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起初是审视,渐渐地,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他的眉头缓缓松开,脸上那原本如临大敌的紧绷感奇异地松懈了几分。
他首起身,目光从叶云州脸上移开,转而落在那张簇新的悬赏告示上,又停留了片刻。
最后,他才看向抽泣着的郑婳。
“哼!”
张头儿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武断。
“像?像他娘个屁!”
他猛地转头,对着那满脸期待、等着领功的三角眼兵痞厉声呵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那叶云州是何等尊贵人物?你再看看地上这个,瘦得跟个瘟鸡似的,一脸死气。”
“浑身上下除了骨头就是血泥,哪点像了?被狼啃过的穷酸书生罢了!”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股粗鲁的、不容分说的气势。
“滚滚滚!别在这儿挡着道儿!晦气!赶紧抬走找地方埋了是正经!”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叶云州身下那滩刺目的血污,仿佛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峰回路转!
郑婳猛地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来不及去细想这位军官态度为何如此突兀地转变,庆幸自己瞬间淹没了她。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开恩!您是大好人!菩萨保佑您!”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道谢。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去拖拽地上毫无知觉的叶云州,只想立刻离开这生死一线的地方。
三角眼兵痞被张头儿劈头盖脸一顿骂,脸涨成了猪肝色,眼底的贪婪和即将到手的富贵被硬生生掐灭,只剩下憋屈和不解。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却在络腮胡军官那冰冷如刀、隐含警告的一瞥下,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悻悻地退到一边,眼神怨毒地盯着郑婳和她拖着的“瘟鸡”。
郑婳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用尽吃奶的力气,半拖半抱着叶云州,踉踉跄跄地穿过城门洞。
城内,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行人的交谈……汇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郑婳大口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狂跳。
她不敢停,也停不下来。
叶云州的伤口还在渗血,那灰败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虽说他现在成了通缉犯,可能没有有银子给她,可在山匪窝里,叶云州护她的情分她记得。
算了,救他一命,就当是还他了,以后,各不相欠。
郑婳焦急地西处张望,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急切地搜寻着。
“医馆……医馆在哪儿……”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终于,在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面褪了色的青布幌子,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朴拙的大字……
“回春堂”。
就是它了!
郑婳几乎是拖着叶云州扑到了医馆门口。
回春堂的门面不大,木门半敞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飘散出一股浓郁苦涩的药草味道。
她顾不上许多,用肩膀顶开门,带着哭腔喊道:“大夫!救命啊大夫!”
医馆内堂不算宽敞,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排高高的药柜,散发出经年累月的药香。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在药柜前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拉开一个抽屉,用一柄小小的铜秤称量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老者面容慈和,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并未因年岁而浑浊,反而透着阅尽世事的温润与沉静。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郑婳半拖半抱进来的叶云州身上时,那温润平静的眼神骤然凝固了!
老者手中的小铜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细碎的草药撒了一地。
他却浑然未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叶云州那张沾满血污、苍白如鬼的脸,瞳孔急剧收缩!
“三……三……”破碎的音节,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从老者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
后面那两个字,却被他死死地咬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