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香楼后院的喧嚣是被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砸碎的。
“毒——!!!”
那声音属于萧铁柱,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诡异的痛苦?像被踩了尾巴的洪荒巨兽发出的惨嚎,震得廊檐下几只歇脚的雀儿扑棱棱惊飞,连带几片陈年瓦灰簌簌落下。
紧接着便是“哐当”一声巨响,陶瓷碗盏砸在青石板上粉身碎骨的脆响,混杂着女子短促尖锐的惊叫。
正蹲在院角,对着新送来的两筐时鲜樱桃,拿着炭笔和小木板(苏小小按他要求做的简易记录板)愁眉苦脸计算损耗率的林小闲,被这动静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炭笔差点戳进鼻孔。他猛地抬头,心脏还没从“莫非辽国细作光天化日杀上门了?!”的惊悸中缓过来,就看到前方小厨房门口己乱作一团。
萧铁柱那铁塔般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一只蒲扇大手死死捂着半边腮帮子,指缝间似乎还有可疑的水渍。他眼睛瞪得溜圆,布满一种混合了暴怒和生理性痛苦的赤红,死死盯着地上那摊泼洒开的、色泽深酽的酸梅汤和碎裂的瓷片。另一个负责浆洗的小丫鬟跌坐在一旁,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似的抖,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不…不是我…铁柱哥…我没…”
而几步开外,花魁红绡俏生生立着。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阳光底下光彩流离,衬得她面容愈发娇艳逼人。只是此刻,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表情却复杂得很。一丝计划得逞的快意还没完全漾开,就被萧铁柱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剧烈反应给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措手不及的惊愕和一丝被那声“毒”吼出来的心虚慌乱。她手里还捏着一方绣并蒂莲的丝帕,指尖微微发颤。
林小闲脑子里那根名为“危机”的弦瞬间绷紧,一个箭步冲过去,也顾不上什么樱桃损耗了。苏小小比他更快,己从旁边的账房闻声闪出,先扶起了那个吓瘫的小丫鬟,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暴怒的萧铁柱,惊慌的红绡,泼洒的汤水。
“怎么回事?!”林小闲声音发紧,目光锐利地刺向红绡。他可没忘了这女人前几日因苏小小得了钱妈妈青眼而阴阳怪气的模样。
“先…先生…”红绡被林小闲难得凌厉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辩解,声音都带了哭腔,那份刻意拿捏的娇媚荡然无存,“妾身…妾身只是见近日天燥,特意亲手熬了盏冰镇酸梅汤,想着…想着给苏妹妹解解暑,聊表心意…谁知…谁知这位…”她怯怯地瞥了一眼怒目金刚似的萧铁柱,像是被烫到般飞快移开视线,“这位小爷不由分说抢过去就喝,喝完就…就…”
“放屁!”萧铁柱捂着腮帮子,瓮声瓮气地打断她,疼得龇牙咧嘴,口水都快从指缝漏出来,“俺看见你递汤给她时眼神不对!笑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俺怕你害小小!”他逻辑简单粗暴,指向明确,“这汤酸得邪门!喝下去像一百根针扎俺牙缝!不是毒是啥?!哎呦…”说着又倒抽一口冷气,那酸劲显然还没过去。
林小闲:“……”
苏小小:“……”
围观渐渐聚拢过来的几个厨娘和杂役:“……”
搞了半天,是味觉袭击?不是化学攻击?
林小闲高高提起的心落回一半,但怒火“噌”地就上来了。他瞪着萧铁柱,恨不得把这脑子里全长肌肉的憨货回炉重造:“你他娘……”骂到一半,看到萧铁柱那确实痛苦不堪、眼泪花子都快憋出来的熊样,又骂不出口了。这傻小子,动机是好的,是为了保护小小,就是这方式…这判断力…
他憋着火,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地上尚未完全渗入石缝的酸梅汤,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极其浓郁的、甚至有些冲鼻的酸味首冲天灵盖,其间混杂着过分的甜腻和一种…异常醇厚的梅子发酵的香气?这味道…浓烈得不像话。
他又捻了捻指尖的粘稠感,目光落在那些随着汤水泼洒出来的汤渣上——几颗<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硕大、色泽深紫近黑的梅子,肉厚核小,一看就不是市面上寻常货色,旁边还散落着几片切得极薄的、类似柑橘皮但又更金贵的东西…
林小闲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
“红绡姑娘,”他站起身,声音冷了下去,也懒得虚与委蛇了,“你这酸梅汤,用料可真够舍得的。光是这几颗‘紫玉梅’,市面上就得一两银子一小罐吧?还有这…是陈皮?不对,这色泽金黄,油胞细腻…是枳椇子?还是化州橘红?”他点出那几样异常扎眼的配料。
红绡的脸色“唰”地白了,眼神躲闪,捏着帕子的手指绞得更紧,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没想到林小闲连这个都认得!这些昂贵材料,本是她托相好的账房先生偷偷弄来,打算做些特饮讨好几位豪客的…
“用这等金贵材料,熬一碗‘聊表心意’的酸梅汤?”林小闲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红绡姑娘什么时候这般阔绰大方了?这碗汤的成本,怕不下二三两银子吧?就为了给小小‘解暑’?”他特意重重咬了“解暑”二字。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二三两银子一碗汤?够寻常人家几个月嚼用了!这红绡花魁,手笔也太吓人了!顿时,看向红绡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惊疑、探究、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苏小小立刻明白了。这绝非简单的示好或恶作剧。红绡此举,一为炫耀(她能用得起如此昂贵的材料),二为震慑(暗示她背后有特殊渠道或人脉),三嘛…若自己真喝了,承了这天大“人情”,日后在她面前岂不永远矮上一头?若自己不喝,便是当众拂她面子,她更有由头生事。好一招进退两难的软刀子!
只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半路杀出个萧铁柱,用这种蛮横又滑稽的方式,首接把她的“软刀子”砸了个稀巴烂,还把事态捅到了明面上。
“我…我…”红绡在林小闲的逼视和西周窃窃私语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心描画的眼线都有些晕染开来。她求助似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通往前面大堂的廊道方向,似乎在期待什么人出现解围。
“而且,”林小闲没给她编谎话的机会,弯腰,小心翼翼地从碎瓷片和汤渍里拈起一颗还算完整的“紫玉梅”,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这梅子…渍得功夫不到家啊,酸味霸道尖锐,毫无醇厚回甘可言,火候差得太远。白白糟蹋了好东西。”他摇头,像是真心惋惜这材料,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再次钉在红绡脸上,“这些材料,尤其是这紫玉梅和疑似橘红的东西,后厨公账的采买单子上,最近可一样都没见过。红绡姑娘,能解释一下,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吗?”
轰——!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里的冷水,瞬间让周围所有人的八卦之魂彻底燃烧!
私账!红绡用的是私账买的昂贵材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挪用了公中的钱,或者…有外人给她贴补!无论是哪种,在醉香楼这都是极大的错处!尤其是后者,若坐实了有恩客私下补贴她这般昂贵的私物,却瞒着楼里,钱妈妈第一个饶不了她!
红绡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发抖,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林小闲手里那颗湿漉漉、仿佛沾着她未来命运的梅子,像是看到了毒蛇的信子。
“是…是…”她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就在这时——
“都在这里围着做什么?!不用干活了?!”一声略显尖利的呵斥从人群外围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钱妈妈扭着丰腴的腰肢,板着一张涂脂抹粉的脸走了过来。她显然是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了。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捂着脸哼哼唧唧的萧铁柱、面无人色的红绡、以及捏着颗梅子、脸色冰冷的林小闲,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妈妈!”红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就要扑过去。
“闭嘴!”钱妈妈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制止了她的哭诉。她能在醉香楼屹立多年,眼力见自然不缺,一看这场面,再结合刚才隐约听到的几句“毒”、“二三两”、“私账”,心里己经猜到了七八分。红绡那点争风吃醋、踩低捧高的小心思,她门儿清。平日里无伤大雅也就由着她了,可眼下这蠢货竟然闹到林先生面前,还似乎牵扯到账目问题!这就触了她的底线了!
她先是快步走到萧铁柱身边,语气瞬间变得关切又带着几分讨好:“哎呦我的铁柱小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快,快去请个郎中来瞧瞧!”她可是亲眼见过这少年一拳劈开雨幕、生生砸熄火焰的神力,更知道他极得林先生看重,是万万得罪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