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了糜云金披散的长发,也吹起了深藏在发丝中的几根白发。
——
虽然那个梦秋过无痕,但那种心悸感还是在邬万矣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他忍不住去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找到那种压抑和不安的源头,只是那些记忆全都变成雪花式模糊的片段。
而疾病又让他难以集中心神进行思考。
越想越乱,意识也开始涣散。
此刻他们走在别墅群宽阔又安静的路上。
这是邬万矣恢复行动力之后第一次走出别墅的门。
路很长,四周绿树成荫,伴随着清脆的鸟叫,让人有种别样的清透与心静。
邬万矣目不转睛地看着糜云金,脑海里的思绪逐渐被糜云金的脸填满。
糜云金转头看向他,笑着问:“累了吗。”
他连忙回神,收回视线说:“不累。”
一个打岔,邬万矣连自己想什么都忘了。
“那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他抿了下唇,没有说话,脑海里全是糜云金刚刚怡然自若的样子。
周边对他平常而普通的一切,在糜云金眼里却带着不同的生命力。
他见过很多人眼里的光,那些人热爱生活,充满热情,他却无法从里面获得任何相同的感受。
可糜云金的眼神不同。
对方尊重任何的生命,哪怕是路边的一株野草,糜云金看向它们的眼神也和看向那些鲜艳美丽的花没有什么不同。
糜云金应该生长在一个绿树成荫、繁花遍地的地方。
事实却是糜云金在荒芜的沙漠度过了百年。
或许正是如此,糜云金眼里始终如一的欣赏和宽容才这么吸引人。
也让邬万矣不知不觉的看了进去。
路上碰到了那对住在隔壁的小情侣,女孩子手里牵着狗,向他们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
糜云金笑的眉眼弯弯,也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你看起来好多了。”女孩子一走过来就热情的向邬万矣打了声招呼。
上次看到邬万矣还在坐轮椅。
邬万矣对这种热情很陌生,他也不擅长应付这种活泼开朗的人,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对方并不介意他的冷淡,依旧笑的像个太阳。
“邬先生,你上次送的花能够种在院子里吗,可以扎根吗,可以继续开花吗。”
“可以。”糜云金笑着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
她真的很快乐,那种快乐能够感染到所有人。
并不是有好事发生才快乐,而是一种……
好像只要活着就很快乐。
邬万矣不懂。
“邬先生,上次的饼干你们还喜欢吗,要是喜欢我待会儿再给你送。”
等等。
邬万矣猛地抬头。
邬先生?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开始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好了,不要再打扰人家了。”男孩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他们礼貌的告别之后把女孩拉走了。
女孩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大声说:“邬先生,下次见!”
糜云金眉眼弯弯地说:“下次见。”
邬万矣直勾勾地看着糜云金,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糜云金对上他的双眼,嘴角微弯地笑了一下,轻声说:“你今天一直在看我,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张了张嘴,转过头,看向前方说:“没什么。”
可是很快他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糜云金。
此刻的糜云金站在林荫大道中,微风徐徐,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落在对方白皙修长的指尖上,充满灵性。
而糜云金垂眸浅笑,眼中是润物细无声的喜爱与包容。
那只随处可见的蝴蝶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生命,不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蝼蚁,而是一个充满重量又坚韧的生命。
风吹动了邬万矣的额发,又从他的心口穿过。
一直以来他不去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突然有了一个出口。
他于这个世界是否也如这只蝴蝶于糜云金。
或许渺小,却并不卑微。
邬万矣神情怔愣地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刻,突然涌上来的情绪充盈到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影子,怔怔的有些出神。
糜云金侧头看了邬万矣一眼,又看向指尖的蝴蝶。
他扬起浅笑的唇,指尖轻扬。
“去吧。”
蝴蝶奋力展翅,飞向蓝天。
邬万矣忽然脱力,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力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松懈,他无法自控地软下身体。
糜云金揽住他的腰,一只手将他抱了起来。
他虚脱般靠在糜云金的胸口,听到糜云金问:“累吗。”
他看向糜云金那双垂眸看着他的眼睛,扯开嘴角说:“累。”
累极了。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好。”
他闭上眼睛,轻声回答。
好好睡一觉,不做任何梦。
2
邬万矣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第一次有种懒洋洋的放松感。
身体很轻松,那些细微的不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连思维都有种懒散的迟钝感,和以往的凝滞不一样。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唇,淡淡的甜还残留在他的嘴里。
“糜云金……”他忍不住呢喃出声。
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发现糜云金还毫无所觉地睡在他身边。
糜云金双手平放在腹部,雪白的脸没有几分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可有可无,样子安静又平和。
这是糜云金第一次醒的比他晚。
邬万矣的大脑有些停滞。
糜云金需要睡觉吗,会像人类一样睡的这么沉吗。
他难以集中注意力思考,莫名有几分不安。
“糜云金。”他低下头,轻声叫着糜云金的名字。
“糜云金。”
他脑中一片空白,意识开始抽离,全部的神志都开始不受控制的涣散。
就在这时,糜云金颤动着睫毛,缓缓睁开双眼,转过头看向他说:“早上好。”
起伏的心用力下落。
邬万矣的手指停止了颤抖,他有几分迟钝地说:“早上好。”
糜云金看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一下,问他:“睡得好吗。”
他张开嘴,“好。”
“怎么好,做梦了吗。”
邬万矣逐渐恢复了清醒,对着糜云金说:“没有,我睡得很好。”
糜云金收回视线,轻叹一声,“那就好。”
他撑着床坐起身,辫子散开,如丝绸般柔顺的长发滑落至他的后腰。
鲜艳的红像流光闪过邬万矣的眼,他眨了下眼睛,忽然看到了几缕显眼的白。
“糜云金……”
他张开嘴,却看到糜云金的长发服帖的垂在身后,鲜红的发尾藏在了发丝当中,那几缕白就像是神志不清的幻觉一样转瞬即逝。
“怎么了。”糜云金转过头看向他。
“没事。”
他收回视线,抬手扶住了头。
真的是幻觉吗。
糜云金看着邬万矣低垂的脑袋,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在阳光的照耀下,深藏在里面的白透出了发丝,宛若洁白的雪,在光下晃过一道银色的光。
糜云金的白发比之前更多了。
——
早上发生的那一幕像一个警示一直在邬万矣的心里经久不散。
他全部的心神都在糜云金身上,以至于时间过去了多久他都不知道。
看到糜云金从外面拿回一盒饼干,他有些晃神地问:“那个女孩送来的?”
“对。”糜云金笑道。
“真是一个有趣的小朋友。”
糜云金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里面的兔子饼干。
看着糜云金眼里的喜欢和脸上的笑容,他不由得问:“你就这么喜欢吗。”
糜云金看向他说:“不觉得很有趣吗。”
邬万矣突然想起来,糜云金应当没见过这些东西。
糜云金其实一直活在遥远的过去,活在那个荒凉的沙漠里。
他抿了下唇,认真地看着糜云金说:“你想出去吗。”
他想起了糜云金之前和他说的话。
糜云金总是问他外面有什么,问他外面的世界有没有趣,但这么长时间以来,糜云金一直待在他身边从没有离开这里。
听到他的话,糜云金没有回答,而是放下手里的兔子饼干,看向他问:“你呢。”
这段时间以来,邬万矣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别墅外的林荫大道。
看着糜云金的眼睛,邬万矣对于外面的排斥和不适忽然就放下了。
“我想出去。”
糜云金笑着说:“那就出去吧。”
邬万矣的心脏不受控的跳动,他看着糜云金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问:“我在你眼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问出口之后,邬万矣胸腔的跳动开始变得更加有力。
糜云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他。
在绚丽的晚霞下,邬万矣站在门口,身后是火红的落日。
邬万矣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视着糜云金的双眼。
糜云金总是随和淡然,却从来不会敷衍。
他安静地看着邬万矣的脸,那双无人能细看的金眸流转着一丝别样的光,不是众生平等的平和,而是更私有更生动也更近在咫尺的东西。
“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说完这句话,糜云金转身离开。
而邬万矣神情怔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落日沉进远山,他才看着糜云金离开的方向,缓缓抬手捂住了跳的清晰有力的心脏。
——
晚上,站在浴室里的邬万矣看着自己腹部的烙印有些出神。
金红色的轮廓隐隐约约的显现出了一朵花的形状,艳丽的花瓣围着他的肚脐盛开,其根部一直往下延伸,充满旖旎艳丽的姿态。
“唔……”
忽然他捂着腹部弯下了腰,猛然袭来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总觉得体内的种子生长的格外迅猛,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开花的姿态。
太疼了!
突如其来的疼痛来势汹汹,比之前他身体里的病痛还要剧烈。
邬万矣用力撑着墙,慢慢地滑下身体。
猛然袭来的疼痛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疼!
怎么会这么疼!
他发出抑制不住的痛吟。
“糜云金!”
门从外面推开,一只手从身后将他抱了起来,同时用毯子裹住他的身体。
邬万矣疼的唇色发白,还没来得及到床上,糜云金就吻住了他的唇。
此刻的邬万矣意识不清,只觉得久旱逢甘霖,糜云金刚一碰上他的唇,他就忍不住张开了嘴。
糜云金抬眸看了他一眼,任由他大肆索取。
急促的呼吸伴随着唇间的水声不间断地响起。
邬万矣抬起下巴,喉结不停的上下吞咽。
他含着糜云金的唇,主动伸出舌尖到糜云金的嘴里探寻。
糜云金深深地看着此刻神志不清的邬万矣,张开红润的唇,将更多含着腥气的花露送进邬万矣的嘴里。
黏连的血丝出现在两人相贴的唇缝,那是糜云金为邬万矣付出的代价。
邬万矣神态微缓,急躁的动作得到安抚,腹部剧烈的疼痛也逐渐缓解。
他慢慢清醒过来,睁开眼对上糜云金近在咫尺的双眼,他又差点陷了进去。
直到糜云金离开他的唇,嗓音沙哑地问:“还疼吗。”
他回过神,移开视线,只是不到片刻又看向了糜云金。
“不疼了。”
不止不疼,隐隐还有种饱腹感。
甚至他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种子也获得了灌溉,散发出一种充盈的满足感。
他忍不住低下头,看到自己肚脐里的花苞,忍不住神色微惊。
怎么会长得这么快。
明明前几天还是一株绿芽。
可他除了偶尔的微疼,没有任何感觉。
甚至因为糜云金的悉心照料,他连今天的剧痛都是第一次经历。
“快了,马上就要开花了。”糜云金轻声低语。
邬万矣看向糜云金眼里的专注和欣慰,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无法承受的不安。
糜云金说要他做他的雌蕊。
等他肚脐里的花盛开也就是他身为雌蕊成熟的时候。
只要雌蕊成熟,那么……
邬万矣呼吸一重,看着糜云金在他腹部轻抚的指尖,他忍不住轻轻的颤栗。
随着糜云金的指尖游移,他浑身一颤,忽然掀过毯子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别过头不去看糜云金。
糜云金动作一顿,他抬眸看向邬万矣微抿的唇和浮上红意的脖颈,想到什么,眼眸微动,缓缓收回了手。
邬万矣垂下眼,从腹部传来的痒意变成了卷进呼吸的热气。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却有一丝粘稠的热意在蔓延。
——
邬万矣是一个无趣的人。
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更不必谈什么兴趣爱好。
但他却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趣感到无力。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邬万矣不止一次地看向糜云金的脸。
“是不是很吵。”他问。
街上的车水马龙,各个店铺的音响与广播,汇成了这座城市喧嚣的噪音。
在所有杂乱的声音中,人与人的说话声最少,只有低头看手机的脸与匆匆路过的背影。
糜云金看向他说:“不吵。”
怎么会不吵呢。
邬万矣看着那一座座能将天空遮蔽的高楼大厦,与十字路口像蚂蚁一样密集的人群,只觉得吵的他喘不过气。
糟糕又压抑的情绪开始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阴郁,表情也开始变得冰冷。
忽然,他眼眸微动,低头看向糜云金拉着他的手。
“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有趣。”糜云金笑着对他说:“你听,他们在笑。”
邬万矣顺着糜云金的眼神看过去,在红绿灯的对面,一群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在太阳下肆意的大笑。
糜云金伸手捂住他的耳朵,问他:“你听到了吗。”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离他远去,邬万矣看着对面开怀大笑的脸,呼吸逐渐开始变得顺畅。
“听到了。”
真的听到了。
他怔怔地看着对面回不过神。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拿着气球笑容灿烂的小孩,看到了手里捧着花笑容充满期待的青年,还有手挽着手笑的开朗又快乐的女孩。
还有……
邬万矣回过头,看到糜云金眉眼弯弯的笑脸。
他心里微松,也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只是很快一抹银白晃过他的眼。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却还不等他看清,糜云金就拉住了他的手,对他说:“带我走一走你走过的那些路吧。”
邬万矣低头看向糜云金拉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糜云金脸上的笑容,所有的心神都被糜云金牵引。
“好。”
他喉结微动,拉紧了糜云金的手。
第37章 第 37 章 这是一个吻
1
走在回别墅的路上,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脸上的笑容,心口微微一动,忍不住说:“明天……”
异样的疼痛打断了他的话, 他捂着腹部皱起了眉。
又开始疼了。
他能感觉到种子生长的越来越快, 所需要的养料也越来越多,那种难.耐不安的急切时常在他的腹部躁动。
一只手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糜云金, 在明亮的路灯下迎上了糜云金的唇。
清甜的花露进入他的嘴里, 他如.饥.似.渴般张开嘴,本能的开始索取。
前所未有的干渴让他的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
糜云金嘴里的津.液就像甘霖一样让他欲罢不能。
金红色的烙印在邬万矣的腹部若隐若现, 嫩粉色的花瓣也从肚脐中冒出了头,邬万矣越喝越渴, 恨不得把糜云金的舌头吞进去!
他眼神迷离,急切的向糜云金索取,只觉得越来越不够。
而糜云金一只手扶着邬万矣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了邬万矣的后脑勺。
看着邬万矣意乱情迷的表情, 他眼睫微垂,纵容地张开唇, 将更多腥甜的花露喂给邬万矣。
唇与唇紧密地贴在一起,两条湿.热的舌也在暧.昧的水声中交.缠不清。
糜云金的脸在肉眼可见中苍白下来, 他却没有停止, 而是充满耐心的安抚着邬万矣躁动的动作, 引导着邬万矣的舌尖在他嘴里探寻。
贪食的邬万矣逐渐慢了下来。
他睁开双眼,看向糜云金的眼睛。
在寻常人眼里,糜云金的眼睛是清透漂亮的琥珀色,只有邬万矣看到的才是原本的金色。
这样一双寻常人不敢直视的金眸,再不能直视邬万矣也看过多次了。
里面的沉静悠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生动, 清晰到邬万矣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是他眼中的糜云金变了还是糜云金自己变了。
跨越百年的距离终究是近到了四目相对,彼此之间呼吸相闻。
路灯下,急促的喘.息变成另一种含着热气的意乱情迷。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那双微微闪动的眼眸,忽然向前一步,含住了糜云金的唇。
糜云金神情一顿,直视着邬万矣的双眼,站在原地没有动。
邬万矣更近一步地拉近了他与糜云金的距离,轻含着糜云金的唇瓣,勾住了糜云金的舌尖。
这是一个吻。
黏.腻的水声伴随着火热的气息暧.昧地响起。
糜云金喉结微动,扶在邬万矣腰上的手抬起又下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邬万矣直勾勾地看着糜云金的脸,呼吸微重,脸颊泛红,他抑制不住的越发动情,无意中勾开了糜云金的辫子。
柔顺的长发散开,如流水滑过邬万矣的指尖,邬万矣为这目眩神迷的一幕感到失神,却忽然瞳孔一震,猛地看向糜云金。
暧.昧.旖.旎的氛围瞬间被风吹散,连煽情的路灯也在刹那间变得冰冷惨白。
邬万矣宛若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在深入骨髓的寒冷中颤抖起来。
他缓慢而艰难地抬起手,却不敢触摸那几缕刺眼的白发。
“为什么。”
他哑着嗓子问出声。
糜云金的头发为什么白了。
空气静谧无声,糜云金轻声道:“回去吧。”
邬万矣站在原地没有动,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
一声叹息响起,糜云金拉住了邬万矣的手。
“回去吧。”
——
没有开灯的卧室安静而窒息。
邬万矣像个黑漆漆的影子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糜云金看了邬万矣一眼,又移开视线,轻声说:“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邬万矣却突然开口:“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糜云金站在原地,背对着邬万矣,出声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邬万矣缓慢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糜云金的背影。
“我看到的哪样。”
邬万矣的声音低沉沙哑,在黑暗里有种异常的压抑。
糜云金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活的太久了,按道理他不会再为任何事掀起波澜,可邬万矣却成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一个。
沉默中,邬万矣起身站在糜云金的背后,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糜云金闭了闭眼睛,轻声说:“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抬脚想要离开,邬万矣却抓着他的手臂将他压在了衣柜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宛若即将崩塌的海岸岌岌可危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糜云金本来什么也不想说,可看到邬万矣眼里的绝望和悲伤,他轻叹着擦过邬万矣的眼尾,温声道:“你难过什么。”
邬万矣从没有这么讨厌过糜云金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挥开糜云金的手。
糜云金垂下眼睫,温柔地注视着邬万矣的脸。
“我已经老了。”
人有生老病死,花有花开花谢。
这是逃不开的自然规律。
邬万矣红着眼睛,怒声道:“放屁!种子还没有成熟,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使命……”
说到这里,邬万矣猛地一怔。
是啊。
他身体里的种子怎么长得这么快。
除了偶尔躁动时会传来一丝疼痛,他没有过任何的不适。
连他身体里的病痛都被润物细无声的安抚了。
作为载体,他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吗。
有这么好的事吗。
邬万矣活了二十多年,他最清楚的就是在代价这件事上老天有着绝对的公平。
除非,他的代价有人在帮他承受。
他猛地看向糜云金,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
糜云金轻抚着他通红的眼尾,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温和包容。
邬万矣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难以负荷的压力让他开始喘不过气。
他的胸口用力起伏,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四肢发麻,抖的快要站不住。
腹部的种子感觉到了不安,蠢蠢欲动的从肚脐中钻了出来。
之前还是嫩粉色的花苞经过上一次的灌溉已经有了变红的迹象。
花苞长得太快了。
它在糜云金的灌溉下变得越来越贪婪。
邬万矣在窒息中唇色发白,意识开始涣散。
糜云金立马一手抱住他的腰,捏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邬万矣张开嘴呼吸,清甜的花露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嘴里。
他大口大口的吞咽,像吸血的水蛭越要越多。
糜云金将手伸进邬万矣的衣摆,垂眸看着邬万矣肚脐里逐渐变红的花苞,指尖轻抚着像花朵盛开的烙印,张开嘴尽情的将自己喂给邬万矣。
快了。
很快就要成熟了。
无言的欣慰似乎还潜藏着一丝叹息。
不知道吃了多少,躁动的花苞才开始安分下来,邬万矣的意识也慢慢清醒。
这时他才发现他嘴里的花露和之前的有所不同,除了沁人心脾的清香,还有带着血腥气的腥甜。
他直直地看着糜云金的眼睛,忽然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知道是谁的唇冒出了血,彻底盖住了花露的甜,邬万矣手指颤抖地抓着糜云金的衣服,吻的用力又狠毒,压抑又愤怒,还有快要奔涌而出的爱意与绝望。
糜云金只是看着邬万矣,眼神沉静地看着邬万矣。
良久,他才抬起手,轻环着邬万矣的身体。
邬万矣忽然就失了所有的力气,他低头靠着糜云金的肩,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糜云金也没有说话,他轻抚着邬万的头,白了近一半的头发与邬万矣的发丝缠在一起,像是在黑发上覆了一层雪。
浓郁的悲哀在沉默中蔓延。
明明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邬万矣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悲伤。
糜云金静静地看着前方,在沉默中无声地抱紧了邬万矣。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沉默的相拥。
——
邬万矣再次梦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鲜艳的色彩扭曲成一副怪异的画,新生和死亡两种感受同时挤压着他的心脏。
他快要喘不过气,快要在窒息中死去。
忽然一抹金色的阳光晕开了那些厚重浓郁的颜色。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邬万矣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用力抓着胸口的衣服,强烈的心悸感让他不停地喘着气。
天还没亮,周围又黑又安静。
他转过头,看着沉睡的糜云金,一种极致的孤独带着悲伤涌入他的心头。
此刻的糜云金安静的就像死了一样。
邬万矣静静地看着糜云金苍白的脸,将手伸了过去。
可还没触及到糜云金的脸颊,他就用手捂住了眼睛。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勒住了他的脖子,好像把他困在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盒子里,压抑的无法呼吸。
邬万矣在经历家人一个个离去的时候就不会哭了。
连拿到自己的死亡通知也只是有一种空洞洞的虚无。
可此时此刻,邬万矣却捂着眼睛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哽在喉咙里的声音像是又苦又涩的莲心艰难的往下咽。
糜云金在旁边睡的无知无觉。
寂静的黑暗里,只有独自清醒的邬万矣坐在床头,承受着无法发泄的悲伤与绝望。
第38章 第 38 章 糜云金在一天天变老
1
邬万矣醒来之后就没有再睡。
他一个人坐在床头想了很多, 想过去,想现在,想自己即将走到头的生命。
想到最后, 一种什么也抓不住的虚无感涌了上来, 好像手里握不住的沙,风一吹就什么都散了。
但他的心里却忽然轻了很多。
最后他转过头, 看向闭着眼睛一脸平和的糜云金, 将所有思绪都放空。
——
感受到窗外明亮的阳光, 糜云金睁开双眼,有些缓慢地坐起身。
“早上好。”
听到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邬万矣站在打开的窗前, 明亮的阳光照在邬万矣的身上,有种无比耀眼的光芒万丈。
他神色微缓,扬起嘴角说:“早上好。”
今天依旧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蔚蓝的天空与明媚的阳光,让人不自觉的心生愉悦。
糜云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浇花, 他拿着洒水壶,眼神温和地看着那些茁壮生长的玫瑰。
邬万矣跟在糜云金的身后, 目不转睛地看着糜云金散开的白发。
不再掩饰之后,糜云金的白发在阳光下更加刺眼, 好像春天没有融化的雪。
忽然糜云金停了下来, 邬万矣脚步一顿, 见糜云金看向了树干上的一个蝉茧。
那是一个活蝉茧,中间裂开了一道缝,正有什么挣扎着想要从里面钻出来。
糜云的眼神很温和,看的专注而认真。
这一刻,一个茧也被赋予了与世间万物同等的生命。
风静了下来, 连在斑驳的阳光下摇晃的树叶也成了大自然优美又宽容的手掌。
安静的空气中,万事万物都在期待这个新生命的诞生。
邬万矣的心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以为生命总要轰轰烈烈,或是卑微如尘埃。
如这个世界上站在顶端的狩猎者,如碾在脚下死的无声无息的蝼蚁。
可原来生命这么平常。
努力,坚韧,只与自己有关。
五彩斑斓的翅膀用力展开,像一道绚丽的流光在树干上画出了庞大的影子。
蝴蝶扇动翅膀的那一刻,有一道钟声敲在了邬万矣心里。
“哭什么。”
柔软的指腹擦过他的眼角,他回过神,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邬万矣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哭过了,不知不觉中他就丧失了哭的能力。
可最近这段时间,他却好像要把那十年没有流过的泪慢慢流干净。
他看向糜云金的眼睛,轻声说:“就是从来没觉得心可以这么静。”
“心安了,心就静了。”糜云金垂眸看着指尖晶莹的泪珠,又抬眸看向飞向高空的蝴蝶。
邬万矣笑了。
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看着糜云金参杂在发丝中的白发,擦去脸上的泪水说:“你说的对。”
邬万矣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豁达勇敢过。
他倾过身,吻上了糜云金的唇。
糜云金神情一顿,手缓缓垂落。
风吹起糜云金散在后腰的长发,又轻柔地抚过邬万矣的脸。
阳光透过树缝落下斑驳的光,邬万矣与糜云金四目相对,眼里的光影温柔又哀伤。
自从花苞开始变红之后,生长速度就在无限增快。
邬万矣受到影响,身体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花苞迫不及待的想要开花,充满躁动的渴.求着糜云金的灌溉。
这种如.饥.似.渴的索求从某种程度影响了邬万矣,让他看着糜云金的眼神带着抑制不住的渴意。
但他并不想让糜云金看到他眼里过于浓烈的情绪,他飞快地垂下眼。
他并不知道现在他对糜云金的感情该怎么定义。
只是某一刻控制不住的无力会浮上他的心头。
两个即将赴死的人,似乎说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邬万矣向后退开,别开脸不去看糜云金。
糜云金却抓住他捂在腹部的手,向前一步吻了上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里面的专注顷刻间就能将人的心神攫取。
还没有失温的唇再一次染上了鲜艳的颜色。
邬万矣眼眸闪动地看着糜云金的脸,强烈的渴望让他本能的开始吞咽,甚至控制不住地张开嘴吮.吸。
就像在沙漠行走了数天的旅人看到绿洲那样急切。
邬万矣越喝越渴,逐渐迷失了心神,像吸血的水蛭一样忘我的向糜云金索取。
直到看清糜云金苍白下来的脸,他才宛若当头一棒瞬间清醒。
可随之而来的饱腹感又让他感到悲凉和无力。
强烈的渴望让他离不开糜云金的唇,心里的抗拒又让他想要推开糜云金。
一边满足一边痛苦。
极端的撕扯让邬万矣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折磨。
良久,唇分,牵出的银丝带着血丝。
邬万矣定定地注视着糜云金的脸。
他抬手抚过糜云金的鬓角,看着雪白的长发从他的指尖滑落,他扯开嘴角,笑起来的样子比哭起来还要难过。
而糜云金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像河流裹住了他全部的情绪。
——
糜云金的衰老来的异常快速。
快到邬万矣不敢去看前方一眼就能看到的尽头。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早晨。
糜云金忽然看向他问:“疼吗。”
他指尖用力一颤,猛地看向糜云金。
在两个小时之前,糜云金刚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直勾勾地看着糜云金的脸,哑声说:“不疼。”
糜云金收回视线,轻声说:“那就好。”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有些疑惑的双眼,听着糜云金问:“我今天给花浇水了吗。”
他心脏一沉,声音在刹那间哽在了喉咙里。
好半晌之后,他才艰难地张开嘴:“浇了。”
糜云金眼神微缓,微笑着开口:“那就好。”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没有说话,没过一会儿,他又听到糜云金说:“疼吗。”
“不疼……”
他的嗓子哑的不像话。
“那就好。”
邬万矣再也忍不住转过身,他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服,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
绝望,还有无法抑制的悲伤。
通红的眼睛逐渐被模糊了视线,他弓着背,颤抖的身体仿佛轻轻一压就能折断。
但是,他不能……至少在糜云金面前,他不能撑不下去。
邬万矣抬起头,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
——
清风徐徐,晴空万里。
邬万矣给花浇完水,回来发现糜云金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
他走过去,看着糜云金苍白的脸,缓缓地抬起手,挡住了照在糜云金脸上的阳光。
糜云金颤动着睫毛,看到他,缓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轻笑着说:“我睡着了?”
他应道:“嗯。”
糜云金躺着没动,闭着眼睛笑道:“最近总是懒洋洋的不爱动弹。”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说:“不想动那就不动。”
不知道他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糜云金睁开眼睛笑出了声。
“真不像你会对我说的话。”
邬万矣目不转睛地看着糜云金。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糜云金微笑着看向头顶被挡住的阳光,轻叹一声,“没有不对。”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邬万矣问:“现在几点了。”
邬万矣看了眼时针指着三的手表,淡然地说:“五点了。”
糜云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空白。
最近花苞长得越来越快,常常一天要喂好几次。
糜云金其他事都会忘记,唯独这件事他总是记在心里,可再怎么记挂,他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时刻都能头脑清晰的想起。
为了不让邬万矣承受过多的不适,糜云金便定好了时间。
早上九点一次,中午十二点一次,下午三点一次,傍晚六点一次,还有晚上睡前一次。
不到三天,过高的频率就把糜云金掏干,让那头柔顺的长发失去了光泽。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糜云金轻声说:“一个小时后我再起来。”
“好。”邬万矣哑着嗓子开口。
其实根本不需要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糜云金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看着呼吸平缓的糜云金,邬万矣滚动着喉结,抬手将糜云金抱了起来。
邬万矣的力量并不强健,作为一个被病痛百般折磨的病人,瘦骨嶙峋的邬万矣光是抱起糜云金就发出了急促地喘.息。
但他仍旧将糜云金抱了起来,抿着唇,坐在躺椅上,一边抱着沉睡的糜云金,一边静静地看着远方。
直到太阳下山。
——
夜晚,躺在床上的邬万矣蜷缩着身体,腹部难耐的躁动让他发出了压抑的喘.息,他看着被风吹起的窗帘,想起今天似乎忘了关窗。
窗帘被风吹开,清冷圆润的月亮挂在天上,洒下的光让窗帘像缓慢流动的海浪。
邬万矣怔怔地看着,想起糜云金含笑的脸,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念头。
他要带糜云金去看一次海。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完全侵.占了他的脑海。
任何事都变得不再重要,只有这件事抓住了他的心神,强烈到让他发出了急促的喘.息。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
腹部的躁动开始难耐不安,金红色的烙印逐渐显现,盛放的花瓣由最开始的含苞待放变得糜烂,仿佛在用生命绽放。
邬万矣弓起背,抑制不住地喘.息让他的气息变得灼热滚烫。
蔓延开的红从他的脖子攀升至他的脸颊,此刻的邬万矣看起来就像醉了一样,裸.露出来的皮肤在热意的蒸腾中漾着动.情的绯色。
他迫切的需要湿凉清甜的花露来缓解这种火热难.耐的躁动感。
邬万矣在粗.重的呼吸中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湿漉漉的口水流了出来,黏腻又湿.热的沾湿了他的手。
他的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唾液分泌的越来越多,他却越来越渴。
腹部的燥热在他的体内生根发芽,一朵嫩红色的花苞充满侵.略性的从肚脐中钻了出来,急躁不安的想要得到灌.溉。
作为“雌蕊”,在感受过“雄蕊”的“灌.溉”之后,就再也不能忍受一丝“*.壑.难.填”的寂寞与干渴。
邬万矣有些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手指,湿漉漉的口水流满了他整只手。
或许是被糜云金喂多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此时从嘴里分泌的口水染上了糜云金的味道,散发着淡淡的清甜,他啃完着自己的手指,又控制不住把湿润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这种难.耐的干.渴就像有一只手在掏空他的身体。
但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他怕他一回头就会控制不住的把糜云金吸干。
邬万矣忍受了一个晚上如.饥.似.渴的折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他看向糜云金的眼神都带着止不住的渴.望。
“早上好。”他哑着嗓子开口,在欲.望的驱使下,他咽了咽口水,发出了饥.渴的声音。
反应有些迟缓的糜云金没有注意到邬万矣的异常,笑着说:“早上好。”
看到糜云金又白了几缕的头发,邬万矣控制着想要咬手指的冲动,滚动着喉结把想要溢出来的渴.望咽了下去。
糜云金在一天一天的衰老。
他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只能尽力延缓这个过程。
第39章 第 39 章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他开……
1
站在浴室里的邬万矣沉默地看着自己肚脐里的花苞。
层层堆叠的花瓣已经盛开了一圈, 染着血一般鲜红的颜色,里面的花瓣还是娇嫩的粉色,却隐隐可以看见中间金色的花蕊。
而腹部的烙印也不再是以前浅淡的轮廓, 变得艳丽又深刻, 似乎透过邬万矣苍白的皮肤发出了金红色的光。
极度的干.渴与不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身体里爬,但邬万矣的脸上面无表情, 似乎没有感受到这种深入骨髓的折磨。
他穿好衣服, 若无其事地打开门, 看着在庭院里闭着眼睛晒太阳的糜云金,眼神逐渐变得柔和。
难耐的渴望在他的腹部翻涌, 让他喉结微动。
他缓缓地抬起手,似乎在隔着窗抚摸着糜云金的脸颊。
——
糜云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头顶有一把遮阳伞。
他掀开浓密的睫毛, 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了。
“邬万矣。”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周围安静的没有回应。
只是不等他坐起身,他就看到邬万矣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从外面走来。
对上他的视线,邬万矣加快了脚步, 走到他的面前。
“醒了?”
糜云金点了点头,“嗯。”
他看向邬万矣手里的盒子, 问:“这是什么。”
看到糜云金眼里的疑惑,邬万矣手指一紧, 淡然地说:“饼干, 邻居送的。”
“邻居?”糜云金想了好一会儿, 突然笑道:“那个可爱的姑娘。”
糜云金想不起来时他感到紧张不安,可见糜云金这么快就想起来,他又莫名的有些不高兴。
糜云金虽然思维变得迟缓,但对于邬万矣的情绪还是很敏锐。
“怎么不高兴了。”他微笑着问。
邬万矣抿着唇没说话,转身坐在糜云金身边。
躺椅不大, 两个男人完全不可能坐下。
但糜云金被挤到一边也不在意,反而抱起邬万矣的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这样两个人都不会太拥挤。
邬万矣沉默地看着地上的草坪,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把我忘了怎么办。”
这句话刚问出口邬万矣就后悔了。
他并不想让糜云金意识到自己在变老这个事实。
更害怕糜云金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邬万矣唇一抿,心里升起了不安。
“我什么也没说。”
他想要站起来,糜云金却环着他的腰坐直身体,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我不会忘记你的。”
糜云金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急不缓、清透好听。
除了慢慢变白的长发与衰退的记忆力,糜云金的外表并没有任何衰老的变化。
这大概是邬万矣目前唯一的安慰。
这会让他心怀希冀,幻想着糜云金只是短暂的出现了凋零的迹象,只要过去这段时间,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如春风拂面的声音安抚了邬万矣心里的不安,可随之而来又升起一丝怅然。
“人……总是会忘的。”他缓慢地张开嘴。
糜云金看着前方的天空,温声说:“记在心里就不会忘。”
邬万矣心尖一颤,猛然涌上来的酸涩冲至他的鼻尖。
“现在几点了。”糜云金的声音轻轻响起。
邬万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四点。”
可邬万矣根本就没有看时间。
糜云金看着前方快要下山的夕阳,又垂眸看向邬万矣神情自若的脸,无声的寂静中,一丝浅浅的异样闪过他的心头。
他似乎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
——
糜云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衰老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变老的过程不止是白头发越来越多,还有他的思维与反应力都在变得迟钝。
有时候他坐在庭院的秋千上,不知不觉就会在暖洋洋的阳光下睡着。
等他醒来,他已经不知道之前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太阳下山,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而在这之前,他并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休息,他破土发芽的时间很短,随之而来的就是他漫长又强健的花期,持续了百年的时间。
但他的衰老来的是那么突然又迅猛,只有短短几天。
糜云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流失的无力,连自己都没能及时反应。
他时常在庭院里一坐就是一天,却完全不知道那一天自己做了什么,又有什么没有做。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腐烂。
可他的潜意识总在提醒他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去做。
糜云金开始思考,开始留意那些被他忽略的东西。
终于在不寻常中他发现了邬万矣的异状。
在记忆力悄无声息的衰退中,他很多想不起来的事都是邬万矣告诉他的。
尤其是时间。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产生任何的疑虑,他对邬万矣是那么信任,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一切都那么平常又轻松,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而看着邬万矣站在阳光下浇花,更是他一天中最喜欢做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邬万矣颤抖着啃咬手指,滴滴答答的口水顺着手腕滴落在花瓣上,邬万矣那双漆黑的眼睛充满渴望地看着花蕊里的露珠。
他脑海里层层的浓雾忽然散开,走马观花般闪过一段又一段记忆。
——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早晨,只是天气不怎么好,可能是晚上突然降温的缘故,早上一直蒙着雾,很久都没有散。
糜云金突然醒的很早,破天荒的想起来自己没有浇花。
他走到门口,却看到邬万矣正蹲在被晨雾覆盖的花圃里。
对方瘦削的脸变得越加立体分明,强烈的饥饿感写在邬万矣的眼里,快要把对方变成一头被欲·望掏干的困兽。
那一刻,糜云金突然想起,他似乎很久没有给邬万矣喂花露了。
一个小时,一天,还是好几天。
他只记得他时常问邬万矣疼不疼。
邬万矣总是说不疼。
他问邬万矣几点。
邬万矣总说十点,一点,五点,每每都会错过他给自己定下的时间。
此时恍然一想,他给邬万矣喂花露居然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而邬万矣就这么硬生生的熬了下来。
在他面前淡然自若,面不改色,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糜云金突然头脑清明,连日来的昏昏沉沉在刹那间消散,授粉播种的强烈感应让他瞬间恢复了清醒。
“邬万矣。”
晨雾散开,刺目的金芒从厚厚的云层中射出来,顷刻间就将大地照亮。
糜云金眼眸闪动地看着邬万矣的背影,里面流转着动人的涟漪。
听到糜云金的声音,邬万矣心头一颤。
他回过头,看着糜云金长身而立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猛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因为糜云金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火把闪烁着金光。
连日来的倦怠也在糜云金的身上消散。
那头黑白参半的头发披散在糜云金的肩上,还是一样的刺目,却泛着明亮润泽的光。
还有,糜云金那张脸明艳又精神饱满。
就好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在燃烧着最后的光芒。
邬万矣缓慢地站起身,沉默地看着糜云金。
他那颗起伏不安的心在瞬间经历了绞紧粉碎到空落落的散成一捧虚无缥缈的灰。
他知道,他手里最后的一点沙也要握不住了。
“邬万矣。”
糜云金站在门口,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他迈开脚步,像是走进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糜云金。
最后的时间在如此寻常的一天到来了。
2
走到糜云金的面前,邬万矣停了下来。
他尽力让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可他根本不知道他眼里含着多浓郁的悲伤。
想要说的话哽在了喉咙里,他别过头,又垂下眼睫不去看糜云金的脸。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嗓音沙哑地开口,努力做到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现实总不会躲躲藏藏。
糜云金微笑着说:“睡不着了。”
邬万矣抬起头,对上糜云金眼里的温柔,他压抑的情绪突然有一瞬间的崩塌。
他连忙低头,视线有片刻的模糊。
“现在还很早,再睡一会儿吧。”
“不了,时间不早了。”
一句话差点把邬万矣击溃。
什么叫时间不早了,好像从此刻开始,每一分钟都变得珍贵了。
“再睡一会儿吧。”邬万矣握紧了手里的小铲子,声音哑的不像话,里面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恳求。
就像以前那样,糜云金睡到太阳高高挂起,再懒洋洋地坐在庭院里晒太阳。
他会打扫,会浇花,会陪在糜云金身边,不紧不慢的消磨他们共同的时间。
邬万矣的手被拉起,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
握的太紧,邬万矣连自己的手指被刮破了也不知道。
糜云金拿走了他手里的铲子,温声说:“这么好的天气用来睡觉不觉得可惜吗。”
邬万矣的心脏用力一缩,他想要愤怒,想要大喊,想要看着糜云金的眼睛质问他是什么意思!
可最后他只是握住了糜云金的手指,又无力的松开。
没有用。
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垂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
早上八点。
邬万矣定定地看着糜云金温和的脸,眼里有几分失神。
糜云金一边帮他上药,一边温声问:“早上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缓慢地张开嘴,“松土。”
糜云金拉住他的手,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好,那我们待会儿一起去松土。”
邬万矣喉结微动,想要说什么,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沉默地看着他们拉在一起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沙漠玫瑰似乎格外的艳。
明媚的阳光下,晨雾消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颤颤巍巍的从鲜艳欲滴的花瓣滴落,清新自然的空气里,整个花圃都有种异样的生机勃勃。
邬万矣抿着唇,在糜云金身边蹲了下来。
他看着糜云金那双雪白干净的手沾上泥巴,像是墨点弄脏了洁白的纸,“黑白分明”的色差让人移不开视线。
随后,他看向那只在泥土里缓慢挣扎的小青虫,看到糜云金停下动作,将手轻轻的放在地上,看到小青虫转过头,慢吞吞地爬上了糜云金的手指。
小小的虫子没有让人害怕,反而像白玉点缀的翡翠那样让人感慨生命的奇妙。
糜云金将小青虫放归到另一个角落,轻声说:“去吧。”
小青虫转了转脑袋,慢悠悠地爬走了。
邬万矣定定地看着那个小青虫,可悲又可恨那样一个小生命也得到了糜云金的垂怜。
他收回视线,猛地抢过糜云金手里的铲子,一下又一下的用力铲着地里的土,好像泄愤般要把这里的花也一同铲碎!
糜云金什么也没说,只是纵容又眼眸含笑地看着他。
吭哧吭哧地铲了一会儿,邬万矣一把将铲子砸在地上,红着眼睛说:“笑什么,我要把你的花全部挖干净!”
他讨厌糜云金的笑。
尤其是那双眼里的轻松与愉悦像针一样刺疼了他的双眼。
对方就这么期待死亡吗!
糜云金眉眼弯弯地说:“好啊。”
邬万矣站起来,一脚把铲子踢飞。
骗子!
对方明知道他舍不得。
——
早上九点。
邬万矣靠在树上,和糜云金的唇紧密相贴。
连日来的苦苦支撑在一刻彻底被瓦解。
邬万矣身体发软,眼神迷离,全凭糜云金托着他的后脑勺才没有滑下去。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恨不得将糜云金的唇揉碎了咬烂了再吃进肚子里。
体内的花苞蠢蠢欲动地顶开了邬万矣的衣服,糜云金将手伸进邬万矣的衣摆,露出了从小.腹开出的金红色烙印。
良久,红润糜.烂的唇分开,牵连的银丝泛着晶莹的水光,再由糜云金一滴不漏的送进邬万矣的嘴里。
邬万矣的小腹又热又胀,强烈的饱腹感让他的眼尾染上了餍足的绯色,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株又盛开了一圈的花苞,低着头久久不语。
许久过后,他才收紧了那只抓着糜云金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抵着糜云金的胸膛,隔着胸腔他也能听到糜云金释然又轻松的心跳。
强而有力的震动却像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心脏。
——
中午十二点。
外面忽然吹起了清凉的风,连树枝都被吹的左右摇摆。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的脸,沉默地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他拿出一个风筝走了出来。
“抓紧。”
他将线放进糜云金的手里,糜云金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的将他环在了怀里。
“一起。”
庭院不大,天空却很辽阔。
风筝越飞越高,最后在空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邬万矣侧头看着糜云金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跟着扬起嘴角,可随即从心里涌上来的酸涩又让他抿起了唇。
突然,糜云金掐断了手里的线,任由风筝飞高。
邬万矣有些怔愣地抬起头,看着随风飞远的风筝只剩一根摇摇晃晃的线。
这一瞬间,说不清心里是释然还是悲伤,亦或是仍旧无法接受的怨恨与绝望,他捂着肚子弯下了腰,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干渴与疼痛让他想笑,可刚扯开嘴角,眼里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糜云金没有说话,只是偏头吻上他的唇,用指腹轻抚过他的眼尾。
邬万矣定定地看着糜云金的双眼,对上那道温柔的视线,他湿润的眼眸不停地闪动,心脏跳的无比剧烈。
最后,他搂住糜云金的脖子,发了狠地吻了上去。
——
下午三点。
邬万矣坐在糜云金的腿上,抬起头说:“高一点。”
“好。”
糜云金环紧了他的腰,秋千也越升越高。
邬万矣吹着迎面而来的风,清凉的湿气从他的毛孔一寸寸地钻进他的身体,再穿过他空洞洞的心。
他看着前方的天空,缓缓松开了拉着糜云金的手。
“再高一点。”
秋千越升越高,失重感也越来越强。
邬万矣好像真的长出翅膀飞了起来。
他的眼里带着极致的渴.望,似乎某一刻他想就这样飞上天空,再狠狠地坠落。
这样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但最后他还是闭上眼睛,握住了糜云金的手,用力又温柔的十指相扣。
良久,他迎着风问:“你开心吗。”
身后的呼吸带着花香靠近。
“开心。”
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他的眼眶,哪怕闭紧眼睛也不受控制的从眼尾滑落。
他艰难地扬起嘴角,嗓音沙哑地说:“好,那就好,那就好……”
糜云金没有说话,只是在身后拥抱了他。
——
傍晚六点。
邬万矣躺在沙发上,眼眸明亮地看着糜云金的脸。
他不再抗拒糜云金的唇,不再拒绝身体里的渴望,也不再恐惧腹部那朵盛开的花。
衬衫乱至胸口,肚脐里的花苞已经完全盛开,鲜艳欲滴的花瓣正焕发着迷人艳丽的色泽,带着成熟糜烂的颜色。
邬万矣盯着糜云金的眼睛,对于糜云金给予的一切他都全盘接受。
源源不断的花露从他的喉咙进入他的身体,金红色的烙印散发着明艳的光,像输送养料的血管如.饥.似.渴地浇灌那朵红的像血一样的花。
邬万矣抬起手,从糜云金雪白的鬓角滑至脖颈。
那朵开在糜云金颈侧的花也变了,变得比之前还要鲜艳饱满,血红的花瓣完全盛开,红的耀眼,红的糜烂,弯曲着开到了糜云金的喉结。
而像金子般闪耀的花蕊高贵明亮,好像星星点点又璀璨的星光。
糜云金那双眼睛就这样温和地看着他,坦然又轻松,含着像河流一样永不干涸的温柔。
“还要吗。”
邬万矣定定地看着糜云金的双眼,眼神专注又迷离,他哑着嗓子说:“要。”
糜云金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他配合地仰起头,迎上了糜云金的唇。
给他吧。
全都给他吧。
邬万矣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嗓音低哑地问:“你开心吗。”
糜云金笑着说:“开心。”
那双眼里的欣慰和满足从不作假。
邬万矣笑着说:“好,那就好……”
夏天的夕阳无比绚烂,像泼开的油彩,又像层层堆叠晕开的彩虹,在糜云金的身后美的盛大又辽阔。
“你今天怎么一直问这个问题。”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的脸,轻声说:“书上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开心。”
哪怕这份开心对邬万矣来说就像穿肠破肚的毒药。
糜云金神情一顿,随即眼神变得深邃。
他深深地看着邬万矣的脸,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下邬万矣的唇。
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吻。
——
晚上九点。
邬万矣跪倒在浴室里,整张脸都泛着异样的红色。
强烈的想要开花授粉的欲.望快要把他的理智支配。
可与欲.望相对的是他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悲伤与绝望,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让他痛彻心扉。
他眼眶通红,一只手死死地捂着的腹部。
柔嫩的花瓣就开在他的手心,只要他轻轻用力,盛开的花就会被他折断。
糜云金……
糜云金。
糜云金!
邬万矣快要崩溃,他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的声音都咽进喉咙里。
奔涌而出的绝望与悲伤让他变成了一头在痛苦中挣扎呜咽的困兽。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无法改变。
“邬万矣。”
门外响起了糜云金的声音。
他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指用力收紧,咯吱的细响好像要把指甲折断。
但最后他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任由热水将他的脸冲刷干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通红的眼睛,看着镜子里那个快要被悲伤吞没的自己。
许久之后,他打开浴室的门,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除了通红的眼睛弥漫着血丝,他看不出一丝在痛苦中挣扎过的异样。
卧室没有开灯,晕着浓郁的黑。
今天的月亮也不够亮,厚厚的乌云似乎有雨要下。
邬万矣以前非常讨厌这种阴暗潮湿的天气,但现在却有一丝庆幸。
这样漆黑的雨夜起码能遮住他苍白又丑陋的身体。
坚韧的绿色枝条在悄无声息中爬满了整间房,顷刻间就将床围绕。
这是邬万矣第一次看到糜云金的身体,即便昏暗的光线就好像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纱,但糜云金雪白的皮肤与柔韧紧窄的腰线还是充满了诱.人的吸引力。
这时邬万矣才真正看清那株开在糜云金颈侧的花并不仅仅开在糜云金的脖颈,而是从后腰爬满了整个雪白光滑的背,盛放的极其震撼又艳丽。
邬万矣在这幅盛大的美景中失了神,直到糜云金俯下身,轻声问他。
“准备好了吗。”
邬万矣转动着眼眸,看向糜云金美丽的脸,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嗯。”
时间真的很快,又快又残忍,连一天都等不了。
糜云金轻轻地吻上他的眼睛,说:“别哭。”
第40章 第 40 章 “你开心吗”——“开心……
1
这并不是一场在爱意中甜蜜愉悦的×爱。
可依旧缠绵悱恻。
邬万矣愿意把自己献祭, 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的交给糜云金。
他的身体泛着好看的潮.红,肌肤挂着细密的汗,腹部的烙印是最涩.情的标记, 开在肚脐里的花也越来越艳。
可在邬万矣的眼里, 所有的美都不如糜云金的十分之一。
那张总是像精怪又像仙人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神情,染上了动情的颜色。
红润的唇不再吐露温和的话语, 而是喘着微热的呼吸, 总是沉静悠远的眼眸也变得深邃。
邬万矣为此感到着迷。
他抬起手, 轻轻地拨开糜云金垂落的白发,抚摸着那张动.情的脸。
他说:“糜云金, 亲亲我吧。”
糜云金握住了他的手,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随后缓慢地压低身体。
他难.耐地喘出一口气,感觉到糜云金的呼吸温柔又缠绵地落在他的唇上,他的眼神充满痴迷。
“糜云金,亲亲我吧。”他发出沙哑地喘.息。
“好。”
糜云金低声开口, 吻上了他的唇。
邬万矣笑了,眼泪从他的眼尾滑了下来。
他无法不落泪。
他闭上眼睛, 张开嘴与糜云金唇舌.交.缠。
黏.腻的水声满是说不出口的渴望,心里所有浓烈的情感都化为此刻火.热.粘.稠的喘.息。
邬万矣紧紧地抱着糜云金, 那幅恨不得就这样缠.绵到死的模样仿佛要将自己融进糜云金的身体, 充满了极致的渴.望与孤注一掷的绝望。
糜云金抚摸着邬万矣的鬓角, 轻轻地擦去了邬万矣眼尾的泪。
一声来自心底的叹息充满了最后的酸涩与疼惜。
糜云金终于也有了一点波澜起伏的私情。
他闭上眼睛,吻着邬万矣的唇,用力抱紧了邬万矣的身体。
嫩绿色的枝条无声无息地爬满了整张床,慢慢的将糜云金和邬万矣的身体包裹,变成了一个绿色的茧。
随后一株鲜艳欲滴的花缓缓的生长盛开, 露出了花蕊中间一颗金光熠熠的种子。
闪烁着金光的种子仿佛坠落的星星,乘着风飞出窗外,像一个发着光的萤火虫,带着新生的无知无畏随风远去,去往任何一个能扎根的地方。
没人知道种子会飞去哪里。
“糜云金”在任何地方都能生长。
无论是岩浆滚滚的火山,炙热荒凉的沙漠,还是坚硬寒冷的峭壁,“遗世独立”的“糜云金”都能生根发芽。
可能是一天,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
它会在命运的指引下落在它该落的地方,开出最美最艳的花。
一直沉默以对的7008终于抬起眼,看向那颗飞向远方的种子,发出了最虔诚的祈愿。
——
——
日升月落。
邬万矣猛地从梦中惊醒,眼神恍惚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昨天晚上他好像看到了一副艳丽又盛大的画,和他之前那个色彩鲜艳又光怪陆离的梦一样。
只是昨天晚上他才看清那些鲜艳扭曲的颜色,原来是一朵从枯萎的花瓣中重新盛开的花。
他有些慌张地掀开被子下床,却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点痛并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更加茫然无措的四处张望。
他像个闷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焦虑不安地乱转,随后他转头看向镜子。
浑身赤.裸的他瘦骨嶙峋,肚脐里的花没了,平坦的腹部却还有一道金红色的浅色印记,奄奄一息地焕发着最后的色泽。
攥紧的心脏猛地一松,他脱力般瘫在地上。
可没过多久,他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跑着跑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失神地走向门口。
外面下着牛毛细雨,朦朦胧胧的像一层雾,打湿了放在庭院里的遮阳伞。
而伞下的椅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人。
对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姿态懒散,颈侧鲜红的花呈凋零的姿态弯曲着花瓣,像被抽取了生命力那样垂垂老矣的枯萎。
邬万矣赤着脚缓缓走出门,他站在糜云金面前,迎着雾蒙蒙的雨,缓慢地蹲下身体。
他抬起微颤的手,抚摸着糜云金雪白的长发,轻抚着糜云金眼角的细纹,随后滑到颈侧那朵枯萎的花。
感觉到微弱的脉搏跳动,勒在他脖子上的绳子一松,他用力喘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虚脱般坐在了地上。
蒙蒙细雨湿透了他的衣服,与他的冷汗混在一起,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
他握着糜云金不再光滑细腻的手,低下头,颤抖着靠在糜云金的腿上。
“糜云金……”
沙哑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将脸埋了进去,温热的泪水烫进了糜云金的皮肤。
安静的空气中,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落在邬万矣的发顶,摸了摸他的头发。
邬万矣浑身一颤,他用力握紧糜云金的手,跪在糜云金的面前,埋着头久久不语,只有汹涌的泪浸湿了糜云金的衣服。
——
站在浴室里的邬万矣用冷水洗净自己通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之后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糜云金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蒙蒙细雨,听到邬万矣的声音,好半晌才回过头。
看到邬万矣身上还穿着那件湿衣服,他轻声问:“怎么不换衣服。”
“现在就换。”邬万矣看着糜云金脸上的细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你要换衣服吗。”
糜云金的衣服也被细雨打湿了,正晕着深色的湿痕。
“好。”糜云金应了一声,只是好半晌才扶着椅子缓慢地站了起来。
看到糜云金的动作,邬万矣别过头,咬牙咽下了喉头的哽咽,将所有涌上来的心酸都吞了下去。
“今天有点凉,加件外套吧。”
邬万矣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摆放整齐的衣服,眼眶又是一热。
之前的他从不关心身边的一切,连这些衣服也是糜云金帮他整理的。
“都好。”
邬万矣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擦去了眼里的泪,拿着衣服转过身说:“你别动,我帮你换。”
糜云金笑了一下,“怎么了,我自己又不是不能换。”
邬万矣垂着眼说:“我想帮你换。”
看着邬万矣通红的眼睛,糜云金眼睫微动,眼神柔和地说:“好。”
邬万矣一颗一颗地解开糜云金身上的扣子,苍白又干瘦的皮肤极其残忍的随着他的动作显露出来,远不复昨天的光滑紧致。
昨天那一场绚丽的景象就像一个绝迹的海市蜃楼。
他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连扣子都解不开。
糜云金神情自若地握住他的手,微笑着问:“是不是很丑。”
邬万矣猛地抬头,眼睛带着糜云金看不懂的愤怒。
“你说什么!”
“谁准你说这种话的!”
情绪激烈的邬万矣眼睛更红了,样子又冷又凶。
糜云金注视着邬万矣通红的双眼,笑了一声,握着邬万矣剧烈颤抖的手指,温柔地说:“好,我不说了。”
“什么叫你不说了,我也不能说,谁都不能说!”
糜云金纵容地点头,“好,谁都不能说。”
得到糜云金的答复,邬万矣用力擦去眼里的泪,继续给糜云金换衣服。
但可能是之前十年没有流的泪就是为了在糜云金出现之后为糜云金流。
哪怕把眼睛擦干净了,可是在邬万矣低头的瞬间,泪水还是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糜云金抬起手想拭去邬万矣的泪珠,邬万矣却挥开了糜云金的手。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泪珠大颗大颗地流淌。
显然刚刚那件事真的是把他气狠了,直到现在手指还在细微地颤抖着。
糜云金真的不懂邬万矣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他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他活得太久了,他从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的生命会终结在哪一天,甚至种族的使命感让他对死亡与新生带着充满信仰的追随与憧憬。
他只需要一天一天的等待,等待命运的到来。
可即便他从未觉得自己活着的时间毫无意义,却也真的丧失了轰轰烈烈的能力。
而邬万矣在他眼里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一个伤痕累累即将迎来死亡的生命,看似破碎,实则那些伤痕都是用力挣扎的痕迹。
比起他的平淡如水,邬万矣反而活得更加竭力全力。
糜云金想要把这个生命捧在手心,让对方最后的这段时间不再那么孤独寒冷。
流水有情,落花也有意。
哪怕流水已经干涸,哪怕落花已经枯萎。
但在最后即将消亡的这段时间里,也可以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糜云金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下邬万矣的唇。
邬万矣动作一顿,抬起头,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
2
邬万矣没有去问糜云金什么时候会离开,糜云金也没有提。
时日无多,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糜云金的衰老是肉眼可见的到了最后的临界点,那双眼睛不再如之前那样明亮,声音也不再清透悦耳,连心跳也不再坚实有力。
像是即将燃尽的蜡烛在最后奄奄一息的摇曳。
他承认他在看到糜云金的那一刻有种重生般的惊喜,可当看到垂垂老矣的糜云金后就是认清现实的无力。
糜云金在强撑,为了多迎来一个明天而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他不知道糜云金为什么如此虚弱还要强行留在这里。
所能想到的所有结果都是曾经糜云金对他说的那句话。
——“陪陪你。”
每次一想,心脏就又胀又疼,他不敢再想,再想眼泪就要流干了。
邬万矣一个人坐在床头,垂眸看着睡在身边的糜云金。
他需要时刻去感受糜云金的呼吸才相信糜云金还活着。
但他知道,现在的时间不过都是偷来的。
有了今天,却不一定有明天。
邬万矣屈起膝盖,死死地抵着自己的腹部。
在糜云金枯萎之后,邬万矣被缓解的病痛就全都涌了上来。
曾经那些压抑的痛苦成倍的在他身体里滋生。
他脸色苍白,疼地蜷起了身体。
生命流失的虚弱与无力让邬万矣看到了自己的时间也即将迎来终点。
挺好的。
以前邬万矣会觉得痛苦,会觉得不甘,现在却觉得很满足。
他低头看着糜云金沉睡的脸,隔空描摹着糜云金的五官轮廓,忍不住有些失神。
即便长了皱纹,糜云金还是一如既往的美。
他枕着自己的膝盖,轻轻地抚过糜云金雪白的鬓角,用手指勾住了糜云金的白发。
好像只要这样,即便他或者糜云金真的死了,他们也依旧在一起。
邬万矣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糜云金老了,他也快死了。
真好。
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邬万矣所有的绝望在自己即将死亡的疼痛中得到了释然。
——
白发苍苍的糜云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阴雨绵绵。
邬万矣站在糜云金的身后,一点一点地梳着手里的长发。
他神色如常地说:“要去看海吗。”
糜云金强撑着精神回答:“下雨也可以看海吗。”
“只要想去,什么时候都可以。”
糜云金靠着椅背,双眼仿佛随时都能闭上。
他笑道:“好。”
邬万矣看着手里掉落的白发,若无其事的把那些头发收好,轻声说:“你在楼下等我,我先换件衣服。”
“好。”
邬万矣把糜云金送下楼,回到房间,他坐在床沿有些失神地看着手里干枯的头发。
每一个残忍的现实都在提醒他糜云金行将就木的事实。
他抿着唇,拿起剪刀一把剪下自己的头发,和糜云金的白发缠在一起。
他以前不信这些,但现在好像能信的只有这些。
邬万矣将头发认真而仔细的放在身上,随后他打开放药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止疼药。
他很久没有吃药了,现在的身体也经受不起一丁点的刺激。
药刚入喉他就弓着腰吐了出来,强烈的反胃感让他脸上毫无血色,弯着腰不停地干呕。
邬万矣喘出几口气,又倒出几粒药吃进嘴里,可还没等咽下去又吐了出来。
苦涩的药味深入喉管,让他的胃部不受控制的痉挛。
明明是早就吃习惯的药,现在却苦的咽不下去。
但邬万矣没有放弃,他抖着手把药倒进嘴里,强忍着胃部的翻涌咽了下去。
【何必呢】
7008问。
“我不想让他最后的旅程还要受到我的影响。”他哑着嗓子开口。
能怎么办呢。
他能怎么办呢。
药很苦,可他不吃就会疼。
——
乌云密布的大海翻滚着浪潮,在湿凉的风中层层翻涌。
邬万矣一手撑着伞,一手帮坐在轮椅上的糜云金拢了拢衣服。
虽然今天阴雨绵绵,但现在还是夏天,风是恰到好处的清凉,糜云金却穿上了厚重的风衣外套。
邬万矣触到糜坐金冰凉的体温,指尖猛地一颤。
可他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颤抖的手指藏在了身后。
雪白的辫子整整齐齐地垂在糜云金的胸前,垂垂老矣的糜云金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
他看着前方翻滚的海浪,低声说:“原来这就是大海。”
糜云金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在风中脆弱的摇曳。
邬万矣喉头一哽,难以抑制的酸涩涌到鼻尖。
他原本想着他带糜云金来看海的那天,应当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茫茫大海映着太阳金光灿灿的倒影,连沙滩都亮的像洒下来的星尘。
可他等不到了,糜云金等不到了。
邬万矣紧紧地握着手里的伞,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轻声问:“新的糜云金会开在大海里吗。”
他嗓音沙哑地问起这个话题,自然到好像他已经接受了残酷的新旧交替。
糜云金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或许吧。”
糜云金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在乌云密布的风雨中,大海有种庞大又冰冷的威慑力,翻滚的海浪声更是强悍到能吞噬所有渺小的生命。
不用晴空万里。
气势雄壮的大海在风雨中卷起浪潮也很美丽。
糜云金缓慢地抬起手,感受着雨落下时与海风一起翻卷的湿意,将那滴雨珠接在了手心。
“谢谢,我很开心。”
糜云金的生命没有孤独,也没有任何遗憾,邬万矣所给予他的所有东西都是最珍贵的收获。
邬万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糜云金的身后,为他撑着伞。
——
接连来的阴雨天让邬万矣的心情很糟糕。
他无比焦躁于最后的日子是这种阴沉沉的坏天气。
所以当感觉到明亮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有种做梦般的恍惚感。
看到空荡荡的床,他猛地愣了一下,随即他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的想要往楼下跑。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他才从打开的窗看到在楼下浇花的糜云金。
在糜云金开始枯萎之后,那些种在花圃里的沙漠玫瑰也蔫头耷脑的失去了精气神。
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花儿居然又有了一丝明艳的生机。
一种熟悉的预感涌入邬万矣的心头,逐渐蔓延到他的全身。
邬万矣跪坐在地上,看着在花圃里白发苍苍的糜云金,奔涌而出的泪水瞬间流满了他的脸。
他紧紧地抓着快要窒息的心脏,泪水大颗大颗的在脸上流淌。
可他就连哭也不敢哭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邬万矣弯着腰,用手擦去眼睛里的泪,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大概是邬万矣最后一次流泪了。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的把最后一滴泪擦干净,转身走了下去。
听到他的声音,糜云金在阳光下回过头,笑着说:“邬万矣,过来。”
他定定地看着糜云金被阳光照耀的脸,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秋千经过那几天的细雨有点发潮,但还是一样的稳固。
邬万矣坐在糜云金的腿上,手指紧紧地抓着秋千的绳索。
糜云金环着他的腰,轻声问他:“邬万矣,你有什么心愿吗。”
邬万矣低头看着糜云金那双苍老的手,哑声说:“没有。”
以前他的心愿是希望能死的没有痛苦。
现在也是。
只是这份心愿生长了无数条枝桠,都刻上了糜云金的名字。
“你呢,你有什么心愿吗。”他低声问。
糜云金的呼吸靠近,下巴抵上了他的肩。
“我的心愿已经完成了。”
糜云金的心愿就是他身为“糜云金”的使命。
感受到糜云金微弱的呼吸,邬万矣手指一紧,哽咽的喉头发不出声音。
“今天呢,今天你有什么心愿吗。”糜云金轻声问他。
而说完话的糜云金逐渐无力的偏移,邬万矣心脏一紧,连忙抬手扶住糜云金枕在他肩上的脸。
他哽咽着,艰难地张开嘴说:“我想看一次彩虹。”
“好。”
糜云金的声音有一丝轻松。
但邬万矣的心脏却痛的无法呼吸。
“邬万矣,临走之前,去看看你的朋友吧。”
他扶着糜云金无力垂落的头,沙哑地说:“好。”
“邬万矣,彩虹……”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绚丽的彩虹在阳光下发着明亮又耀眼的流光,好像一道架起天地的桥梁。
“我看到了,很漂亮。”
“你开心吗。”
邬万矣喉头一哽,泪水顺着他的眼尾流淌。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开心。”
“开心……”他用尽全力地说出口。
“那就好。”得到答案的糜云金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忽然,邬万矣手上的力道一轻,整颗心都空落落的下坠。
他怔愣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秋千停止了摆动,他的身后也轻飘飘的没有了任何重量。
一阵风吹过。
花圃里所有的花瓣都散了,像尘埃一样无影无踪。
而房间里那两株插在药瓶里的玫瑰,一株像尘灰消失在天地之中,一株枯萎的无声无息。
邬万矣空洞无神地坐在秋千上,直到牛毛细雨落在他的身上,他才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原来,今天的天气并没有变好。
直到最后,糜云金也给了他一场最美的海市蜃楼。
邬万矣在窒息中闭上了眼睛,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身体。
这真的是他最后一次哭了。
3
邬万矣没有想象中那样沉浸在悲伤中一蹶不振。
相反,他自律的安排好了后续所有的行程计划。
他先去给隔壁邻居的女孩回了一份礼。
对方看到他很高兴,邀请他进来喝茶,他礼貌的婉拒。
然后他去往了之前读大学的城市,辗转到了一家医院。
站在病房的门口,他看着里面迎接新生儿的喜悦场面,将一份礼物交托护士送了进去。
等新手爸爸回到病房看着妻子手里的长命锁,眼里充满疑惑。
“好像是你的大学同学送来的,说谢谢你当初去参加他家人的葬礼。”
年轻的新手爸爸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记忆里找出一个沉默的身影。
“怎么了。”妻子问。
他愣愣地张开嘴,“没什么。”
那不是大学同学,而是高中同学,只是后来出于缘分他们又上了同一所大学。
但他们交际不深,连话都说的很少。
唯一深刻的交际就是他一共参加了对方家里三次葬礼,亲眼见到对方最后一个家人也离开这个世界。
而当时举办葬礼的时候,其实对方并没有邀请人参加,是他自顾自地找了过去。
他没有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对方沉默的好像随时都能死去,便默默的陪在对方身边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
只是他们依旧没怎么说话,对方连一句谢谢也没提过,他也不在意。
后来对方离开了这座城市,他留了下来,两人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他以为对方早就忘记他了。
“这个礼会不会太重了。”妻子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他释怀地笑了笑,“没事,收着吧,他能过来说明他现在过得很好。”
——
夜晚八点正是酒吧开始热闹的时候。
酒保看着台子上的一个信封,拉着同事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一个客人送给你的。”
“客人?”
“对,之前总是坐在那个位置,最近一直没有来的那个。”
酒保呼吸一滞,连忙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谢谢。”
很简短的话语,但不知道为什么,酒保却觉得这两个字也用尽了对方的全部力气。
“他人呢!”她用力拉住同事的衣服。
“不知道……”
酒保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一颗心空落落的找不到目标,只能茫然地站在门口。
她不需要对方还她医药费,也不需要对方说谢谢。
突然涌上来的难过让酒保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
她觉得,她可能再也不会见到邬万矣了。
这一次,对方是真的走了。
站在海风拂面的跨海大桥上,邬万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前所未有的平静。
既没有任何孤独失意,也没有想一跃而下的冲动愤慨。
曾经那些痛苦挣扎突然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身后响起一阵刹车声,穿着警服的男人看向他的身影,大声说:“晚上不要一个人在这里逗留。”
他转过头,看着对方的脸,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丢了过去。
“我这就走。”
他第一次想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了他一根烟,让他离开这里。
后来邬万学会了抽烟,每次来到这里总要点上一根烟,一次两次三次,他始终没能从这里跳下去。
邬万转身离开,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话说完,他迎着海风走进了浓浓的深夜。
而身后抓着烟的男人停在原地,久久都没有离开。
在曾经如此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原来这么多人救过他的命。
邬万矣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说了一句话。
“我不恨了。”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
邬万矣死于糜云金离开的第三天晚上。
他死在梦里,没有任何痛苦,只是很平静地闭上眼睛,然后一睡不起。
邬万矣的葬礼很平常,平常到只有寥寥几人参加。
没有痛彻心扉与悲痛欲绝,也没有所谓的轰轰烈烈。
只是一个人来过,他又走了。
而在平常又有几分忧郁的日子里,没人知道,邬万矣的骨灰被洒向了沙漠。
——
又一年的春天与夏天的交替,炙热的沙漠迎来了新一轮的游客。
酒店依然屹立在那里,花一样的标志没有消失,热情又开朗的导游还是一样的神采奕奕。
她神采飞扬的向那些对沙漠的历史感兴趣的游客说起那株“奇花”的来历,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引得那些人兴致勃勃。
“请问,这些故事在哪里可以看到。”
导游神情一顿,恍惚中看到一个高高瘦瘦又沉默阴郁的青年在看着她。
只是很快她就回过神,扬起笑容,对眼前戴着眼镜的大学生说:“关于那株花的记录很少,你可以去旧图书馆查找一下这个地方的地方志。”
“谢谢。”
“不客气。”
去年夏天,她收到了一篮子红彤彤的樱桃。
也不知道今年的樱桃长得好不好。
导游垂下眼,释然又充满怀念地笑了笑。
入了夜,炙热的沙漠被黑夜覆盖。
天空繁星点点,月亮意外的圆,像广阔无垠的银河一样浩瀚美丽。
而就在如此奇景中,天空滑过一道流星。
守了近一年的7008睁开了眼睛。
【终于发芽了】
随着7008的声音响起,一株绿色的嫩芽破土而出。
茁壮的充满生命力的细芽发着耀眼的金光,带着新生的希望。
关于死亡,糜云金很早就给出了答案。
——死亡是生命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