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棠听着这话,彻底慌了,她抬起脑袋,泪眼朦胧地应着:“不要原谅我,怀幸。”
“是我伤害了你,我求得你的原谅不是为了可以过得更好一点,而是想要跟你重新在一起。我承认我对你有愧疚,但我承认不了你说的不是爱情……”
怀幸刚刚的这番话明明说得很平静,内容也透着一股释然,却刺激着楚晚棠的大脑皮层。
因为她闻出了彻底结束的味道。
但如果怀幸就这样原谅了她,那她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想跟怀幸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怀幸凝着她,放在她脖子上的指腹悄然摩挲两下。
双唇轻闭,说不出什么话来。
“求你……”楚晚棠感受着她的沉默,呼吸都分外艰难,也没有力气扇动眼睫,她腾出一只手来盖在怀幸的手背上,感受着怀幸的体温。
出口的语气又近乎祈求:“不要跟我彻底了断,好不好。”
“你觉得我说这些话对你而言是种打扰的话,我以后不会在你面前提这些了。”
怀幸指节缓缓松开,也不回答,只是很沉着地说:“不要再跪着了。”
再跪下去,她怕楚晚棠膝盖会很疼。
“……可以做朋友吗?”楚晚棠又问。
“等你起来我再给你答案。”怀幸说着自己先站起来,再扶着楚晚棠的手臂,把人拉起来站好。
楚晚棠穿的黑色休闲裤,这边清理得再干净,膝盖那里还是沾了一些灰。
怀幸想了想,还是弯下腰去,为楚晚棠轻拍上面的灰尘,感受到楚晚棠的膝盖不受控制闪躲了下,禁不住问:“疼不疼?”
“不疼。”楚晚棠鼻音浓重地回。
她说的是实话,过去几年,她在怀昭和楚令仪的墓前跪过许多次,这种程度的疼痛对她来说早已习惯了。
而这一次,竟然还有怀幸问她跪得疼不疼,她心里酸涩的同时又添了一点满足。
拍差不多了,怀幸站起来。
她转过头朝照片里的妈妈露出一个笑容,轻松地道:“妈妈,我相信你和楚阿姨一定不愿意看见我们这样……”她又看向楚晚棠我见犹怜的模样,顿了好几秒,“你们放心,我和晚棠姐姐以后可以当朋友,对不对?”
晚棠姐姐……
楚晚棠听着这个称呼只觉得刺耳,从来都是别人这样称呼她,比如涂朝雨那几个人。
怀幸要么喊她“姐姐”或“楚楚”,要么直呼其名。
没想过有朝一日怀幸会这样叫她,可现阶段的她难道还有挑选的空间吗?
现实摆在眼前,她没得选。
眼泪止住,苦涩却在蔓延。
楚晚棠没有办法,目前的她太需要这个朋友的位置,她只好配合着怀幸,朝着墓碑点点头,往外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妈妈。”怀幸弯下腰再去抚了抚妈妈的照片,“那我们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楚晚棠深深鞠了一躬,跟上怀幸的步伐。
她脸上的泪痕犹在,没走出多远,旁边递来一方手帕。
怀幸神色淡然,说:“擦擦吧。”
楚晚棠接过:“谢谢。”
她勉强扯了下嘴角,一边擦着泪痕一边询问:“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朋友……”
“我从不对妈妈撒谎。”
“你明明就有……”在五年前的墓前,喜欢她却对着怀昭撒谎了。
怀幸听她旧事重提,睨向她:“你说过的不在我面前提这些。”
楚晚棠眼前不再模糊,可以看清怀幸说这话时平静的表情。
她露出歉然的眼神,表示:“我知道了。”又接着问,“你现在去哪里?”
怀幸慢悠悠道:“吃饭。”
“一起吗?”
“……”
“成为朋友以后的第一顿饭。”楚晚棠唇边的梨涡这才拨云见日一般,露在外面。
怀幸看着她的梨涡有些晃神,继而点点头。
十多分钟后,两人到达停车场。
怀幸径自拉开主驾车门,楚晚棠看着要由她自己拉开的副驾车门,沉默了半秒再次面对现实,坐进去。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这一片,墓园外是宽阔的公路,道路两旁种着一排排翠绿的树,树影在阳光下斑驳,透过车窗往里映出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楚晚棠捏着手帕,用余光去看怀幸,没人讲话,但氛围是宁静的。
对她们而言,难得的宁静。
好像一键回到了在海城酒店那晚的半小时,即使当时实际上只拥有了十多分钟。
白云在蓝天之下无忧无虑飘荡,楚晚棠的心也好像在跟着晃,纵然她并不甘心于跟怀幸当朋友这件事。
她对怀幸是不是爱情,她自己清楚得很。
如果不是爱情,为什么隔了五年再见到怀幸还是会有想接吻的冲动?
她喜欢怀幸的杏眼,惦记和怀幸拥抱的触感,还吃醋于不知道跟怀幸现在是什么情况的陆枕月……
在今天,她可以从怀幸这里确定自己是“旧爱”了。
那……陆枕月真的是新欢吗?或者,过去这几年,怀幸是否其实拥有过她不敢想象的美好爱情?
脑海里的想法不断冒出来,让楚晚棠的气息滞涩,她握紧了手帕,这才想起来问:“过去五年,你来墓园是什么时候?杏杏。”停了下,又用着不确定的口吻,“闻时微和苏澄她们都可以喊你杏杏,现在的我也可以这样喊,对吗?”
怀幸:“……”
懒得回答后面这个问题,只回答前面的:“任意时间,任意节日。”
“忌日、清明节、中秋节、端午节……”楚晚棠细数着,“我都来过,但没有哪次遇到你。”
怀幸单手撩了下自己的头发,没吭声。
其实有两次很凑巧,哪怕她避开了忌日和清明,没想到楚晚棠也会选择其它时间来,而那两次里,她看见楚晚棠在怀昭目前跪着或坐着,一待就是很久,中途楚晚棠似有所感,会往四周张望,她就会躲在树后面不被发现。
她不知道楚晚棠在跟怀昭说什么,但楚晚棠说得没错,她把人叫来云城,除了墓园,她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见面了。
这里竟然成了她们默契的验证地点。
车内的氛围再次静默下去,楚晚棠哭过的痕迹也一点一点消散。
道路有些拥堵,大半个小时过去,她们来到市中心高层的一家餐厅。
前台收到怀幸报出的信息后,确认着:“怀小姐对吗?昨晚预约了两位,好的,里面请……”
楚晚棠站在怀幸旁边跟着往里走,发尾摇曳间,她转头又看着怀幸,情不自禁地问:“你昨晚预约了两位?”
“嗯。”
“是我吗?”
怀幸脑袋都不带偏一点:“嗯。”
楚晚棠失笑:“如果我没有来怎么办?因为昨天我到墓园,你不在。”
“你不会不来。”怀幸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好似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话音落下,服务员也领着她们到靠窗的地方坐下了,位置不晒,视野却开阔,可以看见商圈热闹的人潮。
店里放着悠扬的音乐,空气中浮动着食材的香气,勾人食欲。
楚晚棠在怀幸对面坐下,手帕被她收进包里,听着怀幸的回答,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女人,这好像是重逢以后第一次她们两人单独用餐的时刻,也让她第一次去认真观察怀幸的变化。
不止是长相上看上去成熟了些,拿捏人的心理也是。
那是否她过去这段时日以来的想法与念头,荒谬的行为和做法,怀幸都能猜到一些?
答案是肯定的,比如她故意踩贝壳碎片和喝冰咖啡,她那时候就知道怀幸对的观察很敏锐,现在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点,她端起桌上的温水,眼睫颤动。
在她缺席的这五年时间里,怀幸的变化不可谓不大,或者说,其实怀幸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曾经一直在爱里长大,选择将锋芒收起来,不过多暴露自己而已。
从前在她面前的怀幸温顺听话,仅仅是因为喜欢她,觉得她喜欢这副模样,所以在她面前才一直都是那样子。
而眼下的怀幸飞出她设好的牢笼,在天空之下展翅高飞,明媚自信。
什么都切换过来了——
她的一切都在怀幸的掌握之中。
所以怀幸明白“朋友”这层身份不过是摆设是吗?却还是因为妈妈的关系而同意了。
也等于是同意她的接近。
温水下肚,楚晚棠撩起眼皮,在墓园里被怀幸亲吻过的是左眼,上面早就没有怀幸唇瓣的温热。
她看着正在回着不知道谁消息的怀幸,看着怀幸抿着的嘴唇,眼里慢慢酿进了一点笑意。
五年前的怀幸就让她的情感不受控制,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想法到最后都拐了个大弯。
五年后的怀幸依旧让她觉得迷人,视线移不开半分。
不论在什么时间,不论过去多久,怀幸对她的吸引力从来都不会少。
她清楚这一点。
她也甘愿在怀幸编织的网里生存。
朋友比陌生人好上许多。
“楚晚棠。”怀幸回完陆衔月的消息,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轻声唤了下。
楚晚棠听着名字觉得舒坦了点,应声:“嗯。”
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认真回:“在听。”
“……”怀幸看着她发亮的眼,默然几秒,又不想说话了。
还是不该说做朋友的,看楚晚棠此刻的表情就知道这是一种奖励了,可她自己也需要这个时间过渡,直到真的可以把楚晚棠当做朋友那天。
楚晚棠把桌上的果盘往前推了推,含情双眼里笑意不减,说:“这个夏橙有点甜。”
像我们曾经吃过的夏橙,像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时光。
怀幸接收到她的暗示,不动声色地表示:“暂时不想吃。”
“哦……”楚晚棠如果有幻耳的话,已经耷拉下来了。
怀幸见状:“……”
服务员把菜品端上桌,期间她们没再交流过。
又过了好一会儿,怀幸拿过夏橙,往嘴里放之前,她说:“其实我妈妈和楚阿姨这件事里,还有个很重要的节点是……”她皱起眉,“是许直勋把她们在一起的事情传出去的吗?”
这也是答应跟楚晚棠做朋友的原因之一,她想搞清楚怀昭和楚令仪的事情,不想让她们两位已故长辈的故事就这样折断,而楚晚棠作为楚令仪的女儿,自然也不该被排在外。
楚晚棠认真分析着:“在我的猜测里,确实是许直勋传的。”她一顿,“我姑姑说她们三人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许直勋喜欢怀阿姨,又舍不得楚家的钱……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许直勋先传谣言,再趁机提出跟我妈妈结婚为‘缓兵之计’,等到风头过了再离婚。”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
怀幸咽下夏橙,眉头紧皱,楚晚棠的想法跟她的不谋而合,同时也更为怀昭和楚令仪的过往感到悲伤。
这时,楚晚棠的手机响起,是万依打来的。
她看着对面还在思考的怀幸,有些心虚地滑屏接听。
“救命啊!楚晚棠!你到底什么嘴巴!我被迫当小三了!现在正挂在热搜!”
第77章 睡衣本来就有些松垮。
如万依所说的那样,现在挂在热搜上的词条就是准确的“万依当小三”五个字。
点进热搜就能看见热门的内容,有个素人博主出来发帖说自己女朋友劈腿了,劈腿对象直指前两年宣布工作暂停的知名模特万依,还附上数张证据图片,把时间线和进度都标了出来。
不得不说,这条微博发的比很多当事人专业。
人物、时间、剧情等都一目了然,尤其是万依的名气确实够大,一下就把网友们给炸出来了。
更重要的点在于之前一直都有人传万依是女同性恋,但苦于没有足够的证据,现在倒好,证据确凿。
图片里有万依跟博主女朋友表达爱意的言论、转账,甚至是亲脸的照片。
一部分真情实感嗑过万依和一些模特CP的网友表示万依是不是当小三先放一边,自己当年嗑过的CP极有可能是真的。
其他网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嗑呢?吃什么人血馒头?
有关万依的热搜下简直断成一锅粥了。
万依作息不是很健康,本来这个时间还在睡觉,她睡觉还爱静音,是苏澄看见消息了直接找上门来,把她摇醒的。
现在一看见热搜,第一件事就是给楚晚棠打电话。
什么乌鸦嘴!
楚晚棠也有点意外于这件事,揉揉眉心:“……”
“你的当务之急是澄清自己并没有介入她人感情,是那个女生对你有所隐瞒,让你以为她已经分手了,所以才跟她暧昧、恋爱。”
“我再观望一下,真烦。”万依问,“你现在在哪儿呢?”
“跟杏杏待在一起。”
“你成功小三上位了?”这个问题不怀好意。
“……”楚晚棠睨了眼怀幸平淡的神色,表情不自然了些,“我回头跟你说,你先忙。”
“行。”对面利落地挂断电话。
流淌的音乐在餐厅穿梭,怀幸吃着美味的菜肴,像是对一切八卦都不关心。
楚晚棠把手机放在一旁,谨慎措辞:“万依上热搜了。”
“她以前就常驻热搜。”
“这次不一样。”楚晚棠拿起筷子,也有点失语,“有个女生出来说她当小三,插足自己和女朋友的感情。”
“被冤枉了吗?”
“是,她在这方面一向谨慎,开始和断掉都很干净,否则就会是今天这样的情况出现。”
怀幸颔首:“那会处理好的。”
“以前读书的时候她的目标就很明确,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人漂亮,又高,从那会儿起就开始一边上学一边接模特的兼职,也是从那会儿,她就有这种意识了,她觉得涉及到感情的事情都很危险,所以这些年一直都很稳。”
怀幸低眼:“是很危险,有人就翻车了。”
楚晚棠一噎,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又怕自己说错。
因为她不确定怀幸说的是不是自己,而且她们之间现在不能出现这样的话题。
最终她还是把一切疑问吞回去。
现在这样的相处已经是她不敢想的了,她不能在这样平稳前进的时刻再遇到湍流,否则到时候船还会覆灭,她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毕竟……
朋友这层身份都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她现阶段要做的是先跟怀幸好好当朋友。
起码在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小插曲过后,一顿饭没多久在沉默中迎来结束。
怀幸结账出了店铺,等电梯的间隙里,她看了眼自己肩头的位置。
被泪水打湿的地方早已干燥,露在外面的肌肤上也没有半点眼泪覆盖过的痕迹,她抿了抿唇,压下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询问:“你一会儿去哪儿?”
“你去哪儿?”楚晚棠回问。
怀幸:“回家。”
“我回酒店。”楚晚棠整理下心情莞尔,“谢谢杏杏送我回酒店。”
能够重新叫“杏杏”这个称呼的感觉很美妙。
怀幸:“……”
她嘟囔着:“我又没说要送你。”
楚晚棠装作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正巧电梯门开,她们一前一后走进轿厢,其他陌生人也跟着挤进来。
不得不感慨万依出名多年,哪怕已经暂停工作两年了,名头还是很响亮,电梯里好几个结伴的女生就在那聊着今天的八卦。
“万依原来真的是女同啊,还知三当三。”
“她一看就是女同。”
“为什么一看就是?”
“一种感觉……”这个女生说着目光在怀幸和楚晚棠身上落了两秒,又觉得不太礼貌,收回去,用手机备忘录敲下一行字给朋友们偷偷看:【我觉得旁边这两位也是。】
朋友们咋舌,都有点不相信,却也不敢看向一边。
等电梯到一楼,她们几个前前后后出去,才放开了嗓子聊:“不会吧!这两位美女看上去不像啊!你快跟我说说怎么分辨……”
怀幸和楚晚棠看着她们的背影:“……”
能不能走远点再聊啊?她们俩耳朵又没坏掉。
一直到电梯再在负二楼停下,从这个密闭的小空间出来,楚晚棠才忍俊不禁地说:“那个女生直觉很敏锐。”
当面对着楚晚棠说过自己不是女同性恋的怀幸从包里取着车钥匙,懒得回应。
楚晚棠也不再做声,怕又收到怀幸的警告,她们就这么并肩走向车位,但拉开车门的事情还是由楚晚棠自己来。
她认命地坐进去,又系上安全带。
怀幸都没问,直接输入君灵酒店的名字,把轿车驶出原地。
楚晚棠故意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晚棠姐姐。”怀幸看着前方的车况,一个眼神都没给,“你拍的照片还能再不显眼一点吗?”
生怕她不知道似的,照片里还有君灵酒店的LOGO。
楚晚棠扬唇,说话的声音也扬:“没注意。”
但一想到怀幸话里前面四个字,这点喜悦又逐渐流散,她还是不喜欢怀幸这样称呼她,却没有半点办法。
不过有时候只需要做一下比较就会觉得心里好受很多。
对比起“楚总”“楚小姐”这样的陌生称呼,“晚棠姐姐”这四个字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怀幸不知道楚晚棠在这一路上的颅内风暴,把车开到酒店外的路边,她就等着人自己下车。
楚晚棠解安全带的速度很慢,还问:“你的手帕需要我洗过还给你吗?”
“不需要,我的手帕很多。”
第二个问题紧随其后:“那你明天回海城吗?”
“嗯,回去工作。”
第三个问题也没落下速度:“那既然现在是朋友的话,我给你发消息,你会回我吗?”
“不确定,看我心情。”
“什么时候心情好?”
“你不发消息的时候。”
“抱歉,怀总,为了我们的友情,看来只能牺牲一下你了。”
怀幸这回直直看向她,不说话,但眼神的意味很明显。
楚晚棠收到信号,不再多待,拉开车门,沉闷的关车动静响起。
没几秒,怀幸就驱车离开。
楚晚棠站在原地,她捏着柔软的手帕,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友情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但她也可以把自己摆在这个位置。
这些年她能有如今的成就,最大的优点之一是耐力足。
……
怀幸回到闻家前给陆衔月发过消息,她怕自己回来撞见什么不能看的场面。
陆衔月表示:【我们很单纯的好吗?】
怀幸:【嗯嗯。】
当她回来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确实多余了,因为闻时微在忙着跟国外的客户连线,待在书房很久没出来。
陆衔月在客厅百无聊赖地玩着俄罗斯方块。
看见她出现,陆衔月没精打采地打着招呼:“小幸,回来啦。”
“嗯。”怀幸去洗手。
回来再挨着她坐下,忽略掉她被“蚊子”咬破皮的嘴唇,问:“对了,衔月,‘丝季’十周年举办的走秀进度现在如何?你手下的人有没有跟你说。”
“丝季”是2015年创办的,至今刚好十周年。
前几个月下属提出举办主题为“四季有丝季”的走秀,这个决策已经通过了好一阵子,定的时间是秋风送爽的九月,职员们也在为此忙碌,但怀幸要忙的事情何止这一件,今天再听见万依的名字,想起来前几年参加的“岚翎”的走秀,才想起来这件事。
“还在设计成衣,场馆那些都定了,后续的营销策略还在商讨……”陆衔月也切换到工作模式,回想起来,有些不满意地说,“但是我觉得那些设计出来的成衣看上去有些单薄,少了点特色。”
“那就等等吧。”
“等什么?”
“等到参加完陆奶奶的寿宴,到时候向全国的服装设计师发布招募计划,我们这阵子工作计划都有点多,到时候就有时间来认真筛选挑选了。”
“行。”
陆衔月拿着手机凑近,思虑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嘴巴有破皮过吗?小幸。”
“被咬过。”在月澜坞的时候,被楚晚棠咬得她第二天被同事问起,她说是被手机砸的,“但那是因为她故意的,不是你们这种情况。”
陆衔月瞪大眼睛:“我们什么情况,你不要乱想……”她皱皱鼻子,嗅了嗅怀幸身上的味道,狐疑地问,“你还见了谁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
“没有。”
怀幸一口否认,再次起身:“我进客房休息了,明天回海城趁机多睡会儿。”
“等等,你这个味道明明就……”陆衔月也跟着起来,但她起迟了,只能拍门。
刚好,闻时微打开书房的门,看见她这样,倚在门口,含笑道:“继续拍,小衔,我给你配音。”
“配什么音?”
“怀小幸你出来啊,我知道你在家,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陆衔月听女朋友这么说,无奈极了,笑着走过去抱住闻时微。
“你忙完啦,呜……”
外面终于消停了,怀幸坐在客房的椅子上,垂眼看着楚晚棠发来的消息——
楚晚棠发过来一张水照,但不同于过去大半个月的照片,这次的水照里出现了她自己。
一手举着手机看着镜头,一手端着水杯靠着沙发身位稍偏。
睡衣本来就有些松垮,此刻更是不经意漏出一点肩颈处的白皙风景,刚喝过水的嘴唇还泛着点点光泽,一头长卷发又夹了起来,还是那几缕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地垂着,为照片加了几分层次。
而且唇边的梨涡还若隐若现,眼里的笑意也怎么都藏不住。
看上去不像是喝水的,像是给这杯水拍的广告图。
还是价格最贵的平面模特那一档。
楚晚棠:【认真喝温水了,请查收。】
第78章 那你喜欢我什么?
海城又一年黄梅天悄无声息来了。
潮闷空气像是焐热的湿布,轻轻擦过城市的每个角落,空中弥漫着浓郁的湿气,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们涌入鼻腔,黏腻地附着在喉咙和肺部。
风也慵懒得偶尔才撩拨一下树叶,发出浅浅的沙沙声。
细雨如丝,如烟如缕,若有若无。
周六夜间八点,怀幸撑着一把伞在剧场外等待陆枕月。
从风和日丽的云城回海城已经一周,她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能不在外面就不在外面,但今天没有办法。
今天陆衔月和闻时微要宣布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她奉旨来到剧场这边接陆枕月,再跟陆衔月和闻时微汇合。
《雾》在海城的演出从端午节开始,在这边排了一个月。
现在节日过去,排档也没有那么紧凑,回到原来的一周三次或者四次的频率。
没多久,演出结束,观众们依次出场。
怀幸站在比较边缘的位置,目光放在大门处,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她睨了眼来电,接听。
陆枕月笑着问:“你在哪个方向?小幸。”
“大门往右,宣传栏旁边。”
“好,我来了。”
怀幸正要挂断电话,又听陆枕月说:“等下再挂,万一等下我找不到你。”结果刚说完的下一秒,陆枕月带笑的声音又响起,“好了,我看见你了。”
通话结束,怀幸看着手机屏幕上新的微信通知,没有立马解锁。
她看见戴着口罩穿着一袭红裙的陆枕月朝着自己走来,人没撑伞,她赶紧迈步过去,跟陆枕月共罩在一把伞下。
“岁岁姐怎么没带伞出来?”怀幸问。
陆枕月挑了下眉,语气轻快地道:“我要是带伞的话,就不能跟你在同一把伞下了,而且这个雨也不算大,淋一淋也没什么。”
怀幸正色:“但有可能引起感冒。”
“好啦,实际上是我忘记了。”陆枕月用右臂勾住怀幸的肩,“走吧,上车去,我一会儿在车上化妆。”
怀幸点点头,跟她一起走向路边。
泰叔来为她们拉开车门,两人都坐在后座。
等轿车驶向前方,陆枕月也打开了自己的化妆包,怀幸在旁边为她举着灯。
演出时的妆容是比较浓的,不适合出现在今晚的场合,陆枕月不想让怀幸等太久,只是卸个妆换个衣服就出来了。
但她断然不会素着一张脸去见陆衔月和闻时微,今天怎么说也是新的身份。
“我看着衔月长大。”陆枕月照着镜子回忆起来,一时间有些怅然,“她以前一直都不是很自信,觉得各方面都不如我,所以读书时期拼了命学习,收到很多情书和表白,她全部都拒绝了,一点儿要早恋的迹象都没有,她说这些会影响她前进的脚步。”
“后来她高三,我去参加她的家长会。有个大叔来我面前让我好好教教自己的妹妹,自己家儿子一颗心都放她身上,都不能好好学习,成绩下滑严重。”
“又不是衔月的问题。”
“对啊,关我妹妹什么事?”陆枕月嘲讽牵唇,“我就当着全班人的面,把那位大叔拎出来讲,想让衔月背这莫须有的锅,想都不要想,以后自己夹紧尾巴做人吧。家长会过后我问衔月知不知道这件事,她说她一心学习,不知道。”
轿车平稳前进着,回忆在车内翻涌,陆枕月给自己喷着定妆喷雾。
喷好了,她转过脑袋去看在一旁认真给她打光的怀幸,笑了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到现在还有点恍惚,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我以为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涉及到这方面,但现在……”她睫毛扇了扇,“身边有了另一个女人。”
怀幸迎着她的目光,说得很认真:“时微姐人很好,衔月人也很好。”
“她们很般配,是吗?”
“是。”怀幸倏而问,“岁岁姐,你选择去当话剧演员,是不是也有这一层原因?”
“什么?”
“她一直在追赶你的脚步,你不想给她太大压力。”
陆枕月凝着怀幸的脸,待脸上的定妆喷雾干差不多时,她才失笑着回答:“是有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我喜欢话剧的舞台,喜欢大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又看向镜子,望着里面的自己深深叹口气,“这么一想,闻时微跟衔月在一起也挺好的,起码衔月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一直都绷着一根弦,看上去很放松。”
一路回忆着聊着,半小时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夜色如墨,闻时微订的见面地点在一家高档西餐厅。
餐厅在一栋大厦的高处。这里有露台,但因为下小雨挡了起来,却也依旧好看。
灯光打得很讲究,很有氛围。
周围铺设许多新鲜花朵,角落里有乐手在演奏,在这里还可以俯瞰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景。
伞被侍者认真收了起来,怀幸和陆枕月朝着露台走过去。
路上,怀幸的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她稍避着陆枕月,解锁,打开微信。
果不其然,还是楚晚棠的消息,还是跟人机一样的喝水照打卡。
过去这一周时间,楚晚棠每喝一杯水,都会给她发来一张之前那样的自拍,单纯的水杯照片一去不复返。
末尾还会附言“请查收”。
查收什么?查收你的美貌吗?
怀幸腹诽,但也会配合地回个“1”,表示知道了。
没办法,她们现在是朋友,她不会热情,也不宜过于冷淡。
只是完全不能否认的是楚晚棠很好看这个事实,这一周收到的照片里,楚晚棠有时候是穿着正式的工作服,有时候穿着最简单的T恤,有时候就是露得多一点的吊带……
但不论穿什么,这张脸作为核心是没有任何变化的,漂亮得很轻松,也很稳定。
而今晚,半小时前楚晚棠就发了消息过来,她没有回应。
现在楚晚棠又发过来,多少都带点催促的意味。
身侧还有人,怀幸没有点开图,但也能看出来楚晚棠正在应酬的场合,耳环、项链、头发、裙子这些搭配很明显,还有手里端着的是一杯香槟,一眼就能看见。
她默默回了个“1”过去,利落锁屏,一时间分不清她和楚晚棠到底谁更人机。
“有点紧张。”陆枕月在一旁说,征询怀幸的意见,“我能拉着你吗?小幸。”
怀幸的思绪被拉回来,愣了下:“嗯?”
“这是在见家长……我还是那个家长……”
怀幸很大方地给出自己的手腕:“岁岁姐握着我的手腕吧。”
陆枕月看着她握拳的手,唇畔笑意深深。
还是很配合地握住她的手腕,说:“谢谢你,小幸。”
怀幸双眸微弯:“不客气。”
……
楚晚棠正在参加一个国外大牌的私享会,本次私享会很高档,场馆布置得很神秘,现场还有钢琴演奏,弧形展台上,二十套高定礼服像沉睡的艺术品,身着黑色西装的品牌总监去触碰晚礼服时还要戴着白手套。
待走个流程看完这些高定服装,楚晚棠就回到自己的软包座椅上落座,她端起几面上的香槟晃了晃,而后稍仰着头,喉骨优雅轻滚,咽下一口。
再对着自己这副模样自拍一张,根本不需要挑什么角度,一张即可,她便向过去一周那样发给怀幸,等待着怀幸的回信。
五年前的她作为“岚翎”设计部总监就备受瞩目,现在升为“岚翎”副总的她,更是今晚大部分的视野中心。
就连她喝个香槟,也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但她的心思都落在海城的怀幸那里。
刚刚是她今晚发给怀幸的第二条消息,这一次对面的人终于回了个意料之中的“1”。
可怀幸没注意到吗?她今晚喝的不是水,而是香槟。
怀幸没有过多问一下,那个“1”只是走个过场。
意识到这点,再一想到她跟怀幸分隔两地,她的眉头就禁不住皱起,周身的气压也默默低下去。
有同行过来跟她浅聊,她才收了收自己的神情,戴上自己温和的假面。
没一会儿,负责今晚私享会的品牌总监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入座,香槟杯相碰的清脆声响起,品牌总监一点儿也不含蓄地抛出橄榄枝:“Violetta,我这次还是带着任务来的,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们公司……”
“抱歉,Alice。”楚晚棠歉然一笑,“‘岚翎’很好,我不准备去其它地方。”
Alice:“为什么呢?”她有些不解,“按照你的能力,我觉得你更适合国际大舞台,‘岚翎’只在国内争女装第一。”
“不用担心,Alice,‘岚翎’已经做好了面向国际的准备,之后我会亲手操办一切。”
Alice一怔,旋即笑起来,再次把杯子往前,跟楚晚棠的碰了下,切换话题:“今晚这个私享会感受如何?”
“这些礼服设计得很符合贵公司的风格,设计理念也让我收获良多。”杯子里的气泡在杯壁上碎成细密的星子,楚晚棠望向展示区,悠悠道,“不过有三套看上去……还不是成品?有些细节缺少了许多。”
Alice:“是给客户做的礼服,六月中旬就需要,时间上有点来不及,最近我们的设计师在加班加点地赶。”她沉声道,“今天把这三套礼服搬出来,也是想看看大家的看法,缺少的感觉是什么。”
“或许,中间可以穿插金线,这样走动时会产生流动的光晕。”
“……”Alice双眼骤然放光,“Violetta,你真的不能来我们公司吗?”
楚晚棠没回答,只能微微笑着跟她再次碰杯。
Alice坐不住,很快离开。
人一走,楚晚棠脸上的笑容放下来,她望着依旧空荡的聊天对话框,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思考再三,切换到微博。
……陆枕月更新了动态。
是一张美食照片,桌上有精致的美食,出镜的还有几双拿着刀叉的手,而挨着镜头左边的那双手的主人,楚晚棠认识。
她怎么不认识呢?这双手曾抚过她身上各处,这双手曾与她十指紧扣,这双手曾让她攀上高峰。
更何况,陆枕月的微博IP还在海城,挨着她坐的人是谁无需猜测就能知道答案。
楚晚棠的眉心直跳,双唇也抿得很紧。
她还是不喜欢怀幸跟陆枕月挨得那么近,可现在陆枕月人在海城演出,她有什么办法?
梅总对她有恩,“岚翎”成长为如今的模样也有她的参与,她断不可能就此放弃。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杯壁上黏着的气泡在她的心间同步冒起。
全是酸涩-
陆衔月跟闻时微是在五月三十一号那晚见完闻时微的高中同学后在一起的。
这次聚餐,她们也没有特地秀恩爱,只是简单且郑重地告诉了怀幸和陆枕月这件事。
陆枕月作为陆衔月的姐姐,感慨良多,还红了眼眶。
本来她为了保护嗓子平时不怎么喝酒,今晚还是难得喝了两杯红酒,跟闻时微说了好几次好好对待自己的妹妹。
闻时微:“嗯。”
等差不多到十点半,今晚“见家长”才结束,一行四人上车,报了公寓地址。
还有些话没聊完,回到家继续讲。
怀幸坐在副驾驶,一转头就能看见后座三人。
陆衔月坐在中间,左边是女友,右边是亲姐,她拉着两人的手泪眼汪汪。
这个场面好笑又可爱,怀幸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留作纪念。
好幸福啊,陆衔月。
让她有些羡慕的幸福。
这个念头刚起,屏幕就转为来电显示,她抿了抿唇,不想在这会儿接听。
迟疑几秒,挂断。
下一秒,微信消息就传过来。
这次不是楚晚棠喝水的照片,而是一条几秒的语音。
怀幸念着后座三人意识都不够清醒,把听筒放在耳旁。
楚晚棠:“我举报,举报你今晚查收得不仔细,我喝的明明不是温水。”
这人说话怎么有些酒意?
【你喝了多少?】怀幸不由得问,注意力跑偏。
楚晚棠又发来语音:“几杯香槟而已。”
怀幸又引用她上面那条语音:【举报不成立,我只是不喜欢你喝冰咖啡、冷饮。】
【那你喜欢我什么?】楚晚棠这回发的是文字。
大概是意识到现在身份上的不妥,她又把这条消息撤回了。
重新回:【好的,那意思就是我回家再喝点酒就可以吗?】
怀幸看着撤回消息的系统提示,默然好几秒。
最后还是无奈地拨电话过去,她把车窗打开,轻声开口:“听话一点,不要喝了。”
还会担心楚晚棠一个人在家喝多了酒没人照顾的感觉。
真让人绝望。
第79章 缠在一起。
楚晚棠躺在次卧的床上,闻着早就没有怀幸味道的枕头,耳边听着怀幸轻柔的话,心里一阵泛酸。
其实她没有喝多少,现在很清醒,可是她就是很想念怀幸。
过去五年也有好多个这样的时刻,可对面始终无人接听,刚刚她主动打过去的电话被怀幸挂断,纵然不那么意外,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往下沉。
可她没想到怀幸还会再拨过来——
还会在她最想念怀幸的时候,听见一句“听话一点,不要喝了”。
要怎么表述此刻的感受呢?
旁边的小夜灯都好像成了思念的帮凶,她看着暖色的光影,脑海里就会想起来怀幸在这暖光之下是怎样的模样。
怀幸的睫毛浓密纤长,瞳仁是明亮的黑色,坐在床头看她时眼里会藏着很多笑。有时候她控制不住,会弯下腰来跟怀幸接吻,但嘴唇还没碰到,就能看见怀幸的眼睫已经覆上了,还在轻轻发颤,而她的视线就会趁着这会儿落在怀幸的嘴唇上,唇线柔和又灵动,像是被世上最伟大的画师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色泽像晨露浸润过的花瓣,让她数次想要品尝。
只是,一切都存在于回忆里了。
如今的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跟怀幸当朋友的机会,她连自己的想念都无法直接表达。
否则是她在越界,她都明白,她更清楚这样的感觉怀幸曾经也体会过。
在喜欢她却不能言说的时候,在喜欢她却要洗脑自己是家人的时候,在喜欢她却还是答应她跟她人前姐妹人后床伴的时候……
家人是她们曾经的界线,怀幸怕失去她,没有越过。
朋友是她们当下的界线,她怕失去怀幸,也不能越过。
“好。”她只能落下这个字。
兴许有酒精的作用,应完这声,她的眼眶就红了些,像是被揉碎的晚霞浸染了一遍,氤氲着一层朦胧水雾。
车窗没降下来太多,怀幸感受着吹在脸上的夜风,听着楚晚棠这简单的一个字,双唇轻轻张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楚晚棠闭上眼,这样仿佛可以将怀幸的声音听得更清晰。
怀幸低了低眼,也低声说:“那我挂断了。”
楚晚棠连忙再次开口:“杏杏。”
“怎么了?”
“握着玉梳睡着的秘诀是什么?可不可以教教我?”
“什么?”
“我买了把玉梳回来。”楚晚棠还是没睁眼,她的右手正握着当年在雪城买的那枚玉梳,不想这么快就跟怀幸挂断电话,“但我还是很难睡得很好。”
“……跟玉梳没有关系,‘阿贝贝’大部分都是从小拥有的,所以形成依赖。”怀幸耐心解释,
“那你现在还还在握着它睡觉吗?”
“嗯。”
“是我妈妈送给怀阿姨的。”
“能猜到。”
“我……”楚晚棠的指腹在玉梳上摩挲,说话的语速都慢下来,声音也低,“我明天想来海城一趟,京城没有那家烤肉的分店。”
这话说出去没有立即得到怀幸的答复,加速的心跳声在胸腔震颤。
好似传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分外清晰。
这会儿,她听见陆枕月骤然凑近的声音:“小幸,再给我点纸巾吧,有点不够用了,衔月真的很爱哭。”
“好。”听得出来怀幸没把手机放在耳朵旁,声音比刚刚远了些。
又过了十来秒,楚晚棠才听见怀幸柔软的声音响起。
“我明天没时间。”是在委婉地拒绝她。
楚晚棠侧过身蜷着,眼睫颤抖,心口闷得窒息。
想见到怀幸的念头遍布她的每根神经,她整个人都在被撕扯。
“没关系,你忙你的。”楚晚棠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继续跟怀幸聊下去,喉间发紧,“我再等一个小时就去洗澡,你说过的,酒后不要立马就去洗澡,我不会在这件事上冒险的。”-
“但现在洗澡有点危险……还要再等会儿。”-
“你在门口守着我,这样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了,我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冒险,可以吗?”
你看,我都记得你说的话。
那你记不记得?
她不敢问,因为她们连家人都不再是了。
怀幸再次默然,最后说:“好,晚安,我们也要到家了。”
“晚安。”
通话在这里截断,楚晚棠怔怔地看着玉梳,“我们”和“家”这个词组,如今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怀幸在副驾也有些怔然。
闻时微的声音将她从游离里叫出来:“杏杏*。”
“嗯?”怀幸看过去,“时微姐。”
闻时微想问她刚刚是不是在跟楚晚棠通话,因为似乎只有楚晚棠才有这样的待遇。
可话到嘴边,想着在旁边还有知情不多的陆枕月,她不想就这样暴露怀幸的性取向,于是没有问出口,只是笑笑:“我们大概还有多久到?”
“快了。”
的确快了,不到十分钟,她们回到公寓,陆衔月高兴,还想喝酒,被闻时微制止。
闻时微把人抱着哄:“不能喝了,小衔。”
陆枕月觉得这个画面没眼看,扶了下额,问怀幸:“小幸,我今晚在你那边的客房睡觉OK吗?”
“没问题。”怀幸应着。
陆衔月听着这话,迷糊地答:“姐!姐你怎么不在我这里睡!”
“我怕我这个电灯泡闪到你们啊。”
说说笑笑间又聊了会儿,夜色渐深,怀幸和陆枕月才离开她们这里。
门关上,一切隔绝。
“那岁岁姐我就先上楼洗澡睡觉去了。”二楼也有浴室。
陆枕月拿着自己的换洗衣物点头:“行。”
忽而问:“小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
“都可以告诉我的。”陆枕月露出一个笑容,走近揉揉她的脑袋。
怀幸眨了下眼,笑着说:“请岁岁姐放心,我没把你当外人。”
“那就好。”
怀幸也累得没什么力气,略显疲惫地说:“晚安。”
“晚安。”
上楼梯来到二楼,怀幸先进卧室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脑袋往后仰,举起手机,点开跟楚晚棠的聊天框,把楚晚棠发的语音又听了一遍,带着些酒意的温柔女声普通话很标准,像是深夜情感电台主播。
明亮灯光下,她的表情看上去是平静的。
她往上翻,点开楚晚棠今晚发来的两张照片,从楚晚棠的头发看到嘴唇,从耳环看到眼睛。
再过半年楚晚棠就三十三岁,不论是照片上还是现实里见到都觉得跟五年前比起来好像没多大区别,甚至是更成熟耀眼了。
唯一不同的是,怀幸不会再被她迷住。
不过,烤肉店吗?
怀幸坐正身体,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半晌,她才拿着睡裙进了主卧浴室,将一切想法都困在密闭的空间里。
外面的夜越来越深,凌晨四点的海城没有下雨,但街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到处都是安静的。
万依戴着U型枕,坐在网约车里偏头看着邀请她一起来海城的女人,打了个哈欠:“也就我现在有时间陪你来海城,再加上以前坐红眼航班习惯了,要不然你让澄澄来试试?哦,她现在有峤峤了,出门不太方便。”
“一切费用我承包。”楚晚棠也困得不行,揉揉眉心,“你放心玩好吗?就当散散心。”
已经过去一周,万依的“小三风波”也解除警报。
好歹也是业内知名模特,认识的人很多,其中优秀的公关不在少数,很快把前因后果描述清楚,夸张的是还有一些好心的前女友出来为她说话,她就顺着把性取向大大方方宣布了,她就是喜欢同性。
于是最近还涨了好一波粉,但被这种事情缠上也会有一点影响心情,这次来海城散心也不错。
“那你呢?你就撇下我去见杏杏吗?”
楚晚棠低声说:“她不见我。”
万依:“……”她沉吟了好几秒,“那你晚上的航班回京,来海城这趟图什么?图跟她一座城市呼吸一样的空气啊?那咱们地球村,呼吸的不都一样吗?”
“我有点后悔喊你一起了。”
“我看你后面怎么办吧,你也是自食其果,伤害年下的人是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我永远不会伤害妹妹们!”
“现在不是有点后悔了,是很后悔。”
“呵呵,晚了!你明天晚上回去以后,我还要拿着你的钱在这边潇洒!”
楚晚棠太阳穴又开始跳,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尽管这趟出行见不到怀幸,却也让她欣喜。
不同城市的呼吸是不一样的,海城的空气对她来说就是更清新更好闻,而她跟怀幸之间的距离也从遥远的上千公里转为几十公里-
翌日,怀幸一觉睡到十一点。
醒来时陆枕月刚好去剧场集合,客房被子叠得很整齐,茶几上留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午餐做好了在冰箱,水果也洗好了。
怀幸笑笑,热好午餐,在餐厅坐下。
在给陆枕月发消息过去之前,她一眼就发现楚晚棠今天并没有给她发水照过来,她抿了下唇,没点开聊天框,转而给陆枕月发了现拍的美食照片过去:【岁岁姐去当美食博主的话,也会是第一梯队。】
陆枕月在忙着排练,没有很快回复。
那楚晚棠呢?今天早上没喝水吗?
吃完饭,聊天框还是空的。
怀幸还是不点开不追问,回楼上取了自己的小提琴,让自己进入状态拉曲子。
她今天没什么安排,她只是不想让楚晚棠如愿,为了“烤肉”特地来海城一趟很容易吗?很值得吗?
但根本静不下心,一首曲子中途会错好几次音。
落地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天空灰蒙蒙一片,最终她放弃练琴,回到楼上睡回笼觉。
……
下雨对这家烤肉店的生意没什么影响,楚晚棠提前在网上取了号。
她好歹找了烤肉借口,到时候要拍照片给怀幸,免得被怀幸看穿……虽然她俩心知肚明她到底是不是为了烤肉而来。
街上人来人往,都举着伞,一朵一朵各色小蘑菇在碰撞。
万依戴着口罩站在楚晚棠旁边,等叫到她们的号了,便收起伞往里走。
万依说:“闻着还不错。”
她观察着店里的装修,说:“有点复古,挺出片的。”
楚晚棠在位置上坐下,扫码点菜。
整个白天她都在酒店补觉,现在睡醒出来吃烤肉,吃完差不多就得飞回京城,行程很赶。
点好餐,她端起桌上的水,正准备自拍一张。
手机镜头视角稍微往上一些,屏幕里能容进二楼几位在玻璃栏里的食客。
她看着其中正盯着她镜头的一位,呼吸放轻。
她们的目光仿佛隔着这个手机镜头撞在一起,缠在一起。
在这嘈杂的环境下,分离出来独属于她们的安宁。
第80章 她意外地做了不该出现的梦。
橙红色炭火在网格下跃动,也跳进怀幸黑色的眼瞳。
她坐在烤肉店二楼靠近玻璃栏的位置,看着烤盘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蜷成诱人的弧度,心思有些游离。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但或许是黄梅天让她心生烦躁,所以她选择出来透透气。
即使之前在这样的天气下,她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的眼睑颤了颤,没有立马解锁。
视线一转,能精准看见一楼就连身影都优越的女人正单手拿着手机,屏幕停留在聊天对话框上。
在等待着她的回音。
服务员走过来,提醒:“您好,这个五花肉可以吃了哦,需要我帮您夹到盘子里吗?”
“不用了,谢谢。”怀幸礼貌拒绝。
她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点的菜品不多,把五花肉夹到盘子里后,她又去烤别的东西。烤盘触到水分滋滋作响,她不紧不慢地吃了块生菜夹五花肉,才擦擦手拿过手机。
楚晚棠发来了今日份的水照,跟之前一样,纤长手指握着半透明的玻璃杯,嘴唇偏薄但在往上翘,唇边梨涡浅浅,含情脉脉的双眼里蕴着不尽的笑意。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照片的角落里有她。
楚晚棠还是那三个字:【请查收。】
怀幸半垂着眼,看着这张脸,也依旧是回了个“1”。
没有多的话要说,她也不会下楼去跟她们坐在一起。
楼下,楚晚棠如愿收到了这个数字。
她没有望向二楼,唇边的梨涡挂着,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万依压了压鸭舌帽檐,视野有点受限,但看见她这副模样,觉得奇怪:“人都见不到,你在笑什么?”
反应过来:“哦……是杏杏给你发了什么消息吗?”
“没有。”楚晚棠摇头,把手机放在一旁
她夹起一块烤得刚好的牛肉粒,声线是愉悦的:“只是因为吃到美食而开心。”
“0个人信。”
“……”楚晚棠不跟她计较,她这个朋友长相和性格成反比。
“不过这家店味道确实还不错,也不枉你拿它做借口了。”
楚晚棠嗓音带笑:“吃你的吧,好吗?”
暮色爬上烤肉店店牌,店外搭着的棚子下还排着小长队,聊天声和叫号声此起彼伏。
雨珠在叶尖摇摇欲坠,整条街的霓虹灯亮起,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怀幸胃口浅,吃得不多,今天的速度比平时缓一些。
收尾之前,特殊手机铃声响起,周围有食客听见这铃声,投来两秒打量的目光。
怀幸已然习惯,面不改色地接听电话,视线又落向一楼。
她伸出空着的手搭在玻璃栏上,感受着有些燥热的空气裹在指尖。
“衔月,怎么了?”她看着楚晚棠因为吃烤肉把头发夹起来,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漫不经心地问。
陆衔月问:“你不在家吗?”
“没有。”怀幸看着楚晚棠再次端着水杯作势自拍,没有闪躲。
又准确地盯着楚晚棠的镜头。
没有人发现在这样吵闹的烤肉店内,有两个女人在悄无声息地对视。
“怎么了?”怀幸启唇,询问。
陆衔月:“……”
犹豫了几秒,才说:“她加班去了,我怕我太黏人,想分散一点注意力。”她第一次谈恋爱把握不好那个度,感慨着,“真难啊。”
“你跟时微姐好好说一下?我觉得重点不是在你认为,而是在她看来……”
“你以前也会这么想那谁吗?”
陆衔月不提楚晚棠的名字,却忍不住问,又说,“我跟闻时微也才半天没见到而已。”
怀幸望着楚晚棠的身影,她看见有人找楚晚棠搭讪,却被楚晚棠拒绝。
意料之中的做法,嘴里认真回答:“嗯,以前会,现在不会。”
“当然啦,都过去式了!现在还想她做什么!可不能想她啊!”
“……”怀幸不动声色地看回面前的烤盘,一点儿都不迟疑,“你说得对。”
她不想再跟陆衔月在这个问题上聊下去,连忙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我还是想问问那什么……技巧……”
通话结束,怀幸不带犹豫地起身。
陆衔月的话点醒了她,不管今天天气如何,她都不该一个人来到这里。
木质楼梯声响有些沉闷,淹没在烤肉店杯子相撞的清脆声中。
她来到前台结账,不再朝楚晚棠的方向看去,也不会跟楚晚棠打招呼,大步流星地出了烤肉店。
万依刚刚一抬眼,就看见疑似怀幸的人。
她盯着怀幸的身影直到消失,再很不确定地看着对面坐着的朋友:“刚刚,那个人是杏杏?”
过去五年她跟苏澄数次认错人,这会儿怎么也肯定不了,尤其是她跟怀幸本来也没见过多少次面。
楚晚棠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快点吃,我还要赶飞机。”
“不是……”万依不可置信,想问她们现在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到最后又把一切都堵回肚子里。
很多时候做事不需要追求所谓的意义。
跟怀幸呼吸空气的范围缩短到同一间烤肉店里,对现如今的楚晚棠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
但楚晚棠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往下低落。
她听见了怀幸跟陆衔月的手机铃声,不大,刚好够她听见,她透过手机屏幕和怀幸对视的短暂时间里,怀幸正在跟陆衔月通电话,不知道聊了什么,挂断电话以后怀幸人就走了。
走得很干脆,一点留念都没有。
她侧过脑袋,这才直视二楼怀幸的位置。
顾客一走,服务员很快过来收拾桌子,没一会儿就迎来新的两位客人面对面坐下,有说有笑。
只有她手机里拍下的合影,证明怀幸今晚来过。
店里的热闹成为模糊的背景音,楚晚棠端起桌上的常温饮料,并不刺激喉咙的温度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她心口翻涌的酸楚。
烤盘上蒸腾的热气好似被她吸进胸腔,灼着她烧着她。
她麻木地吃着菜,反复咀嚼却尝不出半点味道,明明在怀幸离开之前她还觉得味道很好。
万依咽下一块烤藕片,她看着楚晚棠失魂落魄的模样,难得敛起神色,轻声喊了下:“晚棠。”
“嗯?”
“你跟杏杏妹妹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楚晚棠道出两个字。
“但你不满足于此,对吗?”
“是你的话,你会甘心?”
“我不会甘心,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万依的回答很快落下,很慎重地说,“我伤害了她,她还能跟我是朋友,这已经是对我的恩赐了。”
“我不是不明白这一点。”
楚晚棠深吸一口气,在这件事上她总是容易红了眼眶,说:“但是……我很贪心。”
“你曾经的筹码是她对你的喜欢,当时的你难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不会喜欢你了吗?现在你体会到的,比起她所承受的又是多少?”万依恋爱经验多,说的话也很残忍,“而且,过去五年了,晚棠。”
楚晚棠的双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脑袋低垂,呼吸都在刺痛她。
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爱听。
万依给她夹了一块藕片到面前的盘子里,沉吟了会儿,才又于心不忍地说:“我不是要你放弃,你加油吧。”
又笑了笑:“我和澄澄还在等你请我们吃那顿饭呢。”
楚晚棠没抬头,就着这个角度吃完这块给她加油的藕片。
刚咽下去,她给怀幸设定的铃声响起,是怀幸曾经很爱拉的一首小提琴曲子,婉转悠扬。
怕怀幸觉得店里太吵,她起身来到店外的树下,滑屏接听。
树叶承受不住雨珠的重量,积攒的雨滴落在她的脸上,乍看上去像是一颗眼泪。
她收拾了下自己的鼻音,询问:“怎么了?”
“什么时候回去?”怀幸声音听上去没什么起伏。
“吃完饭后我就去机场。”
“万依姐不去吗?”
“她还要在海城玩几天。”楚晚棠说,“风波结束,她散散心。”
沉默围绕在她们两人之间。
十来秒后,怀幸才重新说:“在下雨,不好打车。”
又一顿,道出这通电话的来意:“我让泰叔送你去机场,他的联系方式我发你微信,楚总随时联系他就好。”
“楚总”这个称呼意味着她们现在的身份,解释着她这通电话的缘由。
“谢谢。”楚晚棠似乎只能说这两个字,她抬起手来抹了下自己的脸上的雨珠。
怀幸:“不客气。”
说完,通话按下暂停。
楚晚棠立在原地,微凉的晚风吹拂在身,她紧握着手机,像是被冻在这里。
……
凌晨四点,怀幸浑身滚烫地醒来。
她盯着漆黑的夜,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只觉得身体所给出的反应糟糕透顶,一会儿还得再洗个澡。
大概是晚上跟陆衔月聊了会儿有关上床的技巧,她意外地做了不该出现的梦——
梦里,柔和灯光在她的这间卧室弥漫,回忆里香薰蜡烛的香气也在飘飞。
她梦见她将楚晚棠从烤肉店带了回来,梦见楚晚棠那双握着水杯的手触碰她,梦见楚晚棠唇边笑意深了许多,问她在这几年有没有想自己,梦见楚晚棠扎起头发是为了更方便跟她睡觉,一如从前。
轻/\吟好似在耳畔回荡,让人耳热。
她的喉头滚动,眨着潮湿的眼睫,只觉得口渴不已。
打开台灯,翻身下床,她拧开矿泉水瓶都觉得有些费力,最可恶的是喝了小半瓶水也不起作用,她还是觉得渴。
随手抄过手机,怀幸眉头隐隐压着,有些烦躁地把楚晚棠的消息设置为免打扰。
在陆家老太太寿宴之前,她非必要不回复不点开。
希望楚晚棠可以识趣一点远离她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