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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索额图有几年没上朝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毓朗想了一下居然没想起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常顺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具体说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到耳朵里去。

还是沈婉晴深呼吸几口,扯着他从床上起来:“来, 起来先洗漱,洗漱完了赶紧换衣服过去看看。”

“我先去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你去等一等图南他们, 还有芳仪也得叫回来。宫里毅安那边我让长禄拿着腰牌把人接出来。”毓朗握住沈婉晴的手站起来,整个人感觉才回了一点点魂儿。

“行,索府那边有什么事赶紧派人回来告诉我, 这事肯定哪儿不对, 怎么可能好好的人说走就走了?”

索额图这人和他相关的事都太复杂了,他不光是太子党前面那么多年的一杆旗, 也是整个赫舍里家这么几十年的领头羊。

即便这几年胤礽选择了亲手折断了这杆旗, 让索额图来了个树倒猢狲散,可不是还有另外一句老话叫做烂船还有三斤钉吗。

索额图再怎么着他也还是索额图, 这几年外面不论只说赫舍里族内, 就不断有人到毓朗跟前来说,大家同为一族毓朗不能眼看着索额图一门就这么倒了不管。

毓朗刚开始觉得说这些话的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自己跟索额图之间不说有深仇大恨, 起码也是有你没我水火不容的关系吧。什么同族不同族,到了要命的时候兄弟都要阋墙, 同一个姓能值多少银子。

可这话不能说, 非但不能说对着赫舍里一族的人还真的就得摆出宽容大度, 我们是一家人,对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态度来。

因为只有毓朗能对索额图做到这个份上,那些原本依附索额图现在又转投到毓朗麾下的族人们才会放心。

即便他们都知道毓朗的态度是假的也无妨,毕竟你毓朗要是连这个虚情假意都不肯做, 那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信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会厚待我们呢。

是以,渐渐地毓朗也就想通了。这几年索额图府上有什么事毓朗和沈婉晴都没落下,这事乾清宫和毓庆宫都知道,但都对此没说过什么不许的话。

太子甚至还有一次借着酒后醉了问毓朗,问索额图那儿大事小情总要他去处理,烦不烦。

那天是毓朗跟着太子出城打猎,一行人手风极顺,打了两只黄羊一头野猪,打完猎就近找了个随行侍卫家的庄子歇下,晚上烤肉喝酒,喝得差不多了都要歇下的时候,胤礽突然拉住毓朗问了这么一句。

毓朗当时可能也是喝太多了,居然真的朝胤礽点了点头,点得人家太子爷本来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怎么开解,怎么鼓励再怎么展望未来的话一下子就全堵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能随胤礽出宫围猎的侍卫都是亲随,太子跟前的事谁还能不知道。出来打猎也不是在朝堂上,大家都挺随意的。所以毓朗那个头一点,鄂缮立马就笑得被酒给呛住了。

看着被酒呛得满脸通红的鄂缮,毓朗随手就扔了个黄羊骨头过去,鄂缮朝太子的方向拱拱手,然后起身走远了才传来一阵呛咳夹杂着爆笑,笑得胤礽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得毓朗都要臊死了。

笑闹一场,半真半假。都是为了让太子和毓朗这会子别太尴尬,等笑得差不多了众人也就各自找机会起身离开火堆旁,把说话的地儿给两人让出来。

鄂缮本就起身离远了些,这会儿就正好站在远处护卫。站得远了听不清两人说的什么,不过只看太子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没生气。

这种偶尔一下看似说错话闯了祸,但其实宛如神来一笔的事情只有毓朗干得出来。干出来了还不遭人烦,甚至还能让太子对他更加放心更加上心的,这么多年也就这么一个。

鄂缮当年自然也嫉妒过,明明自己先入太子爷的眼,怎么之后的前程和得太子看重的程度都比不过毓朗,难不成就因为毓朗姓赫舍里,而自己就是外人?

现在看来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就好比自己这辈子就永远不可能在太子跟前放松到这个地步,居然能在太子问出这种问题之后傻愣愣的点头,他就是装都装不出这么纯粹直白的反应。

但毓朗可以,鄂缮觉得他不是装的,这很难得。可能也会有人觉得他就是在太子爷跟前装痴卖傻搏太子爷的欢心,但要是那样,那可就更难得更厉害了。

毓朗那天对太子的保证是只要索额图不过分,自己能管的都会管。太子对毓朗的保证则是索额图那边真有他搞不定的事情了,就尽管跟他说,他来给毓朗兜底。

当年的贪墨案严格来说并没有牵扯到索额图本人,被罢官的是阿尔吉善和格尔芬,索额图顶多算是被两个儿子牵连了。

甚至至今为止,索额图太子太师的虚衔和一等公爵位都还在,这么一来他是怎么死的,死后丧仪按照什么规制来办就都成了很重要的事。

毓朗先一步到的索府,早已经门庭冷落的索相府还是那么峥嵘却又难掩萧疏,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交织在一起,每次毓朗看了都忍不住心生一万种感触,却又说不出口。

不过今天他没空感触那么多,毓朗刚迈出两步还没进门口,就被索府两个大管家给围住了。

“大爷可算来了,您要在不来这府上就真没个能说了算的主心骨了。”

“大管家这个时候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上个月索大人还找我来府里议事,当时他老人家身体还好着,声如洪钟脸色红润,怎么这才一个月人就走了。每五日请大夫上门诊平安脉没落下吧,大夫那儿有没有脉案,有的话赶紧派人去拿来。”

毓朗打断了两个索府管家的话,直接连珠炮一样把问题给抛了出去。这个时候切忌被索府的人牵着鼻子走,那要是什么都听他们的什么都按着他们说的来,这事就乱了。

“还有,索大人具体是什么时辰走的,除了我这儿还跟哪些府上送了消息,宫里和宗人府去没去?”

宗人府按理说不管宗室以外的事情,但索额图不光是外戚还是这么多年朝廷的重臣,不管从皇上那儿论还是从太子的角度来说,不管是肯定不行的。

“大爷您先往前院书房略坐一坐,这些事容奴才一件一件说给您听。”

毓朗不好糊弄,当年自家老爷一而再再而三没能把他的势头压下去,索额图身边奴才和下属就都知道了。近几年毓朗又在户部天天跟算盘珠子和人精打交道,就更是在那些人精堆儿里练出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要去书房里说。”

毓朗莫名起了疑心,突然站住了脚看向管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想清楚刚刚一照面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索府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戴孝。

自己是个外人来不及就算了,昨夜至今也有几个时辰了,像索府这样的人家库房里肯定有多余的准备就是以防有这样的情况,别说安排得妥当整齐什么都弄好,但起码家里人的孝该戴上了。

“灵堂布置在哪儿,我先过去看看。”

“大爷、大爷……”管家就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他拦了两下没拦住毓朗,也只能认命跟上他的步子往中路正院走。

像索额图这样的爵位这样的地位,灵堂一定要布置在中路正院。毓朗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到了正院瞧见灵堂的架子搭起来甚至还松了一口气。还行,还没荒唐到把索额图就晾那儿不管。

然后紧接着,还没等毓朗再问管家到底怎么回事,就瞧见从侧边小门里冲出一个人影来。

人是直直朝着毓朗冲过来的,毓朗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就知道看身形是个女子。

女子后面跟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都没追上她,毓朗见人要往自己身上扑下意识就要抬脚踹。腿都抬起来才想起来这是在索府,还是在索额图的灵堂上,就硬是把腿收回来晃了个趔趄才闪躲到一旁没被扑着。

“毓朗!你来得正好,老爷是被格尔芬那个畜生子气死的,阿尔吉善也被他给弄死了,这事你管不管!太子爷管不管!”

发髻散乱的女人没扑着毓朗直接摔在地上,就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手指着毓朗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毓朗这才认出来来人是阿尔吉善的夫人。

阿尔吉善岁数比元后小一点儿,他的夫人具体多大年纪毓朗不记得,但总归也是个四五十妇人了。平日露面都是端庄大方的夫人太太,这会儿却十足像个泼妇。

她一出来,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几年前贪墨案发了之后,阿尔吉善和格尔芬就被罢官了。这个罢官可不比别的,当时皇上的口谕里还有一句:各自回家反省。

一般康熙说了这个话,其实就等于是把人半禁足了。没明着圈禁你但你自己得懂事,有事没事都不要在出来晃荡招人眼。

刚开始阿尔吉善和格尔芬也确实是老实了,毕竟这两人就属于那种坏都坏不出大本事的人。

索额图当权得势的时候他们自然仗着索额图的势耀武扬威,后来一看亲阿玛倒台了,他们真的连半点想东山再起挣扎挣扎的心思都没有。

但有权和没权的差别太大了,从山巅跌落到谷底,熬过最开始那段‘生怕皇上哪天想起这茬再拿我们看到’的日子,这俩就有点儿待不住了。

之前索额图身体还行的时候还能压制住这两个儿子,这一两年索额图的身体也渐渐不行了,就越来越控制不住他们了。

堵不如疏,康熙得病把朝堂事务交给太子之后,索额图确定皇上是真病不是又想要来诈一诈谁,才开始暗地里动用老关系,想要从家里挑一个争气点儿的送出京城去。

不用当什么大官儿,来来回回筛选也就挑中了一个驻守辽东的武职,大小合适地方也合适。

入关以后辽东就成了苦寒之地,辽东的武职自然更加不值钱。只要是他麾下的人,你想去就去呗,以前这种官职对于索额图来说都不算事,吩咐一声交代下去,自然就有人帮他摆弄明白。

今非昔比,索额图把这张已经不值钱的老脸卖出去,兜兜转转也就值弄来一个武职。那么这个武职到底谁去,就成了大问题。

起初是想要在孙辈儿中挑选一个人出来,毕竟子孙后代才是希望嘛。谁知这话索额图刚提出来,就遭到了两个儿子的强烈反对。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小毛孩子没经历过事,这个武职就是府里送出去的最后一条根最后一个希望了,怎么能那么轻易草率给一个孩子,即便索额图想要挑选的几个‘孩子’,其实最小的一个年纪都比毓朗要大。

索额图当然知道两个儿子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到了紧要关头当老子的已经顾不上儿子了,哪怕是自己这一房的亲儿子拿了这个武职出京去辽东,他们都觉得那是别人占了便宜,自己吃了亏。

两个儿子都不是争气的,索额图后悔没早点规劝他们也晚了。行吧自己的儿子都不让那就不让,反正他索额图的面子如今就值这一个武职,别人不让那就你们兄弟两个商量,这总得分出个谁去谁留。

说实在的,要是是孙子辈儿的,索额图觉得这事小心操作就能成。但要是是阿尔吉善或者格尔芬之中一个人出京去辽东为官,这个武职即便批下来了,他恐怕还得想办法进宫求一趟太子。

看看太子能不能看在前些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抬抬手给自家一条活路。

不过很明显阿尔吉善和格尔芬是顾不上这个了的,两人当时就在索额图的书房里吵了起来。

最开始是吵架,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就变成了打架。等到下人们听见里面的动静声儿不对进去的时候,阿尔吉善已经满头血倒在地方昏迷过去了。

格尔芬年纪比阿尔吉善要大,快五十的人了打一架也不是轻松活儿。累得气喘吁吁也坐在地上爬不起来,还是两个下人上前把人搀着扶着才站起来。

阿尔吉善被抬回他自己的院子,格尔芬垂头丧气坐在一旁不做声。因为是晚上,书房里伺候的人也慌慌乱乱,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互相问老爷呢的时候,才发现索额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桌后面出溜下去,倒地上了。

这个时候两个管家才真的慌了,赶紧喊人把索额图抬起来往床上放,又连连催促让去请大夫的人直接把人带过来,什么阿尔吉善让他们自己那一房操心去吧。

大夫来了,都不用诊脉。眼睛一扫就知道索额图死了,一代权臣死得就这么荒诞这么草率,别说索府上下接受不了,就是毓朗听管家说完也半晌没说话。

他看着索府的管家觉得嗓子发紧,他甚至可以接受索额图哪天碍了皇上或者太子的眼,被囚了被杀了都可以,但现在这种死法真的挺难让人接受的。

“这个说法是你们府里自己说的,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得进宫去回太子爷,到时候可有人来查。查出半点不对的地方,你们该知道后果的。”

“大爷,奴才就是盼着您进宫去说这事呢。咱们老爷这辈子甭管怎么说,不能走得这么窝囊吧。您尽管把事情说清楚,太子爷哪怕就是可怜可怜老爷,也得给老爷个说法。”

“你要说法?那……”

毓朗没有把话说明,意思两个管家都懂,两人齐身下拜跪倒在毓朗跟前。

“老爷之前就跟奴才们说过,说这府里几房主子爷都是不争气的货,以前老爷在不争气就不争气,现在老爷被他们气死了,要是他们还留在府里,恐怕这个家就真的败了。”

“奴才知道大爷是个好人,这几年对府里的事只要答应了的就没有敷衍了事的。奴才虽然是奴才,可这些年老爷对我们不薄,我们别的做不了,只盼着老爷能走得体面些。”

这么一说毓朗就懂了,这俩是想借着太子的手把阿尔吉善和格尔芬都处理了。

到时候索府剩下的人或许落魄或许要夹着尾巴做人,但没了这俩混蛋玩意儿搅家,再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说不定还能再出个什么人物。

要是这次的事选择大被一盖糊弄过去,这个府里所有的家底子用不了几年,就得被他们全部败光 。

毓朗出门前就让常顺去找人了,等着富昌和宝山带着人过来能稳得住局面了,才起身往宫里去。

到了毓庆宫,把事情原委原原本本跟胤礽一说,人太子爷唰一下眼泪都下来了。

本来以为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还能让索额图得个善终,就这么安安静静在府里养着到老挺好的。

谁知道这人的命数就这么莫测,胤礽长长叹出一口气:“这次的丧事由你负责总揽,礼部、钦天监和内务府从旁协助。格尔芬即日先让五城兵马司收监,等丧事完了再来细细的审。”

第132章

“干爹, 这是还是我进去说吧。”

“去去去捣什么乱啊,瞧你那怂样子,进去了再哆里哆嗦说错话, 当心万岁爷生气。”

索额图死了,这事肯定不能瞒着皇上。再说索额图是在一等公的这个爵位上死的, 并没有像原本的进程中那样遗臭万年。

现在太子那边拟了奏折过来, 想要追封索额图为保和殿大学士谥号忠襄,以全了太子和他的一场情分。

“干爹,万岁爷天天生气, 这折子是您拿进去还是我拿进去有区别吗。”

贺满仓是梁九功收的最后一个干儿子, 也是如今唯一一个还留在身边的干儿子。其他几个都各有各的理由走了,有去了毓庆宫当差的, 也有去了后宫别的妃嫔娘娘跟前的。

这几年太子的地位越来越稳, 来乾清宫伺候就不再是唯一的热灶。这里面的区别康熙或许感受不到,但梁九功可是一清二楚。

春江水暖鸭先知, 乾清宫热不热梁九功的荷包最先知。自从万岁爷病了之后, 对乾清宫还如往常那样殷勤的除了太子,就只剩几个王爷贝勒了。

王爷里直郡王比诚郡王强, 直郡王那人对万岁爷抱怨最多出手也最大方。

明明这几年直郡王府连个实差都没有, 进项也是掰着手指头就能算得过来,但每次给梁九功赏荷包, 荷包里的银票数目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几个贝勒差不多, 四贝勒心细, 每次来乾清宫都要细细打量观察,看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尽不尽心,东西是不是都是好的。要是不好,回头这些人总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换走。

五贝勒不会说好听的话, 每次他来乾清宫之前都要先去宁寿宫。去过了再过来,来了也不说自己贝勒府的事,就跟皇上说说宁寿宫和太后的情况。

说完了父子之间没个多话,胤祺也不觉得冷场尴尬,起身多嘱咐几句就走了。

七贝勒主管工部,本来他自己从小也腿脚不好,自从万岁爷病了以后他就挑了几个做精细活儿的工匠出来,做了许多能靠背能踏脚的小物件送过来。

有时候还会私底下跟梁九功说,晚上睡觉的时候什么姿势舒服,多久翻身一次不生疮。这些事不是做样子,毕竟很多时候这些事都没做在万岁爷跟前让他看见。

皇上是天子,即便如今病得要两个人扶着才能踉踉跄跄在屋子里走两步,但他的自尊心依旧容不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让他感受到任何同情或是可怜,那才是能摧毁他所有的利刃。

“傻小子,你胆子小见了万岁爷就害怕,之前我给你找了御膳房的差事你又不肯去。既然想要留在乾清宫就少说多看,不要抢你干爹我的差事,懂了吗。”

“干爹,我不是……”

“好了,不说了。去茶房看看给万岁爷煮的参茶好没好,好了等一刻钟就端进来。”

“诶,那儿子先过去了。”

贺满仓是个老实孩子,要不是闹蝗灾家里没了活路是不会被送到宫里来当差的。

贺家没钱但对孩子都不错,满仓这孩子从小挨过饿但没受过委屈,进了宫以后在他那一拨进宫的小太监里就显得格外刺眼。

小孩儿在学规矩学怎么伺候人的时候被罚得差点儿丢了命,过路的梁九功撞见了,他看得出来小孩儿眼睛里干净,就随手把人收到身边当了干儿子。

宫里得势的太监都喜欢收干儿子,就是盼着有一天自己老了死了以后,能有人能替自己送终。也不要什么大风光,能有一片地能好好的买棺材把人葬了就行。

即便能用得上干儿子的太监不多,但大家伙儿都有这个习惯,梁九功自然也跟着收了好几个。

直到收了贺满仓,之后再有人主动想给梁九功当儿子当孙子他都不要了。他就认准了这一个,其他儿子都没良心都不要紧,他只要守住这一个,到时候自己就能落个善终。

如今万岁爷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他哪里舍得让满仓进去找挨骂。还是自己这幅老骨头经得起摔打,万岁爷也不能真的要了自己这个老奴才的命。

以前的乾清宫总有不同的熏香味道,如今只剩下淡淡的檀香和泛着酸苦的药味。

马上就要进冬月了,前几天连着下了两场大雪,对于宫里其他人来说不过是天冷了些,对于康熙来说则多少有些难熬了。

骨头缝里泛出来的寒意让康熙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梁九功曾旁敲侧击问要不要召妃嫔侍寝,康熙也摇摇头没让。

这幅样子何必再自取其辱,人真的找来了也不过让人暖个被窝,倒不如就这么冷着,这幅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的脑子还能更好使一点儿。

“万岁爷,索额图索大人走了。”梁九功从外面走进来几乎听不见什么脚步声,“太子派人送了拟定的折子来,送给万岁爷来定夺。”

索额图死了啊。这个消息让康熙呼吸一滞,随后扬了扬下巴让在殿内伺候的小太监把折子拿过来,打开念给自己听。

折子念完,康熙还以为太子给忠襄这么个谥号是想要拉拢朝臣百官,彰显他这个太子对臣下足够厚道,即便是已经倒台的索额图,也会在他死后给他应有的体面。

梁九功一看康熙这样就知道这位爷想岔了,赶紧把来送奏折的何玉柱跟自己说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格尔芬抓得好,让他们到时候好好的审,这起子没良心的白眼狼,索额图那人对外再跋扈对他们难道没尽心?都是些混账东西。”

事情说完康熙又沉吟了良久,然后才略微有些含混不清地说出这么几句气话来,至于给索额图定什么谥号他也不问也不说了,都这样了没必要再计较那些,这个死法对于索额图来说足够憋屈了。

忠襄二字给索额图作为谥号,其实有些过了。可非要较真儿,他索额图也不是不配。

危身奉上为忠,虑国忘家为忠,甲胄有劳为襄,因事有功为襄。他索额图前半辈子辅佐康熙擒鳌拜平三藩不是没立过功,后半辈子即便有私心私欲,但对于太子一党也算是竭尽心力。

这个谥号更像是太子对于他的死法产生了一丝怜悯,甚至是一丝愧疚。毕竟当年要是自己不狠心把他这个索相给扔了,他的结局或许不会这么荒唐。

追封和谥号的圣旨传到索府的时候,灵堂什么的已经都搭好了。

阿尔吉善还半死不活的躺着,格尔芬已经被带走了。带走格尔芬的时候大夫人一路从他们住的院子追出来,追到门口才被毓朗给拦下。

“索大人去世,大太太身为人媳过于悲痛也属正常,来两个力气大点儿的婆子,把大太太扶回灵堂上去。”

哭可以,别在这儿哭,要哭到索额图的灵堂上哭去。毓朗才不管现在索府里留下来的人一个个哭天抹泪到底因为什么,只要能哭得出来的都给我跪灵堂里去,在灵堂里你们爱怎么哭就怎么哭。

宫里给了这样的谥号,大家伙儿就都明白太子和万岁爷是个什么意思,该来的该动的就都开始准备上门来吊丧了。

最先到的是直郡王和诚郡王,紧随其后的五、七、八、九、十这几个贝勒。

最后到的是四爷,毓朗和四爷一起管着钱袋子,现在毓朗被太子指派了任务来料理丧事,那丧事要用的银子可不就只能找四爷去要了。

因为有毓朗夹在中间,内务府和礼部的人去找四爷的时候特别理直气壮。谁都知道四贝勒属貔貅的只进不出,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一个个都狮子大开口往海了要。

四爷怎么看不明白他们的小心思,不过是看在毓朗的面子上该给的都给了。

所以等到他黑着脸到索府的时候,看着灵堂上正哭得热闹有多少有些不对劲场面,当场就把正好急匆匆往外走的常顺给叫住了,别户部把银子给了丧事却没办好,那四爷可头一个不答应。

问清楚是怎么回事,直郡王往毓朗那边看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可置信。阿尔吉善和格尔芬一个生死未卜一个被抓了,还把他们的夫人捉到灵堂上来哭灵,这人办事怎么这么损啊。

不过损归损,灵堂里一边家眷哭得像模像样,另一半请来的和尚正在诵经,来来往往吊唁的客人有条不紊,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些事都料理好,即便是向来看毓朗不顺眼的胤禔也不得不承认,毓朗在处理事务上的能力是真练出来了。

毓朗的差事是太子给的,沈婉晴的活儿更是不得不做的。赫舍里家这一支大多都在正黄旗,毓朗接了总揽丧仪的差事,那家眷女眷这边的一应事务,不找你沈大奶奶还能找谁。

沈婉晴去了太子妃那儿一趟把毅安接出宫没有直接往索府去,而是绕弯子去了一趟一等公府把瓜尔佳氏给请了来。

常泰和她才是赫舍里家最名正言顺的外戚,索额图也是常泰的亲叔叔。现在要给索额图治丧,事情可以毓朗和沈婉晴来干,但瓜尔佳氏说什么都要来替她坐镇。

本来沈婉晴还生怕瓜尔佳氏推辞,没想到她等的就是沈婉晴。沈婉晴把来意一说,她赶紧就起身跟着沈婉晴走。还说什么她只管派活儿给她,千万不要客气外道。

刚开始沈婉晴还觉得不至于吧,毕竟以前自己在后世也不是没替领导在红白喜事上忙前忙后过,再忙也就那样。

就是这十几年她也去过几场白事的场合,除了着装更要注意,礼节更加繁琐,别的好像也没什么了。

直到轮到自己上手干活了,沈婉晴才知道什么叫做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都要过问都不能出错,甚至乎比起娶妻这样的红喜事,丧仪白事的规矩还要更多更严。

人人都会觉得死者为大,丧事就是这人在这世上最后一次了。他留在世上最后一次存在,活着的人最后一次为了这个死去的人尽力费心,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自己薄情寡恩,更何况这次丧事的主角是索额图。

况且索额图的体面是保住了,但也仅仅是他自己的体面,这一家子有一个算一个能不能安稳着落全靠太子一句话。

偏偏这一家人还没一个明白人,不是跋扈糊涂惯了就是被这几年的变故吓破了胆子,不管沈婉晴说什么或是两个太太做什么,都一副冷漠到几乎没有表情的模样。

问什么第一句话必定是我不知道,这事甭找我,再问就是你去找谁谁谁吧,这事我不清楚,实在躲不过去了才勉勉强强不情不愿地配合沈婉晴。

气得沈婉晴连脾气都发不出来,空憋了一肚子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命也没有差得很过分,要是当年自己穿越过来是到了这么个人家,那真的还不如当时就一头撞死再穿回去得了。

因为夜里也要守灵,所以沈婉晴直接把索府的奴仆分配成三班。负责后厨的负责接待吊唁宾客的负责维持灵堂的一一搭配好,该哪一班就哪一班,不许私底下调班兑班。

钦天监已经把出殡的日子算出来了,在腊月初二。

这就表示还有整整大半个月都是治丧和吊唁的日子,这么长的时间一定要把每个人干活当差的时辰都框定好,要不然就很容易出乱子,或者出了乱子找不到负责的人。

为此沈婉晴还专门挑了二十个人做后勤后备,谁真的病了伤了有什么意外情况要人顶班,就从这二十个人里面挑人顶上去。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沈婉晴就觉着已经累得生无可恋。坐上回家的马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这张臭嘴上啪啪拍了几下,再也不说什么这事也不是太难的话,太打脸了。

沈婉晴这幅模样,看得已经瘫软在马车里腰都直不起来的毓朗咯咯咯地笑得止不住,沈婉晴被他笑得来了火气,又伸手在毓朗腰侧狠狠掐了两把。

“大奶奶悠着些,我可不是十七八的小孩儿了,万一再给掐坏了怎么办。”

“呸,谁不知道太子爷跟前数你毓大人最年富力强前途无量,三十而立,过完年大爷可就算是真真正正把三十岁过完了。”

沈婉晴生日在冬月初一,前几天刚刚过完三十二岁生日。毓朗的生日在正月十六,过完这个年他就算是三十一了,眼下还在三十岁的尾巴上。

“又要过生辰了啊,今年大奶奶打算怎么给我过生辰啊?”

“弄几桌酒席?今年京城最红火的戏班子我已经给定下来了,到时候请到家里来热闹几天。还有……”

“带着毅安和岁宁去城外庄子上住几天吧,这一两年你忙得比以前还狠,你闺女儿都要不亲你了。”

“还有吗?”

马车声压在雪地上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明显,毓朗歪靠在自家大奶奶身上,听着马车声和沈婉晴计划怎么给自己过生日,整日的疲惫和倦怠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仰视着妻子,这一两年不知道是自己的官越做越热乎,还是沈大奶奶河东狮的名气已经不如前些年了,总之又开始有人给他想方设法地送女人。

有人觉得毓朗不纳妾是因为怕沈婉晴,就干脆给他在外面连人带宅子都准备好,甚至还说外宅一应支出和那外室每月花费都不用毓朗操心,他只管得空的时候过去‘坐一坐’就行了。

这事本来拒绝就完了,毓朗都懒得跟沈婉晴提。可今日看着索额图府上办丧事,偌大一个府邸都是索额图挣回来的,偏偏现在就他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任由活着的人摆布,任由那一家子不争气没出息的互相争斗。

哪怕就在灵堂上,哪怕正在哭着灵,都不耽误他们抽空吩咐身边的奴仆去看着库房和索额图生前住的院子。

说得好听是怕这些日子人多手杂丢了东西,其实就是一个个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丧事办完这个家要怎么分了。

人心人性本就如此,毓朗也没法多说什么。谁也别笑话谁家一团糟,说不定再过几十年自己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毓朗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沈婉晴,他左右不了任何人,他只能保住自己这一颗心。

沈婉晴确实不知道有人曾给毓朗送过外室,但她更意外的是毓朗还把这事跟自己说了。其实不说也可以的,反正他也没要,就当没这个事好了呀。

“怎么了嘛,索府出个事儿怎么把大爷给弄得这么感慨连连的?”

“我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

毓朗是真的不知道,他就是觉着今儿白天站在远处看沈婉晴的时候,就觉得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和惶恐,到底在害怕什么他说不清。

“霁云,一辈子好短啊。我觉得一辈子不够我跟你过的,我想想都害怕,要是哪天我没了你可怎么得了。”

毓朗搂住沈婉晴的后背,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他看不见沈婉晴的脸了,才呢喃着把这有点肉麻的话说出口来。

“一辈子还不够啊,一辈子多长啊。”

沈婉晴被毓朗呼在自己耳后的气息灼到了,她知道毓朗爱自己,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过够,过不够。这话听在沈婉晴心里甚至比我爱你更郑重更动人,或许是累得太厉害了,沈婉晴觉得自己眼睛和鼻子有点发酸。

马车停下之后,沈婉晴推一推毓朗的后背让他先下了马车,然后整个人趴到他背上:“背我回去,我不想走了。”

大爷背着大奶奶大摇大摆耀武扬威进了家门,看得门房上守夜的几人面面相觑。

咋回事啊,怎么别人家办丧事把自家大爷大奶奶办成这样了?瞧着大爷那样儿也不像不高兴的啊,可这料理丧事怎么还能高兴成这样啊???

第133章

索额图的丧事办完, 紧接着就临近过年了。

毓朗总揽料理完索额图的丧事,除了一些小细节上能让人鸡蛋里挑骨头,之外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丧事一完, 毓庆宫就流水一般赏了许多东西下来。其中最惹眼的是几十盆暖房种出来的牡丹和杜鹃,都是宫中的花匠精心培育, 专门为了冬天送到宫中各处, 亦或是留着年节里作为装饰所用。

因为冬天养这些花耗费巨大,向来就是稀罕货。平常那个官员被赏个一两盆都不得了,像毓朗这样一赏赏了这么多的, 着实是晃花了众人的眼和心。

紧跟着两天之后毓朗被升任为户部右侍郎, 总管京城和通州粮仓,分管东南西南等地清吏司。

太子甚至又从原本由尚书主管的河工划分给了毓朗, 明摆着就是告诉众人, 从今往后毓朗就是他的钱袋子,元后这一支外戚的领头人。

这个调令下来之后朝中几乎没人觉得意外, 毕竟右侍郎这个官职已经空了有一段时间, 之前太子要把毓朗往吏部调万岁爷拦着没让,如今让他当户部右侍郎, 万岁爷说什么也得给太子让一步了。

如此一来, 本就门庭若市的赫舍里家就更加热闹得不像话了。

当年这府邸本就是帅颜保为工部尚书时所建,如今三代人起起落落这么多年, 毓朗终于又走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

京城里外都称赫舍里家为毓侍郎府, 再没有人觉得赫舍里家一代不如一代, 人人都只道毓朗青出于蓝胜于蓝,赫舍里家起码还有几十年的风光。

要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眼下就是最最贴合这句话的时候。这一次不管是毓朗还是沈婉晴都没法低调,不光不能低调, 两人还分别进宫谢恩,过后又从太子和太子妃那儿搞批发一样,拉了一大堆赏赐回家。

太子需要他的外祖一族稳稳站在朝堂上,毓朗如今就是这杆旗。或者说太子和毓朗从一开始就是同呼吸共命运,太子夹着尾巴做人那几年毓朗就老实当差,不出头不生事。

太子一步一步更加把控朝政,毓朗自然也得摆出权臣甚至宠臣的姿态来,才能让外人让老百姓看着,觉得储君的地位肯定特别稳。

“大奶奶呢?”

“在小院子那边,大奶奶说明天年三十肯定忙,趁有时间多歇歇。”

“今天的帖子还有多少,拿过来我看看。”

“大奶奶说这些帖子都放到年后去处理,今儿就不管了。”

腊月二十,按规矩该是皇上在乾清宫赐福封笔,把现写好的福字赐给今年干活儿干得不错的官员宗亲,然后把封笔仪式弄一弄,各衙门就能跟着封印准备过年了。

但今年万岁爷身体不好,尤其知道索额图的死讯以后又病了一场,从冬月至今连下床迈步都困难,就更别提亲自封笔了。

这活儿自然只能太子代劳,送福封笔都由太子来干了,原本一直坚定站在万岁爷那边,坚决大小事情都要经由皇上定夺的那一批人也顺势软和下来。

如今是万岁爷自己身体不好不中用,太子不是夺权篡位,忠于万岁爷的朝臣们也硬扛了好几个月,于情于理都足够了。

现在太子代替皇上把福赏下来成了最好的台阶,大家伙或快或慢都渐渐有了转变,毓朗就又成了投到太子门下的敲门砖,家门口热闹得堪比赶集。

“能弄多少是多少,她以为过了年就没人送帖子上门了?”

“是,奴婢这就去。”

收帖子的箩筐就放在门房边上,送拜帖上门的人分做三种。一种是门房收了直接送进来给沈婉晴看,一种是集中收在门房隔两天给沈婉晴处理一次,还有一种是放在门外的大箩筐里,等装满了再看怎么处理。

毓朗这会儿看的就是第二种,这种帖子都是跟府上联系很远,或者大家同朝为官但并没有什么过多往来,和到了年底进京述职和跑关系的地方官员和富商送来的帖子。

里面有的不用管,把帖子摆在一旁过后让秋纹把送帖子的人家誊抄一遍记下来,要是下次这家还来拿册子出来对一对就能看明白,这一家上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有的要管,先及时把回帖和回礼送过去。等过阵子两家通过帖子往来多了,或是沈婉晴登门拜访或是在家弄个点心茶会饭局什么的,把人叫来府里吃饭听戏,顺势这交情也就有了。

毓朗坐在书房挑挑拣拣弄了一下午,才把一箩筐拜帖给整理妥当。明天就年三十了,他不想把这事再给沈婉晴留到明年去弄,哪有今年的活儿还留到明年的,太没劲儿了。

踩着夕阳,毓朗手里拿着一小沓拜帖走进小院子。

沈婉晴没在自己这边,而是让人把枕头被子抱到毓朗那边向阳的屋子里睡着。

毅安和岁宁都不在,整个小院子安静得不像明天就要过年。毓朗推门进屋第一眼就看见暖榻上的沈婉晴,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来看着自己笑。

“怎么睡下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还好,芳仪不是回来了嘛,过年的事有她帮我张罗不怎么累。”

早就有人给沈婉晴通风报信,告诉她毓朗在东小院帮自己干活儿。她本来也是想起身过去看看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懒懒不想动。

这事放在以前沈婉晴绝对不会这样,她喜欢毓朗但是竭力捍卫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权力,是她始终不肯放手的底线。

这根线的具体表现就在于,从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跟毓朗定下的规矩: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但此刻看着毓朗跟小太监把奏折送到乾清宫一样,把整理好的拜帖乖乖递到自己跟前,还一张张说哪家是哪家的,沈婉晴突然就有点儿不耐烦了。

抽过那一沓拜帖随手往旁边一扔,另一只手揪住毓大人的衣襟稍稍一拉,两人便打了个滚滚做一团,就着夕阳西下做了这一年最后一场酣畅淋漓。

事后过了好久毓朗想起这事都觉得好笑,都要天黑了什么都不干孩子也不管,就躲在小院子这边闹了个没羞没臊。

直到岁宁哼哼唧唧吵着要娘,毅安抱着妹妹找到小院子这边来,两人才赶紧你推我我催你的从暖榻上起来。

康熙四十二年的年一过完,日子就像是被开了加速器,一个时代的落幕来的时候都悄无声息,等到大多数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就已经到了脱缰之马往前狂奔的时候。

康熙四十五年,明珠之子纳兰揆叙去世。当年纳兰揆叙被罢官之后明珠一家就迅速沉寂下来,比起索额图还妄想着给家里找一条出路,明珠则更能忍,纳兰揆叙致死都没有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送走自己的儿子,已经老迈得无法出府的明珠托人上了一封奏折给皇上,想要带着族人回老家盛京去。

这道折子递上去,据说已经很久没在人前露面的皇上都哭了。怎么哭的不知道,反正当天就把太子给叫到乾清宫去了。又听说父子两个忆起往事又抱头痛哭了,不过到底怎么个抱头痛哭外人也不知道。

不过一个月之后,明珠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城。这一次纳兰揆叙之子永寿得到了盛京下参领的职位,当年索额图想要给子孙后代谋求的生路,最后被明珠这一家给实现了。

毓朗没功夫管那些,当年太子、毓朗、四爷等人商量出来的火耗归公已经开始试点了,毓朗管着户部这一摊子事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用沈婉晴的话说就是,这三年简直能比得过前面十三年,毓朗真是短短一年的时间就长白头发了。

毓朗没去成的吏部如今四爷接了手,对此康熙没再反对,而是单独把四贝勒叫去乾清宫仔细交代了一番。

一来让他即便要肃清贪墨之风也切记不能手段太过,过了当心反噬自身,二来也是给太子心里掺沙子敲警钟。

哪怕你已经是实际掌握朝堂的储君,那我也还可以抬举别的儿子。要推行你自己的想法朝政还是要慢着点儿悠着点儿,等哪天我真的死了你再大刀阔斧的改也不迟。

这种敲打这几年太子和毓朗他们都习惯了,这几年毓朗都隔三差五地被康熙叫到乾清宫去。有时候问问户部的情况,有时候则让梁九功摆上棋盘要毓朗陪他下棋。

起初毓朗真不明白满朝文武宗亲王爷贝勒阿哥这么多,干嘛非找上这么个从头到尾都是太子死忠,还十足是个臭棋篓子的自己。

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反正他老人家想找就找,只要他不嫌自己棋下得臭就行。

直至有一次通州粮仓临时出了点问题,户部的官员拿不准主意都找到乾清宫来了。

毓朗不得不撂下棋盘先告退时,无意瞥见康熙有点儿失落又有点儿无趣的表情,那一刻毓朗才隐约明白过来,万岁爷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一直拿捏太子。

只不过是他身为一个帝王,一个曾经万人之上一言九鼎的帝王,到如今空有个名却什么都左右不了的万岁爷,他或许能看清楚现实,强忍住心里的欲望做出最有益于江山社稷的选择。

可做出选择之余,他又还是忍不住失落、忍不住再干点儿什么。就像很多已经从一线退下来的领导老喜欢再指点指点是一个意思,权力的滋养太诱人了,很难有人真的那么豁达说放手就放手。

而康熙选择毓朗的原因,或许是他觉得太子身边这么多人,其中只有毓朗能明白这一层意思,之后再传达给太子。

之后毓朗找机会跟太子说了这事,没过多久每日要送去乾清宫的奏折,就变成了太子亲自带人送过去。

从那之后,不管是太子还是毓朗、四爷,包括石家等太子亲信,当差办事的时候都觉得好像比以前要更顺了一点儿。

也直至这个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感情万岁爷的能量这么大这么强。只要太子没有真的做到完全合他的心意,即便几年时间不出乾清宫也依旧能让所有人干起活儿来没那么舒服。

毓朗对此又感慨又后怕,夜里抱着沈婉晴小声吐槽,幸亏太子和他们没真想过要干什么。要是真的被皇上知晓他们生了什么不该生的心思,到时候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皇帝和太子,两边都在试图用‘真心’软化对方,两人都在尽量维持父慈子孝的局面,两人都在等着那个最体面最完满的结局。

这一次,老天爷站在了胤礽这一边。

康熙四十七年春,宫里先传来消息说太后不行了。这一次没有再像当年那样轮流侍疾,只有五贝勒和五福晋守在宁寿宫。六天之后太后薨逝,太子和太子妃代替皇上给太后把丧事给办了。

整个停灵过程中,康熙只坐在轿辇里被抬到灵堂上一次。中风之后瘦了许多的康熙显老了,大部分好几年没见过皇上的官员,都在看到康熙之后就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反倒是康熙看上去显得特别淡然,被太子和直郡王扶着从轿辇上下来,也不管一边身子麻木迟钝,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地给陪了他大半生的嫡母上了一炷香。

上完香,康熙看上去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轻轻摇了摇头,便让太子和直郡王重新扶着自己上了轿辇。太子还得留下主持丧仪,直郡王则跟着轿辇先回了乾清宫。

太后的丧事之后,乾清宫就连臣子都不再召见了。除了太子和几个王爷贝勒日常过去请安,就连佟国维和马齐这样的万岁爷死忠,也只能隔着门在外头给康熙磕头请安。

康熙四十七年秋,一个后来沈婉晴想起来都很平平无奇的早晨。

毓朗最早起床,囫囵吃了早饭就出门去户部衙门上班干活去了。毅安在宫里没回来,岁宁照例头天晚上偷着看话本子起不来。

只有沈婉晴一个人就着奶茶吃牛肉粉,吃得正香就听见从皇城的方向传来沉重缓慢的钟声。

这个时候的钟声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毕竟礼部和户部早就在去年便开始把太后和皇上丧仪要用的东西提前准备起来。

这段时间朝堂上又都在传闻说,几个王爷贝勒和至今都还是光头阿哥的皇子们要封赏晋爵,这个时候晋封爵位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但沈婉晴依旧不由自主把心悬到了喉咙口。整整八十一下,钟声彻底没了之后沈婉晴才强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来:“秋纹啊,准备换衣裳,进宫。”

第134章

沈婉晴有毓庆宫的腰牌, 平日进宫就很顺畅。即便有面生的侍卫,只要走近看清楚自家马车外的标识,就没有会为难她的。

但今日进宫的感觉还是格外特殊, 守宫门的侍卫神情一个比一个肃穆,一路往紫禁城里走沈婉晴甚至还见到了苏合和两个她叫不上名字的熟面孔。

苏合在火器营, 那两个面熟的应该是沈文渊那边的。火器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调到皇城里来了, 可见胤礽作为太子在这件事上有多么谨慎。

哪怕这一世的局面早就和沈婉晴所知的南辕北辙,哪怕胤礽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在这件事上也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大奶奶, 毓大人已经先进宫了。他知道您会尽快入宫, 让我在这儿等您。”

“他给我留什么话了?”

刚走到毓庆宫门口先迎上来的是玛尔泰,沈婉晴一见到他就猜到阿克墩此时肯定也在宫里, 十有八九就在太子身边护卫着。

“大人让您今日寸步不离太子妃娘娘, 乾清宫那边小殓还没完,等会儿福晋们也该进宫了, 到时候有什么情况您多看着些, 有事差人出来找我,我今儿就带人守在毓庆宫门口。”

“怎么这个时候了几个王爷和贝勒都没进宫吗。”

“几位王爷和贝勒都在乾清宫, 太子……主子爷下令让去接人的太监和侍卫压一压福晋们进宫的时辰。后宫的事还得太子妃料理, 这会儿进宫的人太多就杂了。”

的确是没有准备,要是康熙也像太后那样先病重几天再驾崩, 那几天时间就足够胤礽把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但康熙这几年的身体虽然越来越弱, 可一直都挺稳定。稳定得毓朗曾‘大逆不道’偷偷跟沈婉晴说, 他都已经做好了再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上干十年的准备。

毕竟太子一天不登基,明面上那些大学士和六部主官是肯定轮不到他的。一朝天子一朝臣,毓朗就是光干活没头衔的准预备役。他的飞黄腾达一定要等到太子登基之后施恩封赏,那才有意义。

可谁都没想到, 今天早上天才蒙蒙亮那会儿,梁九功正准备带着宫女伺候康熙起床洗漱,刚一撩开幔帐就发现不对劲了。

梁九功在康熙跟前伺候了一辈子谨慎了一辈子,头一回扯着嗓子喊传御医,紧跟着扭头就推着贺满仓赶紧去毓庆宫报信。

胤礽见到跑得气喘吁吁说不出话的贺满仓,整个人有一瞬间脑子都是空白的,也不用等贺满仓再说话就已经蹿出毓庆宫,身后还跟着一串太监侍卫,那场面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胤礽一路跑到乾清宫时御医还没到,梁九功刚壮着胆子强行掰开康熙的口齿,把两粒秘制的丸药送到舌下压着。

或许是药丸真的有用,又或许还有最后一口气没有散尽。总之在胤礽转身厉声催促赶紧把御医找来的时候,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康熙竟然悠悠转醒过来。

康熙八岁登基,今年五十五了。中风之后这几年瘦了憔悴了,连胡须都花白了大半,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六十多的老人。

时光是对世人最平等的东西,即便是九五之尊也照样逃离不开。唯一能看出来他当年风采的,就只有即便被病磋磨至此依旧目光如炬的眸子。

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胤礽不错眼,直到梁九功提醒胤礽皇上醒了,看着他扑到榻前跪下,康熙才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想说话,可一张嘴却是口水先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人啊,最怕这种时候。尤其像康熙这种真的有过意气风发峥嵘岁月的人,这幅几近腐朽的皮囊与他而言甚至是一种羞辱。

他皱了皱眉,看着胤礽这个儿子拿手帕把自己脸上的口水擦干净,又接过宫女递过来热帕子轻轻给自己擦拭不知道什么时辰发病,在脸上颈子上留下的污秽痕迹。

“梁九功……”儿子做到这份上,康熙这几年积攒在心里的愤懑郁气一下子就散尽了,“去把那个匣子,拿过来。”

“保成,差人去把老大老四叫来。”

或许是回光返照,说过几句话的康熙口齿竟然越发清晰了,声量也比之前更大了一些,还让胤礽往自己身后垫了迎枕,半坐起来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这个太子。

“这些年提心吊胆的,终于是盼着了?”

“这个时候了,皇阿玛何必说这种话来诛儿子的心。”

“朕脾气不好,除了你之外也没有真正养过孩子。你不好,朕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都给你,你好了,朕又觉得你是我儿子,我还没老你怎么能羽翼丰满,脱离了我的掌控而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康熙这会儿就处于想到什么说什么的阶段。父子一场两人这几十年或许多猜忌少坦诚,但此时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那么珍贵那么难得,两人都不愿意再把时间浪费在假话上。

“儿子没有额娘,在宫里几十年至今全靠皇阿玛护着。若没有皇阿玛我恐怕早成了枯骨一堆。我对皇阿玛既敬又怕,皇阿玛能对我好也能定我的生死,儿子总归是个俗人,怕死得很。”

胤礽是真的真的从未起过要篡位的心,从头到尾他都盼着自己能做个好儿子。人得知道好歹,自己能走到今天但凡皇阿玛心狠一点儿,或者心粗一点儿都很难。

弘晳今年十三了,看着一天比一天大的儿子胤礽也偷偷想过,再过几年弘晳这小子就该娶妻生子了。

到时候这小子也会有他自己想做的事,也会有想要提前押宝下注投靠到他麾下的官员属臣。

等到了他能听政参政的年纪,也一定会像自己这些年看自己的皇阿玛那样,一件事有不同的见解和看法。

意见不同处理事情的手段方式也不一样,自己难道就能一点儿不满都没有?胤礽觉得自己没那么心胸宽广。

自己当然想儿子听话想儿子跟自己一条心,弘晳如今看着是个能守得住天下的。自己或许不会那么快立太子,但只要他听话只要他耐心一些,到时候自己肯定会把皇位传给他的。

这话说出来给康熙听,胤礽声音有些发闷。他越说越觉得有些心酸,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或许这些年自己的阿玛也是这么想的,他也觉得总有那个‘到时候’,而自己则总觉得那个‘到时候’到底还要多久。

“再过几年弘晳都能给你添孙子了,要做皇阿玛的人了怎么还哭成这样。”

看着胤礽这幅模样,康熙心里甚至觉得有点儿好笑。傻小子也到了自己当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时候了,那滋味天下除了他们父子没人能感同身受。

两父子一个躺着一个跪坐着,此时此刻两人谁都没有再提朝堂上的事情,什么辅政大臣什么内阁和南书房,康熙该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就只能胤礽凭自己的本事去降服,哪怕他是皇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胤禔和胤禛来得很快,胤禔进宫这一路跑得太狠,在乾清宫外的台阶处还跌了一跤,两个手心撑地磨得血次呼啦的,胤禛把他拽起来的时候,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整个人在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