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呼吸都成了奢侈。
六月十四号,周六,陆家老太太寿宴日如期而至。
陆家从事面料行业多年,一路稳扎稳打,在这个行业早已有了一席之地。
这次陆老太太的八十五岁寿宴更是大办特办,并且这还不是陆家长子陆雨鸣提出来的,而是老太太自己。
人到这个年龄,活一天少一天,以前跟她来往过的一些同龄人越来越少,她参加了好几回葬礼,于是她自己想趁着这个机会再跟大家见一面。
人嘛,该享受的时候还是要享受,一切交给家里的后辈即可,她又不需要操心什么。
而京城的天气很给面子,昨天下着小雨,今天就晴空万里,几缕纤薄的云絮在天上舒展,慢悠悠漂移时往下睨着城市某处正热闹繁华的法式庄园。
庄园坐落于京城的金贵地段,占地面积大,因着是老人家的寿宴,布置得很火红喜庆,里面种着的青葱树木枝桠间都系满了写着“福”“寿”的红绸带,在微风里飘成流动的红云,做着上千平绿油油草地的点缀。
宾客们陆续到达,从一辆辆豪车上下来,大家的面孔或苍老或年轻,都是各界名流,穿着正式,笑语盈盈,见着眼熟之人便上去寒暄一番,再一起向管家递过精美的宴会请柬。
怀幸化着全妆,身侧站着同样妆容精致的陆枕月和陆衔月,她们在草地上招待客人。
过去她没在这样的场合出现过,现在乍然跟陆家两姐妹同框,还都穿着同一个品牌的高定礼服,自然有不少人顺嘴一问:“小陆侄女,这位是……?”
陆枕月笑着回:“也是我们陆家人。”
陆衔月也跟着说:“是我们的好姐妹啦。”
大家得到这个答复知道点到为止,并不多问,朝怀幸客套地点头一笑,下一秒就能听见她准确叫出对自己的称呼。
但不是所有人都不认识怀幸,比如君灵集团的谈云舒。
两边公司正式开展合作,她们时而会在微信上联系,怀幸还会在朋友圈看见谈云舒发自己跟爱人的自拍。此刻,谈云舒和方逾都单手提裙,另一只手也没空着,从下车那一刻就牵在一起。
在她们旁边的是沈氏集团沈映之,被这对妻妻秀得一脸无语,她今天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一边走一边冷笑:“呵呵,要不是因为宁境出差去了,要不然轮得到你们在我面前秀?”
“我们只是害怕对方摔倒,再说了,还没习惯?”谈云舒挑了下眉,旋即朝着前方较为熟悉的人喊,“怀总。”
怀幸今天的头发挽了起来,乌发盘在光洁的后颈上方,高度刚好,不论是侧面还是正面都将她的五官衬得越发立体。
她笑吟吟地应着:“谈总,又见面了。”
“这位是我太太方逾。”谈云舒大方介绍。
“方小姐你好。”怀幸伸出手。
方逾回握:“你好。”
怀幸又看向沈映之,笑容依旧恰到好处:“沈总,初次见面。”
“怀总你好。”沈映之也弯起唇角,“很欢迎‘丝季’入驻我们‘临里’商场。”
“我们‘丝季’确有这个念头。”
谈云舒在一旁委婉提醒:“稍等,我们今天的聊天也要这么商务化吗?”她笑笑,“怀总什么时候回海城?不如在这之前我们再找时间见一面,一块儿吃顿饭。”
“可以,没问题。”
沈映之:“那我们先到处转转,怀总你继续忙。”
说完,这一行三人有说有笑往里走,跟其他人热络地聊起来。
陆枕月跟附近的几个人寒暄完毕,端着果汁过来,她单手搭上怀幸的肩,把杯口递到怀幸唇边:“小幸,尝尝这个果汁怎么样?”
怀幸没来得及拒绝这个亲昵的行为,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于是就着陆枕月抬着的手腕,微微仰头。
两口果汁下肚,嘴里都是甘甜的果香,她朝陆枕月双眸弯起:“很好喝,岁岁姐。”
“刚刚随意搭出来的。”陆枕月莞尔,目光一转,落向草地的来处。
“楚家人到了。”她说。
怀幸闻言眨了下眼,才顺着陆枕月的视线看过去。
在这之前,其实楚晚棠并没有跟她说过要来这场寿宴的事情,但她坚信楚晚棠会来——
因为楚晚棠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跟她见面的机会。
如她所料,今天的楚晚棠身着一袭杏色旗袍,旗袍做工讲究高级,泛着珍珠光泽,立领勾出她修长的天鹅颈,盘扣像有蝴蝶被吸引过来停驻不愿飞走,腰线收束得恰到好处,恍若被晚风轻拂的花枝,韵律流转,款步走路时,旗袍下摆扫过空气,空气都会漾起一圈圈涟漪。
但楚晚棠不是独自前来,在她身边的是楚逸明。
楚逸明年过八十,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花白,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脸上有着不可忽略的老年斑,他的身板看上去不太硬朗,却也挺直了背,由孙女搀扶着往前走。
眼下,他的孙女注意力都落在前方。
刚刚陆枕月喂怀幸喝果汁的画面落入楚晚棠的眼底,跟过去这近两个月以来见到的画面交叠,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还看见两人身上让她眼熟的礼服,金线从中穿插而过,走来时还有光晕在流动。
“楚老先生。”陆枕月过去相迎,她扫了一眼楚晚棠,毫不意外,先朝楚晚棠点点头,又对着楚逸明说,“您来了。”
楚逸明多年没有参与这样的场合,但不代表他不清楚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
他浑浊的眼里看不出喜怒,但笑了笑:“再不来,我怕你家老太太打电话来骂我。”又解释着,“但阿莺生着病,来不了。”
“都让您和姥姥平时多注意了。”楚晚棠在旁边无奈的模样。
楚逸明感到头痛:“别念叨了,棠棠。”
陆枕月适时出声,妩媚的脸上笑意深深:“楚老先生您能来就已经很好了,还请里面请,奶奶在等着您。”
老太太向她交代过,要是楚家人来了,一定要亲自迎到会客厅。
自始至终,怀幸都没讲一句话。
她看着楚逸明的这张脸,禁不住分外难过地想,如果当时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下楚家人可以顶住一切,是不是怀昭和楚令仪也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她眉眼间的愁云没有藏好,楚晚棠看在眼里,很想伸出手去为她抚平轻蹙的眉。
到最后,也只是蜷了下指节,喉间艰涩地喊了她一声:“杏杏。”
陆枕月听着这个称呼,默不作声地把视线流向怀幸。
“这位是……”楚逸明不确定地问起来,“陆二小姐吗?”
宾客来得差不多了,陆衔月正抽空和在海城的闻时微远程恋爱。
怀幸迎着楚老太爷的目光,很从容地答:“楚老先生,我姓怀。”她唇边挂着浅笑,“叫怀幸。”
“怀……”楚逸明厚重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家里其他人呢?”
怀幸垂眸,神情黯然:“只剩我一个。”
“你的爷爷叫怀卓,奶奶叫吕千兰,跟我和阿莺是故友……”楚逸明忆起已故好友,深吸口气。
楚晚棠不想看怀幸的眉头皱着:“姥爷,您先进会客厅吧,陆老太太还等着您。”
“是,这就进去。”
楚逸明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看着怀幸,又说了句:“孩子,这是你晚棠姐姐,刚刚听她那么叫你,想来你们是认识的?我晚点找棠棠跟你联系,可以吗?”
怀幸看了眼楚晚棠,很有礼貌地点点头:“好的,楚老先生。”
过去的真相,楚逸明这里也是突破口。
……
距离用餐时间还有一会儿,宾客们悉数进到会客厅。
陆衔月跟闻时微打完电话过来,跟怀幸和陆枕月一齐在草地的椅子上坐下。
她眯着眼,看着蓝天,懒洋洋地说:“招待客人好累啊,姑姑还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我想回海城了。”
“你是因为这个想回海城还是闻时微才想回海城?”陆枕月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再转头,就见怀幸在椅子上沉默坐着,正看着手机屏幕。
陆枕月撩了下自己的头发,表面上极其自然地问:“小幸。”
“嗯?”怀幸偏过脑袋,神情认真。
“你欺骗了我,我不开心了。”
“什么?”怀幸正色,“什么时候的事情?岁岁姐。”
陆枕月沉吟:“你跟楚晚棠早就认识是吗?但在《雾》首演的那天晚上,她的那套说辞站不住脚,但你没有向我解释。”她说着自己一停,“等等,其实你也没有必要向我解释和她认识这件事……好吧,也不存在欺骗了,应该是我有点介意。”
又去问妹妹:“衔月,小幸和楚晚棠以前认识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陆衔月无法向自己亲姐撒谎,只好牺牲朋友了。
落下回答她就赶紧跑了,把两人留在这边。
陆枕月叹口气:“闻时微跟你认识那么多年肯定知道,衔月跟你对门住五年她也知道,而我一没有跟你认识很多年,二没有跟你对门住在一块儿,我不知道好像在情理之中,我被你排在你的世界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你说是不是?”
“抱歉,岁岁姐。”怀幸有一缕头发垂落下来,像是在配合着主人低头道歉。
她有些紧张地解释:“是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我想知道呢?你告不告诉我?”陆枕月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人,犹疑一瞬,伸手去拨她耳旁的那一缕坠下来的发,给她别在耳后。
怀幸颔首:“我不会瞒着你。”
陆枕月面上的笑容深了深,想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但她的头发挽了起来,不是很方便。
最后,拿出口红,看着怀幸的嘴唇,说:“先别动,给你补一下口红。”
不远处,楚晚棠站在会客厅的阶梯上,看着草地上的这一幕。
过去这一周时间她照常给怀幸发打卡的喝水照片,但怀幸的回复从来没有及时过,合同在稳步推进,她也不想再用工作的借口。
可是一旦她不主动了,跟怀幸就是彻底断联,明明嘴上说的是现在是朋友,但怀幸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
她没有立场去要求怀幸什么,因为是她在找怀幸索求情绪。
这会儿,她禁不住想她是不是就该待在会客厅不出来。
否则她不会看见陆枕月给怀幸拨头发,否则她不会看见陆枕月给怀幸补口红,否则她不会看见怀幸的眼睫半垂,唇边还犹有笑意的模样。
楚晚棠失神地进了花园坐下,什么馨香都闻不见,她垂着脑袋,拨通怀幸的电话——
“杏杏。”
但她只出口了这个称呼,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呼吸都成了奢侈,眼眶瞬间涨满咸涩。
只是作为无法越界的朋友,她连在怀幸面前眼红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82章 “姐姐……”
陆枕月是陆家人,不宜在外面待太久,给怀幸补完口红,她就先一步进了会客厅,免得陆衔月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怀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笑意敛去,神色平静。
风很轻柔,她望着迎风飞扬的喜庆红绸带,轻合着眼,整个人再次被拉进回忆里。
涂口红这样的行为,她曾经特地找楚晚棠做过。
那时候的她化妆技术不够成熟,哪怕有些场合不需要化妆,但她也会以此为借口去找楚晚棠,以增加她们的互动。
她会忐忑于揣着少女心事坐在楚晚棠面前的感觉,呼吸离得很近,闭眼时心跳声会被放得很大,一睁眼又能迎上楚晚棠漂亮的双眼,她总是怕自己的感情被察觉,一直小心翼翼,可楚晚棠给她涂口红时,视线一直锁定在她的嘴唇上,柔软温热的指腹还会轻轻擦过她的唇瓣,会让她的身体激起一串不可忽略的电流。
后来,她们不清不楚的那段时间里,楚晚棠在给她上唇妆之前,会弯腰捏住她的下巴吻她,等到一个吻好不容易结束,又会抚着她的唇瓣,含笑说:“好像不需要涂口红了,杏杏。”
手机铃声唤回怀幸的思绪,她看向来电。
是刚刚还在想着的人。
怀幸:“……”
她往四周张望,却没看见身影,想着今天见到的楚逸明,她还是把手机放在耳旁。
“杏杏。”刚刚还在回忆里的称呼出现在耳旁,让怀幸恍惚了一瞬。
怀幸低睫,盯着草地。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声,等待着楚晚棠的下文。
但这个称呼过后,她迟迟没听见手机对面的人再开口。
又过了十来秒,她刚补过色的红润双唇翕动,认命地轻声:“怎么了吗?”
“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我今天会来陆家寿宴的事情?”楚晚棠很认真地问。
怀幸反问:“我为什么会意外?”她忍不住道,“你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会参加这个寿宴。”
即使递请柬到楚家的时候她们还没成为朋友,氛围剑拔弩张,远没有现在温和。
“那有没有被你听出来我现在是在故意找话题?”
“……嗯,很明显。”她们都明白的事情,还非要拿出来问,不是故意是什么。
收到的是楚晚棠的一声低笑。
很好听的低笑。
怀幸听得神经都在跳,作势就要挂断电话:“没其它要紧事的话,就到这里吧。”
下一秒,楚晚棠问:“峤峤有没有跟你说过想你?”
“说过。”
“上次是什么时候?”
“前两天,我说要来京城。”怀幸还跟峤峤约定见一面。
“我好想你。”
“……楚晚棠。”
“刚刚是代峤峤说的,杏杏。”
怀幸二话不说,让通话就停在这里,她握紧手机,双唇之间也无半点缝隙。
她抬眼看向前方。
前方的湖面被微风掠起一圈圈涟漪,波光细碎,红绸带的倒影跟着在波痕间晃动,起起伏伏。
……
陆家寿宴正式开始,大家移步来到餐厅,餐厅布置得很有氛围,以金色、红色为主调,入口处放了精美的华绣“寿”字屏*风,两侧摆放着寓意长寿的松柏盆栽。
餐桌摆放整齐,中间放置着插了中式花艺的青花瓷瓶,增添雅致的气息,餐具的图案也以吉祥为主。
今天这顿饭请了不少京城有名的私厨,道道菜品精致,让人食指大动。
除此之外,因为陆老太太还爱看戏,陆雪融还特地让人搭了戏台。
怀幸挨着陆衔月坐,陆枕月很明显比她们要忙许多,跟老太太那桌长辈坐在一起。
而她们这一桌,有方逾、谈云舒和沈映之,楚晚棠也在。
有摄影师拍着照片记录,镜头对准这桌时都忍不住多拍几张,实在是太过于赏心悦目。
大家吃饭斯文有说有笑,聊到接下来的京城即将升温的天气,说起自己的避暑计划。
陆衔月在聊天上一向不落后,笑着说:“我要是不回海城,我就去月澜坞避暑了。”她看着谈云舒,“谈总,我记得月澜坞的‘山雨’酒店是君灵的?”
“是的。”谈云舒问起来,“小陆总跟怀总一起回海城吗?”
“不,我要提前回去。”陆衔月双眼弯弯,她也是有女朋友的人,只是这句话不适合在这样的场景下说,她跟闻时微恋爱的的事情除了陆枕月,家里其他人还不知道。
谈云舒不无遗憾地道:“正想邀请你和小怀总到月澜坞避暑。”
沈映之挑眉:“没关系,你可以邀请我和宁境。”
方逾的鹿眼里始终酝着笑,给谈云舒碗里夹了一道菜。
而怀幸的目光在她们这桌看了圈,心下讶然。
女同含量好高。
这会儿,楚晚棠放下筷子,托腮出声:“月澜坞是个好地方,我每次去也都是住在‘山雨’。”
“楚总去得很频繁吗?”陆衔月问起来,她的目光频频借着夹菜看向楚晚棠,就能看见楚晚棠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侧的怀幸身上。
楚晚棠眉头轻轻扬了下,嗓音带着清润的笑,说:“很爱在春天去踏青。”她一顿,口吻依旧轻松,“这些年来每年都会去,也次次都住‘山雨’,已经拥有君灵集团的黑卡了。”
纵然这五年来怀幸不在身边,但她也做到了这一点。
还有云城看银杏、雪城淋雪……
她一个人履行在海边许下的约定。
沈映之随口问:“和朋友一起吗?”
楚晚棠摇头:“是很重要的人。”她的视线从怀幸毫无波动的脸上移开,有些苦涩地扯了下唇,“但我已经把她弄丢很久了。”
怀幸端起饮料杯,眼睑半垂,慢条斯理地饮着果汁,遮去听见这话时眼里的不平静。
谈云舒的手在桌底下牵着方逾捏了捏,意有所指地说:“只要有爱,会再寻到的,楚总。”
楚晚棠:“嗯。”
她眼里隐有泪光,看上去很怅然,起身歉然地说:“失陪。”
聊天回落到避暑这个话题上,怀幸的余光追寻着楚晚棠离开的身影,她又习惯性地用食指指尖小幅度地抠着杯壁,暴露她此刻挣扎的内心。
陆衔月知道她这个动作背后意味着什么,凑过去低声问:“想去找她啊?”
“没有。”一口否定。
“刚刚说的人就是你吧?狠下心来,听见没有。”
怀幸扯唇,把人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吃你的吧,小陆总。”
……
楚晚棠的经期提前了两天,过去这一个月时间她一次也没碰冰的,没有在怀幸那里“阳奉阴违”,只是心情欠佳,身体也受到一点影响,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她就折回草地,神情低落地在椅子上坐下,缓和着小腹的不适。
她不知道怀幸会不会相信她刚刚流露出来的难过,忍不住往回望,但没有想念的人赶过来,都是陆家人在庄园忙碌。
她轻闭着眼,均匀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楚小姐。”没过多久,陆家的管家走过来。
楚晚棠看向她,只见她递出一张毯子、一杯温水和一盒布洛芬,问着自己:“您是否需要这个?”
“……谢谢。”
“不客气。”
楚晚棠盖着毯子,感受着杯子传递的水温,笑了笑,回问:“请问是小陆总吩咐的吗?”
“不是小怀总……”管家下意识给出怀幸让她说的回答,结果就掉入楚晚棠设下的陷阱,连忙补救,“是、是的,是小陆总吩咐的。”
楚晚棠失笑:“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小陆总。”
管家不再多说,转身以后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思索起来,她该不会要被扣钱吧?
楚晚棠吃过药,没有再在草地待着。
怀幸在关心她这个朋友,她怎么也不能一直都在外面,本来她们就有好一阵子没见,她不想错过太多。
返回来时,怀幸刚去陆老太太那里说祝寿的话,而陆枕月站在她身侧,双眸温柔地看着她。
甚至是,又自然抬起手来把她耳旁的头发拨了下,处处透着亲昵。
楚晚棠在位置上坐下,表面波澜不惊,但内心翻涌的浪潮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止一次看见陆枕月跟怀幸这样亲密,而且这样习惯性的动作,是她曾经会为怀幸做的。
美食菜肴都有些难以下咽起来。
怀幸祝寿结束,回到她们这桌,唇边笑意浅浅,看见楚晚棠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桌上放着的布洛芬,又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
几分钟后,楚晚棠也起身去给陆老太太祝寿。
她往外冒着好听的话,再加上楚逸明还在旁边,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去过,还笑着控诉楚逸明:“逸明,其实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要是你和阿莺当初愿意出来见我们,那棠棠跟我们家枕月、衔月也会一起长大,何至于现在才认识啊?”
“是啊。”楚逸明苍老的面孔上都是赞同。
楚晚棠面容含笑地看着陆枕月,说:“现在跟陆小姐认识也不算迟,很有缘分呢,之前我还特地去看过陆小姐在京城的话剧演出。”
陆枕月跟着点头:“是啊,我对楚小姐的印象也很深刻,她看了演出后还复盘,觉得内核让人感动。”她捏捏老太太的肩,“奶奶,您看,我当话剧演员也会有出息。”
“我不管你演话剧有没有出息,你迟早都得回来继承家业。还有,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家?都三十一了,枕月。”陆老太太想着这件事就叹息,又问,“逸明,棠棠可有男朋友了?感情稳不稳定啊?”
楚逸明回答:“没有。”
“得上点心了。”
“棠棠。”楚逸明看向自己的孙女,严肃地道,“结婚生子是人生大事,你可得有所打算啊。”
……
用餐结束,在庄园的一个会客小房间里,怀幸跟楚老太爷再次见上面。
楚逸明中途派人取了一本相簿来,此刻拉着怀幸翻看着那些旧照片,一张张说明。
“阿卓和千兰都是顶好的人,就是太有自尊心,当年怀家盯着一单很重要的生意,但失败了,堪堪用手里的资金填补上所有的窟窿。出事过后我和阿莺跟他们商量往后的打算,他们什么都不愿意接受,最后我们两家大吵了一架……”楚逸明回想起来不禁神伤,“气得我们跟他们断掉联系,说此生再也不要来往。”
怀幸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不由得问:“楚爷爷,这位叔叔是谁?”
跟妈妈站在一起,看上去长得有些相像。
“你是小昭的女儿,那这位是你舅舅啊,怎么?认不太出来啊?叫怀章。等着,后面还有你舅妈的照片……”
楚晚棠看着怀幸显然呆住的神色,皱眉提醒:“姥爷,您别翻了。”
“翻到了。”楚逸明戴着老花眼镜,取出来一张背面写着1998年3月的旧照片,“这还是小章给我寄来的照片,说小路怀孕了,预产期在七月份……”
他架了架老花眼镜,想起来很关键的点,看着怀幸,问:“你是几月的?孩子,对啊,小章的孩子呢?什么叫只剩你一个……”
怀幸红着眼:“我……我就是七月份出生……”
突然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她什么都思考不了,说完这话只能转过头去看着楚晚棠。
楚晚棠心疼的眉头拧起,又听她故作镇定但声音有些发颤地说:“抱歉,楚爷爷,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去吧。”
外面的空气清新,怀幸却什么都闻不到,脑海里全是刚刚那些照片和楚逸明说的话。
楚晚棠跟着她出来,张了张唇:“杏杏……”
话音一落,怀幸转身抱住了她,带着鼻音地开口:“姐姐……”
“借我几分钟可以吗?”
第83章 不要得寸进尺可不可以?
这一座小楼由好几间会客厅组成,门都没锁。
楚晚棠勾着怀幸的腰来到另一间无人打扰的小会客厅,窗外能看见庄园清新的景色,看上去很像漫画里的场景。宾客们在躺椅上晒着太阳闲聊,香槟杯碰撞间激起一阵笑声,陆枕月和陆衔月在中间忙碌穿梭。
一抬眼,今天风轻云净,但楚晚棠知道怀幸的心里正在下着如十一年前墓前那天的暴雨。
她没有回答可不可以,因为她知道怀幸清楚答案是什么,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听见怀幸喊她期许已久的称呼,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胸腔弥漫着的只有心疼和后悔。
心疼怀幸得知如此残忍的真相,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所有的情绪都卡在喉间,让她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她只能把人抱得很紧,就连自己身体还残余的痛经都可以忽视。
怀幸环着楚晚棠的腰,她的脸贴在楚晚棠的肩头,怔怔地看着洁白墙壁上挂着的画,但看得不是很真切,因为眼泪始终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把一切都模糊。
她倔强地没让它掉落下来,抱着楚晚棠的力度却紧了又紧,一些回忆在脑海里翻涌——
上幼儿园的时候,班上有同龄小孩嘲笑她,趁着老师们不在就说她没有爸爸,为此她黯然过一阵子,尤其是看着那些小孩都有两位家长来接的时候,但她并没有向怀昭提起这件事,她那会儿觉得自己是小大人,不要事事都跟妈妈讲。
后来还是老师们发现了这件事,屡次纠正也不起效果,就告诉了怀昭。
怀昭第二天放下手里的工作,前往学校义正词严地上了一堂课,她本来就是律师,身份摆在那里,一堂课下来那些小孩全都泪眼汪汪地给怀幸道歉。
也是从那时候起,怀幸看着朝她露出胜利笑容的妈妈,对这件事释然了,不再为此而内耗。
她跟妈妈生活得很好,她也没见那些有父亲的同学比她快乐很多啊?长大以后更是觉得这个想法没错,班上好多同学被父母离婚影响得都无心学习,好多都是父亲出轨,而她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可在今天,她知道了一切。
她从来没有听妈妈讲起自己还有舅舅和舅妈,更不知道原来舅舅和舅妈是自己的父亲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她?在妈妈眼里,她就是一个承受不了这些的小孩吗?
怀幸的呼吸没有节奏,睫毛最终经受不住眼泪的重量,顺着她的眼角流下两颗,晶莹水珠落在楚晚棠肩头,浸润这块舒服高级的布料。
楚晚棠垂睫,嗅着怀幸头发的清香,低声开口,询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怀幸回过神来,想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臂。
楚晚棠不让她走,按着她的背,声调轻柔无边:“不用这么快,杏杏。”她说,“再抱会儿吧。”
“谢谢晚棠姐姐,但我不需要了。”
怀幸坚持己见,从她的怀里挣开,毫不费力。
空气重新灌满身前,冷冷地流动着,楚晚棠凝着眼前的人,只觉得痛经的程度还在加深。
称呼又回去了,那声过去里数次出现的“姐姐”像她做的一场梦。
怀幸的眼睫有些湿润,流转着盈盈水光,但也将这双杏眼衬得更加清澈透亮,她回视着楚晚棠,在得知真相那刻脆弱的模样消失不见,现在的她看上去跟平时无异。
她极为顺畅地藏好自己的情绪,没有外泄太多,过去这五年,她早就学会了不要去依赖任何人,她也早就学会隐藏、处理自己的负面心情。
当那个看上去明媚的怀幸。
楚晚棠喉咙漫出苦涩,她肩头的眼泪挥发很快,不像五年前在墓前那天,由着女生将自己打湿。
“……不客气。”这三个字说得分外艰难。
怀幸颔首,礼貌地说:“那我继续跟楚爷爷交流了。”
言罢就要转身,却被身着旗袍的女人拉过手腕,随后沁润女声在一侧响起:“可以再做一次家人吗?不止朋友,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只是问得很没有底气。
在眼前的怀幸即将27岁,不是当年16岁模样,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横亘着那么多过去。
那么多她错误的过去。
“家人”这两个词触动怀幸的神经。
她挑了下眉,把另一只手按向楚晚棠的手背,再把人的手轻轻拿开,而这个过程中,她始终盯着楚晚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任何人都有这个资格,但你没有。”
掌心感受到的脉搏消失,楚晚棠心房窒闷发涩,又听怀幸说:“看在妈妈们的面子上当朋友已经是极限了,楚晚棠。”
怀幸轻声问:“不要得寸进尺可不可以?”
楚晚棠无法回答,也没有回答。
她的太阳穴都在发疼,很难受地回问:“如果刚刚在你身边站着的是陆枕月,你也会向她借这几分钟吗?”
“如果是岁岁姐,‘借’这个字不会出现。”
“……”
怀幸看着她僵住的神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推开房间的门,很快消失不见。
楚晚棠抬起手,去看刚刚还真实感受过怀幸体温的掌心。
而此刻会客厅好像成了冰箱,她浑身都覆满了零下十八度的冷气,冻结她的肢体和心脏,问题的答案这才缓缓在唇边落下——
“不可以。”
触碰过阳光的人,要怎样去习惯夜的寒冷。
感受过怀幸温暖的她,要如何做到甘心于朋友这一层。
但刚刚怀幸那样冷静出口的话像是将她永远地关在冰箱里。
……
寿宴在晚上迎来结束,怀幸虽然被“划”为陆家人,但她不习惯住在陆家,而是定在君灵酒店。
考虑到陆枕月和陆衔月今天比她累许多,她换下礼服后在手机里跟她们说了声。
结果人刚上车,陆枕月就小跑着出来拉开后座车门,在她旁边坐下:“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又笑笑,“好啦,是我想要透透气,看看京城的夜景没什么不好。”
陆家司机在前方稳稳开车,驶出庄园。
怀幸抿唇笑笑,没有把这个理由当真,她转头看着车窗外,轻声开口:“我16岁那年认识的楚晚棠,因为我妈妈跟她爸爸准备重组家庭,不过两边家长意外车祸离世了,后来我就来到京城读大学,跟她住在一起。”
“所以,你喜欢她吗?”
“喜欢过。”怀幸扇了扇眼睫,声音有些低低的,“现在只是朋友。”
她说到这里倏然笑起来,借着光影看向陆枕月,口吻故作轻松:“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感慨,怎么我们这一桌女同性恋含量这么高,谈总、方小姐、沈总,还有衔月……”
陆枕月接上她的目光:“还有你和楚晚棠。”
“……嗯。”
“这件事我知道得是晚了点,但也没有到不能原谅的程度,尤其是还涉及到性取向,稳妥点没什么问题……”陆枕月搭着腿,说话慢悠悠的,“但是小幸……”
“岁岁姐请讲,请吩咐。”怀幸的姿态摆得很端正。
陆枕月失笑:“真的只把她当朋友吗?”
“是。”
“那我呢?也是朋友吗?”
“我跟岁岁姐会一直都是好朋友。”
“……”陆枕月听着这句话轻笑一声,狐狸眼尾上挑了下,“行,我知道了。”
怀幸微微一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重新聊起来今天寿宴的事情。
九点半,跟陆枕月道过别,怀幸转身回到酒店。
她脸上的笑容撤去,一张脸看上去很是疲惫,她回到房间坚持着卸了妆洗了澡,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希望陆枕月是真的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又不免想起今天在楚逸明面前下意识看向楚晚棠并脱口那句“姐姐”的自己,这件事迅速侵占她的大脑,盖过其它任何一个事件。
已经整整五年了,在这样的关头她居然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这让她有些烦躁和不安。
她对楚晚棠的感情就这么难洗掉?
她偏不信。
过了不知道多久,怀幸摸过一旁的手机,点开相册。
跟楚逸明后面聊天的时间里,她拍下不少有关怀家的照片存下,本来楚逸明想让她把相簿拿回去的,她没答应,特别是这本相簿楚逸明珍藏了这么多年。
现在她翻着这些照片,抿紧了双唇,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好半天,她才握着手机沉沉睡去-
寿宴第二天,陆衔月忙着回海城见恋人,陆枕月在海城的档期也不能缺席,姐妹俩便一起回了海城。
怀幸手里的工作暂时不需要她在海城待着处理,因此这次她给自己放了三天假期,等到18号再回去,而这三天的安排也很满,要见苏峤,要跟谈云舒她们来一顿商务下午茶,还要在涂朝雨她们下班后一块儿吃顿饭。
其实楚家还邀请了她上门,她是已故好友的孙女,再见一面是应该的,但她委婉拒绝了,表示下一次再见,拒绝背后的原因她自己清楚——
她不想见的人是楚晚棠。
楚晚棠还是发了打卡水照过来,不过没有那张脸入镜,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模式。
怀幸给她的免打扰还是没取消,依旧是想起来了才回。
只是看着满屏的人机对话,她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索性不再思考,退出去。
17号下午,怀幸来到苏澄的服装设计工作室。
她知道苏澄生下苏峤的“代价”是拿了家里五百万,现在苏澄的工作室看上去比以前更高级,假人模特在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各样优秀的作品。
苏峤看见她出现,迈着小短腿就过来了。
怀幸弯腰,把人捞起来抱着。
小女孩像专业的导游,一路上在给怀幸介绍橱窗里的这些作品,遇到工作室的其他几个店员,还会笑吟吟地向大家介绍她的好朋友杏杏姨姨。
是的,好朋友,这是苏峤对怀幸的定位。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懂她的大人,那不是好朋友是什么?
花了足足十多分钟,怀幸才抱着小女孩到苏澄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苏澄刚给一个设计师讲完事情,人退下后,过来给怀幸倒水,同时提醒:“峤峤,从杏杏姨姨身上下来啊,怎么跟个壁虎一样?”
怀幸笑笑:“没事的,苏澄姐,她又不沉。”
“前阵子带她体检,医生说她该控制一下体重了,去看牙,牙医也让她少吃点糖。”苏澄叉腰叹息,“养孩子真难啊,我们怎么长到这个年龄的?”
苏峤玩着怀幸的头发,闻言说:“我也好疑惑啊,我记不得我怎么从小长到大的了。”
怀幸轻拍着她的背,忍俊不禁:“你不记得好像很正常,峤峤。”
现在都才这么点大,她张开手就能覆盖住小女孩的整张脸。
苏澄端起杯子自己喝了点水,又说明天送怀幸去机场的事情,没一会儿又收到钢琴老师打的电话,问峤峤什么时候去上课。
挂断电话后,苏澄问:“杏杏现在还拉小提琴吗?”
“拉。”怀幸点点头,“从小学到大,不想放弃了。”
“杏杏姨姨原来也会拉小提琴啊?”
“怎么?你也会呀?”
“不是,妈妈说糖糖妈咪的妈咪会,但我没见过……”苏峤还是从怀幸身上下来,在旁边比划着,“有一把小提琴,妈妈说好贵,要好多好多万……”
苏澄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不知道女儿拥有这样的记忆力是好还是坏。
下一秒,苏峤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想起来说:“妈妈,我们晚上去看糖糖妈咪吧?”
她皱着一张小脸:“她生病了好可怜的。”
……楚晚棠怎么又生病了?又是故意的?
第84章 “今晚在这里睡吧。”
晚上九点,怀幸翻着丁容发来的工作安排。
明天回海城后,她就将投入到忙碌的行程中,有行业会议要参加,有会员私享会要参与,还有新的拍摄任务等等,她看着紧凑的安排,从里面感到一丝安心,因为人一旦忙起来就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别的了。
但眼下还在京城的她算得上清闲,关掉平板后,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还是下午苏峤说楚晚棠生病的事情,而她没有答应要去看楚晚棠,婉拒了小女孩的邀请,跟母女俩吃过晚餐就回了酒店。
她知道苏峤透露出来的信息不是有意,但她会怀疑楚晚棠这次生病的故意性。
在这方面,楚晚棠是惯犯,是信用极低的存在。
“……”等等,怎么又想到楚晚棠了?
怀幸揉了揉眉心,起身开始收拾行李,等做完这一切又进浴室洗澡。
细密水珠落在身上,她闭着眼仍然感到一丝烦躁,明明已经过了好几天,可那几分钟的拥抱还在怀里打转似的,怎么洗也洗不掉。
在那天之前,她其实从来没看过楚晚棠穿旗袍。
楚晚棠私底下穿得偏休闲随性,主要是外在条件过于优越,穿什么都不会难看,在应酬的场面就会穿得很正式,裙子也以长裙为主,旗袍还是第一次。
旗袍面料高级舒适,拥抱时能感受到渗出的温热,像是把水汽裹进了衣料里,而那温热竟然经久不散。
不止温度,还有让她熟悉的弧度。
怀幸在镜前吹完头发,望着自己空落落的身前。
她深深地吸口气,隐隐压着眉头从浴室出去,她解锁手机,编辑起消息。
【听峤峤说你生病了。】不行,删掉,她不能出卖小女孩。
【今晚没喝水吗?】不行,删掉,好像有点太冷硬了。
【我明天回海城。】不行,删掉,她没必要跟楚晚棠汇报行程。
就这样反复打完字又删掉,纠结了好一会儿,她思虑再三,最后决定不再发微信。
切换两次呼吸的时间,楚晚棠接听了她的来电,声音略显嘶哑地称呼她:“怀总。”
怀幸坐在沙发上,目光定在茶几上任意一处,她摸了摸额头,像是才发现一般,询问:“感冒了?”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楚晚棠说着连忙道,“抱歉,怀总,我咳嗽一下。”
她把手机特地拿远了点,但往后半分钟都是她听上去有些惨烈的咳嗽声。
怀幸始终举着手机挂在耳旁,她垂着眼睑,屏住的气息让她的情绪暴露在空气中。
“好了。”楚晚棠在手机那端歉然地道,“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怀幸的上身往前倾了些,扯过茶几上的纸巾在手里捏着,她看着纸巾被自己揉皱,才开口问:“住址变了吗?”
“……没有。”
楚晚棠声音不仅发哑,还有些闷:“密码也没有。”
过去这五年来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哪天怀幸会想着回家看看,所以一切都没有变过。
现在,幻想好像好成真了,意识到这点,她忍不住想确认:“要过来吗?”
“密码我忘记了。”怀幸却说。
楚晚棠:“那我发你微信。”
“……好。”怀幸一顿,“两边公司有合作,我来探望楚总是应该的。”
不管是什么理由,怀幸要过来是即将真实发生的事情,楚晚棠不想去计较了,她也没有资格去计较,在陆家庄园听见的话还嵌在她身上。
“那我等你来。”她又说,“我来门口接你。”
“你少吹风。”拒绝了。
楚晚棠:“嗯。”
挂断电话,怀幸把皱巴巴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她给的理由很正当,没有一点问题,可现在再回想,她就会后悔刚刚的决定。
现在撤回来不及了,她也不想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
夜色渐深,怀幸打车到小区门口,这几年来她来过京城许多次,有好几次坐在车里路过这边,她都会偏过头去不看小区的大门。现在再站在这里,看着依旧熟悉的场景,把果篮提得更紧了些。
门卫室的保安换了一批人,听见她说自己要去的房间号时,直接放她进去了。
楚晚棠早早地打了电话吩咐过。
怀幸:“谢谢。”
穿过大门,怀幸望着路灯里的小区景色,双唇轻抿着。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径往前,黑长发随着她的走动轻摇,有夜跑的住户擦过她的身边,不远处传来儿童区的笑声,一抬头,能看见小区物业挂着预祝高考生金榜题名的横幅还没撤去。
几分钟后,她进了电梯,时间有点晚了,轿厢里只有她,她平静地看着上行的数字,内心却默默数着。
刚好二十秒,电梯门往两旁撤去,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抬腿往外,再眨一次眼,她站在门口,低睫伸出手去按密码。
“叮”的一声,提示门开。
她睨着门缝里的暖光,又有一些踌躇,或者说……抵触。
她曾在这里住了快五年,而她在这里跟楚晚棠的回忆实在是太多,多到她这五年来都没删干净。
不仅如此,她现在还要再新添一部分……
“杏杏。”微哑的嗓音唤回她的思绪。
她撩起眼皮,看着站在门内的人,在她犹豫的时间里,楚晚棠把门缝扩大了些,还从鞋柜里取了拖鞋。
楚晚棠戴着口罩,脸颊都被遮完了,只露出一双自带引力的眼睛。
怀幸望着她,站得更直了些,配合她改变的称呼,笑笑:“这么晚还来打扰晚棠姐姐休息。”
她不再迟疑,走到玄关处。
楚晚棠的视线定在她身上,看着她换鞋,确认着眼前不是幻觉后,才慢吞吞说:“不是打扰。”
怀幸听着这四个字,没有回应,往里走的时候,例行公事一般,问:“这次为什么生病?”
“在办公室吹了太久空调。”楚晚棠跟上她的脚步,说这话时又偏过头去咳嗽一声。
“……”怀幸把果篮放在餐桌上,她不想让自己的目光偏移,但楚晚棠的家里跟当初走之前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沙发、餐桌、窗帘。
一切好像都是原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怀幸在沙发上坐下,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紧闭的次卧大门,她不免紧张地双手交握,又看着楚晚棠给她接了杯水过来,她道过谢端着杯子,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氛围静默,楚晚棠坐在单人沙发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五指收了收。
她们在三天前才吵过一架,对于现阶段跟怀幸之间的相处,她有些迷茫,迷茫在她不知如何隐藏自己的喜欢,她不想三番五次地去怀幸那里碰壁,挑战怀幸的底线。
上次吵架也是因为她先开口,说出了她们之间的敏/感词。
家人……
是啊,唯独她不可以再跟怀幸做家人。
她曾经借着“家人”这层身份对怀幸做了多少,她没有忘记。
怀幸微仰着头喝了点水,再握着水杯,倏然开口打破这份让人透不过气的安静。
她说:“果篮里是桃子、樱桃、荔枝,还有山竹。”她望向楚晚棠的眼,唇边点缀着笑意,“没有买太多,晚棠姐姐你看着吃就行。”
楚晚棠迎上她的目光:“甜吗?”
“我尝过才买的。”
“好。”
“嗯。”怀幸点头,两人之间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这次上门探望的理由看似很正当,可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清楚。
楚晚棠适时提出:“要看电影吗?”
“不用了,一部电影太久,我还要回酒店。”
“不用看完。”
“……行。”
楚晚棠取过遥控器,调出电影片单,跟怀幸客气地聊着看什么电影。
最后根据电影封面,她们选择点开看上去很可爱且评分很高的《机器人之梦》,片头过后,两人都沉默了——
这部电影是默片。
略暗淡的光线下,楚晚棠扶额的动作被怀幸看在眼里,她挑了下眉,继续看着电影。
不过这才发现电视机其实是换了的,屏幕更大,也更高级,她们都不需要戴眼镜,画面超清得看什么都很清楚。
楚晚棠余光一直落在怀幸身上,她的感冒没痊愈,喉间总是发痒想咳嗽,而咳嗽根本忍不了一点儿,隔一段时间就偏过头,一阵咳嗽声响起。
在听楚晚棠咳了好几次后,怀幸转过脑袋,很认真地说:“就先看到这里吧,你好好休息,一直咳嗽很难受。”
“我不难受。”这话一落下,楚晚棠却再次偏头。
怀幸看着她这样,抿紧了双唇。
等她缓过来以后,拿起手机点开计时器,同时又起身,站到楚晚棠的跟前,很认真地开口:“上次在陆家庄园找你借了大概七分钟。”她弯下腰来,借着电影的微薄光亮,直视着楚晚棠这双眼睛,“现在我能不能还你?”
她说着亮出调好的计时器时间,上面明晃晃显示着「7」这个数字。
数字仿佛在跳跃,亟待开始。
楚晚棠眨了眨眼,眼眶在逐渐泛红。
她很不喜欢在怀幸这里听见“还”这个字,银行卡里那八十万她至今未动,如今怀幸就连这七分钟的拥抱都要“还”给她。
是,她承认,她很想跟怀幸拥抱。
过去这两个月里她看着陆枕月好几次抱着怀幸,嫉妒占满了她身体里的每一寸,而怀幸和陆枕月之间,不存在“借”这个字。
轮到她这里,一个拥抱也要算得如此清楚吗?
“不用还。”楚晚棠状似轻快的眼神,出口的话却让她心脏都在发疼,“我只是当时正好在你身边。”
所以*才有资格被你“借”这七分钟。
怀幸没有退缩,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空气在她们之间流通,它们想躲开这有些紧密的压迫感都没办法,不仅如此还不得已缠着她们身上的香气混在一起,进入两人的鼻腔。
怀幸闻着楚晚棠身上的木香,喉头微动。
想了想,锁掉屏幕,把手机丢在沙发角落里,腰再往下塌,右腿抬起抵在沙发上,不管不顾地把眼前的人抱住,中间隔着的距离被她们填满。
楚晚棠愣在原地,没有吭声,还是听从身体本能的反应抬起手来,紧紧回抱着。
“会不会喘不过气?”怀幸轻声,一边问一边用秀丽指尖摘着楚晚棠的口罩。
楚晚棠配合地将脸从她的肩头撤开了些,等待口罩摘下,又把脸贴过去,感受着她的体温。
夜间有些发凉,怀幸出门前换上轻薄的衬衫,而楚晚棠穿着丝质的睡衣,温度就隔着这两层当做摆设的布料传递,在她们之间流窜。
怀幸的手碰到楚晚棠的头发,禁不住用指尖去缠着她的发尾。
一圈再一圈,又松开,反复。
又觉得不够,把自己的头发跟她的搅在一起,一直一卷一起缠。
电影还在播放,虽然是默片但前期有较为欢快的配乐,配乐像是从电视机里跳出来,跳到她们身上,跳跃在她们的发顶、肩头、背部、指尖……
但没人知道屏幕正在播放着的是什么画面。
楚晚棠闭着眼,心跳得很快,病没痊愈,喉咙不受控制地又在发痒,她想推开怀幸再咳嗽,怀幸却没动,她只好偏过头,这时背上的一双手在轻拍着她,缓着她的不适。
咳完,她环着怀幸的腰,希望这七分钟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杏杏……”她的喜欢也同咳嗽一样忍不住,还是轻唤了声,又想确认真实性。
怀幸:“嗯。”
“今晚在这里睡吧。”
第85章 别以为自己最特别。
默片做背景,楚晚棠仍然嘶哑的声音很清晰地落入怀幸的耳里。
怀幸几乎不怎么思考,拒绝:“不了。”她笑笑,“我没有睡沙发的习惯。”
“房间很干净。”
“我的行李还在酒店,明天上午要赶飞机。”
“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过去。”
“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
她缓缓撤去自己的双臂,人也缓缓站直,就着依旧不够明亮的光看着眼前的人,嗓音略淡地勾了下:“我的意思是麻烦我,不是麻烦你。”
顿了顿,又问:“我觉得我的回应已经很委婉了,一定要我把‘我不想’说的那么明显?”
“……”楚晚棠微抬着脑袋,听见这句话,长睫抖了两下。
“知道了。”她的回答也跟当年的怀幸一模一样。
怀幸拿起角落里的手机,不咸不淡地解锁,看着并未开始的计时器,嘴里却说:“时间差不多到了。”
她朝楚晚棠露出一个微笑:“晚棠姐姐好好在家养病,我就先回酒店了。”
“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
“这个月我和团队会再来到海城,跟贵公司签合同。”
“好的。”
今晚的见面就在这样公事公办的对话中结束,怀幸没让楚晚棠送,没一会儿就来到小区外拦了辆出租车。
她走得很坚决、果断,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楚晚棠想着这点看着空荡下来的客厅,又望向餐桌上放着的果篮,迟疑一会儿,她早早地洗漱过,现在还是起身过去给自己洗了个水蜜桃。
削皮、切块,放嘴里,的确很甜,还有浓郁的桃香,却盖不住满嘴的苦涩。
如果不是这个果篮和拥抱的触感,她都会怀疑怀幸没有回来过,一切又都是她的幻觉。
忽而,她再抬眼,看见客厅角落里没有移开的监控,当初这个监控买的很贵,这五年里监控也没有坏过。
她冷静地回到沙发上坐下,调出手机里的软件,点开,回放着怀幸来到家里的那一刻。
她看见怀幸进门,看见怀幸放果篮。
看见怀幸在沙发上坐着喝水,也看见怀幸弯下腰来拥抱她,用指尖玩弄她们的头发。
底下的时间进度条里显示——
她们的拥抱从十点二十六分开始,十点三十九分才结束。
不是七分钟,不止七分钟。
楚晚棠忘记眨眼,也忘记呼吸。
半晌,手机屏幕亮起,是怀幸说自己安全到达酒店的讯息,她看着这行字,眼里有了明快的笑意。
她回:【桃子很好吃。】-
海城的黄梅天没有结束,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出行的人包里都常备着一把伞,以免突然这座城市又下起雨。
周五上午,雨丝将落未落,空气中的潮意泡得人发闷。
“丝季”的会议室里,怀幸坐在上方,听着下属们汇报“四季有丝季”秀场的进度,她看着PPT里那些成衣的设计展示,和陆衔月的眉头都皱得有些深。
末尾,她还是说出跟陆衔月商量的计划:“迅速拟一个服装设计师招募函出来,下周一发布,这个月结束前成功组建一个优秀的服装设计团队。”她沉声道,“这些服装距离理想的效果还差了很远,大部分没有紧扣主题不说,还没有诠释出来我们‘丝季’的意境和美感,不够强调品牌调性。”
“还有,跟模特经济公司的签约进度也要跟上,选角要求根据四季特色来,春的灵动,夏的活力,秋天的优雅和冬天的冷冽……”
……
开完会,怀幸回到办公室捏了捏眉心,以前在“岚翎”她只需要当一个走秀的模特,体会不到多少压力,现在处在这个位置,再加上“丝季”在成衣设计这块还不够成熟,就能体会到有多让人头大了。
但这个秀必办不可,成功的话,可以将公司名头打得更响亮些。
陆衔月这会儿拿着文件进来,上面是模特公司给过来的模卡。
她来到怀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推到怀幸面前,也跟着感到头疼,说:“这些模特给我的感觉也差点。”
“我看看。”
怀幸坐正身体翻看起来,坦白来说,大家的条件都很好,只是……
“缺少一个定海神针。”她很直白地给出自己的评价。
“要不要提高预算找一些知名模特?”陆衔月托腮,“其实我个人还挺喜欢万依,她业务能力好,又是超模,但她已经暂停工作两年了,过去好多公司邀请她,她都不同意呢,前阵子被污蔑的小三风波,现在她的人气又涨了……”
她思索起来:“要不我给她发个邮件问问,万一万依真的能来……就是不知道到底多少钱啊,几百万一场吗?那就算来了估计也超我们的预算了。”
“……”怀幸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我跟她认识。”
“嗯?”陆衔月瞪大眼睛,“你怎么跟她认识的?”
“她是她的好朋友。”
陆衔月知道后面的这个“她”指的是楚晚棠,一下就蔫巴了:“不着急,模特公司我们再看看。”
她当然不希望怀幸跟楚晚棠还能牵扯上那么多,而且如果真的要靠楚晚棠这一层关系,岂不是就意味着欠楚晚棠一个人情,不行,拒绝。
“嗯,还有时间。”
落完这话,放在桌上的屏幕亮起,提示怀幸有新的微信消息。
她没有立马点开,继续跟陆衔月聊着关于这次秀场的细节,之后还把负责人给叫来,再做大幅度的修改。
等办公室空了,怀幸才解锁手机,一个小时前,楚晚棠发来了今天的喝水照,大概是病情好了不少,水照又没有那么单纯了。
今天的楚晚棠又把头发挽了起来,穿着休闲v领上衣,露出两边一截锁骨,项链和耳饰都戴着,一只手端着透明的水杯,另一只手指着杯子。
附言:【今天喝的也是温水。】
怀幸睨着消息,又敲了个“1”发过去。
周二晚上回到酒店后,她就把免打扰关掉了,毕竟后续楚晚棠她们团队还要来到海城签合同,要是有很重要的工作消息,她及时回复会好一点。
下一秒,楚晚棠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办公室吃洗净的樱桃,还特地挑了一只圆润的樱桃捏着果梗定在耳垂上,起到一个把樱桃当耳环的视觉效果。
照片里,她微微侧着脑袋展示着樱桃耳环,梨涡浅浅地挂在唇边。
她说:【谢谢杏杏送我的樱桃耳环。】
怀幸看着照片,抬手捏着鼻梁。
楚晚棠从来都不是漂亮而不自知的那类人,从小到大因着这张脸有数不清的追求者,她以前还撞见过不少那些人追求楚晚棠的现场,而就连她自己曾经也一度掉入美人陷阱。
还好现在不会了,怀幸觉得自己很平静,打字也没有波澜:【不客气。】
她看上去很关心地问:【还咳吗?晚棠姐姐。】
如她所料,她收到了楚晚棠的一秒语音。
“不咳了。”楚晚棠的声音听上去恢复到了往日的温柔沁耳。
怀幸不再多聊,退出这个界面,而那张樱桃耳环照片还印在她的眼前。
嗯,那颗樱桃看上去很好吃。
半小时后,“丝季”公司这栋两层小楼里的所有员工依次排队来到茶水间领一盒果实紫红的特级樱桃,丁容在一边勾着表格,笑着说:“小怀总请的,祝福大家周末愉快。”
“谢谢小怀总!”大家笑嘻嘻的模样。
怀幸面前也有一盒樱桃,她坐在椅子上,挑了下眉,点开朋友圈,勾选让丁容拍的这几十上百盒樱桃的照片,发了朋友圈,什么文案都没有,但能看得出来是公司茶水间。
这条朋友圈对所有人可见,须臾,她看见楚晚棠点了赞,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别以为自己最特别。
到了晚上回到公寓,怀幸坐在沙发上休息。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
她过去开门,笑着喊了声:“岁岁姐。”
“给你发消息你还没回,吃饭了,小幸。”陆枕月明天才排戏,今天下午就在家看书听歌,等时间差不多开始试着做新学的菜。
怀幸:“好,我马上来。”
她说着想起来从冰箱里取出来一盒樱桃,递给陆枕月,说:“今天请了全公司员工吃樱桃,给岁岁姐你也带了一盒回来。”
“很甜吗?”陆枕月含笑问。
怀幸故作夸张:“超级酸。”
陆枕月扬眉:“那我更得尝尝了,我就爱吃酸的。”
说说笑笑间两人进了陆衔月的房间,今晚就她们三个人。
因为闻时微去国外出差了,要不然陆衔月现在才不会待在公寓里,而是跟女朋友待在一起。
……
楚晚棠开完一场临时会议后,揉了揉困倦的眼皮。
睡前,她点开微博,好巧不巧的,微博大概是发现她爱看陆枕月的动态,又把陆枕月今晚的微博推她脸上了。
是陆枕月捏着一颗爱心樱桃的照片。
【被投喂了。】文案长这样。
楚晚棠双唇抿得很紧,她看着这颗樱桃眯了眯眼。
从过去这段时间跟怀幸的接触来看,她可以清晰地得出怀幸其实没跟陆枕月在一起的结果,否则怀幸不会嘴上说着还她七分钟的拥抱结果超时了——
以她对怀幸的了解,怀幸不会在有新欢的情况下来单独见她这个旧爱。
是不是暧昧期她不能确定,但陆枕月这个人对怀幸“虎视眈眈”是一定的,有些微博内容简直成了“暗恋记事”,好多小心思。
再看着陆枕月的海城IP,楚晚棠的太阳穴又跳了起来,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近水楼台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而且她还记得陆枕月抱着怀幸、给怀幸喂果汁、给怀幸补口红……
这些画面一一袭来,撞击着她的大脑。
指尖轻叩着平板,神情凝重,眉头皱得很紧。
她像是隐入无边的夜里,由着沉重的思绪将她吞没-
新的一周来临,“丝季”在各个平台的帐号发布了服装设计师招募函。
各项都写的明明白白,开出的条件非常可观,一时间公司官方邮箱收到了许多投递的邮件,大家都提供了过去的作品,还有一部分设计师亮出自己曾经获过的大奖。
邮件持续筛选中,周四当天,“岚翎”的团队再次来到海城,过去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双方就合作拟了最细致的合同,也该到签合同的时间了。
“岚翎”还是楚晚棠带队,会议室里,她看着有阵子没见到的怀幸,悄然勾了勾唇。
走完流程就是拍照环节,到时候照片要放到公司的官网和双方公司的品牌软件上。
陆衔月也在场,她站在怀幸和楚晚棠中间,把这两人隔开。
怀幸看着朋友保护她的举措,唇畔笑意深了深。
眸光一转,对上楚晚棠含情的眼,她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不跟人继续对视。
照片拍摄结束,大家又客套起来。
丁容邀请着大家到到会客厅休息,公司有咖啡和茶还有橙汁,“岚翎”的三人都跟着去了,唯独楚晚棠没有动。
楚晚棠莞尔:“怀总,小陆总,这次前来我还有另一件事。”
“楚总请讲。”陆衔月还是护在朋友前面。
楚晚棠拉开椅子:“坐下聊。”
怀幸挨着陆衔月坐在一起,楚晚棠坐在她们对面,只见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往前推。
“这是我的个人简历。”
“贵公司招募秀场服装设计师的函我看见了,我已向我们公司的梅总请示过。”她很大胆地问,“不知道我可否应聘贵公司临时设计总监一职?”
第86章 我喜欢你,怀幸。
京城的雷雨季还没到来,下午时分的天空澄澈透明,不算灼人的阳光轻柔铺满整个高尔夫球场。
微风徐徐拂过,将修剪整齐的草坪吹出一层层细腻的波浪。
楚晚棠穿着白色运动套装戴着珍珠白帽子,站在草坪上,她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的球洞,做好准备姿势,再利落挥杆,乳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朝着前方的目的地飞去。
一杆进洞,行云流水。
她满意抿唇笑笑,把球杆交给球童。
梅总在旁边望着消失的小球,再转头在旁边身姿挺拔的女人,评价:“今天状态不错。”
很了然地问:“遇到什么开心事情了?”
“嗯。”楚晚棠抬了抬帽檐,眸光晶亮,“有件事情望梅总批准。”
梅总抄过球杆比着动作,不去看她,也不需要听她说是什么事情,径自开口:“去吧,公司这边的一些事情你在海城远程处理就好。”
“梅姨怎么知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楚晚棠挑眉,故意换称呼问。
自从知道梅总交代了自己和楚令仪是故友后,就让她在私底下换称呼,整个公司只有她有这个待遇。
梅总一杆挥出去,偏了。
她睨了楚晚棠一眼,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无语:“四月你从南城回来以后状态就跟之前有很大差别,还起了跟‘丝季’的合作项目……这样的项目现在需要你亲自带?”她又看向草坪,准备再来一颗球,“答案只有一个:你寻到人了。”
楚晚棠的视线落在湛蓝的天际,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缓缓说:“是啊,我寻到她了……”
不再是存于幻觉和回忆里的怀幸,而是真实到她可以触碰到的怀幸。
“所以我不拦你,你要去就去。这几年你为‘岚翎’做了很多,想休息也没关系,我都不想你那么绷着,免得你妈妈在天上怪我虐待你,那我可真是冤枉至极。”梅总这颗球也得以进洞,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不知道你过去做什么?”
“去应聘‘丝季’的临时设计总监,她们在九月有个秀场,遇到了点小难题。”她时常点开“丝季”的品牌论坛,自然而然地就看见了服装设计师招募函。
什么叫想打瞌睡递枕头?这就是。
她正愁着要怎么拉近跟怀幸之间的物理距离,她从前受不了别人跟怀幸之间的亲近,现在的她可以接受怀幸和陆衔月之间的友情亲密度。
可陆枕月不行。
在陆老太太寿宴那天,她很难不怀疑陆枕月是因为看见了她,才对怀幸做出那样亲密的举动。
“……”梅总的笑容收起,嘴巴动了动,眼皮也跳,好几秒才吐出两个字,“服了。”
回想起梅总的这两个字,楚晚棠也的确佩服自己。
她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女人,双手交握在一起,很认真地说:“这是我的个人简历,贵公司招募秀场服装设计师的函我看见了,我已经向我们公司的梅总请示过,不知道我可否应聘贵公司临时设计总监一职?”
这话一出,陆衔月有些怔住。
怀幸也有点意外,但并不多。
简历已经来到她们面前,备了两份,她们各自拿起翻开。
一页根本不够容下楚晚棠在过去取得的成就,她在这行深耕了十来年,又是天赋极高的那一类。国内大大小小的奖她几乎拿了个遍,就连国外的奖项她也取得过不少,更遑论还有充足的主理秀场经验,还是“岚翎”女装的副总,一路上负责的项目也数不过来。
可以说近期收到的邮件里不乏优秀的服装设计师,但没有哪一位可以跟楚晚棠作比较,她上来就要应聘设计总监一职,相信没人会不服气。
会议室内一时间只有文件翻页的声音,怀幸和陆衔月并没有把这话当玩笑,看得很认真。
“楚总。”陆衔月暗自咋舌地翻完这沓文件,抬起头来,就算她知道楚晚棠背后的用意,还是忍不住道,“你来应聘这个职位太大材小用了。”
楚晚棠正色:“小陆总你过奖了,虽然我的过往经历相对丰富,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工作主要有是否合适和能否做好的区别,我也相信每个岗位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贵公司这次秀场对我来说也充满了挑战性,‘丝季’和‘岚翎’又有合作的基础,如果‘丝季’这场秀做到完美,对‘岚翎’也有益,所以我想,我来应聘没有问题。”
怀幸捏着文件望着对面的人,有些恍惚——
这是真的面试现场了,跟上次在酒店的场面不一样。
陆衔月转头看着怀幸,在这几年她们俩学了很多,其中就包括生意场上是以“利”为主,没有永远的敌人,所以哪怕她之前觉得怀幸和楚晚棠有点过节,但两边公司的合作也可以正常继续进行下去,更遑论现在她清楚怀幸和楚晚棠之间的过去……
也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更觉得微妙。
这上演的是什么戏码?她又不瞎,自然知道楚晚棠降低身段为的是什么。
那在这件事上陆衔月的态度跟着怀幸走,怀幸的想法决定一切,跟她没多大关系。
一时间会议室的氛围有些僵住,海城的细雨也在这期间落了下来。
楚晚棠对上怀幸探究的目光,看上去依旧正经,她是一个合格的“求职者”,正在等待面试官的宣判。
“还请楚小姐静候我们的消息。”怀幸微微一笑,没再喊“楚总”,这意味着她如楚晚棠的愿把人放在该有的位置上,“我们公司将在本月结束前最后一天给出回复,目前还有两个工作日。”
六月的最后一天是三十号,星期一。
楚晚棠颔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