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九 章 阿弃(2 / 2)

他顿了顿,声音在酒意浸润下显得格外温和低沉。

“娘子,这些日子忙乱,一首没顾上细问……阿弃那孩子,究竟……”

“阿弃啊?”

郑婳正捏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翅膀啃得不亦乐乎,闻言动作顿住,油乎乎的手指还捏着鸡骨头,另一只手端起酒碗豪气地灌了一大口。

酒气让她白皙的脸颊飞起两朵更浓的红云,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路上捡的!”

她放下碗,用袖子胡乱蹭了下嘴角的酒渍,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江湖气。

“就在我从京城一路往闽南逃……咳,赶路的半道上。”

她眼神飘向跳动的烛火,仿佛穿透了那暖黄的光晕,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那小傻子,就倒在河边,看样子都快不行了。我给了他一个馒头和一些水就离开了。”

“后来暴雨时又遇上了,这孩子记恩,在我快摔倒时拉了我一把,后面还带我去在山洞里避雨……”

“你不知道,这孩子瘦得像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儿,饿得眼冒绿光,前胸贴后背,估计啃了好几天树皮草根了。”

她皱了皱秀气的鼻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你猜怎么着?他怀里揣着我给他的救命馒头,自己都舍不得咬一口。结果呢?一个饿得哭都哭不出声、眼看就要断气的陌生小娃娃……”

郑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那小傻子,跑过去,就把那馒头,掰开了,捏碎了,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全喂给了那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娃娃。”

她放下鸡骨头,双手托着下巴,烛光在她眼底跳跃。

“你是没瞧见,夫君。”

她认真地看着周擎,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那小娃娃,既然把他喂的馒头屑吃了……吃了,就代表这小婴儿能活了。”

“阿弃那双眼睛啊……亮!干净得像山涧里刚化出来的雪水,一点渣滓都没有。就那么亮晶晶地看着那个小娃娃吃。”

她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和周擎满上,粗陶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当时看着,就觉得心里‘咚’地一下。”

她比划着,指尖点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世道,人都快活成鬼了,别说抢食、易子而食都不新鲜。”

“偏偏还有这么个小傻子,自己都快饿死了,心里头还燃着那么一团干干净净的火苗子,烧得旺旺的。”

“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郑婳斩钉截铁地总结,仰头又是一口酒,辛辣的酒气冲上来,她眯起眼,满足地喟叹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

“这傻乎乎的光,亮得晃眼,也暖得烫人。我觉得吧,这缘分,是老天爷硬塞给我的!不捡回来,天理不容!”

昏黄的烛火下,她微微扬着下巴,脸颊酡红,眼眸里跳动着比烛火更亮的光芒,那光芒里盛满了对那个“小傻子”毫不讲理的喜爱和不容置疑的护短。

周擎静静听着,看着自家娘子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份纯粹的热忱和守护之心,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无声地弯起,那弧度温柔得如同春水初融。

他端起面前那碗清冽的酒液,粗陶碗沿轻轻碰了碰郑婳放在桌上的碗。

“叮”一声轻响,像一句无声的应和,在小小的院子里荡开。

酒香、肉香、还有某种无声流淌的暖意,在这院子里静静弥漫。

周擎的目光落在郑婳被酒气熏染得格外生动的眉眼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在绝境里依然固执地燃烧着光亮的瘦弱身影。

他低低地、极温柔地叹息了一声。

“阿弃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