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收到楚晚棠发来的微信。
海城的天气诡谲多变,昨晚还在下暴雨,今天就彻底见晴,天空不见一丝雨云的踪迹,只有干净纯粹的湛蓝。
今天是出差第三天,楚晚棠和团队在小李的带领下,参观了“丝季”在线下的店铺。
用完午餐,小李便提议给她们买咖啡。
正巧她们吃饭的地方就在“丝季”附近,而楼下有一家在海城享誉盛名的网红咖啡厅,不远,楚晚棠也不会扫兴,跟着大家一起去——
随后就看见怀幸和陆枕月、陆衔月出现在视野里。
比上次在京城机场的距离更近,她看见怀幸笑吟吟地抱着陆枕月,而陆枕月还抬手揉了揉怀幸的脑袋,要不是有陆衔月在一旁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个拥抱还不会这么快就撤去。
很刺眼的画面,刺眼到楚晚棠觉得眼眶又干涩得发疼,更多的是觉得悲凉,因为跟怀幸这样的拥抱她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这些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当初为了骗怀幸拍拥抱合照的话术也一语成谶,过去五年好多个夜晚,她只能看着那些照片企图消磨掉一些难耐,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越看越觉得心口闷痛。
她无法忘记跟怀幸拥抱时的触感,她记得怀幸身材的曲线,记得怀幸头发的柔软,记得怀幸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时有多么滚烫,记得她们拥抱时还会共振的心跳。
如果说没跟怀幸重逢之前,她还能在这方面抱着一些期许,期许着跟怀幸见到以后这一切都能从虚无重回真实。
但现在,她的这些期许已经成了被戳破的泡沫,不复存在,因为在昨晚她彻底意识到现如今的怀幸不会再想着跟她拥抱。
下一刻,怀幸似有所感,朝着她们这边的方向望过来。
楚晚棠不自觉地站得更直,长卷发尾在微风中轻晃。
她握着咖啡,静静回望着。
小李在旁边看见了自家两位老板,立马笑着喊:“怀总!陆总!”面对上司她也很主动,走过去道,“这么巧啊,你们也在这边。”
“这里大家不是常来吗。”说话的是怀幸,她微微笑着,“昨晚轿车抛锚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
小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哎呀,以前我跑网约车,经验多是这样的。”
陆枕月立在行李箱旁边,她兴致盎然地看着楚晚棠一点点走近。
算下来,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
楚晚棠维持着表面的客套,跟怀幸和陆衔月打完招呼后,朝陆枕月扬唇道:“陆老师,又见面了。”
“楚小姐。”陆枕月的笑容也很得体,“想不到在海城也能再遇到你。”
“我们公司跟‘丝季’筹备合作中。”
陆衔月在一边向姐姐补充说明:“楚总代表着‘岚翎’女装。”目光在她们脸上梭巡,又有些好奇地问,“姐,你们之前见过?”
“楚小姐来看了《雾》在京城的首演。”
“很精彩。”楚晚棠莞尔,简短评价着,“陆老师的表演非常出色,引人入胜。”
陆枕月轻轻颔首:“欢迎下次再来。”又有些无奈地道,“不过眼下我得先赶去机场了,你们慢聊。”
看向怀幸,温柔启唇:“小幸,下次见。”
“下次见,岁岁姐。”怀幸点点脑袋,嘴角噙着笑。
陆衔月跺脚:“姐!你怎么不对我说下次见!”
“好啦,你也下次见,虽然这么多年已经见腻了。”陆枕月狐狸眼里盛着狡黠的笑意。
怀幸拉过陆枕月的行李箱:“岁岁姐,我送你到路边。”
“好呀。”陆枕月应了这句,不咸不淡地睨了楚晚棠一眼。
陆衔月因为“生气”于陆枕月刚刚那句话,没跟上去。
她跟楚晚棠站在一块,看着自己亲姐和怀幸并肩,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说有笑,一转头,就见身侧的楚晚棠双唇抿得很紧,周身的气压很低,头上仿佛顶着团团乌云。
“……”陆衔月挑了下眉,直觉告诉她之前的想法得扭转了。
她的好友和楚晚棠在五年前,没有那么简单。
路边,怀幸为陆枕月拦了一辆出租车,还亲自拉开后座车门,跟陆枕月挥挥手。
车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怀幸转身回来,由远及近,她的目光这才落回到楚晚棠的脸上,一晚上没见,楚晚棠的气色比昨晚好上许多,脸色红润了些,嘴唇也不泛白。
楚晚棠回视着她,心脏又泡在阵阵酸意里。
除却怀幸对陆枕月一系列周到的举动,她还想起来这段时日她也对怀幸说过好几回“下次见”,可没有哪一次得到过怀幸这样准确的回答。
风轻日暖,正是午休时间,周围人来人往。
陆衔月察觉到氛围的微妙,看着楚晚棠端着的咖啡杯,等怀幸离得近了,往前迈一步微微挡在怀幸的身前,对楚晚棠道:“楚总,你手里的这杯咖啡是这家店的经典款,卖得很火爆。”
“确实还不错。”楚晚棠回过神来,忍着那些酸涩,朝陆衔月笑着回,“是李组长倾情推荐的。”
小李连忙道:“我是从怀总那里吃的安利。”
楚晚棠视线慢悠悠地又定在怀幸脸上,她不敢让自己的眼神太放肆,梨涡却情不自禁地缀在唇边,问:“那怀总和小陆总要喝一杯吗?我请。”
怀幸看着她手中杯壁上沁出的水珠,眉头轻轻蹙了下,淡声拒绝:“不用了。”
再抬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对着她说:“楚总,我和衔月还有事情要忙,你们自便。”
楚晚棠看着她看时间的动作,思绪就会回到昨晚怀幸说的那句“别耽误时间”,下意识地,她的神经就绷起来,视线紧紧锁在怀幸的脸上。
想说抱歉,这两个字又卡在喉咙里,无法开口。
几秒后,她只能配合地笑笑:“好,你们忙。”
忽而,想起来问,又勾起唇角,正经发问:“周日晚上,怀总和陆总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们一块儿吃顿饭?我们周一上午的航班回京。”
“可以呀。”应下来的是陆衔月,“正好星期天晚上没什么事。”
怀幸无奈,跟着点点头。
楚晚棠笑容扩大了两分:“那还请小陆总定个地方,之前跟着你在南城吃的饭店也很不错。”
“行,回头我挑一挑。”
两边人就此分开,只余风在空气中乱窜。
楚晚棠跟团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感受着杯壁的凉意,不时抬眼望向澄碧如洗的天空,脑海里再次回放着怀幸和陆枕月的拥抱、对话。
过去那五年一直见不到让她慌张。
如今见到了,这点感觉一点儿也没淡去。
半晌,她垂眼看向咖啡里满满的冰块,眉头轻轻抬了一下-
怀幸没对楚晚棠撒谎,连着两晚她都有应酬。
到了周日晚上,她又跟陆衔月往一家很有烟火气的烤肉店出发。
这家烤肉店是陆衔月吃了海城那么多家店以后,觉得能排第一的店铺,不那么高档又如何,最适合聚餐了。
跟她一样想法的人还有不少,还好她提前在网上约了号,现在到了以后可以直接坐下。
两家公司的人加起来有十个,围着一张方桌坐。
店里,热浪裹挟着焦香贴着她们不愿离开,没有一张空桌,四面八方烤盘上的烤肉声滋啦作响,炭火将食客们的脸庞映得发亮。
铁网下的炭火忽明忽暗,店里的氛围也被烤得滚烫似的,不少食客举着手机拍照、打卡,招呼着进来的朋友赶紧坐下。
“味道怎么样?”陆衔月双眼亮晶晶的,她问着坐在对面的“岚翎”四人,作为一个探店“博主”,她最喜欢看别人在自己安利之下的反应。
楚晚棠系着围裙,长卷发又夹起来,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很优雅,她含笑着对陆衔月点头:“很好吃,对得起这家店这样火爆的生意,要是在京城有这样的一家店就好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有的还忙着往嘴里塞,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回答,有时候商务聚餐比不上这样有烟火气的一顿饭。
五花肉搭着生菜再配上店里调配好的辣椒粉,直教人吃得过瘾。
“开去京城不知道会不会一样好吃。”有个住在京城的“岚翎”职员说,“小陆总你真的好会选地方。”
陆衔月最爱听这样的话:“还可以吧!”
怀幸听着朋友这样的语气,翘翘唇,她也系着围裙,衬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柔美清隽的手腕,她不紧不慢地剪着五花肉,还用公筷夹起几块放在陆衔月的碗里。
只是公筷还没放下,坐她对面的楚晚棠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望着她,面色带笑说:“麻烦怀总也给我一点。”
怀幸睫毛颤了下,没吭声,但还是给她夹了几块。
楚晚棠:“谢谢。”
“不客气。”
热烈的氛围绕着她们这桌人,她们的话题也还落在海城和京城的美食对比上,一边聊一边吃,桌上的菜品逐步减少。
吃到一半时,楚晚棠放下筷子,上身躬起来了些,她单手捂着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额上迅速起了层冷汗,看上去有些痛苦。
有个职员关心地问:“楚总怎么了?不舒服吗?”
楚晚棠摆了下手:“没事,只是有点痛经。”她歉然起身,“抱歉各位,店里这会儿有点闷,我去外面坐一下。”
落下这话,她艰难地解开围裙,若有似无地看了怀幸两秒,才离开这里。
怀幸端起常温饮料,漫不经心地喝了口,像是没接收到这个讯号。
两分钟后,她收到楚晚棠发来的微信。
楚晚棠:【能不能麻烦怀总给我带一杯温水出来。】
怀幸面不改色:【你都说了是麻烦了。】
楚晚棠:【不能吗?】
怀幸看着这个反问,双唇抿了抿。
就切个呼吸的时间,她招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也解开自己的围裙,端着温水站起来,朝外走。
陆衔月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饶有兴致,她招呼着其他人:“大家继续吃吧。”
店外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着叫号。
怀幸稳当地端着杯子,她吹着有些燥意的晚风,往左边走了一小段路才看见在树下长椅上坐着的楚晚棠。
暖黄路灯下,楚晚棠还捂着自己的小腹,脸色看上去还是不怎么好。
见她出现,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
怀幸走过去,稍稍弯腰,跟她平视,轻淡地启唇,先喊了她的名字:“楚晚棠。”
徐徐问:“现在知道找我要温水了?”
“谢谢怀总。”
“在我面前故意喝冰咖啡。”怀幸把杯子往前递,音色透着点点冷意,“还故意踩贝壳碎片,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第72章 跟我接吻的人是她。
烤肉店给的是一次性纸杯,不怎么保温,水的温度可以毫无阻隔地传递到楚晚棠的掌心。
她望着怀幸近在咫尺的脸,眼睫都忘记了颤抖。
如墨夜色之下,怀幸的语气和表情都算不得柔和,却让楚晚棠的鼻尖泛着点点酸意。
如果说上个月故意踩贝壳碎片是为了引起怀幸的注意,好让她跟怀幸可以有所接触,那么在经期前蓄意喝冰咖啡,却是为了引起怀幸的可怜和同情。
她*知道怀幸很好。
她卑劣地贪恋着怀幸对她的这点好。
现在的她好像被放逐进监牢,日夜只能对着唯一的小窗口吸取新鲜的氧气,才能存活下去。
“很明显吗?”楚晚棠回视着她,口吻故作轻松,声调里却有些难以让人忽略的鼻音。
怀幸的回答只多了一个字:“很不明显吗。”
她不想跟楚晚棠在这样的事情上扯下去,缓缓站起来,垂眸看着女人这张不论什么时候都无可挑剔的脸,问:“有没有药?”
楚晚棠喝了口温水,摇头:“没带。”
“也是故意的。”说得很肯定。
“……嗯。”
“附近有家药店。”怀幸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拢了下,不再多说,转身就要过去。
手腕却在下一刻被人轻轻拉住,一低眼,看见纸杯里的水面在光线下荡起涟漪,而拉着她手腕的病号眼里蓄着点点水光。
楚晚棠再次感受着怀幸的脉搏,没有立马松开手,她抬着脑袋看着眉眼比过去成熟许多的怀幸,轻声说:“我跟你一起。”怕怀幸不答应,连忙补充,“这样我可以直接在药店里吃药。”
明天上午的航班回京,她跟怀幸独处的时间并不富裕,也就眼下这片刻了。
怀幸态度不咸不淡:“随你。”
楚晚棠听见这两个字,唇边的梨涡不受控制地出现,现在身体的虚弱是真的,内心的愉悦也不作假。
她缓缓起身跟怀幸并肩,想了想,识趣地把手撤回。
手腕上的禁锢去掉,有些燥意的空气重新覆在上面。
怀幸侧头睨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腿朝着药店的方向走着,考虑到旁边的人还在痛经,她的速度不快。
楚晚棠在旁边找着话题:“你怎么知道这边有药店?”
“之前来吃烤肉的时候有个顾客被烫着了,老板就说这边有家药店。”
“哦。”
“刚刚就顺手搜了下。”
“顺手。”
“那不然……?”怀幸转头去看她,这人夹起来的头发总有几缕不太听话,随着主人走路而轻晃着。
“你在强调什么?”忍不住问。
楚晚棠接着她审视的眼神,就差高举白旗了,回:“我没有强调,我只是附和。”
怀幸又看向前方,目不斜视。
栀子花的清香在空中飘荡,乘着夜晚的顺风车,随意钻进路过行人的鼻腔,路人时而响起的一句“好香”擦过她们耳边。
两人身高相当,影子在路灯下倾斜,靠在一起。
楚晚棠睨着她们不断交换的影子,勾勾唇角,只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硬邦邦的路,而是柔软的云朵。
她又禁不住在心里面问自己,回到京城之后要怎么办。
在跟怀幸重逢之前,她已经捱过了五年的孤独,现在又跟怀幸再遇的她,未来这一段时间要怎么度过。
分隔两地从来都不是她的首选,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劝着怀幸来到京城读大学,尽管在当下这个事情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登时,她想起来陆枕月。
陆枕月也常住在京城,但作为话剧演员比她自由、宽松一些,尤其是她在过去这段时间上网搜过陆枕月的话剧排期,能看见过去几年陆枕月来海城的次数,而且一待就是好一阵子。
“……”笑不出来了,小腹的疼痛在这一刻加剧。
现在这个时间点,一旁的店铺很多,还全都在营业,店铺灯光明晃晃的,照着她像霜打过的枯叶一般的脸。
快到药店时,怀幸才偏过脑袋去看她。
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空掉的纸杯已经被楚晚棠握皱了许多,而楚晚棠额头上盖着一层薄汗,平时清亮的双眸还蒙着层水雾,眼神还有些涣散。
药店里开着明显的冷气,路过时很容易就能感受到。
怀幸凝着她青灰色的脸颊,启唇:“你在外面等我吧。”一顿,“里面有点冷。”
楚晚棠坚持:“我不要。”
“这会儿接触到冷空气会更痛。”
“再痛也没有你那天晚上痛。”楚晚棠把纸杯再握得皱巴了些,眼里蓄着浓郁的心疼。
明明两个人说话都比较平和,可好像有根弦在死死扯着。
好几秒的对视过后,怀幸抬腿进店,不管她了,利索地询问起药店店员,要了布洛芬和热水,再从店里出来。
而这个期间,楚晚棠始终都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灯影憧憧,树叶沙沙。
空中的栀子花香没有消散,怀幸不发一语,脸色微冷,盯着眼前的人把药吃下。
不带犹豫地转身往回走,速度却没有加快。
药效还没起作用,楚晚棠提着药袋,亦步亦趋地跟着。
在路程过半时,她终于忍受不了这让人窒息的氛围,往前快了一步,拦在怀幸的面前:“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怀幸。”她分外难受地道,“我现在感受到的比起当时的你有多少?”
怀幸眉宇没有半点风浪,只是轻飘飘地问:“我需要你感受吗?”
“……”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怀幸毫不客气地点破她,“自我感动?想跟我增加接触,等到时机合适,再让我回去当你的小、宠、物?不,不对,上次你分明提出的是床/伴关系,只不过不了了之,是还没放弃?”
旁边巷口的奶牛猫正舔着爪子,默默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类对质。
楚晚棠听着怀幸的问题,这回捏紧了药盒。
她看着眼前的人,再一次感受到了现在的怀幸带给她的陌生,药效暂时不起作用就算了,可腹痛程度竟然还能再加深。
不止腹痛,她的心脏都好像在被这些宛如锋利尖刃的话语切割。
夜风习习,五湖四海的路人在这条街道嬉笑打闹,跟她们像是处在两个世界。
不是已经立夏了吗?为什么在这会儿好像又身处于京城的寒冬。
“都不是。”楚晚棠喉间又酸涩不已,眼泪再一次在眼睫边缘摇摇欲坠,“我说过了,是我喜欢你。”
“你分辨不清我哪句话出自真心,那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相信我?杏杏。”
怀幸的答案落得很快,面无表情地道:“我为什么要分辨?你是否出自真心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提醒着,“我们现在只是因为公司合作才有了往来,楚总,多余的话我不想说,您请自便。”
最后一个字砸在空气中,怀幸绕过楚晚棠往回走。
所有的风在这一刻好似幻化成一根钉子,从四面八方死死钉住楚晚棠,让她动弹不得。
她的眼泪往下掉落,引来个别路人的打量。
有个女生上前来问她还好吗,她微笑着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只是有些痛经,在等药效。
只是这番话能骗得了陌生人,能骗得了自己吗?
前几天来到海城那晚刻意忽略的痛楚延迟落了她满身。
她当时不该自以为是的,她应该把怀幸说的那句分不清她真心的那些话当真,或者,在五年前,她该把怀幸的真心当真,也该把自己有意隐藏的情意当真。
一颗颗眼泪滚落,在地面上溅开,仿佛盛开着一朵朵灿烂的烟花。
她眼前的光影晕开,什么也看不清。
而怀幸整理好表情,已经回到店里。
她看上去跟出去时没什么不同,坐下以后就开始吃着陆衔月在这期间给她夹在盘子里的菜。
陆衔月在一边,问:“楚总有好一点吗?”
“她吃过药了,可能还要等会儿?”
职员们一听,纷纷感慨:“痛经就该滚出地球。”
怀幸咽下嘴里的菜,眉眼弯弯:“我支持。”
陆衔月看着她这幅模样,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能把一切困惑都藏起来。
过了会儿,邻桌客人换了一批后,楚晚棠才回到座位上。
她脸上还有明显哭过的痕迹,睫毛上犹有泪水,眼眶还泛着淡粉,不过一双含情的双眼看上去愈发清亮通透,整个人看上去像晨露浸润过的玫瑰。
职员们吓一跳。
小李见状,连忙关心地问:“楚总,你这痛起来这么痛啊?现在有没有好点?”
“我没事,药效已经上来了。”楚晚棠坐在怀幸对面,视线却没往怀幸身上放,唇边的梨涡又显露在灯光下。
怀幸撩起眼皮,在她的侧脸上定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往自己碗里夹着藕片。
陆衔月在这期间早就吃饱,此刻托着腮,也关心地问着楚晚棠:“是不是因为喝了冰咖啡啊?楚总。”
她笑笑:“我之前痛经也比较厉害,后来小怀总管着我,平时不让我吃冰的,慢慢养着,现在痛经的程度才浅了点。”
楚晚棠还是不看怀幸,温柔地朝陆衔月颔首:“可能是?”
“现在天气比较热,喝冰咖啡在所难免。”
“控制一下。”
“我会的。”
怀幸垂着眼睑,表情仍然无波无澜,好像刚刚陆衔月提到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好像……当初管着她不让她吃冰的人,不是楚晚棠一般。
烤肉聚餐没多久迎来结束,小李没喝酒,准备开车载着“岚翎”四人回酒店,大家纷纷告别,满嘴的客套话。
楚晚棠的脸上恢复到正常模样,任谁也看不出来她今晚哭过。
她伸出手,向陆衔月道:“那么小陆总,怀总,之后合同的详细内容还有合作模式我们具体再商议。”
“好的。”陆衔月回握了下松开,“明天还是小李送你们去机场。”
小李在一旁笑吟吟道:“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拉开车门:“还请诸位伙伴上车,我把你们安全送回酒店。”
“再见。”楚晚棠这话还是对着陆衔月见,没去看怀幸一眼。
三个下属也和她一起向“丝季”的大家道别。
怀幸这才开口:“起落平安。”
楚晚棠听着这四个字,没有转身,坐进车里。
五年前,她跟怀幸在南城分开那天,她也对怀幸说过这四个字,还说等她回来。
后来是她在等怀幸回来,可是她要怎么样才能等到。
她现在说的任何一个字,怀幸都不相信、不在意了。
送走“岚翎”的人,“丝季”的几个人也就各回各家。
没有人想要跟自家领导还待在一个空间里,哪怕这两个领导看上去再漂亮也不行,于是纷纷告别,说自己地铁回家,或者当场上网约车。
片刻,怀幸坐在副驾,陆衔月在一旁当着司机。
如果是平时,陆衔月肯定会放歌听,显而易见的是怀幸今天的情绪跟上次从酒店那晚出来一样不怎么好,她这个念头就被压了下去。
氛围沉默得让人觉得厚重。
“那个,小幸……”陆衔月握着方向盘,缓缓启唇,又不知道怎么问。
怀幸撑着脑袋,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消息栏,目光在枯萎花头像上待了两秒。
听见朋友的声音,她“嗯?”了一声:“怎么了?”
“你跟楚总以前只是上司和下属这样的关系吗?”陆衔月觉得问出的每一个字都好艰难,尤其是问当事人。
怀幸滑屏的指尖一顿,回答:“不止。”
“那还是什么关系?”
“跟我接吻的人是她,跟我做/\爱的人也是她。”过去种种,什么都是她。
“?”
陆衔月心率飙升,脏话在嘴边,差点来个急刹车。
第73章 你以前是躺得比较多还是……?
轿车在道路上疾驰,车身在空气中划出残影。
听完怀幸的话,陆衔月怕再听见更劲爆的内容,实在是不敢再多问,她冷静下来,一心只想赶紧回到公寓,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终于,在大半个小时后,轿车稳当地停在熟悉的车库。
陆衔月这才像挑战完憋气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似的,她大喘着气,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转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朋友,控诉一般:“你的回答有多可怕,你自己知道吗?怀幸。”
怀幸打开车门,双脚沾地:“这不就是你想听到的吗?”在关上车门之前,她挑明一切,“今晚这个聚餐你可以不用答应的,但你想看我跟她之间还会发生什么。”
“……”就这样被怀幸揭穿,陆衔月心虚地摸了下自己鼻尖。
她绕过车前跟怀幸站在一起,非常坦然地承认了这个事情:“好吧,我承认是这样没错,因为我觉得你跟她之间没有那么简单,我之前问闻时微,她也没跟我说。”她瞪大眼睛,“但你刚刚说的话还是好让人震惊啊。”
“还好吧,都是成年人。”
“不是,震惊的地方不是这个,而是你和她。”她们已经走到电梯口,陆衔月看着怀幸按了上行键,“是怎么开始的?她是你的上司,向你展开追求?”
电梯门开,怀幸没什么力气地摇了摇头,抬腿迈进轿厢:“我妈妈跟她爸爸以前差点重组家庭,但后来两边家长车祸去世了,我就去京城找她,跟她住在一起。”
“以什么身份?”陆衔月也跟着进去。
“姐妹、家人。”
“……结果睡一起了?”
“嗯。”
陆衔月看着朋友平静无风的脸色,一时间都不知道再问些什么,还是觉得很震撼,她本来觉得怀幸和楚晚棠之间的确有过过往,但谁能想到是这样意想不到的过去啊?
十五秒后,电梯到达她们所在的楼层。
陆衔月没有回到自己房间的计划,怀幸也很清楚今晚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很快,公寓门开,两人来到怀幸家里。
“要喝点酒吗?”换好鞋,陆衔月眨了眨眼,“只是我问、你说、我听的话,有点太干巴了,像采访。”
“……明天还要工作。”
“没关系,小酌又不是烂醉,而且现在也不算晚呀,喝点嘛。”
怀幸思虑两秒:“嗯。”
她喝酒还是容易上脸,但身体有一定的代谢能力来处理有限的酒精和乙醛,少量饮用没有问题。
于是陆衔月回自己那取了几瓶度数不高的果酒,两个人的酒量都不怎么样,烈酒不在她们的承受范围内。
客厅里只立着一盏暖色台灯,她们面对面坐在软毯上,中间隔着茶几。
一瓶酒下肚,怀幸的脸颊看上去像是刚熟的水蜜桃,泛着一层浅浅的薄红,她单手托着腮,眼睫轻垂,目光散漫落在空着的酒瓶上,另一只手用指腹摩挲着玻璃杯壁。
陆衔月不问她,她也不主动说,两人保持着这种默契,各自又喝了一瓶。
夜色渐深,酒意蔓延。
陆衔月锁屏,放下手机,怀幸看着她的动作,尾音挑起:“跟时微姐聊完了吗?”
“她去洗澡了。”
“那她知道你在喝酒吗?”
“我没说。”
再提起闻时微,陆衔月也托腮:“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直女,虽然你不像我这样,把‘我是直女’挂嘴边。”她看着怀幸的眼睛,很直白地说,“因为你不喜欢闻时微,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直女,谁会不喜欢她?”
“那你这个‘直女’也不见得不喜欢她啊。”怀幸说话的调子都有些拉长。
陆衔月再也不坚持自己那套说辞,讪讪一笑:“早就不是了。”
怀幸低低笑起来,又往自己杯子里倒了杯酒,端起:“干杯,祝贺我们陆大小姐不再嘴硬。”
陆衔月也跟着弯眼。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怀幸合着眼,仰头喝了一大口,听见陆衔月分析着:“之前在南城的时候,你没有向我说所有,是没想到后面还会再见这么多次是不是。现在两家公司的合作差不多敲定了,未来你跟楚晚棠之间的来往不会少,长此以往,我肯定会发现更多端倪。”
“是,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我怕你到时候觉得自己知道得太晚,会觉得我没把你当朋友。”怀幸趴在茶几上,偏过头去看窗外漆黑的夜,声音轻轻的,“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不会这样想的,小幸。”
陆衔月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语调放得很柔软:“我不知道你们过去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不会是你的问题。我就是一个很护短的人,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说着停顿好几秒,才慢慢继续说,“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之间好像始终隔着一条河,或者说,你跟任何人之间都隔着一条河,跟闻时微是这样,跟姑姑也是这样,跟我姐也是这样……也就是现在,我才觉得好像跟你的距离更近了些,小幸同学继续保持。”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怀幸眼眶蓄起泪意,她温声说:“对不起……”
她确实没有失去发芽的心情,但她没想到跟楚晚棠过去这段感情会一直挡着她的阳光。
或许是当初在她心里落下的雪太大,她好似成了被冻在冰川里的标本,任烈阳怎样炙烤都融不开她心口的冰壳。
这五年里,她努力向上生长,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喜欢她的人也不少,不乏优秀的有趣的好看的,可当那些暗示或明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的心跳却沉稳得像座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古钟。
她明白的,明白自己曾经热烈跳动的心脏早就在许多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停摆了。
逐渐生锈、斑驳,覆上厚重的尘埃。
而现在,楚晚棠的出现化作轻风,吹向这些尘埃,让它们飘在空中,露出里面早已深重的锈迹。
怀幸徐徐闭上眼睛,心口堵得发闷。
在南城听见护士说楚晚棠的脚不方便落地时,她打电话给陆衔月是为了让朋友问问医院有没有拐杖卖;在京城那晚下意识接住楚晚棠那颗眼泪时,她意外于这颗眼泪竟然是为她而流,感受着上面真实的温度;在酒店看着楚晚棠答应她那称得上无理的要求当着她的面自/\慰时,她没有半点兴奋,只觉坐立难安。
还有,前几天晚上听见楚晚棠在电话里对她说不要害怕打雷那一刻,她一瞬间被拉回过去许多个夜晚。
她没有解释自己并不害怕打雷。
还有,奔去宁西路看见瑟缩在路边像小蘑菇的楚晚棠那晚,听着楚晚棠问她为什么赶过来的问题。
她没有道出自己真正的担心。
还有,她没听过烤肉店的老板说这边有药店,生气的点也在于楚晚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没有告诉脸色苍白的病号。
甚至还远远不止这些,但为什么,为什么面对楚晚棠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还是会朝着楚晚棠奔去。
回想起这些就觉得心脏不堪负荷。
呼吸难免沉重,坚持着不让眼泪往下滴落。
陆衔月的声音扯回她游离的思绪:“不要跟我道歉,你没有错,你应该说‘我会继续努力’。”
“我会继续努力。”努力消掉楚晚棠那六年在她这里的分量,余生还这么漫长,她有的是时间。
“这才对嘛。”陆衔月望着她的发顶,轻咳一声,“不过,有个问题,小幸。”
“嗯?”
“就是……呃……那什么……有什么技巧吗?”
怀幸一愣,看向她,装作不知道,回问:“‘那什么’是什么?”
“……哈哈,没什么。”陆衔月连忙端起酒杯,明明她喝酒不上脸,现在脸红得不像样,也不敢去看朋友的眼睛,拿起桌上的酒瓶借着光线看上面贴着的成分。
很忙的样子。
怀幸灌下杯子里的酒,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技巧靠实践摸索出来比较好。”
陆衔月睨向她,还在装:“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啧。”
“你以前是躺得比较多还是……?”
怀幸撑着身体起来,不回答:“少打听。”又垂眼看着朋友,“对了,这些事情,你可以装作不知道。”
“我会的,你跟她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们是要往前看的人。”
“嗯,我去兑蜂蜜水。”
夜间十一点左右,怀幸洗完澡在床上躺下。
她身上还有一点水蜜桃酒味,脑袋也还有些发晕,她枕着枕头闭上眼,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半晌,她关掉台灯,从抽屉里取出湿纸巾。
不多时,漆黑的夜晚里响起较为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泛起一阵阵涟漪;被窝里的温度陡然升高,喉间压着的嗓音极为低沉,但还是泄出来一点。
床上女人喉间不断吞咽,心跳始终回落不到正常的频率,眼睛湿漉漉的,身上又起了一层薄汗。
而她的指尖泛起浓郁的潮润热意。
—
楚晚棠她们上午十一点半回京的航班。
海城机场距离住的酒店不算远,但送“岚翎”一行四人去机场的人不是李组长,而是丁容。
见着丁容,楚晚棠怔了下,随后笑笑:“丁助。”
“楚总,李组长她临时有事,开车送人这样轻松的活就由我来了。”丁容也笑,说话很客气。
楚晚棠颔首:“麻烦了。”
等上车后,丁容系好安全带,关心起来:“楚总的痛经有好点吗?”
“吃过药以后就好很多了。”
“那就好。”
轿车缓缓上路,后座的三位团队成员也加入聊天,收起这趟海城的收获。
时间不知不觉在对话中溜走,路程也逐渐过半。
楚晚棠在副驾看着手机,她点开跟lucky的对话框,指腹在屏幕上虚抚。
昨天晚上她不该到最后不去看怀幸的,因为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在的她又有什么筹码去跟怀幸闹脾气?如果现在能够穿回到昨晚,她回到烤肉店以后一定会继续装作没事人一样和怀幸聊天,而不是自顾自地感到委屈。
怀幸对她的态度很好,她该知足。
她翻来覆去地看她们仅有的这几段对话,烂熟于心。
等轿车驶过一条街道,她抿紧唇,放轻呼吸,还是忍不住给怀幸转了昨夜的药钱过去。
附言:【勿以钱少而不转。】
【还请怀总收下。】
没几秒,这两位数的转账真的被收下了。
倒是让楚晚棠有些诧异,她还以为怀幸现在在开会,没时间看手机。
但看着“已收款”的字样,楚晚棠忍俊不禁,一想到昨晚怀幸的态度,笑容又僵了僵。
她迟疑了一小会儿,又发了张图片过去。
是早上在酒店吃早餐时配的一杯温水,她紧张地眨眨眼,敲字:【温的。】
又保证:【以后不会故意喝冰咖啡。】
她盯着屏幕,对面的人却没有回复过来。
“楚总。”主驾的丁容在这时候喊了她一声,看上去在闲聊,“端午节有什么计划吗?”
楚晚棠侧过脑袋,细细思考了下,说:“没有什么计划。”
她回问:“丁助有什么安排吗?”
丁容想起自己老板的叮嘱,清了清嗓:“还是放假好啊,不用跟上司待在一起,我要去隔壁城市旅行,我上司则是回云城。”
坐在后面的一个职员深以为然:“不跟上司待一起真的很爽啊!”
丁容笑起来:“等等,楚总还在副驾呢。”
身上的阳光暖洋洋的,楚晚棠轻低眼睑,“云城”两个字正中她的心间。
手机屏幕也凑巧亮起。
怀幸:【钱转少了,还差两块。】
第74章 你有没有当小三的经验?
五月的最后一天正好是端午节,云城已经进入初夏,天气好,过来玩的游客很多。
地铁站闸机吞吐着黑压压的人潮,行人摩肩接踵,各大景区门口电子屏不断刷新实时客流量,每一项数字都让人咋舌。
喧嚣将整座城市淹没,但怀幸暂时没感受到半分,因为昨晚凌晨回到云城后,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
恍惚了好几秒,她盯着有些陌生的灯饰,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住在闻家的客房。
这几年回云城她没再拒绝闻如玉的邀请,次次都住在这间客房。
不过以前拒绝也是因为楚晚棠。
想到楚晚棠,她拿过手机解锁,楚晚棠果然又给她发了消息过来。
过去这大半个月时间,两边公司因为要继续合作在线上商谈更多细节,她跟楚晚棠也有一些简单的工作交流。
除此之外,楚晚棠每天还会发几张自己喝的水照过来,会跟她说自己在喝温水。
好像在打卡。
她一概不理、不回,她的闲聊早就暂停在那句还差两块钱。
而现在,楚晚棠发的水照里,杯子俨然是酒店的玻璃杯,背景也有熟悉的君灵酒店房间摆设。
一切信息都浮于表面。
怀幸还是没回,她退出聊天框,穿着拖鞋开门,客厅飘着的饭香直直钻进她的鼻腔。
闻如玉在厨房忙碌着,吸油烟机运作的声响传出来了点。
“小幸。”陆衔月在沙发上吃着闻时微剥的荔枝,双眼弯弯,“你终于睡醒啦。”
闻时微也看向怀幸,笑了笑:“醒得正是时候,杏杏,等一下快开饭了。”
落下这话,她又递给陆衔月一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陆大小姐没伸手拿,就着这个姿势张嘴咬下,还直直地盯着她。
闻时微挑眉,没有往后退缩,看着她咬下一块荔枝咽着。
怀幸:“……”
这一幕没眼看,嘴里应着:“好。”
她还是不知道陆衔月和闻时微现在是什么进度,又觉得答案早就摆出来了,三天的假期陆衔月都舍不得闻时微,就连闻时微回家也要跟着。
闻时微工作调来海城之后,闻如玉也去过几回,她跟陆雪融因为怀昭本来就是旧识,而陆衔月又是陆雪融的侄女,说话还好听,她打心底也很喜欢陆衔月。
对于陆衔月要来的行为,欢迎得很,就是不清楚她知不知道闻时微和陆衔月现在什么关系……
等怀幸洗漱完毕,午餐也正好全都上桌。
闻如玉现在过着不怎么操心的退休生活,对她来说,过节的乐趣主要就是给孩子们做一顿饭,看大家开心她的心情就会很好。
在闻如玉的眼皮子底下,陆衔月就没有刚刚沙发上那样放肆了,她挨着怀幸坐,对面才是闻时微。
闻如玉坐在上方,眼角皱纹堆起来,声线越发沉稳,她端起饮料杯:“努力吃,争取把桌上的吃完。”
怀幸看着桌上的这几道菜和粽子,喊了声:“闻阿姨。”她拿过其中一个粽子跟自己的拳头比着大小,“光是这一个粽子,我们吃下以后还能吃别的吗?”
闻时微:“妈,你真的很夸张,我们几个胃口怎么样你最清楚,要是阿逸在的话或许会好点。”
陆衔月举手保证,当起叛徒:“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不是吃最少的。”
“慢慢吃慢慢吃。”闻如玉眉开眼笑,“动筷吧,小怀和小陆可别跟我拘谨啊,不然我会生气哦。”
“不会。”两人异口同声。
这样的聚餐氛围很和谐,聊会儿工作,聊会儿夏逸跟他女朋友的进展,聊会儿美食,也就快迎来结束。
收尾时,闻如玉问怀幸:“小怀,你什么时候去墓园?”
“明天上午。”
“到时候你开阿姨的新车去。”
怀幸点头:“好。”
这些年,她经常性一个人去看怀昭,闻如玉不会跟着。
“那我们今天出门玩吗?”陆衔月用湿巾擦着手,她为了给闻如玉留个更好的印象刚刚在埋头苦吃,此刻有些撑,“但云城人也好多,到处都是游客。”
闻时微收拾着碗筷,很自然地说:“我约了高中同学见面。”她看向对面的陆衔月,慢悠悠问,“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小衔。”
“好、好啊……”
怀幸听着这对话,睨向闻如玉。
只见闻如玉的目光也在这两人身上梭巡,没什么愁容,倒是多几分好奇,感应到怀幸的视线,她朝怀幸挤了下眼睛,似是在询问:她们在一起了吗?
怀幸点头,又摇头。
有些茫然地用口型回:没问。
闻如玉顿时表示她不行,转而出声,故意问:“小怀要不要也跟着一起?”
怀幸瞪大眼睛,闻如玉给她挖什么坑!
立即站起来跟着收拾碗筷,连忙表示:“我就不跟着一起了。”她的笑意在脸上弥漫,“我要在家待着,工作太累了,放假多休息。”
说完端着碗筷逃一样来到厨房,留下饭厅三人在那笑。
等到饭桌回到平时干净的状态,闻如玉就提着一篮荔枝出门找牌友,只留下她们三个年轻人还在家里。
怀幸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剥着荔枝,问:“你们什么时候出门?”
“两点半。”回答的是陆衔月,长辈一走,她又恢复往日做派,大胆了些,靠着闻时微玩手机。
闻时微坐得端正,说:“我那几个朋友你以前都见过的,杏杏,她们之前还向我问起过你,说想你了。”
两人一起长大,怀幸以前就跟着闻时微玩,知道闻时微中学时的那些朋友再正常不过。
但眼下,怀幸听她这么说,剥荔枝的动作禁不住卡了下。
拜托!时微姐!这种话现在能随便说吗?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个大醋王!
尽管她和陆衔月是很要好的朋友,但陆衔月还是会吃醋的,要不然过去那些时间,陆衔月也不会隔三差五惹闻时微生气,她其实一直都清楚,陆衔月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闻时微的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到自己这里。
那刚刚闻时微说的话简直是犯了大忌。
果不其然,陆衔月也不靠着人了,在一边倒下,表面上没事儿人一样继续翻着手机。
怀幸拿起几颗荔枝,马不停蹄逃离战场,还是留给闻时微解决吧。
客厅里——
闻时微单手撑着身体,垂眸看着陆衔月的侧脸,氛围持续僵硬了十来秒后,她起身在陆衔月面前蹲下,把手放在陆衔月肚子上隔着衣服揉了揉:“不需要在我妈面前挣表现,是不是撑得很难受?”
“……”陆衔月翻身,留给她一个背影,指尖还在屏幕上点着,嘴里说,“我才不难受。”
闻时微再度凑近,俯身,在她耳边说:“这两天她们问我什么时候带你跟她们见面,我说就今天。”
“不要生我的气,小衔。”
陆衔月觉得耳朵发痒,轻哼一声,还是没转身。
但她举起手机,把屏幕给身后的女人看,上面显示着刚刚给闻时微新*发的消息:【快点哄我!wsw!】
“在哄了。”闻时微说得很温柔,夺过手机,嘴唇在她的脸颊上印了一下。
第一次被喜欢的人亲脸,陆衔月愣在当场,她的睫毛抖了抖,翻身回来正对着闻时微,指着自己另一边脸,脸颊通红,声音很轻:“还有这边。”
客房里的怀幸什么都不知道,默默把拿的这几颗荔枝吃完。
好撑,不知道是刚刚吃“狗粮”还是吃饭吃的。
刚把一次性手套丢进垃圾桶,手机铃声就在柜子上响起。
她拿过手机,看了眼来电,滑屏接听:“岁岁姐。”她笑了笑,“看见花了吗?”
《雾》在海城的演出时间定在端午节,也算是赶上了五月份的档期,但排档更为紧凑,趁着假期流量大,陆枕月下午两点半和晚上六点要连着演出。
怀幸和陆衔月都来了云城,陆枕月一个人在海城那边。
因为是《雾》在海城的首演,这样的情况之下,陆衔月跟怀幸商量过后,托花店送了两排陆衔月觉得效果不错的信封花束到场馆那边,贺卡上会写下“演出顺利”等字样,还会署名她们各自的昵称。
陆枕月轻笑:“嗯?给我送花了吗?我不知道诶。”
“糟糕,那我岂不是剧透了。”怀幸也跟着笑。
“是收到了,不过我打电话给你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看你这么忙,想问问你有没有准备礼服,还有半个月就是老人家寿宴,没准备的话,我一起约人定制了。”陆枕月说,“衔月那里也是一样。”
怀幸沉吟几秒,回:“那麻烦岁岁姐了。”
“不麻烦的,小幸,回头把尺码发我一下。”
“好。”
“对了,花很好看,谢谢。”
“不客气。”
电话打完,怀幸在椅子上坐下。
她握着手机,又调出跟楚晚棠的对话框,再次点开早上的那张水照,像是在确认什么。
另一端,楚晚棠已经来到墓园,她在过去几年也常来这里,抱着一点和怀幸可以在这里遇见的希望,但怀幸有意躲着她的话,肯定不会让她如愿。
今天她带来的不是花,而是艾草。
她把艾草放在一侧,蹲下来熟练地清理怀昭的墓碑,直到这里一尘不染。
“我见到杏杏了,怀阿姨。”楚晚棠看着怀昭的照片,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她肯定向您说过她现在的生活,幸福、快乐、美好,我可以为她证明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她现在行为处事利落,在生意场上很有气场,也有在好好照顾自己,不碰冰的这样的事还管着身边的朋友,人也越来越好看……只是,她不再需要我了。”
风和日丽,端午节来墓园的人也不少。
楚晚棠说到这里就按下暂停,闭着眼回想起跟怀幸最近这些时日相处的片段,她为怀幸现如今的生活感到高兴,却又为自己被排在怀幸的世界之外而感到难受。
过了会儿,她深吸口气,才又继续跟怀昭聊着,一边聊一边等,但过去了许久,她都没等到怀幸的出现,她也不着急着给怀幸发消息问,因为怀幸既然让丁容把话带到她那里,那么怀幸就一定会出现的,尤其是她跟怀幸的关系有明显软化的情况下,不会再出现南城那样的她来了怀幸却遛她一趟的情况,这是一种信任。
而且就算怀幸故技重施,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如果这样可以让怀幸消气的话,她白跑一趟又如何?
怀幸对她做什么,她都该受着,过去五年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现在的她该珍惜才对。
一直在墓园待到日渐西斜,黄昏铺满天际,楚晚棠才起身朝着怀昭再鞠了一躬,往回走。
她拦了路边的出租车,看着没有回音的消息,也不觉得失落。
回程有点堵车,她顺势打开微博,微博很识趣地又把陆枕月的动态推到第一条。
她知道陆枕月今天会在海城演出,还为怀幸回了云城而庆幸,但看着那两排信封花束,以及贺卡上的“lucky”英文特写,指尖再一次被冻住。
怀幸虽然人不在海城,但又给陆枕月送花了。
彩霞碎进楚晚棠棕色的眼瞳,在里面形成橘色的光圈,她退出微博,点开微信置顶,指尖在输入法徘徊,在海城暴雨夜那晚在酒店房门前想问的问题又在她的眼前浮现。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是不是?
怀幸和陆枕月见面时会拥抱,分别时也会拥抱。
陆枕月来海城参加宣传时怀幸会送花,现在人分隔两地见不到,也还是会有花来表达心意,哦,还有那个平平无奇的钩针小摆件,竟然值得被怀幸单独发个朋友圈。
“美女,到了。”出租车司机师傅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楚晚棠木然地结账、下车。
大概是酒店大堂的空调温度有些低,要不然为什么她又在浑身发凉。
脑子里转过数个她不愿相信的结果,呼吸越发艰难,心脏好像成了碎掉的瓷瓶,四分五裂。
回到酒店房间,她在沙发上坐下,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笼罩了这座城市。
好半天,楚晚棠才回过神来,重新解锁手机,她紧抿双唇,脸色沉沉地给万依拨通电话。
万依正在吃晚餐,接到电话问:“怎么啦?晚棠。”
“有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当小三的经验?”楚晚棠看着窗面上自己的倒影,冷静地说,“传授我一点。”
第75章 好甜的眼泪,楚晚棠。
“楚、晚、棠!”
楚晚棠在听见朋友喊自己名字的下一刻就把手机挪远了点,把免提打开。
万依来到相对安静的地方,骤然拔高音量:“呵呵,你猜我为什么谈了这么多段恋爱却一直没有塌房?那是因为我守着底线,我但凡有相关的经验,‘万依当小三’这五个字早就在热搜爆掉了!”
“嗯,知道了,我向有底线的万老师道歉。”语气听上去很诚恳。
万依一听她这么说,顿时消气了,转而好奇地问:“杏杏有新欢啦?”
“她没有。”回答却一点信心都没有,更何况在怀幸那里,她连“旧爱”都不算。
“没有的话你才不会走投无路来问我了。”万依慢悠悠道出一个名字,“陆枕月?你不会莫名其妙搜她的百科。”
楚晚棠垂睫,再次对自己强调,声音有些低:“她们没有。”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万依轻咳两下,揶揄着:“不过,我没有当小三的经验,但你指不定天赋异禀呢?”
“……”
“作为朋友,我只能劝告你记得别被发现,我可不想看见你的名字出现在行业八卦群里,毕竟你在这圈子里也是名气不低于我的大明星。”
楚晚棠非常干脆地就让通话停在这里,很明显万依还觉得不够,微信里又给她发了一些关于当小三的文案,什么“以前看不起当小三的人,现在看不起自己当不了小三”,这些言论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索性把手机往沙发上一盖,阻绝一切。
可是脑子不受控制,反复播放起来怀幸和陆枕月的拥抱、花,和那些对话。现在的她在怀幸那里一点可信度都没有,陆枕月却可以得到怀幸的“我相信你”四个字……
半晌,她揉着眉心,从沙发上起身准备洗澡。
她把手机拿起来去充电,再一看屏幕上显示有好几条微信通知,估摸着还是万依发来的文案,她暂时懒得点开,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夜色越发浓稠,她敷着面膜回到客厅,房间里没开大灯,阅读灯足够,照着她单薄的身形。
她这才随手拿过手机,散漫地解锁。
猜测失误,不止万依,原来在洗澡前怀幸发了消息过来。
怀幸:【中午和晚上没喝吗?】
简短的一行字让楚晚棠呼吸一窒,她连忙接了一杯酒店的温水,喝了小半杯,再把它放在茶几上,认真地挑角度拍了发过去,指尖轻颤打字,说:【喝了。】
这还是这些时日来怀幸第一次给她发工作之外的消息。
她目光灼灼,全身注意力都放在这上面,生怕自己晚看见半秒。
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一刻钟过去,怀幸的消息却没有再递过来。
是因为让怀幸等太久了吗?楚晚棠眉头压着,心里没底,桌上那杯水在这期间已经喝干净,为了缓解紧张,又怕自己多说多错,她折去浴室洗掉面膜,涂好护肤品再出来。
对话框还是空荡的,没有新的让她惊喜的白色气泡出现。
她低睫,指腹在怀幸的问题上抚过,唇边慢慢翘起一点弧度,无论怎么样,怀幸也算是有所回应,很清晰地告诉她并没有烦她天天发水照的举措,这点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呼吸逐渐均匀起来,她抱着手机在床上躺下。
很想再给怀幸发消息过去,很想又去问怀幸和陆枕月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她只能忍着、等着,现在这个阶段她只能稳中前进。
快到十点半时,屏幕终于动了起来。
怀幸:【嗯。】
像是在阅卷。
楚晚棠脑海里甚至可以想象怀幸戴着眼镜批改卷子的模样,想着这幅画面,她的双眸弯起,坐起来靠着床头,很郑重地打字:【谢谢怀总监督我。】
这次没太久,怀幸的回复就来到她的眼前。
怀幸:【睡了。】
连“晚安”都懒得说,为她们今晚的对话收尾。
楚晚棠盯着这两个字,发出浅浅的叹息,轻声说:“晚安,杏杏。”
同步敲字:【晚安,怀幸。】
……
端午节第二天,云城的客流量没有少半分。
怀幸醒得比昨天早,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她才出客房先去洗漱。
擦好脸出来,陆衔月也刚好睡醒从另一间客房出来。
跟她打招呼:“早啊,小幸。”
“早。”怀幸在跟她擦身之前,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嘴唇,好笑地问,“你嘴巴怎么了?”
“呃……”陆衔月剩下的那点混沌被赶跑,她的眼睫疯狂抖动,也不敢去看朋友的眼睛,“就是……被蚊子咬了下,现在就是很多蚊子嘛。”
“是哪个wen?”
“……我不要理你了。”陆衔月拍下她的手腕,耳朵特别红。
怀幸见状摇头轻笑,她作为旁观者,看陆衔月和闻时微谈恋爱只会觉得很有趣。
闻如玉出门打牌去了,给她们留了早餐。
怀幸用过早餐后,拿过玄关处的车钥匙,出门之前,只见闻时微也才慢悠悠睡醒,跟陆衔月是同款破皮嘴巴,她们两人对视着,都是一愣。
“……”怀幸禁不住回想了下,她当初跟楚晚棠接吻的时候,有这样过吗?
她赶紧把思绪给扯回来,朝里喊:“时微姐,衔月,我出门了。”
“注意安全,杏杏。”闻时微的目光从陆衔月的脸颊上移开,叮嘱。
陆衔月也看着怀幸,一本正经:“有什么事记得发消息。”
“好。”而在门关上的一刹那,怀幸就看见闻时微搂过陆衔月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怀幸的嘴角压不下来,她没嗑过CP,但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直到她把车开出地下车库,晒到今天的太阳,她的笑容才收了收,等红绿灯的间隙里,她看向车载导航,上面赫然显示的是君灵酒店的名字。
过了会儿,在快到君灵酒店之前,她还是理智回笼,把目的地改为墓园。
墓园之外有很多卖花的地方,她挑了一束白/菊往里走。
这里的风景仍然很好,野蔷薇在角落探出带刺的藤蔓,一排排郁郁葱葱的树木迎风轻扬。
今年是怀昭离世的第十一年,怀幸对妈妈的想念并未消减半分,就算来了这么多次墓园,她也会沉在悲伤的情绪里。
走了一截路,她来到熟悉的位置。
一眼就能看见放在墓碑前的一把艾草,没怎么发蔫,但也没有很新鲜。
周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妈妈的照片看上去也很清晰。
怀幸蹲下来,把白/菊跟艾草放在一起,再抬眼,对怀昭笑笑:“她昨天来了,跟你说什么了吗?妈妈。”她干脆在地面上坐下来,姿态很惬意,“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会向你说我现在的生活,真的,我现在过得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微风轻拂,怀幸嘴角噙笑:“端午安康,妈妈,闻阿姨包的粽子很好吃。”
她顿了顿,又说:“时微姐和衔月在一起了,嗯……虽然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但我会提前把消息偷跑给你。”她伸出手去抚摸怀昭的照片,“妈妈,那你跟楚阿姨在天上有没有在一起啊?别害怕,不会再有人围剿你们……”
自从猜到妈妈和楚阿姨曾经的关系后,怀幸都会为此而感到难受。
她的声音闷闷的,在下一句话出口前,有一道长长的影子越来越近,直到人站在她身边。
怀幸没有转头去看,而楚晚棠弯下腰来,再为怀昭献上一束向日葵,坐在怀幸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十多厘米。
轻风悄然在她们身上游走,交换两人身上的香气。
没人开口讲话,氛围静默着。
好一会儿,楚晚棠才稍稍侧眸,柔和地说:“可惜这个季节,云城没有怀阿姨最爱的海棠花。”
怀幸目视前方,回:“什么花她都喜欢。”她的发尾在摇曳,细细回想起来,“以前她还在的时候,家里和律所她都会经常买花回来插上,有时候买玫瑰,有时候又是牡丹,还有满天星,却一直没有海棠花出现过……一直到好几年前,我才知道原来她最爱海棠花。”
楚晚棠安静看着怀幸的侧脸,天色正好,距离又近,她好像可以看清怀幸细腻的肌肤。
而怀幸的脑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小小的树叶。
她试探着伸出手,察觉到怀幸没有躲开的意思,把这片树叶摘下来,递到怀幸的眼前。
怀幸的视线才徐徐移动,先是定在这片树叶上,再顺着楚晚棠的指尖一点点顺着手臂,落到女人的脸上。
她把叶子拿过放在掌心,不再犹豫地直奔主题,问:“你为什么会来到云城?”
“你让丁助告诉我的。”楚晚棠从善如流,“除了墓园,我想不到我们见面的其它地点了。”
沉吟两秒,认真地说:“你是想知道她们的过去,是吗?”
“嗯。”这是怀幸让楚晚棠来这里的主要原因,她不能否认自己对楚晚棠的在意,也不能否认其实她对怀昭和楚令仪那段过去的细节感到好奇。
她明白其实闻如玉和陆雪融知道的内容也不会少,可她不愿意去找这两位阿姨,免得提起这件事就让她们觉得伤心。
闻如玉好不容易才从挚友离世的悲恸中走出来,陆雪融也是一样。
问楚晚棠是最好的选择。
楚晚棠整理了一下许从筠和闻如玉说过的话,把怀昭和楚令仪的前因后果言简意赅地表达出来。
明明青梅成双,却落得如此结局。
怀幸听得眼眶泛红,她没想到有关的细节会这么残忍。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对那么多的恶言恶语,破局的办法竟然只有结婚这一条。
“怀幸……”楚晚棠嘴唇翕动,“你一岁多的时候,我七岁,我们那时候就见过了。”
“你躲在怀阿姨的身后,喊我姐姐,那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后来,我年年跟着妈妈飞来云城,律所对面那家咖啡店现在已经倒闭了,但当时,那是藏着我和妈妈的地方。”
“闻时微其实说得对,我亲眼看着你长大,我居然还舍得伤害你,我多么可笑。”
说到这里,楚晚棠的眼泪往下掉落,眼泪在阳光下晶莹,她的鼻音又浓郁起来,说:“对不起。”
她望着怀幸,诚恳地再次开口:“当着怀阿姨的墓,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待你了,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可以。”怀幸紧握着那片树叶,嗓音沉沉,“我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给你,楚晚棠。”
意料之中的答案也让楚晚棠的心被酸涩泡满。
其它地方有哭声传来,怀幸听了十来秒,才偏过脑袋,看着楚晚棠梨花带雨的一张脸。
眼周和鼻尖都是红的,泪水涟涟。
她在这张脸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数次为楚晚棠流泪的自己。
实际上怀幸自己最清楚,她纵然还在意楚晚棠又如何?那只是给她的时间不够多而已,毕竟以前的她喜欢了楚晚棠六年多。
十六岁就心动并带她品尝苦涩-爱情滋味的人,她没有那么快就忘记也是情理之中。
她正视自己的情感,她允许自己的在意。
同时,她也会给自己时间和机会,眼下在楚晚棠这里了解到妈妈们的过去,再听着楚晚棠的道歉,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彻底跟那段过去道别。
“但今天当着妈妈的墓,我可以不用再否认以前喜欢过你这一点。”怀幸长睫轻颤,只觉得喉间有些艰涩,“曾经一颗心挂在你身上是真,听见你说我是小宠物而伤害自己身体是真,天真地想跟你以那样畸形的关系继续也是真……”
“杏杏……”楚晚棠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她情不自禁地拉住怀幸的手腕,“能不能不是‘以前’不是‘曾经’……”
怀幸没有挣扎,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道:“你不用展现出这样的姿态,因为我是一个人,我不会再回去当你的小宠物,你明白吗?”
“我没有再这样想。”楚晚棠的姿势早已改为跪着,她又一次跪在怀幸面前。
梨涡在这会儿深深地藏了起来,她哽咽了一下:“我早就没有这样想了,是我一直在自我欺骗……”
说到这里,她余下的话却在下一瞬堵在喉咙里。
即使她眼前的景象扭曲又朦胧,其余感知却很清楚,她感受到怀幸空出的一只手抚上她的脖子。
年轻女人当着已故妈妈的面,凑近,温热的嘴唇落在她的眼皮。
随后,一声轻叹响起——
“好甜的眼泪,楚晚棠。”
“五年前我在墓碑前因为担心你知道我对你情意那天,你是不是也想尝尝我的眼泪?”
第76章 她的一切都在怀幸的掌握之中。
墓园的风带着花香,在各处流窜,却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但隔了五年再见一座墓碑前的两个女人,它也会惊觉自己见证了什么——
什么都变了,处于被动位置的人成了楚晚棠。
当年的她看着怀幸那副模样却心猿意马觉得女生的嘴唇会很好亲,而如今,她的眼泪往下滴落,只得到了怀幸的一句“好甜的眼泪”-
“还是很甜。”-
“什么?”-
“为我流的泪,很甜。”
过去的一幕幕再度在眼前放映,她都来不及细细感受怀幸在她眼皮上落下的亲吻,心脏又迎来新一轮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的额头往下抵,落在怀幸的肩头,哭得极其压抑。
怀幸的手还在楚晚棠的脖子上没有撤走,她的掌心可以感受到正在上升的温度,和女人哽咽时脖子滚动的幅度。
她垂着眼睑,清晰地闻见了熟悉的木香,低声问:“怎么不回答我?”
“对不起……”楚晚棠维持着这个姿势,还抬起手来抓住怀幸的腰,声音很闷,吐字也尽量清晰。
天气较热,怀幸今天穿的是一件圆领针织背心,一大半肩膀都露在外面,而楚晚棠的眼泪一点点下落,浸湿她肩头这块的布料和在外面的肌肤。
陌生的路人遥遥看过去,可能还会以为其中一个人悲痛大哭,而另一个在安慰。
阳光有些发烫,楚晚棠的眼泪也在发烫,灼得怀幸闭上眼睛。
楚晚棠见她没挣扎,忽略掉膝盖的疼痛,断断续续地坦白:“我曾经看你流泪是会觉得很畅快,因为想让你过着跟我一样的生活,但……不知不觉间,我看着你的眼泪会感到心疼,我不想再看你流泪了,杏杏。”她没有抬头,一点点用手臂圈住怀幸的腰,“如果现在的你看我哭会觉得畅快的话,我可以……”
“不需要了。”怀幸能感觉到环着自己腰的力度在逐步收紧,她也没有推开眼前的人。
“什么都不需要了,楚晚棠,我今天跟你见面,只是想把过去清算一番。你以前把我的喜欢当做随手取用的氧气,呼吸间都觉得理所当然,但我并不想这样对待你……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对我并不是爱情,只是出于愧疚?你企求我的原谅,是为了让自己可以过得好一点,那没有问题,我原谅你了,真的。”
怀幸笑笑:“不同于京城那晚说的原谅,我现在真的原谅你了,当着妈妈的面,我可以不去计较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