己老实交代就没事了。
“阿玛,先生课上讲的东西我听一遍就明白了,可先生老让我念十遍默写十遍。”
“我跟先生说用不着再默写他也不听,昨儿下午刚默写过的字,我写出来了不学新的,还要我再抄上十遍。”
“我觉着这先生是故意刁难我,中午就趁先生睡觉的时候把他的门给锁了。”
“阿玛,我没干别的,我还让柱子守在门口了,先生醒了推门推不开,只要他多敲两次门就给他打开。”
毅安没想把一把年纪胡子都白了的老先生折腾出个好歹,他就是自己给自己心里上一道安心的线。
门锁了,逃课就逃得更踏实,让仆从套马车带他去沈家的路上只要一想到先生还被锁在屋子里就放心了。
“阿玛,我知道错了。”
“行,知道错了就行。”
小崽子不知道他阿玛马上就要把他献出去填坑了,还仰着头看着毓朗笑得阳光灿烂,然后下一秒就被他爹单手夹起来进了院子。
芳仪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被亲哥夹在手臂底下带回来的侄儿,当即就忍不住拿帕子遮住脸。
“嫂子,我先去西院那边看看额娘,等会儿就不过来了。”
“去吧去吧,被让太太听见这边的动静就好了。”
去年赫奕调任了盐法道道员,按品级来说跟督粮道同级别,但一个督粮一个管盐和盐引等买卖事务,这里面谁更重要谁更是肥中之肥的肥缺,一眼可知。
因此,一直留在京城的舒穆禄氏留不住了,赫奕任上那么多事,老没有个能主中馈的夫人真的不行。
好在她已经给图南娶了媳妇儿,老二惠中也定下亲事,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有十岁上下的年纪,也不用人天天守着看着。
她这一走,图南和惠中就主动提出来要搬回当年额尔赫跟赫奕分家时,分到的那个小宅子里去。
毓朗没有拦,毕竟图南已经成亲了,前年便进了侍卫处。虽然眼下只是个蓝翎侍卫,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前程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毓朗现在已经不单单是赫舍里家的大房,整个赫舍里一族前途最好的人是他,他已经成了赫舍里一族的领头人。
图南作为堂弟当然清楚最好的选择并不是完全依附在大房身上,得先主动退一步,很多关系得不近不远才能长久,离得太近反而什么话都不好说,没得退一步的空间了。
但毓朗把二姑娘芳芷和三姑娘芳菱留下来了,图南和惠中你们兄弟两个一个成家了一个定亲了,但是又都是刚成家,自己的小日子都没过明白,哪能照顾好两个庶妹。
再说舒穆禄氏出京之前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这两个庶女没怎么安排。除了留了银子以外,也就什么都没了。
既然如此这俩小姑娘就还是留下,从西院搬到正院去陪着老太太住,两个老姨娘也别跟着走,都留在正院就当是替出京多年的赫奕尽孝。
他们走是因为他们的前途光明,跳出府里能享受毓朗带来的庇荫,又能自己作主比事事都在毓朗和沈婉晴眼皮子底下要强。
芳芷和芳菱不走也是为了前途,跟着去了就是在异母的哥哥嫂子手下讨生活,不离开就是养在老太太身边的姑娘。等再过几年到了说亲的年纪,哪种说法听着好听都不用想。
二房搬走,西院自然就空了出来。毓朗的官不算特别大但实权极大,家里师爷幕僚养了几个,就连宝山也都搬到府里客院来住。
工部和户部都是事情极多极繁琐的部门,有时候别说隔着几条胡同,就是隔着一条院子都恨不得用跑的,老住在家里很多事来不及汇报和商量真的不行。
这么一来一个东小院就不够用了,沈婉晴这几年一直秉承着不去戳钮祜禄氏,能不动她就不动她,只要不给她机会她就没法子胡闹的原则,但这次还是主动过去跟钮祜禄氏提了搬院子的事。
不光她搬,菩萨保也要搬。往后西路院的正院就归钮祜禄氏住,跟东小院处于平行位置的西小院给菩萨保住。
腾出来的整个东院前院就能给宝山和几个幕僚师爷,中间正院做两人的书房待客和给毅安白天上课用。
然后彻底把东小院空出来做起居,毅安还小晚上跟沈婉晴和毓朗一起住东小院,等再过几年大了就搬到花园后面去。
当年封赏子爵的时候,沈婉晴就已经趁着家里改规制的时候贴着小院子多建了两个独门小院,一个给毅安,要是以后还能再生一个孩子,另一个就给那个孩子。
沈婉晴安排得挺好,但是钮祜禄氏不愿意,还是菩萨保听说了之后当天就先把自己的东西搬到西院去了。
菩萨保今年十二,读书习武都不算拔尖,但有一个好处渐渐显露出来,为人真的很知道进退。或许在有些人看来他这人没什么棱角锋芒,他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对于沈婉晴来说家里有这么个小叔子可太省心了。
菩萨保一搬,钮祜禄氏不搬也得搬。这么多年她不算亲近毓朗这个大儿子,她一直觉得毓朗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但现在搬到西院去了,人家这心里又惦记上了。毓朗和沈婉晴忙,她就使劲儿宠着毅安这个大孙子。现在芳仪过去牵扯住钮祜禄氏,就是防着她不识趣,耽误沈婉晴罚孩子。
事情就这么个事儿,老先生确实没出什么事,但人家就觉得受侮辱了。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先生,莫名其妙被你一个小崽子反锁在屋里,活像个囚犯算怎么回事。
反正人家先生是趴在沈婉晴的马车旁义愤填膺,沈婉晴听了然后让账房给老先生封了一封二十两银子的红包,又包了好些养生的药材把人送回去,这事才算完。
但孩子这边没完啊,老先生的说法对不对暂且放一边,沈婉晴对儿子的教育宗旨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你必须得有敬畏心。
沈婉晴知道自己没有,或者说她对这个时代骨子就没有,但她能装,再怎么着她能糊弄过去。
但毅安不一样,他生在这个时代,他的身份他的阿玛他过完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让他必须有敬畏心。
有了敬畏心才知道怕,知道怕了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碰。眼下这个世道弄不到就是株连族人的,别到时候整个赫舍里一族光没沾到多少,砍头流放的时候一个没躲过,那就很没有意思了。
所以,毅安说不想抄十遍字是吧,那就抄五十遍,驳嘴一句加五十遍,再反驳就加一百遍,只要你毅小爷不怕抄不完,尽管辩驳解释。
小孩儿哪里说得过沈婉晴,到最后还不是气得抽抽搭搭,又老老实实回房抄字去了。
留下毓朗更加乖巧的站着,沈婉晴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便起身往房里走。毓朗见状立马就跟了上去,这会儿不跟上今晚怕是又进不了门了。
第122章
毅安回自己房里抄字帖去了, 屋里关上门来是难得的闲适安静。三月初的天不用烧炕,但到了下午往夜里走还是有点凉。
站在角落里的小熏笼旁,毓朗拿过一个巴掌大的小手炉, 往里面添了两块炭火,盖上盖子又套上绣袱才递给沈婉晴。
“晚上吃什么, 庄明送了春笋和香椿来, 吃不吃。”
沈婉晴接过手炉塞在盘着腿的窝窝里,手觉得冷了往上摸一摸,不冷的时候就这么搁着两条腿都是热乎的。
“吃。”
毓朗脱了罩袍外衫, 解了腰间佩戴的荷包佩刀, 脱了靴子洗了手脸,把身上能脱的束缚全扔了了。又随手从挂衣架上拿过一件半旧的袍子披上, 这才歪歪斜斜没个正形地倒在罗汉床上, 挤得沈婉晴往里挪了一下,又挪一下。
“春笋炒腊肉, 香椿煎蛋, 再弄个鲜虾春卷吧。”
“吃清蒸黄花鱼还是豆腐煮鱼头锅。”
“吃黄花鱼,再弄个羊蝎子锅吧, 这两天起风了有点冷, 让小厨房多做一点儿,到时候给图南和惠中也送一锅去。”
“那再让凝香做个茶饼和奶酪包?”
“成~”
两人之间的相处就是从这一日三餐都要吃的饭里头, 一天又一天这么过来的。
比起刚成亲那会儿一个恨不得用尽手段攥紧了笼头, 生怕他跟自己拧着来, 另一个活像得了这天下最稀罕的物件,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如今的两人都觉着现在的状态特别舒服,毓朗甚至还抽了个枕头垫在脑袋底下,又翻了个身侧身背对着沈婉晴, 把后背靠在她身上左右挪了挪,直到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才彻底不动了。
“再有四天就是清明,前些日子老太太就跟我说今年她想去城外扫墓。我本来以为就是随口一说,谁知今儿我刚回来她又派身边的嬷嬷来跟我提这个事。”
“她说她前两天梦见阿玛了,还说阿玛那模样跟走之前一模一样,说他就站在那里冲着她笑。老太太问他在那边缺不缺什么他也不说话。”
老太太觉着肯定是她大儿子想她了才托梦,让身边的嬷嬷来给我带句话,说无论如何让她今年去阿玛坟上看一看。
外人看沈婉晴,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八面玲珑爱财爱权爱金银珠宝,是一个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人。
只有最最亲近的人知道,沈婉晴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很内心很喜欢独处的人,每次交际完别人热闹散场之后,她都有种生无可恋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的感觉。
只不过这种感觉在沈婉晴的需求序列中排在很后面,要是紧跟着又来了什么事情要处理,即便再不情愿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就又能支棱起来。
幸好,现在身旁就有一只心思细腻的狗子,毓朗连看都没多看沈婉晴一眼,就觉察出不对来。
没有转身一板正经地把这事拿来商量,只是伸过手握住沈婉晴微凉的手掌握住搭到自己腰间,非要让沈婉晴的手心来回在自己腰上摩挲着,才开口道。
“老太太多大年纪了,别见了我阿玛的碑再哭出个好歹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亲儿子呢哪能不惦记。”
沈婉晴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爸爸死的时候,是舅舅去学校接的自己,当时找的理由是爷爷病了。
十八九的独苗苗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压根没想过舅舅的话有什么不对劲,坐在车上往回赶的时候还一个劲的给爸爸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啊,舅舅就说爸爸可能在休息。
直到回到家里,看见已经布置好的灵堂和爸爸的遗照的那一瞬间,沈婉晴才觉得天塌了。
整个葬礼的过程直到去殡仪馆火化结束,沈婉晴都只有在追悼会那天看到了爸爸。
隔着冰棺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整个脸还是倒着的。因为只能站在他脑袋这一头,不曾好好道别。
她曾经以为死了人就是这样的,后来才知道是家里人怕自己真的崩溃,尽量避免了自己再看他多一眼。但其实要是跟殡仪馆的人说一说,是可以多看一会儿多留一会儿的。
沈婉晴曾经觉得自己还有好多好多话没跟爸爸说,后来读完书出来工作,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经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就渐渐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或者说说不说也都那样。
只有某一个瞬间再想起来当初的场景和心情,才会再一次遗憾当年要是能好好跟爸爸说说话看看他就好了。
从古至今,都很忌讳长辈送晚辈离世。额尔赫身为人子走在佟佳氏之前,他是要戴着孝下葬的。大概意思就是日后佟佳氏去世,他这个大儿子也能在底下给亲额娘戴孝。
这种事说起来挺荒诞又迷信,但是剥开这层迷信和礼教的外衣,又何尝不是最深层最难以断绝的羁绊和牵挂。
佟佳氏是长辈,就连送葬都不行。哭灵据说都是舒穆禄氏和身边的嬷嬷扶着去灵堂看了一眼,紧接着就把人给搀走了。
好与不好合适不合适,再说也没什么用。只是沈婉晴想想养了几年嘴角还是有一点点歪,心气儿和精神头都跟几年前天差地别的老太太,心里突然就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
“那就提前两天去,早上先在家里把祭奠的仪式弄完,吃了早饭就出门。”
“老太太的马车走慢一点儿也没关系,让厨房准备些好克化能带出门的吃食,只要正午之前从山上下来就行了,这几日天气不错,实在来不及就席地而坐当做出门踏青。”
“也不用一天来回奔波,皇上赐的两个皇庄离坟茔山不远,每次我们出城都是去庄明那儿,这会儿咱也换个地方住两天?”
毓朗一边被沈婉晴摩挲得昏昏沉沉想睡觉,一边已经把后天清明节祭祖扫墓的流程给捋了一遍。
再过一天就是寒食,寒食之后就是清明的正日子,大多数人家都还是愿意提前几天把清明该办的事情先给办了的。
光感慨没有用,听着毓朗一项一项把事情安排好,沈婉晴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从侍卫处到正黄旗参领再到工部、户部,毓朗处事的风格越来越干脆利索。
他觉得该怎么做一定会第一时间拿出一个章程和打算出来,行就按照这个办,不行就说清楚哪里不行,能说服毓大人的商量着改,说服不了的那就按照他说的来。
“那户部的事儿不忙了?”
毓朗的安排挺好,沈婉晴正好懒得再动脑子。顺着靠枕懒洋洋地往下滑,没多会儿两人就一齐挤在半边罗汉床上,还有一半位置就是没人肯再往那边挪。
“忙也不在这一两天,咱们家过清明别人家也要过,不是天大的事都会绕开这几天。”
就这么两天的事了,既然说定了沈婉晴晚上便让人去了一趟正院和图南的宅子那边。
秋纹进正院暖阁的时候芳芷和芳菱都在老太太屋子里,一个在打棋谱一个在描绣样。一听沈婉晴真打算后天就带着一家子去扫墓,两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
以前整个西院都住在府里的时候,除去逢年过节东院做什么都不会带上西院的人。
虽然这么多年了,西院的月例供应都没亏待过,她们也知道自己的阿玛每年都要从任上寄银票回来,但心里总有几分说不明的不自在。
去年大哥带着大嫂和二哥搬回家里去,芳芷和芳菱才知道原来府里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比府里要小,但是院落屋子也很规整布置得很用心。
不过两个小姑娘没住回去,而是跟着姨娘一起在老太太跟前尽孝。两个姨娘都一再叮嘱过芳芷和芳菱,这个府里最靠得住的人是大嫂,既然大嫂没反对她们住在府里,那就不要离了大嫂。
小姑娘听话也有点儿小机灵,住进正院的后罩房以后,除了在老太太跟前陪着和上学,最重要一直没落下的事就是隔三差五给沈婉晴送一些手工活计过去。
没爹妈的孩子像根草,这俩姑娘还不记事的时候赫奕就出京去福州当官了。这么多年就回来过两次,一次佟佳氏过六十大寿,一次回来述职顺道把舒穆禄氏接走。
两个姨娘对姑娘当然好,但在赫舍里这样的人家又在舒穆禄氏那样的主母手底下,两个姨娘是完全不敢不讲规矩的,即便是私底下芳芷和芳菱也只称呼姨娘。
等于没爹没娘,两个姑娘自然格外会看眉眼高低。做给沈婉晴的那些绣活儿可不是敷衍糊弄,就连针线活最好的雪雁都服气,连声夸赞两个姑娘不光是绣活儿的手艺好,更重要的是眼光也好。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沈婉晴每次在正院见着芳芷和芳菱都觉着像两只报团取暖的小动物,没有什么互相争斗更没有什么小心眼,两人就是从小一起长大,行动坐卧吃饭读书都在一起。
这一年沈婉晴偶尔也会把自己身上的荷包手绢扇面,换成芳芷和芳菱送的。出去别人府上赴约的时候还碰上几次别人问,她也就很自然的说是家里两个小妹妹送的。
她就这么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在场的所有夫人太太心里就都有数了。知道赫舍里家二房的这两个姑娘是交了大运,再过几年有毓朗和沈婉晴出面,肯定能找到一个好人家。
现在见秋纹过来两人赶紧起身,一个让丫鬟去搬了一张圆凳过来,另一个则起身出去,从隔壁茶房端了一盏杏仁奶茶过来。
“这么晚了,劳烦秋纹姑娘走这一趟,夜里更深露重吃一碗奶茶暖和暖和。”
“二姑娘太客气了,奴婢来正院跑腿是职责所在,哪里担得起劳烦二字。”
沈婉晴对身边的丫鬟都很好,但是在外面时时刻刻注意不能仗势压人,是她一直特别特别约束秋纹她们的。
自己这个大奶奶在府里说一不二,身边的丫鬟跟着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在外面那些人眼中,的确是这几个大丫鬟走在外面比芳芷芳菱这两个二房庶出的姑娘更威风。
别人怎么看没法子,但她们自己不能被外面那些人捧上几句就真的飘了。所以这会儿秋纹说什么也不肯坐,但还是把已经端过来的奶茶一饮而尽,随后谢过二姑娘芳芷才从正院出来。
“你们两个是乖巧的,你们大嫂身边这几个丫鬟也规矩,往后要是我不在了,可得记着还这么跟她们相处,明白吗。”
“祖母放心,我和妹妹都不是厉害的性子,靠自己多在人前说几句话脸都红了。”
“大嫂是个心很宽容得下人的人,我和妹妹听话些,嫂子待我们不会差。”
芳芷说话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确是条理清晰明白。听得佟佳氏连连点头,以前她觉得这样的姑娘没锋芒不好,现在才明白锋芒是要有本事做支撑才要得起的东西。
人人都说福璇是被自己宠坏了,这两年福璇从荆州寄回来的书信里也说都是自己把她宠坏了,如今在婆家才过不好日子。
现在看着芳芷和芳菱这两个孙女,佟佳氏眼底微微发烫,往日之事不可追,幸好这两个姑娘知分寸知进退,没再被自己给耽误了。
两日后,在府里把祭奠的流程都走完,一大家子人便出城去扫墓。佟佳氏毫不意外几乎哭得趴在额尔赫的墓碑前起不来,吓得芳芷和芳菱扶在她身侧,深怕这老太太哭伤了身子。
不过或许是把心里那口郁气给哭了出来,从坟茔山下来的佟佳氏看上去脸色气色都还不错,中午陪着沈婉晴和毓朗他们这些个年轻人在外面踏青,比已经初显老态的钮祜禄氏更加自然适应。
反倒是钮祜禄氏一下子觉得坐马车头晕,一下子又觉得就这么坐在草地上吃饭不雅,没多会儿就自顾自地先回马车上去了。
不过等到下午众人到了御赐的皇庄上,这下终于每个人都满意了,人人都觉得皇庄里的水都比外面的更甜一些,图南和妻子章佳氏更是张罗着晚上要自己下厨还要自己烤肉。
沈婉晴乐得轻松也不管他们怎么去弄,只仔细吩咐秋纹去准备路祭的事情。
清明除了祭祀自家先人,也会有很多人家祭祀先贤或给那些无祀之魂做一场祭祀。
沈婉晴从前几年就开始有这个习惯了,托词一直都是做路祭,但其实是给另一个世界的爸爸扫墓烧纸。毕竟自己不在了,谁又能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呢。至于妈妈,她连想都不敢多想。
毓朗看得出来她眼底的情绪绝对不止是给人做路祭会有的,但他从来不问。沈婉晴要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这个家都是自己跟她的,不过多做一场祭祀罢了,只要她愿意他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清明节前一天是寒食,一家人连着在城外庄子上住了两天才回城,马车刚停在家门口就碰上等了有一阵子的高来喜。
“来了怎么不进去,还站门口等我呢。”
“太子爷召见,毓大人跟奴才走吧。”
一听是太子的事,毓朗脸上的笑意敛了下来,这个时候太子找自己肯定是为了南巡的事。
“是不是南巡的事有什么变故。”
“毓大人一猜就准。”
万岁爷奉太后南巡,按道理肯定要有个能守家的,这不是太子也得是太子。看着胤禔和底下的弟弟们都想争伴驾的资格,整个毓庆宫里一片祥和,胤礽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谁知今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乾清宫突然传了一道口谕出来,让工部和户部的人准备太子出行的仪仗和车架,这不就是要带上太子一起去南巡。
皇上、太子、太后一股脑都出京,这得多大的排场啊。再说这一走京城真的就都空了,谁留下主理政务啊?就算不打理也得有个看家压阵的吧。
胤礽好久没有这种一头雾水猜都不知道从哪儿猜起的感觉,一下子也没个头绪。只能是先把毓朗找过去,听听他的看法再说。
第123章
高来喜这几年把面色如常的火候练得更好了, 出了毓庆宫永远是这幅带着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笑意的样子,什么好事坏事貌似在高来喜和他背后的毓庆宫看来,都不是大事。
就连康熙都为此说过一嘴, 大概意思就是胤礽手底下颇有几个好奴才。一个好奴才就能顶大用,他手里竟然还有好几个, 看来东宫之势已成啊。
就这么一句说闲话一般的感慨, 把宫里宫外都吓得够呛。出宫建府之后就一直对太子还有怨念的胤禔,更是找准了机会攀咬上来。
胤禔这几年一直兵部干活儿,天下驻兵那么多, 很多时候都会出现需要去个人镇场子的时候, 不是非要万岁爷出面的场合,大多数都是派他去当个吉祥物溜达一圈。
一来告诉将领士兵们万岁爷没忘了你们, 连皇上最文武双全的长子都来了, 二来也以胤禔在兵部的势力来牵制太子。
但只要稍微有心一点儿的都知道,直郡王起不来了。
且不说万岁爷给直郡王挑的这个封号, 最粗浅明显的期许就是正直不阿、忠直辅国。就说这个直到底有多配这位大爷, 那可真是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这么多封号,万岁爷能一下子把这么个字挑出来给胤禔, 不得不说皇上对这个儿子也就比对太子的用心少那么一点点儿。
对啊, 朕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性情烈而直,脑子都不太会转弯。但是朕已经给了他这个封号自己骂过吐槽过, 日后便是他犯了事, 那是不是也是情有可原。
即便新皇登基看不惯他不想用他, 是不是也能看在他这个本性使然的原因上,别赶尽杀绝。
所以,即便因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胤禔觉得自己又行了,但当年的明珠党和偏向大阿哥一党的人已经都使唤不动了。
只有死忠直郡王的两个御史上了几封弹劾的折子, 不疼不痒几乎没泛起什么水花。康熙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给太子挑选的磨刀石已经成豆腐,确实没什么用了。
太子对此压根不在意,或者说他尽量表现出了不在意。这几年东宫又添了几个孩子,二阿哥弘晋为格格林氏所出,大格格和二格格前后脚出生,大格格是石琼华所生,二格格是侧福晋李氏所生。
再加上皇上赐名的嫡出大阿哥弘晳,东宫眼下的子嗣很拿得出手。尤其太子妃生了大阿哥和大格格,这对于毓庆宫的法理传承来说,无疑是很大一块砝码。
胤禔的弹劾与挑衅,胤礽表现出了与前些年截然不同的反应。落在文武百官眼里是太子有仁君风范,甚至有人觉得太子已然有了帝王之姿。那么落在康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毓朗跟着高来喜走了,沈婉晴站在家门口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直至马车都拐弯了才转身回府。
“秋纹,等下午的时候送些青团去太子妃那儿,顺道问问明日太子妃得空不得空,要是有空的话就说我想要进宫给娘娘请安。”
“是,奴婢记下了。”
贪墨案之中,石家是在太子妃的督促下弃车保帅,沈家是因为有毓朗这个姑爷主动放弃了这块肥肉,两家都没有伤筋动骨,但本质上又还是有点儿不同。
石家有人记太子妃的好,就有人觉得太子妃胳膊肘往外拐,对沈婉晴和沈家有时候比对石家还亲近。
这种人说起来是拎不清脑子不好使,但这世上本来就是蠢人和愿意听蠢人说话的更多,所以近两年石琼华为了平衡石家那一部分人,召见沈婉晴的次数已经比之前少了许多。
好在只要沈婉晴自己递牌子求见,太子妃就从来没有把她拒之门外的时候。因此在上层官眷内眷的圈子里,沈婉晴的地位还和以前一样牢固。
“朗哥儿进宫,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老太太怎么还没回去歇息?”
沈婉晴以为该走的都走了,却不想刚一转弯就遇上明显是等着自己的佟佳氏。
“老太太放心,毓朗身为户部郎中,虽然主管的不是江南诸府州,但万岁爷南巡整个天下都要出银子出力,现在有事太子召他商量也是应当应分的,出不了什么事。”
“这个府里是你们撑门立户,你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佟佳氏腰背已经有点儿驼了,在庄子上住了两天好玩是好玩儿,但是也把她累得不轻。
“我老了,没什么用了。以前有什么事心里再害怕面上还能撑得住,现在一有点儿风吹草动这心里就突突的不安稳。”
“你别嫌我这个老婆子啰嗦,我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大事,可还是忍不住问一句,问了才安心。”
这已经是沈婉晴到这个世界的第九个年头,她是亲眼看着佟佳氏从一个不显老的老太太,变成现在一句话都要翻来覆去啰嗦的老太太,这里面的差距可真不是一丁半点儿。
沈婉晴站在佟佳氏身后看着她领着两个孙女走远的背影,突然就开窍了。
皇上不是又要干嘛,他心里也知道这些道理,现在的太子不好动也不能动。但也如同佟佳氏这般,我知道了还是要问,明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也要再听你说。
太子的忠诚不是说一次就能保一世,胤礽得时时刻刻隔三差五给他反馈,给他保证。现在康熙突然反悔要带太子出京,肯定又是有什么事情刺激这位爷,觉得不把儿子弄在身边带着他不放心。
“秋纹,下午别进宫了。庄子上带回来的青团分一分,给亲戚各家都送一些,大家尝个味儿。”
“诶,奴婢记下了。”
赫舍里家关上府门就没动静了,毓庆宫里毓大人到了之后也让原本有些焦躁焦灼的气氛缓和下来。
“前两次南巡太子爷都没去,如今准噶尔局势尚好,西北和漠北的互市又还稳妥,直郡王此次也早就定下要伴驾出巡,您身为东宫储君南巡,也是常理之中。”
“道理是道理,可这次南巡本就是皇阿玛奉太后去江南,现在二哥也跟着离京,京城谁来守着。”
惇本殿的书房里除了太子还有四贝勒和七贝勒也在,乾清宫的口谕下到六部,临时增添太子的仪仗和车架一定要经过胤禛和胤祐的手,他俩是最早知道消息的。
“那臣就不敢妄自揣摩圣意了。”
毓朗嘴上说着不敢妄自揣摩,眼睛却来回在胤禛和胤祐身上来回看,看得胤礽都乐了,冲着两个弟弟挑眉示意他俩说说怎么个想法。
“臣弟腿脚不好,明年八弟、老九、老十又都要出宫建府,工部的事情繁杂,我肯定得留下来看着。”
“南巡队伍花费巨大,沿途还有各省各府官员和本地士绅要见,江南那么多学子也等着皇阿玛安抚,到时候户部也忙也走不开,我肯定也去不了。”
这不就对了,南书房皇上肯定会留下足够的翰林维持运转,四贝勒和七贝勒早已经是明晃晃的太子党,太子不在他俩留下来也行。
至于太子党的其他人,太子在不在京城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太子在京城你们要造反吗?还是太子跟着皇上出巡你们要造反,既然都不是那就该干嘛干嘛。
谁留下谁带着走说到底这都是康熙说了算胤礽着急忙慌把人叫到毓庆宫,也只是因为乍一接到消息实在有些意外,才乱了阵脚。
等把人都找来了,虽然还是没商量出个什么结果,但心态已经慢慢平复下来。
过后几天都没见毓庆宫或者宫外有什么异常的动作和安排,乾清宫里的康熙这才把胤礽召过去,说明突然起了带他一起南巡的心,是想要让江南的读书人看看他这个皇上立的太子、国本,好更加稳固民心。
肯让太子直接在天下尤其是江南的读书人跟前露面甚至是树立威望,对于胤礽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他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直至从乾清宫出来,走在回毓庆宫的宫道上,感受这后背的汗被风吹冷之后的凉意,才不动神色呼出一口悠长的气。
幸好没有在得知要伴驾南巡之后做什么安排,要不然自己这个太子此次南巡还能不能在江南官员和读书人跟前露面,那可就不好说了。
一念之差间暂时打消了康熙忌讳和不安的念头,三月底圣驾南巡正式从京城出发。
随行伴驾的皇子除了太子还有直郡王胤禔,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等于是把诚郡王和四、五、七这三个已经在六部历练出来,不那么容易被底下官员忽悠的儿子们给留下看家。
毓朗被胤礽带上了,一起出京的还有沈婉晴。
跟着圣驾出巡沿途安全性肯定最高,再加上此次南巡绝大部分路程都是定的水路,就等于说只要熬过起初几天晕船的时候,后面在船上顶多无聊,但一定不会被马车摇得散了架。
沈婉晴去年也想过跟马帮一起出京往西北走一趟,家里的玉石生意和特产铺里新添的枸杞和各色果干,都是经肃州、张家口等地由准噶尔过喀尔喀才能运到京城。
就好比和田的玉,大部分出玉石的矿都被准噶尔的势力把控着,如今就属于做买卖可以但是不能跟他们争管理权,碰一下都能打起来。
现在噶尔丹还在京城为人质,他的侄儿也没有完全把准噶尔都收拢到他麾下,新旧首领两派人也是隔三差五的打。
对于朝廷来说自然是巴不得他们打,所以在这个时候朝廷肯定是能不招惹准噶尔就不招惹,不光不招惹还要派人渗透进去两边拱火。
你们最好别停,最好斗个二十年都无妨。只要噶尔丹不死,打着噶尔丹旗号的派系就一天有正当理由。
就这么小打小闹持续二十年,准噶尔地区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会因为内耗浪费大半,到时候朝廷再派兵争讨,要耗费的心血力气就小多了。
正因如此,感受到这场拉锯对峙和共存不是一年两年能结束的沈婉晴,就想搞个实地考察然后在肃州或者别的地方弄个中转站。
把西北漠北往京城走的整条运输线分成两段,那一段雇本地人和自家的掌柜一起守着,等守稳了马帮每次就能去中转站拿货,本地人对本地总归更熟悉,说不定再过几年自己还能京城的分铺开到肃州去。
总之想得很多,临了没去成。毓朗在户部太忙,沈婉晴要是再走了府里有点儿什么事还真没人可找。毕竟钮祜禄氏不中用,舒穆禄氏又去福州了,家里就沈婉晴这么一根定海神针。
毓朗说这个话的时候说得理直气壮,但瞎子都知道他就是不想让沈婉晴走。因为沈婉晴当时跟着马帮走,马帮里还有沈婉澜。
本来毓朗就觉得沈婉澜这个小姨子不怎么看得上自己,还老撺掇沈婉晴这大好的河山应该要多出去看看,什么大漠孤烟直什么长河落日圆,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要毓朗说哪有那么玄乎,不就是沙漠吗他去过啊,带着一小队人探查敌情的时候差点没饿死在里面。峡谷高山他也爬过,打了一脚底的水泡那滋味他至今都还记得。
说这话的时候人毓大人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再加一百个不乐意,反正就是觉沈婉澜没安好心。
或许是毓朗这个小气样子太不藏着掖着,又或者是家里确实怎么安排都不放心,总之沈婉晴去年的西北行没能去成。
今年得了南下的机会,不用沈婉晴提毓朗就给她争取来了一个随驾的名额,一起出京。
南下这一路不算艰难,沈婉晴坐的船虽然不大,但好在毓朗是户部郎中,户部这次跟出来的一个侍郎两个郎中里数毓朗身份贵重,他管着钱袋子,底下干活的人自然不会缺了沈婉晴的东西。
圣驾一路南下,中途康熙还带着太子和直郡王乘小船往黄河以南巡查河堤,直至苏州才驻跸上岸。
苏州、肃州,虽然相隔几千里倒是同了音。没去成肃州的沈婉晴在苏州玩得也挺尽兴,除了随大流去太后和几个后妃跟前去请安磕头了一次,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逛和买上头。
来给毓朗送礼的本地官员不少,毓朗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御前就是在太子跟前,找不着毓朗的人自然就只能来求见沈婉晴。
地方上的官员某种意义上来说比京城的更圆滑脑筋更好使,因为他们升迁的机会更少更稀缺。沈婉晴不想跟他们过多的打交道,她怕她一不小心就被人带沟里去。
所以身为‘太子最牛逼亲信毓朗’的夫人,沈婉晴只在刚安顿的头两天收了一波礼。
这一波礼与其说是她收,不如说是毓朗和她代表太子表明一个态度:太子对江南的官员们很和蔼很亲近,特别愿意跟你们拉近关心。
随后,再有官员想进一步结交那就死活见不着人了。沈婉晴要么去行宫给太后请安了,要么出门了,要么太累了水土不服见不了客,更加收不了东西。
这也是替太子传达一个讯息出来,太子愿意归愿意但眼下并不是时候。我这个太子是皇上的儿子,什么事情都是以皇上为先为重,你们不要想走我的门路提前选边站。
本来这样挺好的,沈婉晴也觉得都这样了康熙应该能放心了吧。您老好好活,等哪天活够了走进下一段旅程了太子再继位这不挺好的?
可就在圣驾要从苏州往江宁走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就出事了。沈婉晴一早已经跟户部侍郎的夫人约好了去游湖,谁知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外多了两个侍卫,她出不去了。
第124章
早上毓朗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现在轮到自己就出不去了?沈婉晴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站在院子里来回转圈兜了十来圈,才慢慢把有点慌了的情绪给稳下来。
毓朗离开侍卫处好几年了, 人事关系上面并没有多么生疏。从鄂缮到富察德音再到刚当蓝翎侍卫没多久的图南,毓朗虽有意控制不与现在太子身边的亲随侍卫来往过于密切, 但该认识的还是都认识。
“常顺, 外面那两个侍卫你可眼熟?”
“没见过,都是生面孔。要么是从别处调来的,要么是万岁爷跟前的侍卫。大爷跟乾清宫那边大多都是点头之交, 奴才就也见得少。”
“大奶奶, 不会是御前出了什么变故吧。”
“昨天还好好的能出什么变故呢。”
“对,大奶奶说得对。万岁爷跟前那么多人肯定不能有什么事儿。即便真的有, 也总该有一星半点的消息漏出来才对。”
常顺以为沈婉晴是害怕这些侍卫是皇上跟前的人, 其实沈婉晴是巴不得这些侍卫真的是康熙派来的。
九子夺嫡听着是吓唬人,可再怎么争好歹都是亲儿子, 康熙在世的时候这些个皇子可都还活得好好的。
太子两立两废听着挺惨烈, 但最倒霉的都是胤礽身边的人,他自己可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他和胤禔被圈禁之后, 可能是闲着没事不用操心别的了, 两人那段时间生出来的孩子可都比没圈禁之前还要多。
真正的斗争和要命反而是雍正继位以后,想要用重典改革的四大爷和更加想要拉拢群臣结党的八爷, 那可都不会给对方留活路了。
所以眼下沈婉晴不怕康熙的侍卫, 只要康熙没打算现在就把太子给弄死, 自己和毓朗应该还能再扛一扛。
原本的历史进程已经没什么用了,沈婉晴也没法再把那些东西生搬硬套过来。她现在就怕外面这些人是胤禔的,那就真麻烦了。
“大奶奶,要不奴才试试花些银子, 看看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别,万一再招了祸,不值得。”
突然不让出去,跟着沈婉晴和毓朗出来的几个亲随丫鬟也害怕了,一个个站在沈婉晴身边或廊下,不敢做声也不敢走动,就这么面面相觑都等着沈婉晴来拿主意。
沈婉晴则先走到墙根底下,仔细听着墙外面的动静。
到了苏州之后,皇上带着太后太子和皇子后妃住在行宫里,随行的这些官员住在本地官员准备好的宅院里。
毓朗和沈婉晴因为太子亲信的关系,分到的院子格局和位置很不错,离行宫走过去也就一刻钟的功夫,隔壁左右一边住着户部侍郎一边住着兵部郎中。
这俩也都各自带了女眷出京,兵部郎中甚至把他两个未嫁的女儿也带上了,说是想让她们在嫁人之前出来玩一玩。
两个孩子都是十三四最活泼的年纪,再加上又是武将家的孩子,在苏州停了多少天,天天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有一天还正好撞上毓大人和沈大奶奶大清早的干活儿交粮,突然被隔壁的动静一打断,差点儿把毓大人给吓岔了气儿。
那一整天兵部郎中都觉得毓朗在针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说好要批给他的一笔银子也给扣了。
搞得他夜里拉着自己的夫人来回来去的琢磨,到底什么时候把毓朗给得罪了。
琢磨半天想不出个头绪,还是他家夫人大手一挥拍板不让他再乱想,第二天给沈婉晴送了不少丝绸茶叶过来,毓朗才勉强把这事给带过去。
一向热闹的隔壁院子这会儿也听不见声音,远处行宫方向也没听见闹起来的喧哗。沈婉晴稍微安心了一点点,至少兵部郎中这一家子应该也被围起来了。
这起码能说明,就算退一万步真的是胤禔作乱,他也没能跟兵部勾结。连兵部他都掌控不了的话,就更别提还有康熙身边的侍卫亲随。
这种不是乱世的情况下要造反,势必得从内部下手。唯一能成的法子大概也就是买通康熙身边的厨子或者婢女,直接下手毒死康熙然后假传圣旨直接传位,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这种法子明显是玉石俱焚的法子,全天下的兵马大部分还是听命于皇上,没了皇上还有太子,即便胤禔毒死了皇上那些将领也不可能直接跳过太子拥立直郡王。
除非这几年明珠对直郡王的疏远都是假的,直郡王也早就把兵部和前锋营侍卫处拿了下来,人家就是心思深沉得对不起‘直’这个封号,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干一票大的。
想着想着沈婉晴居然还自顾自的笑了,自己到底不是本地人,都这种境地了想的居然还是‘论篡位夺权的一百种可行性’,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真是再多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见她笑了,一旁的秋纹和常顺虽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笑,但也还是跟着松快了神情。在他们看来,有大奶奶在再棘手的事也能有解决的办法。
其实沈婉晴此刻还真就什么办法都没有,院子就一张门,门外是两个带刀侍卫,甭管是硬闯还是贿赂,便是出去了也难以保证能顺利找到毓朗。
所以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要真的是出事就不可能只有自己这里出事,按道理说毓朗那边也该察觉到有问题了。
另一边的毓朗当然察觉出不对劲了,这两天按原本定好的行程,应该是要见本地士绅耆老和读书人,可昨天御前的太监突然传出来消息说万岁爷有本地政务要处理,这些人就明日再见。
这种事本来很常见,天子出巡本来沿途处理当地政务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环节。但苏州已经停留了将近十天,有什么要紧的政务也该处理得差不多了,现在突然不见学生乡绅,真要有事那肯定不是小事。
太子也没听说御前有什么大事发生,出门在外规矩比在宫里还要严谨小心,万岁爷跟前最忌讳打探消息。所以昨天得着消息之后谁也没多说多问,大家的态度都是万岁爷怎么吩咐他们就怎么办。
直至今日,毓朗先去行宫里给六部官员特地准备办公的院子点卯,进去就发现有几个大人脸色不对,一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又都不说,毓朗当即就转身朝站在院外阿克墩递了一个眼神。
阿克墩此次跟随出京的身份是毓朗佐领下的骁骑校,他和梵谷带着佐领下的两个旗人都算作毓朗的亲随。
接收到毓朗的眼神之后他没动,只是朝更远处打了个不起眼的手势,过了一小会儿便有人往行宫的另外一边去了。
被关在小院子出不去的沈婉晴不知道,本来延迟一天该被召见的耆老和士绅还是没能见到皇上和太子。
整个行宫看似正常,但绝大部分侍卫都被换成了生面孔。给太子守门的侍卫没换,一大早梁九功手底下的小太监就过来传了康熙的口谕,让他今日无事就不要出去。
太子的心路历程跟沈婉晴大差不差,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犯了他皇阿玛的忌讳,第二反应是不是老大要谋逆。
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自己没干嘛,老大也着实没那么大的胆子,或者说局势压根就没到那一步啊,
在太子跟前的正好是詹事府的官员,詹事府对于胤礽来说形容虚设,除了陪胤礽读书之外基本没什么大用。
两位翰林没经历过这种事,胤礽都还没怎么着他俩先慌了。一个提议说让太子立马去皇上跟前陈情表白,一个建议让太子把毓朗和庆德找来,商量后路。
庆德是石文炳的儿子、太子妃的二哥、太子的舅子,如今正在御前担任散佚大臣。他和毓朗确实能调动一些人,也肯定比詹事府的消息灵通。
但这个时候明明御前已经派人来说让太子不要出去,你转头就把皇上的散佚大臣和户部郎中叫走,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安心,那么是为什么不安心,是不是你本来就在谋划些什么,现在心虚了?
太子转念一想就觉得不能动,随即不光让毓庆宫的侍卫把他院子内外都看守好,还把这俩詹事府的官员给扣了。即便你们都是皇阿玛钦点来的詹事府,这会儿也别瞎动弹瞎以为了。
整整一天,整个行宫内外就处于这种看似正常其实不正常,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又人人自危的一种状态下,连苏州本地的官员都被吓得不敢出衙门了。
倒是沈婉晴到了下午睡了午觉起来突然就不着急了,出不去那就不出去,甚至还饶有兴致让凝香把这两天本地官员送来的水产干货给收拾出来。
反正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再挣扎也是无谓。她有种直觉,康熙现在就在暗中观察每个人的状态反应。
或者说之前会突然改主意把太子也带出来,就是想把他这几个年长的皇子都凑到一处。以这种暧昧不明的局势来一再逼迫胤礽胤禔甚至是胤祉的反应。
看看真的到了这种时候,他们的选择到底会是什么。谁这个时候跳反谁就完蛋,谁这个时候能忍住谁就能得到一切。
有时候无事忙才会令人焦虑,沈婉晴把院子里的人都用这种小事调动起来,半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等听到屋外的动静起身一看,毓朗都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昨日有人送了一篓子刀鱼和螺蛳来,我看前几日送来的春酿还剩了一坛,今晚吃红烧刀鱼和辣炒螺蛳行不行,就摆在院子里吃。”
“听大奶奶的安排。”
谁都看出来不对劲了,但是谁都没有轻举妄动。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要努力装得自然些。
沈婉晴和毓朗此刻站在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活像是在戏台子上唱戏,毓朗一只脚踏进院门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对上就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
“听说刀鱼本地也腌制了放得久,明儿找地方多买一些让人先送回家去,别光我们俩跟着圣驾出来玩儿,毅安那小子在家还不知道怎么嘀咕我俩呢。”
“放心吧,我娘不知道多稀罕毅安,读书的是有我哥看着,闯祸的话还有二哥在,且轮不着我们操心。”
沈婉晴跟着毓朗出京旅游,顺势就把毅安扔到他外公外婆家去了。沈家人多关系也跟紧密,小孩子多在这样的环境下待着比较好。
两人从吃说到孩子,就不可避免又转到给毅安重新请先生的事情上。现在家里那个老先生降服不住毅安,别再为了一份束脩钱把人家老先生气出个好歹来。
黄昏的天色两人坐在小院子里吃新鲜刀鱼和螺蛳,聊的都是家里家外的繁杂琐事,本来是做戏说着说着就成了真的,孩子票子庄子铺子,桩桩件件的事单独拎出来都是小事,可放在一起就是沈婉晴和毓朗一起走过近十年的人生。
两个站在门外的侍卫一直在注意听院子里说的话,听着听着就听得出了神,直到换岗的侍卫过来才回过神来。
换岗过后,下值的侍卫很快就回了康熙驻跸的行宫。站在行宫外院等着这些侍卫回来的,是康熙跟前的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和马齐。
阿灵阿是钮祜禄家的人,就是孝昭皇后和温僖贵妃的那个钮祜禄家。阿灵阿是遏必隆之子,孝昭皇后和温僖贵妃不同母的弟弟,如今承袭了一等公爵,是钮祜禄家眼下最得康熙青睐的人。
马齐是富察家的,他阿玛米思翰曾担任多年户部尚书,他前些年一直外放为官,近年回京之后又在各部历练,从工部到兵部再到户部,等于从钱袋子到兵权再到器械后备他都转了一遍,才回到康熙身边近身拱卫。
这两人都是近两年提拔上来的,温僖贵妃已经去世有几年了,宫里也没有再接钮祜禄家的女子进宫。
富察家眼下也没有女儿在后宫,只有一个女儿被指婚给了十二阿哥胤裪。但十二阿哥和富察家的姑娘年纪还小,真要成婚还得再等几年。
所以在这两人都眼下都没有后宫和内宅的具体牵扯,前程和富贵都只有自己这一条线系在康熙身上。
两人把今天被看管起来所有人的动作和反应汇集到一起,又私底下草拟了一份条陈,才肃着脸进了行宫内殿。
一进屋子,就是跟苏州四月已经暖和起来的天气特别违和热,这种天了屋子里竟然还升了炭盆。阿灵阿和马齐刚一进屋,汗就顺着额角下来了。
外间守着一个御医两个太医,都是平日专门给康熙请平安脉的大夫。两边人马互相看开了一眼没说话,三人继续沉默坐着守着,两人脚步不停继续进了次间。
次间里又更热了,热得马齐有种错觉。他觉得今天被侍卫看守起来的太子皇子和官员与其家眷,都很像热锅上的蚂蚁。
此刻他看着坐在次间罗汉床上的康熙,瞬间就觉得皇上此时何尝又不是热锅上的蚂蚁,等待着结果。
“如何?太子和老大什么反应。”
“启禀万岁爷,太子爷那边毫无异常,詹事府的少詹事和左庶子也被太子留在身边讲经读书,直至半个时辰之前才放他们回去。”
“直郡王上午一切如常,下午换岗时闹了一通……”阿灵阿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看康熙,见他脸色毫无变化却又看着整个人都更沉闷了一些,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直郡王试图硬闯出来,被侍卫拦回去之后又高声喊道说自己并没有谋反谋逆之意,如果有人在万岁爷跟前说了什么,肯定是太子容不下他。”
下午的时候胤禔闹得太大,马齐还带着十多个侍卫过去了一趟。他是什么都不能说,但也真是觉得直郡王这人太一言难尽。谁说你谋逆了你就往外跳,还非要把太子拉下水。
这下好了吧,自己把自己心里想过的事情爆出来的不算,还反过头替太子抬了点儿。
人家太子确实比你直郡王沉得住气,人家太子确实不心虚,这往后不管皇上愿意还是不愿意,太子这个位置是更加没人能撼动了。
“老三呢?”
“诚郡王也猜测是不是太子或是直郡王要谋反,叫人温了一壶酒,又找了随行的侍妾格格作伴,从太子到七贝勒都品评了一遍。”
胤祉那嘴是不大好,性子说得好听是文人劲儿,说得不好听就是没桀骜对地方。从老大到老七他挨个数落过来,说的话阿灵阿和马齐都不敢复述,只能单写了一张条陈呈给康熙,让他自己看。
康熙接过来扫了一眼,就扔到一旁看都懒得看。
这次的事说白了就是他老人家疑心病犯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临时把他觉得有可能生了异心的儿子都带在身边。
本来路上还没想到具体要怎么办,康熙甚至也觉得不用再干什么。直到前天夜里突发心脏绞痛,一阵慌乱过后心脏上的病症缓解下来,才让他想着这么个主意试一试他的儿子和臣子们。
要不说当皇帝的脑回路不一样呢,别人到了生死关头想的都是自我审视,或是突然开悟感慨这一生巴拉巴拉的。这位爷这种时候了还能想着怎么吓儿子,这能是一般人吗?!
试下来的结果康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或者说三个儿子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却又让他忍不住有点儿可惜。
老大有心无胆,吓一吓就什么都破功了。老三还是继续修书吧,放他出去担任实差那是害了他。
至于太子,康熙攥了攥自己还有些发麻的右手和呼吸间的阻滞。他知道胤礽不是没有野心,只是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耐心和底气等待,直到天下真正属于他的那一天。之前自己说太子之势以成,看来还真被自己给说准了。
一场独属于康熙的压力测试起的莫名结束得更加莫名,这一夜过后侍卫门外的侍卫又都不见了。
只留下沈婉晴站在门口,看着从隔壁出来的兵部郎中夫人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欲言又止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康熙病了一场的流言蜚语,都是圣驾已经启程往回走了大半,船都快在通州靠岸了才晦暗不明地在私底下传开。
这个时候毓朗和沈婉晴正在船上钓虾,一人一个钓竿坐在甲板上欣赏沿岸风光。听说了流言的来龙去脉之后,毓朗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好好的父子弄成这样,真没意思。
倒是沈婉晴突然想到太子被一废时的理由之一就是夜探王帐,现在太子能稳得住了,那是不是这一废的坎儿就算是过了。
第125章
废太子的坎儿过没过沈婉晴说不好, 反正回京之后这件事的原委就慢慢文武百官和宗室勋旧中传开了。
毓庆宫里太子和太子妃对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一招好是好,但只能玩一次。
而且玩过这一次之后, 别的皇子不好说,至少太子和胤禔、胤祉的心, 至此就算是凉了大半截。
当儿子的没想造反, 当阿玛的绞尽脑汁逼着吓着让儿子造反。这就好比主人家明知道门外都是贼,打开门把银子堆在门口非要贼去拿。就等着你拿,只要你敢伸手你就是板上钉钉的贼。
老子防儿子防到这个地步, 胤礽苦笑一声连肩膀都塌了下去。摇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满肚子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爷别这样,弘晳知道您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等会儿他和大格格就该过来了, 见了儿子闺女得笑一笑。”
石琼华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胤礽,毕竟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大格格还不到一岁, 这次南巡石琼华就没跟着去。本来还觉得有点儿可惜, 现在听胤礽说完这堆破事,她反而庆幸自己幸亏没去。
“是, 是不该这样。”
一听石琼华说孩子, 胤礽才强撑着挺了挺脊背打起些精神来。以前他老觉着皇阿玛是忌惮自己这个太子,现在看来他是忌惮他所有的儿子。
既然是这样, 那自己就更加不该让这件事再梗在心头来回琢磨。反正被这么恶心了的又不止自己一个人, 老三回来这一路都病了,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总之现在都不能出门,搁诚郡王府养病呢。
诚郡王被吓得躲在王府里不出门,另一边直郡王则无头苍蝇一般撞了不少南墙, 光明珠府上他就去了三次,都没见着明珠的面。直到宫里的惠妃看不下去,把儿子叫到延禧宫才算完。
“额娘!这事难道也要怪我?分明……”
“噤声!”
卫贵人在八阿哥可以出宫建府之后,就晋升为良嫔从延禧宫搬出去了,现在延禧宫里除了一宫主位惠妃,配殿里住着的多是低阶的贵人常在。
年轻的小姑娘们进宫不过一两年,隐约听见惠妃住的主殿里传来争吵,几人都特别有默契的赶紧让宫女去把门窗都关上,以示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分明什么?太子在自己的院子里什么都没干,老三吃酒闲话大不了嘴上不积德。你呢?明明从来没想过要谋反,为什么要跳出来把屎盆子捡自己脑袋上扣着。”
惠妃这种高位且年纪大了的妃嫔,是肯定捞不着南巡伴驾名额的,御前的消息还是明珠派人送给惠妃知道的,用的是这些年明珠和延禧宫不常用的一条暗线。
把这事交代清楚之后这条暗线就彻底废了,两日后惠妃再想用这条线给明珠传递消息,求他在宫外帮胤禔再想想办法时,暗线上的人要么调离了后宫,要么岁数到了被放出宫去。
明珠在明明白白跟惠妃传递一个道理,你儿子我不押宝了。你有儿子我也有,你儿子这么瞎胡闹这么混蛋玩意儿还是个郡王,我儿子丢了官职至今还闲赋在家。
说白了眼下只要万岁爷还稳稳当当的,自己一家就没有起复的机会。
前些年我明珠是领着直郡王往上冲了,但明眼人都知道我是为什么往上冲。但我这人识时务啊,眼看着冲不上去那该往下退的时候,就得赶紧往下退。
万岁爷不用纳喇家了没事,只要揆叙还活着,只要家里这一支还能平安无事往下传,等日后太子登基继位,甚至等毓庆宫的大阿哥长大听政之后,纳喇家照样有机会东山再起。
“明珠是不会管我们娘俩了,你当着那么多侍卫的面嚷嚷你没造反的心思,还一口咬死了是太子要害你。”
“现在皇上对这事黑不提白不提,你以为就是没事了?太子那边即便眼下没动静,可这事就是一根刺,在太子心里扎下去就拔不出来。”
“我那就是急眼了胡说的,老二……太子既然没做,又何必跟我计较这些。”
胤禔当然也知道自己这次莽撞了,但即便知道他也只能强撑着当做没这回事,等第二天侍卫撤走以后照样该干嘛干嘛。
只有自己先撑得住了自己手底下的人才不慌,要不然都等不到回京,弹劾自己这个直郡王的折子恐怕就要摞成山了。
“要是太子真的有谋反的心思,亦或是他被皇上所忌惮所控制,你身为万岁爷的长子,会不会一马当先请杀太子。”
“那自然……”
胤禔话没有说完,他看着惠妃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后半句话愣是没敢说出口。惠妃都能想到太子又何尝想不到,罪不在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罪在自己心里那点儿想头已经人尽皆知。
“你想当皇帝,额娘知道。”惠妃放轻了语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胤禔能听清。
惠妃看着儿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和自责,“这事不能全怪你,也怪额娘。当年起了心思的不止你一个人,额娘也想了。想着我的儿子要是能坐上那个宝座拥有全天下,那是何等的风光。”
惠妃最后悔当初被猪油蒙了心,看着儿子被皇上看重几分独夸了几次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全然忘了如同皇上不会永远独宠一个女人这个道理,自然也不会真的只看重一个儿子。
“额娘您别说了,是儿子不够好,是儿子……”
胤禔其实说不出自己哪里不够好,他是莽撞压不住火,可他又不是个傻子。
这些年来他是觊觎太子的位置,可他作为人子没有对不住皇上的地方啊。胤禔抬起左手,手背处还有一道横穿整个手背的疤痕,这是第一次随征噶尔丹留下来的。
当时他知道自己受伤了,但是他压根不敢说。照样带着骑兵冲杀入阵,连砍了噶尔丹三个骑兵的脑袋,打穿了敌军的军阵才回来。
他知道自己是一杆旗,身为皇上的长子自己就得身先士卒,就得跟将士们一样一刀一枪把军功给打下来。要不然皇上自己的儿子都手无缚鸡之力,还怎么震慑底下的将领官兵。
胤禔挺委屈的,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委屈没有用。自己这个直郡王当得是摇摇欲坠,说不定哪天皇上一个不高兴想起这茬来,就又要拿自己开刀。
“额娘,您说儿子该怎么办,才能自保。”
什么皇位不皇位的胤禔想都不敢想,他现在就想先保住自己这条命。自己不光一个人,宫里有额娘宫外还有一大家子女人孩子指望自己过日子,自己要是真的倒了她们可怎么活。
“先踏实下来,别再想着联络这个拉拢那个。你得让皇上知道你不敢了、认怂了、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惠妃这话说得挺卑微的,却也都是肺腑之言。当年自己还年轻的时候,看着后宫一个接一个的进宫承宠,心里怎么可能一点儿难受的劲儿都没有。
她也争过,结局不过是被皇上亲自把卫氏送到延禧宫来,随后老八出生又被强硬从卫氏身边抱离,送到自己跟前养着。
一个是生了长子年纪渐长的妃嫔,一个是出身低贱容貌绝美的贵人,光把两个人搁在一个宫里还不够,还非要惠妃养着卫氏的儿子。
惠妃前些年那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起初她觉得是卫氏不要脸,是老八这个孩子不讨喜,所以对待卫氏和胤禩一直冷着。
后来在每一次康熙来延禧宫去临幸卫氏的每一个夜晚,惠妃枯坐在屋子里终于渐渐想明白了,自己和卫氏都是一样的,压根就谈不上谁要恨谁谁要讨厌谁。
只不过是皇上不喜欢自己争,所以就顺手把卫氏扔到延禧宫来。有了卫氏和老八,自己就没功夫去延禧宫外撒气生事了,这事皇上对自己起了嫉妒心的惩罚。
自然他也不是真的心里有卫氏,但凡他把卫氏和老八真正放在心上,就压根不会让他们母子在自己手里讨了这么多年生活。
“保清,皇上要你听话你就听话,不听话吃亏的是你自己。”
“前些年不管是你自愿还是如何,给太子当这块磨刀石你当了,皇上看在这个份上也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等过些年,或是时局又起了变化,或是太子登基要施恩,到时候、到时候你再想法子起复,才有可能替弘昱他们留下前程未来。”
惠妃也是一点点把这些道理想通的,起初只是想通了自己,总觉得儿子是皇上亲生的,肯定对儿子和对自己不一样。
现在彻底想明白了也狠下心跟胤禔说明白了,母子二人相顾无言,良久,一向自诩骨头比刀更硬的直郡王才恍惚着落下一滴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