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漏风的窗棂筛下几缕阳光,堪堪照亮地上用木炭写出的歪扭大字——“请、谢、谢、对、不、起”。林小闲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最后一根辣条,像举着传国玉玺般庄严,对着缩在干草堆里装死的萧铁柱,开始了今日份的“精神轰炸”。
“柱子!看为师手中何物?”他晃动着油亮红艳的辣条,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草堆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想不想吃?”林小闲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很简单!跟着为师念——‘请把肉给我!’”他故意放慢语速,字正腔圆,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墙上斑驳的泥塑神像脸上。
萧铁柱猛地翻身坐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红色“仙丝”,嘴唇嗫嚅了几下,迸出一句石破天惊的嘶吼:“肉!给我!”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眼神凶狠如护食的幼狼,哪有一丝“请”的文明。
“错!”林小闲“啪”地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痛得龇牙咧嘴,还得强装威严,“是‘请把肉给我’!五个字!少一个都不行!说‘请’!要懂礼貌!懂不懂?礼貌换肉吃!”他把辣条凑到自己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做出陶醉状,“香啊…可惜有人没文化,吃不着…”
饥饿和香气的双重折磨下,萧铁柱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他死死瞪着林小闲,那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就在林小闲以为这倔驴又要暴起抢食时,一个极其生硬、仿佛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请…把…肉…给…我!”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带着原始的笨拙和屈辱,却奇迹般地凑成了完整的句子!
“哎!对喽!我的好柱子!”林小闲瞬间变脸,笑容灿烂得如同中了大奖,立刻把辣条塞进萧铁柱嘴里,还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这就对了嘛!你看,说句好听的,肉不就来了?这叫啥?这叫知识改变命运!礼貌创造美食!”他唾沫横飞,趁热打铁,“来,再跟为师念——‘谢谢师父!师父真好!’”
萧铁柱正沉浸在辣条那爆炸性的咸香麻辣中,被拍得一个趔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嘟囔:“…邪邪…呼呼…好…” 发音诡异,但态度堪称“温顺”。
林小闲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夸夸洗脑大法”初见成效。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破庙里踱了两步,指着墙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炭字,开始了他的“心灵鸡汤”时间:“柱子啊,你要记住,光会打架,那是莽夫!你看隔壁村那个王大傻,力气大吧?一拳能打死牛!可结果呢?抢人家地瓜,被全村人举着锄头撵出二里地!为啥?没文化!不懂规矩!不懂《守则》里说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叫什么?这叫失了民心!”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萧铁柱似懂非懂但努力聆听(主要是盯着他怀里可能还有辣条的位置)的表情,继续加码:“你再看看为师我,手无缚鸡之力,为啥那帮恶霸见了我就跑?为啥昨天李婶还偷偷塞给我俩鸡蛋?因为我懂道理!我教他们养猪的法子,帮他们算明白账!我用的是这里!”他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知识!智慧!还有这无敌的《守则》!”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成了教化蛮荒的圣人:“所以柱子,跟着为师好好学!把《守则》刻进骨子里!以后不光有吃不完的肉,走出去,人人都得对你挑大拇指,夸一句:‘看!铁柱这孩子,真有文化!真懂道理!’ 那威风,不比你现在抡门板强?”
萧铁柱嘴里的辣条早就咽下去了,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辣油,眼神在林小闲激情洋溢的脸和墙上那些扭曲的字之间来回逡巡。林小闲描绘的“有肉吃、人人夸”的未来图景,显然比单纯的打架更有吸引力,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种子,悄悄落在他那被原始本能占据的心田里。他迟疑地、试探性地,学着林小闲的样子,伸出粗壮的手指,对着墙上一个扭曲的“请”字,笨拙地临摹了一下。
就在这时,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板,被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
阳光顺着门缝泼洒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狭长的光影。光影里,挤着几个黑黢黢的脑袋——是村里的王二狗、李铁牛还有抱着孩子的赵寡妇。他们显然己经扒着门缝偷听了好一阵子,脸上混杂着惊奇、敬畏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王二狗缩着脖子,小声对旁边的李铁牛嘀咕:“听见没?林先生说啥来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这是圣贤书里的话?听着咋恁实在呢?” 他想起昨天林小闲教他用草木灰拌种子防虫,地里的苗果然没再遭殃,眼神不由得更加热切。
李铁牛则死死盯着墙上那些炭字,又看看正笨拙临摹的萧铁柱,瓮声瓮气地感慨:“柱子…柱子真在学字了?林先生神了!前几天柱子还追得我家的鸡满村飞,现在都能说‘请’了!” 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仿佛目睹了石头开花。
赵寡妇怀里的孩子忽然指着萧铁柱,奶声奶气地学舌:“请…请…” 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赵寡妇赶紧捂住孩子的嘴,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容,看向林小闲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信服。前几天孩子夜里惊厥,就是这位林先生用温水擦身、轻声安抚的法子给止住的。
这些窃窃私语和热切目光,像无形的聚光灯打在林小闲身上。他背对着门口,脊梁骨瞬间挺得更首了,心中那点“忽悠幼崽”的心虚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他轻咳一声,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世外高人般的淡然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唾沫横飞、连哄带骗的人不是他。
“乡亲们早啊,”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腔调,“柱子这孩子,根骨是好的,就是璞玉蒙尘,需要耐心雕琢。这《守则》虽看似浅显,却是修身立命的根本大道,蕴藏着无上智慧啊。” 他顺手拿起地上那本被萧铁柱撕得只剩封皮的《论语》残骸,面不改色地补充,“就像这圣人之言,不在形式,而在其神髓。”
这番高深莫测(实则狗屁不通)的言论,配合着萧铁柱那笨拙临摹的“铁证”,效果拔群。王二狗和李铁牛连连点头,眼中的敬畏几乎要化为实质。赵寡妇更是激动地抱着孩子微微躬身:“林先生大才!教化了柱子,也是俺们全村的福分!”
林小闲矜持地颔首,享受着这误打误撞得来的“导师”光环。然而,这和谐(且荒诞)的画面并未持续多久。
在破庙斜对面一株歪脖子老槐树的浓密阴影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色长衫、身形清瘦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孔正清。他远远地看着破庙门口聚集的村民,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林小闲那套“《守则》大道论”,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村民的敬畏,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
他花白的山羊胡子微微抖动,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几个刻薄的字眼:“哗众取宠,斯文扫地!竖子…不足与谋!”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鄙夷,仿佛看到什么污秽之物玷污了圣贤之地。他猛地一甩那宽大却破旧的衣袖,转身就走,背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显得格外孤高而…落寞。
---
破庙里,林小闲正沉浸在“人生导师”的虚幻光环中,享受着村民质朴的崇拜,盘算着是不是该顺势推广一下他的“科学养猪法”2.0版,说不定能混顿像样的晚饭。系统那冰冷无波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