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柱捂着腮帮子,瓮声瓮气,依旧坚持最初判断:“她…汤…毒…牙疼…” 听得钱妈妈嘴角首抽搐。
安抚完萧铁柱,钱妈妈这才转向林小闲,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林先生,您看这…真是对不住,底下人不懂事,闹出这等笑话,惊扰您了。”她试图轻描淡写,把事件定性为“笑话”。
林小闲却没那么好糊弄。他晃了晃指尖那颗罪证梅子,似笑非笑:“钱妈妈,惊扰我倒没什么。只是这‘笑话’的成本有点高啊。这般品相的紫玉梅和橘红,市面上可紧俏得很,没有门路和足够的银子,怕是弄不来。红绡姑娘却能随手拿来熬汤‘解暑’…”他刻意顿了顿,看着钱妈妈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慢悠悠道,“我倒不是心疼这点东西。只是好奇,这采买的渠道…若是公中的,为何账上不见?若是私人的…呵呵,妈妈您治楼严谨,想必最清楚,姑娘们的‘私房’来源,也得清清白白,不能乱了规矩,是吧?万一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话,点得又准又狠。既点了账目问题,更暗示了可能存在的、不受控制的外部势力渗透风险。这才是钱妈妈真正忌惮的。
钱妈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红绡的眼神几乎能刮下一层霜来。她不再看红绡那摇摇欲坠、我见犹怜的模样,厉声喝道:“还杵在这里丢人现眼!滚回你自己房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出来!”
红绡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也顾不上仪态,捂着脸在众人各色目光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跑了。
钱妈妈这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林小闲赔笑道:“先生放心,这事儿,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她心里己经把红绡和那个可能暗中给她提供材料的账房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小闲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紧逼,点了点头,顺手将那颗梅子递给旁边的苏小小:“小小,收着。这可是‘证物’。” 苏小小会意,立刻用一方干净帕子小心接了过去。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看热闹的人群在钱妈妈的驱赶下渐渐散去,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和窃窃私语。可以想见,今天之后,“红绡一碗天价酸梅汤引发的血案”将会成为醉香楼上下经久不衰的谈资。
萧铁柱被一个机灵的杂役扶去找郎中医治他那被“毒”倒的牙口。钱妈妈又对林小闲和苏小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急匆匆地走了,显然是去处理红绡和可能存在的账房烂账去了。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小闲和苏小小,以及地上那一滩渐渐干涸发粘的深色汤渍,空气里还弥漫着那股过分浓烈的酸甜气味。
苏小小看着手里的帕子,那颗昂贵的梅子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眉头微蹙,低声道:“先生,红绡姐姐她…似乎想说是账房的张先生给她的…”
林小闲冷哼一声:“八成就是他。这两人眉来眼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踢了踢脚边一颗滚落的、来自那两筐樱桃里的烂果,心情有些烦躁。这些破事,纯粹是内耗,浪费他宝贵的咸鱼时间。
“可是,”苏小小抬起眼,目光里闪烁着属于她专业领域的敏锐光芒,“先生,方才您说这碗汤成本不下二三两。那张账房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两银子,他哪来的闲钱,隔三差五给红绡姐姐送这等昂贵之物?” 她之前帮忙整理过部分人事开支,对这些数字记得很清楚。
林小闲猛地一愣。
是啊!一个账房,就算有点油水,也不至于阔绰到随手拿价值二三两银子的零嘴去讨好一个花魁!这根本不符合常理!除非…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刚才混乱中,红绡下意识瞟向大堂方向的、那求助似的眼神!她看的,似乎并不仅仅是期待钱妈妈出现?或者说,她期待的不是钱妈妈?那张账房此刻应该就在前面账房里做事,她看的难道是…
林小闲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扭头,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摊己经变得暗沉的汤渍,以及零星散落的、金黄色的橘红色薄片。紫玉梅…化州橘红…这些都是价值不菲、且并非扬州本地盛产的东西!采购需要渠道,更需要大笔现银!
而最近,后厨采购账目上,正好有几笔不大不小的、指向模糊的亏空!前几日苏小小还疑惑地向他提过,采购的蔬果肉类总量与支出似乎对不上,有约莫三十两银子的缺口,账目做得颇为巧妙,像是分散隐藏在了几次日常采买里,不仔细核对根本发现不了。当时他只以为是古代账目混乱或者小吏贪墨,没太放在心上。
此刻,这两件事像两根被无形电流接通的线,猛地在他脑子里碰撞出了刺眼的火花!
那消失的三十两银子!
这碗价值不菲的酸梅汤!
红绡看向大堂账房方向的慌乱眼神!
张账房不合理的“阔绰”!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链条!
根本不是什么小吏贪墨!也不仅仅是男女私情下的讨好!
这是挪用!是蛀虫在啃噬醉香楼的本金!用公中的钱,买昂贵的私货,去讨好女人,甚至…中饱私囊!
而那碗被打翻的、酸倒萧铁柱牙的汤,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汤里那些沉浮的、来自远方的、用失踪的公款换来的——**蜜渍梅子**!
它们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的证明,赤裸裸地揭示着隐藏在看似平和的日常下的贪婪与背叛。
林小闲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感觉自己刚才那点“揭露红绡”的胜利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被窃取的愤怒。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处理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没想到顺手一挖,竟然挖出了这么一条啃食根基的蛆虫!
“先生?”苏小小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担忧地唤了一声。
林小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眼神变得冰冷锐利。他指着地上那摊污渍,对苏小小沉声道:“小小,去找两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把这里…尤其是这些梅子核、果皮,一点不剩,全部清理干净,收到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后,带上我们之前核对出来的那几笔有问题的采购账目,跟我去前楼账房。”
“我倒要看看,这位‘阔绰’的张先生,看到这些从他‘心意’里掉出来的宝贝,还有他亲手做下的烂账,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苏小小瞬间明白了林小闲的意图,心脏因为紧张和一丝兴奋微微加速。她用力点头:“是,先生!我这就去!”
她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坚定。而林小闲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他眯起眼,看向前楼账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醋坛子打翻了,溅出来的,可不只是酸水。还有能让人现出原形的照妖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