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那样浓烈又扭曲的情感会……
1
清晨的鸟叫带来了温暖的阳光, 还有微风吹来的花香。
邬万矣睁开双眼,苍白的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昨夜的梦清晰又具体,宛若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反反复复的把他嚼碎了再吞下去。
邬万矣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事了, 或者说, 他刻意遗忘了那段记忆。
可突如其来的回忆再次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连同昨天为数不多的放松与温暖也被冲散。
一切都无法改变。
果然, 谁也救不了他。
他侧过头, 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窗, 眼眸映出了外面的蓝天白云与随着微风摇晃的树叶。嫩绿的树叶和金黄的阳光交融在一起,带来了生机盎然的宁静祥和。
邬万矣静静地看着窗外, 面无表情,双眼无神。
这是他的常态。
他时常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 看起来无比麻木的躯壳,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或许他什么也没想。
就如他时常是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总和其他人湛蓝色的海面或是映着阳光泛起涟漪的湖泊不同。
他的世界连房子都是一栋荒凉僻静的旧房, 没有鸟语花香,更没有生机勃勃。
不知道躺了多久, 邬万矣像是终于掌握了身体的自主权,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
他缓慢地转过头, 撑着身体坐起来, 动作迟钝地走进浴室洗漱。
等他从洗手池抬起头, 他才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体变得轻快又通透,没有了以往的疼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透明的水珠从他高挺的鼻梁滑到鼻尖,再摇摇晃晃的滴落。
而他那张瘦削苍白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病态,眼下浓郁的黑眼圈仿佛病入膏肓, 但总是惨白的唇却多了点浅淡的粉色。
这点唯一的颜色为他整个人都添了点活着的生气。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唇,指尖在上面轻轻地滑过,轻微的酥麻像电流钻入他的毛孔。
不仅如此,即便他刚刷过牙,他也能感觉到嘴里有一股甜香一直深入到了他的喉咙。
邬万矣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撑在洗手台上的手指忍不住用力收紧。
——
过了许久,邬万矣推开门,踩着干净柔软的地毯走下楼,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四周。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看清他所处的环境,而此刻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且无所适从。
他突然有些不认识这里了。
干净的楼梯,明亮的大厅,还有洗去尘埃变得崭新的餐桌。
顺着大开的门向外看去,铺满绿草的庭院,围着庭院盛开的花,米白色的围栏与挂在树上的秋千,都让这栋荒凉老旧的别墅变得焕然一新。
连同外面的鸟叫都不再像是噪音,变得清脆悦耳。
过于明亮的阳光刺痛了邬万矣的眼睛。
而造成这一切的主人正坐在餐桌上安静地喝茶。
邬万矣走到糜云金面前,定定地看着对方。
糜云金用手推过一碗粥,看向他说:“吃早饭吗,刚好放凉。”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没有说话。
此刻的糜云金穿着邬万矣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还有白色的袜子与柔软的拖鞋,让糜云金看起来仿佛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有种居家又正经的优雅。
那头及腰的长发也缠成辫子顺着右肩垂在胸口,颈侧的花被遮了一半,只露出半朵在耳下盛放的花瓣,在雪白的皮肤上艳丽璀璨。
“谁允许你做这些的。”邬万矣哑着嗓子问出口。
“你不喜欢吗。”糜云金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神温和地看向他。
翻涌的情绪挤满了邬万矣的胸腔,让他分不出究竟是欣喜渴望还是痛苦愤怒。
他该喜欢吗。
他不知道。
过于饱满混乱的情感让他失去了理智的反应能力。
他一手扫落桌上的粥,哑声说:“不喜欢!”
糜云金做的越多,他越容易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他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会把糜云金当做救命稻草。
那样扭曲又浓烈的情感会吞了他,也会把糜云金连皮带骨的吃掉。
邬万矣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想在糜云金的眼里看到面目扭曲的自己。
碗在地上碎的七零八落,溅起的碎片刮伤了邬万矣的脚踝,粘稠的粥更是撒了满地。
刚做完这一切,邬万矣就后悔了。
他无法抑制自己失控的情绪,像一个粗暴又可怕的怪兽。
察觉到糜云金起身的动作,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不敢去看糜云金的脸。
他捂着快要窒息的胸口,唇上那点鲜亮的颜色褪的一干二净,显现出他真实的苍白与阴郁。
他后悔了。
他不该答应糜云金,也不该带对方回家。
甚至他不该第二次去那个沙漠,就应该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静的死去!
安静的空气里只余下地上的一片狼藉,糜云金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轻声说:“可惜了。”
这碗粥熬了很久呢。
邬万矣一直在楼上待到天黑,直到晚上八点,他才穿戴整齐地走下楼。
看到地上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门外。
坐在秋千上看月亮的糜云金侧头看向邬万矣,轻声问:“你要去哪。”
邬万矣没有说话,头也不回的驱车离开了别墅。
——
来到酒吧,邬万矣坐在常坐的位置,点了一杯常喝的酒。
酒保看了他一眼,眉心微蹙,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直到邬万矣抬起视线,酒保才说:“少喝一点,你看起来不太好。”
看到面前只有半杯的酒,邬万矣没什么感情地扯了下嘴角。
凭什么。
反正他都要死了。
他一口将杯里的酒喝尽,看向酒保说:“再来一杯。”
7008无力地叹了口气。
酒保眉头紧皱,但对上邬万矣那双在昏暗的灯下直视着她的眼睛,她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此刻的邬万矣似乎压抑着极为浓郁的痛苦,像解不开的线紧紧地缠绕着他。
她见过安静的近乎死寂的邬万矣,见过淡然疏离的邬万矣,也见过几天前冷静又疯狂的邬万矣。
却从没见过情绪如此压抑如此悲伤的邬万矣。
这还是除了上次失控之外,邬万矣第一次有如此外露的情绪。
因为邬万矣最开始来的时候就是个没有情绪没有外界感知的木头人。
他从不听别人说话,也从不正眼看其他人一眼。
对于那些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从来是冷漠的忽略。
他每次只是坐下喝一杯酒就走,从不会停留超过十分钟。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半年前邬万矣才正眼看了她一眼。
而一个月前邬万矣才主动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酒保将酒送到邬万矣面前,见他一口喝尽,想着看起来沉默麻木的邬万矣也有了需要借酒消愁的时候。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每一个来到这里一饮而尽的人,大多都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至少现在的邬万矣看起来比以前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喝吧,我请你。”
要是酒保知道邬万矣身有重病,她绝对不会说这句话。
——
“医生,他怎么样!”
酒保脸色苍白,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紧张与惶恐当中。
邬万矣喝了没多久就开始吐,她以为邬万矣酒量不好,没有多想,可等了几分钟邬万矣还是没回来,她心里猛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等她赶到厕所一看,邬万矣已经面无血色的昏迷了。
“你不知道患者有胰腺癌吗?”
轰的一声,酒保脚下一晃。
“你说什么……”
“胰腺癌晚期,长时间的营养不良,不吃不喝还敢喝酒,如此糟糕的生活习惯简直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撑到今天的!”
医生也生气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
“他……”酒保艰难地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过了许久,她才嗓音艰涩地问:“那他……”
短暂的沉默过后,医生发出了一声叹息。
“虽然要尊重病人的个人意愿,但在这段时间还是要注意不要给病人的身体增加太多负担,你们……也要适当的关注一下病人的心理健康。”
看着医生的背影,酒保一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旋转。
邬万矣……
她喉头一哽,控制不住的鼻酸涌了上来。
这一瞬间,想象不到的难过淹没了她。
邬万矣很少和她说话,可对方在她那里喝了将近一年的酒。
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轻的像阵留不住的风。
她很难不去注意邬万矣,毕竟神色死寂来过一次从此就消失的人不是没有。
而酒保见过太多人,她已经很难再去产生浓郁的情绪,只是每次都会记下那些“特殊”的客人。
她以为邬万矣也不会再出现了。
但邬万矣来了。
而且是每周六都来,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还存在,他还活着。
他不需要太多人注意他,他每次都坐在没人坐的角落,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同样的酒,好像成为了她吧台前面固定的景色。
上次对方说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有种难言的怅然和失落。
可邬万矣又出现了,她的心里立马在她意识不到的地方松了口气。
或许从邬万矣第一次来到酒吧的那刻开始,她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就没有放下去。
现在,那口气变成了虚无的空气,和生命一样重,和生命一样轻,在虚空中化为无言的难过。
——
医院联系不到邬万矣的亲属,邬万矣又一直昏迷不醒。
这个时候的邬万矣已经不适合做手术,医院也没办法给出任何好的治疗方案,只能将邬万矣从急诊室送进病房,等他苏醒后再做决定。
每一个看似无奈的选择都充满了绝望与悲凉。
酒保帮邬万矣付了住院费后,独自在病房外面坐了很久。
一直到夜半三更,医院病房的灯一盏盏熄灭,酒保靠着墙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她看到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从她身前走过,径直走向邬万矣的病房。
她竭力睁开眼睛,想坐起身,却见对方侧头看了她一眼。
一双金色的眼睛覆盖了她整个世界,她神情怔愣,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在她要倒下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地扶住她歪倒的身体,动作轻缓的将她放上长椅。
酒保呼吸平缓,睡的毫无防备,停在他身边的人伸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昏暗的病房中,鲜红的发尾在月下晃过鲜明的颜色。
糜云金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躺在病床上苍白瘦削的邬万矣。
2
医生查房的动静惊醒了酒保,她猛地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睡了过去,发现天已经亮了,她连忙从长椅上直起身体。
推开病房的门,她一眼就看到一个长发及腰的男人覆在邬万矣身上,她神情一愣,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看到对方侧过头向她看来,她更是浑身一颤,整个人都有种从头到脚的冰冷感。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直到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拧紧的心脏才忽的一松,整个人都脱力般放松下来,那种莫名的紧张与惊恐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好,请问你是……”
她抬脚走进去,离的越近,她眼里的惊艳越明显。
对方当真是个又美又俊的男人。
她几乎没见过有男人留着这么长的辫子一点也不女气,浑身还有种干净斯文的气质。
“你是邬万矣的朋友吗。”酒保不禁放轻了声音。
似乎与这样一个气质独特的人大声说话都是一件极为不礼貌的事。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那双眼睛过于清透沉静的原因,对方看向她的时候,她总有种面对长辈的感觉。
糜云金反问道:“你是他的朋友吗。”
清透如溪流的声音让酒保愣了一下,她张开嘴,呐呐地说:“是……是的。”
不紧不慢又轻声和缓的声音一出,面对长辈的即视感更强了。
糜云金点点头,没说什么。
酒保莫名有些拘谨,她站在一边,两只手拘束地放在身前,一双眼睛不受控制的往糜云金身上看。
对方光是坐在那里就有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能力。
看到那株盛放在对方颈侧的花,酒保的眼神有些失神。
真美啊。
她的神情逐渐变得迷离,直到糜云金转头看向她,一双金色的眼睛猛地直视过来,她瞬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再看,糜云金安静地坐在病床前,身上的风衣外套有种岁月静好的优雅。
酒保不知为何喘出一口气,低下头不敢再看向糜云金。
就在这时,邬万矣放在床边的手指轻轻地弹动了一下,他缓慢地睁开眼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缓缓地侧过头,看向床边的糜云金。
空气很安静,邬万矣迟钝的像个木头人,整个人都有种异样的麻木与机械,连酒保也不由得放轻了呼吸,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邬万矣。
这时她才注意到邬万矣脸上的呼吸机不见了。
医生不可能在邬万矣没有清醒之前撤掉呼吸机。
那么……
想到推开门看到的那一幕,她呼吸一滞,默默从邬万矣的唇上移开了视线。
邬万矣对着糜云金看了很久,糜云金也任由邬万矣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寂静的氛围中谁也插不进去。
过了许久,邬万矣似乎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他张开嘴,哑声说:“带我回家。”
沉寂压抑的空气荡开了浅浅的波纹,吹过一阵轻缓的风。
糜云金无声地直视着邬万矣的双眼。
这么多次历经痛苦,无论是痛的生不如死的时候,还是在厕所里吐的直不起腰的时候,亦或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昏迷再独自苏醒,麻木地爬起来换衣服,邬万矣都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孤独,不曾流露出一丝无助。
此刻,他冰冷孤寂的外壳却突然出现了裂缝,露出了里面脆弱又不堪一击的血肉。
“好。”糜云金轻声开口。
听到糜云金的话,酒保猛地抬头。
她想说邬万矣的身体状态很糟糕,需要住院治疗,她想说现在应该叫医生过来听听医生的意见,她想说……
她想说很多,但看着邬万矣那幅死寂苍白的样子,她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艰难的、充满阻拦的无法说出口。
糜云金拔掉邬万矣手背上的针,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邬万矣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却轻的像个小孩。
也只有抱起来才知道他有多瘦,身上的骨头有多硌人。
糜云金神色淡然地抱着邬万矣往外走,瘦削苍白的邬万矣靠在糜云金怀里,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又缓缓地转动眼眸看向糜云金的下巴。
路过前台,护士长愣了一下,想要上前阻拦,酒保摇了摇头,对着护士长说:“我要办理出院。”
昨天晚上接了个癌症患症的事,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知道。
想到邬万矣年轻的年纪,护士长叹了口气,说:“跟我来吧。”
走出医院的大门,明媚的阳光照上邬万矣苍白的脸。
邬万矣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漆黑的眼中折射出天空中明亮的光波。
“睡一觉吧。”
糜云金的声音响起,邬万矣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即头一偏,闭上了眼睛。
——
再次醒来是在卧室的床上。
邬万矣身上没有那种生不如死的疼痛,反而有种被露珠洗涤过的通透感。
但他很虚弱,虚弱到无法动弹。
他的意识也冷漠地抽离,无法掌控他僵硬麻木的身体。
邬万矣就这样平躺在床上,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连那双看着天花板的眼睛也没有任何转动的迹象。
若不是他微弱的呼吸昭示着他是个活人,他和具苍白的死尸无异。
糜云金端着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汤坐在床沿,看起来有点像是银耳莲子汤,样子晶莹清透,里面却有几片鲜红的花瓣。
他将邬万矣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肩头,一只手环着邬万矣的身体,将勺子喂到邬万矣嘴边。
邬万矣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糜云金捏开邬万矣的唇,强行用勺子喂了进去,邬万矣却不知道吞咽,喂进去的东西很快又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湿漉漉地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
而邬万矣仍旧漠然又麻木的没有反应。
糜云金没有说话,只是用纸巾擦干净邬万矣的唇,又擦去他下巴和脖颈上的湿痕,随后拿起碗喝了一口,捏开邬万矣的下巴吻了上去。
邬万矣僵硬的手指猛地弹动了一下。
他瞳孔震动,像是在竭力冲开身体的禁锢。
糜云金那双金色的眼睛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邬万矣,那扇浓密的睫毛微动,像蹁跹的羽翼。
他一只手环着邬万矣的身体,一只手捏开邬万矣的唇,湿.滑的舌头将更多的液体送进邬万矣的喉管。
邬万矣无法呼吸,苍白无色的脸逐渐变红,那双落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抓住了糜云金的衣服,糜云金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抬高他的下巴,让他被迫仰起头将要溢出嘴角的东西通通咽了下去。
终于在邬万矣快要窒息前,糜云金离开了他的唇,牵连的银丝有一片鲜红的花瓣覆在糜云金红润的唇上。
邬万矣眼睁睁地看着糜云金伸出舌尖将银丝挑断,勾起那片花瓣咽了下去。
在如此旖.旎.涩.情的动作下,糜云金好看的脸始终神情自若,云淡风轻。
邬万矣用力咳嗽起来,脸上的红晕缓慢消失,变为之前的苍白,但他的唇却红润柔软,动.情中泛着鲜有的生气。
他紧紧地抓着糜云金的袖口,指尖泛白,将糜云金的袖口用力抓出了褶皱。
糜云金坐着没动,只是看着他问:“要吃药吗。”
大概是不需要了。
邬万矣的疼痛已经减小到最低,连混沌的大脑也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给他喂了什么东西,但经历过前几次嘴里残留的清甜,他知道对方无法治愈他的病,只是缓解了他的病痛。
即便如此,邬万矣的内心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不是身体上的痛,是一种钻进他的心口快要把他的神经崩断的痛苦。
那是一种像病毒一样能将他摧毁的依赖感,轻而易举就能挑断他所有的坚持与竖起的高墙。
他无法处理这种自我折磨的感受,强烈的拉扯感好像把他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说真好啊,他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
真好,好到他控制不住的想要落泪。
可另一半又在歇斯底里地呐喊。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让他就这样去死不好吗!
让他一个人在阴冷的角落去死,不好吗。
为什么过去和未来明明无法改变,还要在这个过程中折磨他。
为什么,要给他抓不住的期待和希望。
邬万矣不愿意承认。
他害怕。
害怕有任何的留恋与动摇,让死亡这件事变的充满重量。
害怕所有被磨砺的坚不可摧的冷漠与麻木变得破碎脆弱。
7008无法感同身受,但它大概能明白邬万矣的感受。
就如世界历经变换,人来来往往,不变的是对感情对他人对自己乃至于更宏大的愿景,人类仍旧逃不过一句反反复复又难分难解的话。
——有时候,恨远比爱更容易接受。
邬万矣能接受这个世界给他的痛苦,他可以怨恨,却不敢接受能将他融化的温柔。
但邬万矣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拉着糜云金的袖口,垂着头一动不动。
而糜云金也没有离开,就这样坐在床沿,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墙上的影子无声地靠在一起。
第32章 第 32 章 “我想借你的身体,帮我……
1
邬万矣这种行尸走肉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下过床, 除了糜云金喂给他的花露,他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可他居然活下来了,身体的病痛也没有生不如死的折磨他。
其实邬万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不吃不喝不睡, 意识抽离了身体, 整个人麻木的好像进入了无尽的虚空。
很多时候他都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觉得自己有时好像浮在水面上, 有时像是沉在海底, 有时又像是没有尽头的飘在一望无际的银河里。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也不知道。
他麻木而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眼里的色彩也只剩下那一片惨白。
推门声响起, 糜云金走进房,伸手拉开了窗帘。
明媚的阳光大肆照进来, 过于灿烂的光线隔着窗也能感觉到晒进来的温度。
已经到夏天了吗。
像具死尸的邬万矣缓缓地转动眼睛,却无法移动自己过于僵硬的脖子。
他看不见窗,眼里凝固的黑白两色也无法被窗外明媚的阳光照亮。
直到糜云金将他抱了起来,放在了窗前的椅子上。
明亮又耀眼的光线就这样直面邬万矣的脸, 将他整个人都温柔的包裹,温暖的覆盖。
邬万矣的眼睫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
一滴透明的泪水无意识地延着他的眼角滑落。
他的指尖微微弹动, 苍白的脸在光下变成了透明色。
阳光,太耀眼了。
糜云金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开邬万矣的头发, 过长的发丝挡住了邬万矣的眼睛, 垂到他的鼻尖。
阳光又不见了。
一只手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就这样隔着发丝看到了糜云金的脸。
比阳光还要耀眼比晚霞还要美丽的脸。
邬万异的眼中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涣散的瞳孔也逐渐聚焦到糜云金的脸上。
被剪断的发丝不断的下落,邬万矣眼前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看清的那一刻,阳光下的糜云金瞬间变得光芒四射。
在他的注视下,糜云金那双金色的眼眸缓缓下移对上了他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 虚无的孤独变成真实又坚固的拉扯。
一条清晰万分的线将邬万矣连接到了现实世界,只是这根线的终点是糜云金。
轻微的刺痛刮过邬万矣的下巴,他没有动,只是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糜云金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近的呼吸相闻。
糜云金那张鲜艳红润的唇在温热的呼吸中,似乎若有若无地擦过了邬万矣的唇。
谁也没有说话,彼此之间的气息就这样隔着升温的空气互相纠缠不清。
刮完胡子,糜云金拿起温热的毛巾擦过邬万矣的下巴,邬万矣的脸顿时变得清爽干净。
“你想出去晒太阳吗。”糜云金看着邬万矣,又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邬万矣的眼眸跟着糜云金的眼睛转动,在阳光的照耀下,糜云金那双金眸更亮了。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糜云金将他抱起来,轻声说:“洗个澡,出去晒晒太阳吧。”
慢条斯理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透好听。
邬万矣垂落的指尖微微弹动。
他想起来了。
想起这几天一直是糜云金在帮他擦洗,想起每天晚上糜云金会过来帮他盖好被子,想起每天清晨糜云金会过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想起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
脱去衣服,邬万矣瘦削干枯的身体赤.条.条地展露在镜子里。
此刻的邬万矣绝对称不上好看,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肋骨有种触目惊心的病态感。
甚至原本苍白的皮肤也逐渐变成了接近死亡的青白,宛若腐朽的枯木透着无力的绝望。
糜云金确实无法治愈邬万矣的病,他只能缓解邬万矣的痛苦。
邬万矣看着镜子,死寂的眼眸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认清镜子里那个形如枯槁的人是自己。
他瞳孔微动。
只是不等他看清,他的下巴就被抬高,热水当头浇了下来。
“闭眼。”
他闭上了眼睛,起伏的情绪被迎面而来的热水冲散。
糜云金的手指很长,皮肤光滑细腻,好看的像一块珍贵的玉。
邬万矣感觉到糜云金的手抚过他湿漉漉的头发,又滑过他的脖子,再抚过他单薄的胸膛,然后是消瘦的腰腹……
他伸出手,抓住了糜云金往下伸的指尖。
汩汩流淌的热水在他的小腹被拦截,延着他们交叠的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邬万矣睁开眼睛,在跳跃的水珠中看向糜云金的脸。
糜云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邬万矣重新闭上眼睛,合上了自己的大腿。
哗哗的水流声中,他似乎听到了糜云金的笑声。
短促又清晰。
邬万矣无声地抿了下唇。
此时此刻,他每一个被触碰过的地方都迟钝的泛起了过电般的酥麻。
——
梳洗干净的邬万矣被放在了庭院的秋千上。
午后的阳光正是最明媚的时候。
感受到身上被驱散的寒意,钻入毛孔的暖意好像一条条温热的溪流。
夏天,确实到来了。
邬万矣闭了闭眼睛,压抑死寂的内心感受到了片刻的宁静。
忽然,他身体一晃,僵硬麻木的手指瞬间产生本能的反应,冲破冰冷的禁锢,抓住了秋千的绳子。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笑声。
邬万矣猛然一跳的心逐渐下落,却又在身后的笑声中细密地跳动起来。
他指尖微动,抓在绳子上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但这一个小小的插曲让他清晰的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也重新掌握了身体的自主权。
于是,头顶的阳光变得更温暖了,吹过来的风更温柔了,脚下的草地更绿了,鼻尖的花香也更浓了。
还有,在他身后的糜云金,那一双推在他背上的手也像电流一样清晰又强烈的蔓延进他的身体。
“今天的天气很好,对吗。”
糜云金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缓好听。
邬万矣的身体逐渐升高,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睁开双眼,颤动着睫毛看向头顶的蓝天白云。
“嗯,很好。”他哑着嗓子开口。
飞的高高的身体在失重中下落,又被一双手沉稳的接住。
即便没有贴近,邬万矣也能感觉到身后坚实的胸膛有多温暖。
甚至令人难以自控地升起贪念,撕开破破烂烂的盔甲,露出鲜血淋漓的血肉。
越温暖,越痛苦。
他紧紧地抓着手里的绳子,在下一次飞高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透明的泪珠从他的眼尾无声滴落,在半空变成一个透明的泡泡,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阳光里。
直到下落,邬万矣也没有睁开眼睛。
因失重而疯狂跳动的心,在感到身后那双手将他接住之后,变得平稳又安定。
但这份安定让邬万矣感到难过。
抓在绳子上的手用力到泛白,他睁开眼睛,哑声问:“你之前想让我帮什么忙。”
这是一场有目的的交换。
他知道。
扶在他身后的那双手停下了动作。
清新的空气被抽离,变得压抑又窒息。
邬万矣漠然又麻木地看着前方的虚空,眼中没有焦点,之前的花草树木蓝天白云只是在他眼中浅浅地闪过一道涟漪,此时涟漪退去,死寂的水面无声无息。
身后迟迟没有声音。
邬万矣一动不动地坐在秋千上,那双抓在绳子上的手无声地垂落。
直到身前的阳光消失,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到糜云金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不喜欢坐秋千吗。”
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悠远宁静。
邬万矣心脏一缩,不知道为什么,糜云金一问出这个问题,就像是有一只手抓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僵硬的身体瞬间变得紧绷颤栗。
涌到喉咙口的话被他紧抿的唇挡在嘴里。
他又开始自我争斗,产生无休止的折磨。
“我很喜欢这个秋千。”糜云金却开口说话了。
邬万矣身体一轻,他大脑空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了糜云金腿上,而糜云金坐在了秋千上。
秋千开始摇晃,一阵一阵升高,迎面吹来的风吹散了邬万矣的思绪,他脑中一片空白,眼里透着茫然。
糜云金比邬万矣略高一点,邬万矣又太瘦,坐在糜云金腿上,邬万矣就像是依偎在糜云金的怀里。
好像即将干涸的水珠融入了大海,令人安心。
邬万矣随着升高的弧度双脚离地。
他微抿着唇,垂在身侧的手在不断升高中缓缓收紧,最后落在糜云金身上,抓住了糜云金的衣摆。
糜云金一只手扶着邬万矣的腰,一只手抓着秋千,每一次升高,糜云金身侧的辫子都会在风中摆动,露出他颈侧的花,在阳光下开的更明艳至极。
邬万矣的心脏在迟钝的反应过后跳的毫无规律,他感觉到了糜云金贴在他后背的胸膛比他所想象的还要让人心生依恋。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在身边变幻。
像有什么东西在触摸他的身体,钻进他的皮肤带起一阵一阵的电流。
在拂面而来的风中,他闻到了糜云金身上的花香,变成空气包裹着他的身体。
带着淡淡的清甜,像他嘴里每一次残留的味道,沁人心脾又清新自然。
但他知道,糜云金身上同样也有着沙漠的广阔和厚重,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依赖和相信。
邬万矣深吸一口气,向着天空抬起头。
心更空了,也更轻松了。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片刻之后,糜云金的声音在头顶慢条斯理地响起。
“我想借你的身体,帮我授粉播种。”
第33章 第 33 章 他是种子的载体,也是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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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停了下来。
邬万矣坐在糜云金身上, 跳动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以为他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转头看向糜云金。
“我快要开完花了,在这个过程中我需要种下新的种子,让新的糜云金诞生。”
糜云金的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轻缓平静, 邬万矣却忽然从糜云金的话里绞紧了整颗心。
尤其是糜云金的云淡风轻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垂垂老矣的人即将走向凋零的坦然。
他盯着糜云金的眼睛, 哑声问:“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的身体来作为载体让我完成授粉,等新的种子在你的体内孕育诞生, 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邬万矣用力抓紧糜云金的衣领, 脸色苍白地问:“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新的种子诞生, 什么使命!
他一句都听不明白!
糜云金看着邬万矣的脸,能清晰地看到邬万矣高挺的鼻梁和那张苍白的唇。
“世上只能有一株糜云金, 百年后的花尽就是我回归天地的归期。”他的声音很平静。
糜云金生来只有一个使命,开花, 从生开到死。
当他的花开尽,新的糜云金就会诞生,继续盛放在这片天地,而他所有的血肉都会成为新糜云金的养料。
这就是作为“糜云金”存在的使命, 更是生命的延续。
糜云金的时间快要到了,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从他诞生起他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因为他的花也是在凋零的糜云金身上盛放。
而他也不过是漫长的生命延续中最普通、最平常的那一个而已。
这不是死亡,是新生, 是自然的规律。
邬万矣没了声音。
他紧紧地抓着糜云金的衣领, 用力到快要把手里的布料抓破。
忽然, 他低着头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要死了。”他无力地松开了手。
糜云金静静地看着邬万矣垂落的头。
“这不是死亡,是生命的延续。”
“放屁!”邬万矣抬起头,重新抓上糜云金的领口,眼睛发红地看着他。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即便新的种子开始发芽,那株糜云金也不是你!”
糜云金扶着邬万矣的腰,看着他冰冷又充满怨恨的脸,轻声道:“可我已经活够了。”
邬万矣的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什么叫活够了……”
“你呢。”糜云金直视着他的双眼。
邬万矣猛地一怔。
是啊。
他呢。
他本来也要死了。
要不是糜云金把他拉回来,他早就死了。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糜云金。
邬万矣的眼里装满了无力与悲哀。
本来他也不想活了。
活着有什么好的。
“是啊,活着有什么好的。”邬万矣松开了手,嘴上这样说着,可他眼眶里的泪却溢了出来。
“活着有什么好的,我早就活够了。”他一边低语,一边落泪。
但他心里的愤怒、不甘与怨恨却在用力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
如果活够了,他为什么会愤怒,又为什么会不甘。
因为,因为他恨这个世界!
什么破延续,他一点都不信!也不接受!
邬万矣抓着心口的衣服,好像抓着自己的心脏,眼里的猩红充满刺骨的恨意。
从得知糜云金要死亡的那一刻,比之前还要浓烈的毁灭欲就以更加猛烈的姿态在侵吞他的理智摧毁他的意识。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极为扭曲的情绪在入.侵他的精神,比魔鬼还要可怕。
那是一种想要糜云金与他一起腐烂的可怕欲.望。
糜云金也要死了。
可笑,太可笑了。
他之前所有在不安与推拒中产生的期待就这样有了一个可怕的理由。
反正,糜云金也要死了。
他想笑,却觉得心脏在撕扯中疼得厉害。
“你为什么要选我。”他嗓音沙哑地问。
糜云金想要孕育新的种子,应当要一个更加健康的载体,而不是像他这样从内到外都破破烂烂的人。
他不信糜云金没有能力选择更适合的载体,总不会是因为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所以让他的死亡拥有最后的价值和意义。
如果是这样……
他感觉到了心口的窒息。
“你要死了。”
哈,果然……
被击中心脏的邬万矣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笑糜云金一个快要死的人却对生命如此尊重,笑糜云金百年来在沙漠的孤独与等待,笑糜云金救下的每一条生命,笑糜云金几次三番拉住他的手。
更是笑他自己,一个卑劣阴暗的失败者。
他嗓音干涩地问:“你恨吗。”
这个问题在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但邬万矣却带着最后的执拗与不甘问出了声。
恨吧。
像他一样,恨这个世界吧。
秋千再次升高,太阳没有变,风也一样的轻和。
属于糜云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响起。
“不恨。”
邬万矣松开了手,闭上眼睛,最后问:“你在我的身体里种下种子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在等你。”
听到这个温柔的答案,邬万矣最后笑出了声,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落。
他心里所有浓烈刺骨的怨恨在此刻都变成了扭曲的悲哀。
对命运,对自己。
——
夜色如水,被风吹动的窗帘像海面的波纹迎接着温柔的月光。
邬万矣躺在床上,看着糜云金在月下斯文美丽的脸,漆黑浓郁的眼眸深不见底。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说:“种下你的种子吧。”
说出这句话的邬万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他自己也无法理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已经疯了。
从得知糜云金要死亡开始,那些杂乱又可怕的情绪就在不停地折磨他。
糜云金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
“想好了吗。”
邬万矣短暂地笑了一下。
“还需要想什么吗。”
难道糜云金要等到他死的那一天吗。
“要是我直到死你也没有种下种子,那你待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又算什么。”
“陪陪你。”
这句话说的这么轻易,却像一把重锤击中了邬万矣的心。
邬万矣脸上的表情一顿,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让他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像是一颗温柔又坚定的种子要强行在他的身体里发芽,与他那些卑劣的没有希望的东西抗争。
他看着糜云金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面的金芒好像一条发着光的河流,平静又柔和。
似乎害怕自己会陷进去,他闭上眼睛,哑声说:“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邬万矣可怕的发现他对糜云金的抵抗如此薄弱,更可怕的是此刻的他心甘情愿,还有一种病态的期待。
一声轻叹像风一般抚过邬万矣的脸,轻而易举的就冲破了邬万矣所有的防线。
他像一个将自己剥光的人赤.裸.裸的呈现在糜云金的面前,没有了任何抵抗。
不管糜云金对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微凉的风中,邬万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卷上了他的小腿,顺着他的身体攀爬而上。
没有他想象中的疼痛与危险,反而有种被抚摸的酥麻,从下至上地缠.绕着他。
他睫毛微颤,缓慢地睁开双眼,却看到整间房都变成了绿色的“森林”,无数条嫩绿的枝条攀爬在墙上、匍匐在地上,放眼望去,每一个角落都被侵.占的密不透风。
而一条绿色的枝条正缠着他的身体,像是将他当做捕获的猎物,带着生物本能的占有欲将他缠紧。
他瞳孔微震,为这一幕感到震惊,可当他看到前方的糜云金之后,强烈的震撼感更是直击他的心脏。
糜云金像是生长在藤蔓上,大腿以下全是绿意盎然的枝条,层层叠叠互相缠绕,像一颗生机勃勃的树。
而房间里所有的绿枝都由他的身体生长,源源不断的向前延伸,充满庞大又震撼的生命力。
糜云金那双金色的眼睛更亮了,带着向下俯视的高度,却没有睥睨众生的高高在上,只有平静又淡然的浩瀚无垠。
那朵盛放在糜云金颈侧的花似乎活了过来,散发着金红色的光,延着糜云金的血管爬上糜云金的下巴,最后,在他的嘴里开出一朵鲜红的花。
如此震撼人心的一幕让邬万矣移不开目光。
怪诞又美丽的景象更是像有一只怪物抓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体被抬了起来,像一个赤.裸.裸的祭品被送到糜云金的面前。
离得近了,那种震撼与压迫感更是让他几近窒息。
他想他有些明白为什么普通人无法直视任何超脱世外的东西了。
那是一种不能也不敢冒犯的庞大与震慑,只要看一眼就能连皮带骨的吸取他的灵魂与血肉。
他在糜云金那双金色的眼中迷失了自己。
当糜云金靠近他的唇,鲜红的花变成种子从他的嘴进入他的身体,再在他的体内扎根,他仿佛受了蛊惑般无意识地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此时此刻,邬万矣被从外至内的穿透,无论是他的灵魂还是他的身体都属于糜云金,无论糜云金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双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睛直视着他的双眸。
糜云金清透的声音仿佛从远方响起。
“我要你做我的雌蕊。”
邬万矣的脸上连同他身体的血管全都透过皮肤变成了金红色,似乎正有什么东西通过他的血管连接了他的心脏。
他发出了难以忍受的低.吟。
这一刻,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肚脐长出了一株绿色的嫩芽,带着茁壮的生命力。
他是种子的载体,也是糜云金的俘虏。
邬万矣闭着眼睛,一边流泪,一边笑。
第34章 第 34 章 就像在做一个五彩斑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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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万矣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除了小腹有着轻微的温热感, 他感觉不到身体有任何异样。
他以为作为“种子”的载体,他会成为种子的养料,他也做好了承受被榨干的痛苦, 哪怕被吸取所有的血肉后成为一具干尸死去, 他也不会后悔。
可他身体里的种子就像糜云金一样,没有任何尖锐的攻击性, 安静的像一滴水珠进入了湖泊, 除了细微的涟漪, 充满温和与包容。
甚至邬万矣觉得他是那滴水珠,种子才是宽阔的湖泊。
身体的病痛在生命的源泉下是如此渺小又无足轻重。
邬万矣双眼无神地坐在床头, 听到糜云金开门的声音,他转头看过去, 脑海里短暂的出现了昨天怪诞又美丽的景象。
之所以短暂,是那幅场面直到现在仍旧无法细细回想,哪怕只是妄图看清枝条的样子,也会有种被泰山压顶的压迫感, 在强烈的心悸中难以呼吸。
糜云金坐在床沿,摸着他的腹部问:“疼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糜云金说:“不疼。”
糜云金穿着他的衣服,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 将那身雪白的皮肤与颈侧鲜红的花衬托的更加显眼鲜明。
但糜云金的脸却显现出了一丝从没有过的苍白。
好像被抽掉了一半的血肉, 那张美艳的脸带上了将要凋零的虚弱。
邬万矣双眼失神, 喉结微动,忍不住抬起了指尖。
糜云金变得和他一样了吗。
他们将一起奔赴死亡。
对上糜云金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他又移开了视线,抬起的指尖悄然下落。
他在糜云金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面目扭曲的自己。
那样的他太卑劣太丑陋了。
——
邬万矣之前在床上躺的太久,以至于他的身体在麻木中失去了自主行动力。
他就像个瘫痪的绝症患者, 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但邬万矣却没有了前几天的愤怒与暴戾,他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像在脸上覆了一层虚假的面具。
此刻邬万矣坐在庭院的轮椅上,看着在花圃里修剪花草的糜云金,对方那头长长的辫子垂落在花瓣上,鲜红的发尾与花瓣交叠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花更红还是糜云金的辫子更艳。
糜云金挽着袖口,修长白皙的手拿着剪刀,五彩斑斓的蝴蝶围着他飞舞,明媚的阳光是最耀眼的点缀,站在花圃里的糜云金美的就像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也画不出来的画。
之前没有抓住的岁月静好再次轻轻地擦过邬万矣的肩,为邬万矣漆黑空洞的双眼带来了鲜亮的颜色,却只是浅浅地停留在表面,无法融进他的眼底。
邬万矣目不转睛地看着糜云金,想不明白一个即将死亡的人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
这个问题成了他解不开的结。
糜云金的坦然成了他虚伪的愤怒,糜云金的平淡成了他虚假的悲伤。
看着那张被阳光照耀的脸,邬万矣在极端之下猛地产生了一丝极为阴暗的念头。
或许糜云金的一切都是伪装,温和也好,包容也罢,不过都是像那张美艳的脸一样虚幻的海市蜃楼。
说不定连那些故事都是假的,曾经在沙漠里迷失的那些人早就化作森森白骨,被糜云金连皮带骨地吃掉了。
就像虚假的童话,背后都是鲜血淋漓的现实。
邬万矣苍白的脸在阴影下蒙上了阴霾,那双漆黑的眼睛也越来越深。
极为扭曲阴暗的情绪在他的眼里翻滚。
好像只要把糜云金想成和他一样卑劣阴暗的人,他的心里就会升起一丝病态的快.感。
也为他可怕的兴奋找到了借口。
——既然糜云金是一个如此阴暗丑陋的人,那就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去死吧。
“喜欢吗。”
突然一朵鲜艳欲滴的花送到邬万矣面前,邬万矣眼眸微震,表情有一丝怔愣。
所有阴冷可怖的情绪都在此刻化作灰烬。
背着光的糜云金像第一次在沙漠向他伸出手时那样光芒万丈。
他看不清糜云金的脸,却能感觉到腐朽的角落被阳光照耀的温暖。
邬万矣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只是很快那点碎光就被掩盖。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那朵伸到他面前的花,没有说话。
糜云金却不等他回答就将那朵花放在了他胸口的口袋里。
“吃饭吧。”
糜云金推着他进了别墅,轻松的语气仿佛任何事都不值一提。
邬万矣无意识地放松了身体,低头看向胸口的花,眼神有几分失神。
白色的衬衫上,鲜红的花好像从他的心脏开了出来。
——
邬万矣很少看清这栋别墅的样子。
之前买下这栋别墅是因为这里远离喧嚣的人群,让他感觉到了片刻的宁静。
他并不在意这里有多偏僻,也不在乎这里有多荒凉,反正他与那些沉积的灰也没什么区别。
但此时明亮的大厅和干净整洁的餐桌,好像连人心里的阴霾也能一同被打扫干净。
邬万矣想起之前被他扫落的那碗粥,又想起脚踝被刮破的伤口。
那天他从床上醒来时发现伤口被上了药。
没人知道糜云金是什么时候进去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白天睡的这么沉。
几天过去,只刮破皮的伤口早就连疤都褪的一干二净。
可他也能像那个消失的疤一样,焕然一新吗。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邬万矣发出了一声沙哑的低笑。
他居然会产生这么天真的念头。
邬万矣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忽然一碗汤放在了他面前,他抬起头,却见糜云金把一个围兜系在了他脖子上。
他猛地一愣,那些胡思乱想瞬间消散,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一时间不知道该羞耻还是该生气。
“我不需要这个。”
他别过头想躲开糜云金的动作,却被糜云金掰着下巴把脑袋移了回去。
“带上这个不会弄脏衣服。”
糜云金在后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拉起他的手,把勺子放进他的手心。
感觉到属于糜云金的气息贴身靠近,他动作一顿,无声地抿了下唇。
糜云金神态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手边只有一杯茶。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抬起自己僵硬的手。
这一个动作做的并不顺利,身体和意识分割成了两半,他难以感知并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好在他还是凭自己的力量把手抬到了桌子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无声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抓着手里的勺子,缓慢而艰难地盛起碗里的汤。
这个动作做起来很难,他差点把碗打翻,好不容易盛起汤,他的手却抖地抓不稳勺子。
晶莹剔透的汤汁洒了满桌,邬万矣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凝固一般没有了任何动作。
7008目不转睛地看着邬万矣,在心里叹了口气。
糜云金坐在一边,没有干涉,只是耐心又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邬万矣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把勺子伸向碗里的汤。
这一次他做得很好,汤被顺利地送到嘴边。
只是在他张开嘴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虚弱又无力,还有无法缓解的僵硬。
汤汁沾上了他的脸,滴滴答答的从他下巴滴落。
他又失败了。
空气安静的不像话,连7008也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邬万矣的脸。
这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充满了难堪的羞辱。
邬万矣的双眼黑而深,幽暗又冰冷。
他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勺子,手背上的血管用力绷紧,好像要冲破他单薄苍白的皮肉。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碗,唇被抿出了血色。
氛围在悄无声息中下沉,逐渐变得压抑。
邬万矣再次拿着勺子伸向面前的碗,手却在紧绷的情绪中抖动的更加厉害。碗被打翻了,清甜的汤顺着桌沿滑落,滴滴答答地沾湿了邬万矣的裤腿。
短暂的沉默过后,邬万矣用力扫落桌上的碗,“嘭”的一声巨响,压抑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垂着头,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那只拿着勺子的手也在抖动中垂落,“当啷”一声,勺子也碎了。
无声的寂静中,邬万矣闭上了眼睛。
绝望又愤恨的情绪一瞬间就汹涌的将他吞没。
他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能救他,也没有人能改变他!
旁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邬万矣睁开双眼,像个瘫痪的残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没过一会儿,糜云金又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把他手上的汤汁擦干净,又去擦他湿漉漉的裤腿。
邬万矣怔在原地,唇微微张开,眼神随着糜云金的动作转动,人却呆愣愣的没有反应。
“要换条裤子吗。”糜云金神色自然地问他。
邬万矣抿着唇,空洞洞的心脏瞬间被灌满,涨的他心口发疼。
他的身体依旧在颤抖,丑陋又失态。
“好。”他紧紧地握着抖动的指尖,哑声回答。
糜云金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并不在意他身上湿漉漉的痕迹。
邬万矣靠在糜云金的胸口,心脏的花瓣随风轻动。
2
邬万矣被放在了床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仰。
他瞳孔微动,张开的唇发出了声音。
“糜云金……”
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伴随着浅浅的轻笑,他被放在了床头,还有一个枕头垫在他的后腰。
靠稳的邬万矣抿紧了唇,看着糜云金的眼睛没有移动。
糜云金总是笑,好像任何事都无足轻重。
邬万矣压下自己失控又暴戾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失态的疯子。
他捏紧了手指,艰难地张开嘴,“我……”
“没关系。”
邬万矣喉头一哽,抬头看向糜云金的背。
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都没关系吗。
他像个废物一样也没关系吗。
他像个阴暗又病态的疯子也没关系吗。
如果……
他想要更多,到死也紧紧地缠着他也没关系吗。
在糜云金转过头的那一刻,邬万矣移开视线,掩下了眼中阴湿病态的贪念。
突然,下身一凉,他瞳孔微震,连忙伸手去挡。
可他这个“半残废”哪有糜云金动作快。
他的手指还没抬起来,湿透的裤子就被糜云金脱掉了。
看到他有些恼怒的眼神和泛红的耳垂,糜云金云淡风轻地说:“你早上的裤子都是我帮你穿的。”
邬万矣抬起的指尖下落,别过头一句话都没说。
看着窗外随风晃动的树叶,还有在明媚的阳光下争相开放的玫瑰,他突然想起来,糜云金不止每天帮他穿衣服,还会帮他刮胡子,帮他擦洗……
他记不清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他早已在浑浑噩噩中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多久呢。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还是更久。
邬万矣呼吸一轻,双眼失神,心里那种可怕的欲.望又开始冒头。
糜云金会陪他多久。
会死在他前面吗。
他眼神恍惚,脑海中全是糜云金的脸,还有那双干净好看的手。
直到腿上的触感短暂的唤回了他的心神。
“内裤没湿,不用换了。”他睫毛微颤,转头看向了衣柜。
糜云金看了他一眼,他垂下眼睫,又看向了地板。
“好。”
忽然他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
他眼中微惊,连忙看向糜云金,发现他坐在了糜云金腿上,而裤子已经提了上来,糜云金正帮他系扣子。
看着糜云金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张红润的唇,邬万矣喉头微动,别开了视线。
可糜云金身上的清香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将他从头到脚的包裹其中。他抓着糜云金的衣摆,恍惚中,连他身上似乎也染上了属于糜云金的味道。
邬万矣太瘦了,裤子已经不太合身,松松垮垮地滑到胯部。
那身苍白的皮肤也变得越来越脆弱,轻微的磕碰也会留下青紫色的淤痕。
正胡思乱想的邬万矣没有注意到糜云金停下来的动作,而糜云金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就若无其事地拿过一条皮带系了上去。
他环过邬万矣的腰,整理好邬万矣泛起褶皱的衬衫。
哪怕邬万矣消瘦不堪,邬万矣也依旧干净得体。
“吃饭吧。”糜云金轻声开口。
邬万矣目光专注地看着糜云金的脸,低声说:“好。”
路过衣柜上的镜子,邬万矣的视线掠过上面那个瘦骨嶙峋的自己,微垂的眼睫掩去了里面的明明暗暗。
——
攀爬的枝条卷走了地上的狼藉,邬万矣的眼神跟着那些可爱又漂亮的绿枝转动,看着一根根绿色的枝条从轮子爬上椅背,将整个轮椅都缠绕成绿色。
糜云金在他手里放了个木勺,连碗也变成了木碗。
他变成了一个被悉心呵护的小朋友。
邬万矣抿了下唇,垂下眼说:“我不会再砸碗了。”
“没关系。”糜云金坐在他身边,神色淡然地开口:“木碗不容易受伤。”
邬万矣心口一动,浓烈的情绪要挤破他的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僵硬无力的手。
糜云金拿着一杯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7008默默屏住了呼吸,在心里为邬万矣加油打气。
将手抬到桌上这个动作花了不少的时间,而当邬万矣试图动用手指的力量,他整只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用力抿着唇,努力与自己做抗争。
汤洒了。
邬万矣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
裤子又湿了。
他握紧手里的勺子,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哪怕动作很慢很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
汤很甜,甜到了心里。
邬万矣转头看向糜云金,眼里带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细光。
里面小小的喜悦与期待是那么微弱,又那么珍贵。
7008激动的想摸摸邬万矣的头说他真棒。
“真厉害。”糜云金放下手里的茶,眼眸含笑地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邬万矣连忙收回视线,看着面前那碗汤。
晶莹剔透的汤映出了邬万矣微亮的眼睛,恍惚的脸,还有嘴角浅浅的笑。
嫩绿的叶子在后面上下晃动,轻轻地摸了摸邬万矣的头发。
——
夜色降临,月光如水。
邬万矣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白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糜云金的肩睡着了,只记得腹部传来了细细密密的疼痛,好像有东西在里面抽条生长。
睡醒的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窗前的糜云金。
“醒了?”
糜云金转头看向他,白净的脸在月下清透润泽。
“嗯。”他想坐起来,手脚却没有力气。
糜云金走到他身边,摸着他的腹部问:“还疼吗。”
邬万矣对上糜云金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不疼,腹部却像是突然所有感应变得又热又涨。
他猛地低下头,只见一株嫩绿色的芽从他的肚脐钻了出来。
如此怪异的一幕让邬万矣失了声音,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在刹那间变得诡谲怪异。
“唔……”
他往后仰着头,无法自控的发出了口申.吟。
他没有看到的是被裤腰遮住的下腹部有一个没成型的烙印,像金色的血管正源源不断的向那株嫩芽输送养分。
而烙印呈现出来的若隐若现的轮廓,正是和糜云金颈侧一样的花。
邬万矣被捏住下巴抬了起来,他瞳孔微震,看着糜云金覆上他的唇。
温热的呼吸就这样洒在他的脸上,柔软湿.热的舌尖轻轻一挑就进入他的牙关,侵.占了他的口腔。
这还是邬万矣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糜云金的吻。
不,这不是吻。
清甜湿凉的花露灌进了他的嘴里,顺着他的喉管往下滑。
他滚动着喉结,不停的往下吞咽。
吞不下的从他嘴角溢了出来,又被糜云金用舌尖舔过,一滴不漏的送了进去。
他仰着头,吞咽的水声响彻整个安静的空间。
腹部的躁动得到安抚,被抽干的虚弱也得到了缓解,甚至隐隐还有种被洗涤过后的通透与舒缓。
邬万矣不知道,作为载体,新芽确实要吸取他的养分,在这个过程中,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会在逐渐被新芽榨干的过程中变得痛苦不堪。
但现在这份痛苦由糜云金代替承受了。
糜云金喉结微动,咽下了嘴里混着花露的腥甜气,离开了邬万矣的唇。
邬万矣咽下了嘴里的东西,过于混乱的大脑使他没有注意到嘴里的甜和之前的不同。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糜云金,发现糜云金那双眼睛始终如一地看着他,带着平静与淡然,没有丝毫杂念。
旖旎暧昧的空气瞬间被窗外的风吹散。
糜云金帮他盖上被子,轻声说:“睡吧,做个好梦。”
说完话,糜云金转身出了门。
将门关上之后,糜云金掩着唇,忍不住发出了细微地咳嗽声。
邬万矣一直注视着糜云金的背影,直到关上门,他才缓慢地收回视线。
肚脐上的绿芽不见了,之前的不适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同他本身的病痛也得到了缓解。
他双眼如水地看着黑暗中的虚空,抬起手,轻轻地抚过自己的唇。
——
在时间的流动中,邬万矣在逐渐好转。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扶着墙,僵硬而迟钝的向外行走。
外面阳光明媚,绿树成荫,花圃里的花充满生机的竞相盛放。
邬万矣只是走到门口就感觉到了那种旺盛的生命力。
他不由自主地抿起嘴角,闭着眼感受温暖的阳光。
当他不再抗拒,这一切都接受的那么轻易。
看的久了,眼里空洞洞的黑白色也开始亮起这些五彩缤纷的颜色。
他睁开双眼,眼里的色彩逐渐被糜云金的身影填满。
对方站在树下,雪白的衬衫干净透亮,浑身上下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察觉到他的视线,糜云金转头向他看来,他连忙移开视线,装作看着脚下。
不到片刻,糜云金向他走了过来。
他垂下头,扶在门上的手忍不住悄然收紧,心里悄无声息地涌起了一股扭曲的满足感。
每次只要他看向糜云金,无论糜云金在哪里,糜云金都会向他走来。
这种无声的温柔与纵容让他日益剧增的贪念已经到了濒临失控的边界。
“要一起散步吗。”
清透悦耳的声音在他的身前响起。
他看向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心里的欲.念变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抬起手,将手放进糜云金的手心,看向糜云金说:“好。”
明亮的阳光照进了他的双眼,映出了粼粼的波光。
糜云金笑着握紧他的手,牵着他走出了门。
他走的很慢,但是没关系,糜云金会等他。
邬万矣眼神迷离地看着前方,就像在做一个五彩斑斓的梦。
第35章 第 35 章 那是爱吗,他爱糜云金吗……
1
走累了的邬万矣坐在秋千上, 忽然眉头一皱,伸手捂住了腹部。
身后的糜云金出声说:“疼吗?”
他摇摇头。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愿意多说, 像是他肚子里有一个生命, 而这个生命还是糜云金种进他身体里的。
他不说,糜云金却已经将他抱了起来, 放在自己的腿上。
糜云金坐在秋千上, 掰过他的下巴说:“张嘴。”
邬万矣侧头看着糜云金的脸, 眼眸微暗,依照糜云金的话张开了唇。
糜云金覆了上来, 温热的气息与他交叠在一起,柔软的唇让他忍不住指尖一紧, 心尖微微颤栗。
但很快清甜的花露就灌了进来,邬万矣咳了一声,糜云金却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把嘴里的东西全都咽了进去。
糜云金总是一副不紧不慢又淡然自若的样子, 唯独在这件事上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
邬万矣直视着糜云金的双眼,上下滚动着喉结, 将糜云金给的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单纯喂食的行为多了点别的意味。
风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 糜云金率先移开了视线, 离开了邬万矣的唇。
邬万矣垂下头, 神情平静,仿佛刚刚那个眼神浓烈的人不是他。
“要回去吗。”糜云金在身后问。
邬万矣看着前方随风晃动的花,轻声说:“再坐一会儿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糜云金出声道:“好。”
秋千开始升高,糜云金扶着他的腰, 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邬万矣抿了下唇,湿润的水光在唇上晕开了浅浅的血色,荡开了一丝残留的酥麻。
——
经过艰难的复健,邬万矣逐渐可以自主行动。
虽然还是四肢僵硬,情绪有所起伏的时候会控制不住的手脚发麻、剧烈颤抖,但他比之前已经看起来好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邬万矣不再变得失控暴戾。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他不愿意再走出别墅的大门,包括糜云金也不能远离他的视线超过十分钟。
这栋老旧的别墅坐落在最僻静的地方,却也不是完全远离了其他的别墅群。
最近隔壁的别墅来了新住户,是一对热情好客的年轻情侣。
他们在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向着周围的邻居表达了善意。
是漂亮活泼的女孩亲手做的饼干。
因为邬万矣行动不便,所以门是糜云金开的。
对方在看到糜云金的第一眼,眼里就满是惊艳,止不住的惊叹从嘴里溢出,那双看着糜云金的眼睛都带着光。
糜云金微笑着向对方道了谢,并送了对方一支沙漠玫瑰。
邬万矣就坐在客厅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突然覆过来的云层遮挡了明媚的阳光,也蒙住了邬万矣的半边脸。
那种失望就好像当初他得知他不是糜云金在沙漠里唯一“拯救”的人时一样。
令人再也升不起期待。
与此同时,还有逐渐失控的怨恨。
他无声地看着糜云金与对方交谈。
年轻漂亮的姑娘很善言辞,说话时总是带着笑,充满青春洋溢的生命力,阳光又开朗。
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人。
邬万矣也喜欢,可喜欢的同时是对自己的厌弃。
那让邬万矣陷入了一种极度糟糕的状态。
他知道糜云金是个对任何事物都无比包容的人。
那支他从沙漠里带出来的玫瑰直到现在仍旧鲜艳欲滴的盛放。
包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绿草鲜花,还有围着秋千飞舞的蝴蝶。
糜云金对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哪怕是他。
无法停止的猜想让邬万矣扯开了嘴角。
可很快他又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猛然清醒的意识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刚刚那个面目可憎的人是他。
那样可怕的怨恨差点要把他吞掉。
忽然,前方交谈的糜云金回头看了他一眼,女孩探出头,大方的对他笑了笑。
女孩的笑容太阳光,邬万矣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脸藏在了阴影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糜云金走了回来。
见他垂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轮椅扶手,糜云金停在了他的面前。
“要吃饼干吗。”
糜云金拿起他的手,将饼干放进了他的手里。
触及到他手心的冷汗,糜云金神色如常,只是打开盒子,将饼干喂到他的嘴边。
饼干的香甜诱.人的涌入邬万矣的鼻尖,邬万矣却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反胃的本能反应。
但他还是张开嘴,把饼干吃了下去。
糜云金看了眼他身上被汗湿的衣服,轻声说:“我带你上去换衣服。”
哪怕邬万矣已经恢复了自主行动力,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还是糜云金在帮他做。
他没有提过要自己来,糜云金也没有开口。
这点无声的纵容让邬万矣心里的贪念再次攀升,几乎就要在某一刻迸发。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像病毒一样可怕的不安与自我怀疑。
他无法控制自己。
对糜云金的依恋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他越陷越深,强烈到他就是死也想紧紧地拽着对方。
反正糜云金也要死了。
反正糜云金也不可能再离开了。
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展露他可怕的欲.望,将糜云金死死地绑在他身边,直到他们共同死去。
但放不开的自我意识又在折磨他。
好像只要他真的做了,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此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忘了自己作为人的样子。
与此同时,剧烈的恐惧也像吸血的水蛭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
他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那样浓烈的感情与欲望本身就成了一件可怕的事,让他失控,让他焦虑,让他每天都不停的想不停的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他每天都在反反复复地打转,只要看到糜云金,就会同时拥有痛苦与甜蜜两种情绪。
那是爱吗。
他爱糜云金吗。
他不知道,也分不清。
邬万矣看着糜云金的脸,眼神涣散又迷离。
“糜云金。”
“嗯。”
——
邬万矣独自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打开的抽屉,里面各种颜色的药堆在一起,像是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现实。
过了许久,他从打开的抽屉里拿了一盒药。
邬万矣最糟糕的从来不是他濒临死亡的身体,而是从很早开始就在折磨他的“另一种病”。
他早在很久之前心里就患上了无法治愈的慢性绝症。
看着手里的药,邬万矣的视线有一瞬间的空洞,刹那间耳边的声音全都离他远去,像是进入了一个没有空气的密闭空间。
邬万矣不喜欢吃药。
好像只要他吃了药,他就真的成了一个病人。
一个和这个世界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病人。
药盒打开,里面的药已经吃了一半,从新拆的塑封可以看出来,这些药都是最近才吃的。
邬万矣看着手心里的两粒药,双眼无神地吃进了嘴里。
只是很快他的脸色就迅速苍白下来,没过一会儿,他弯着腰吐了出来。
“呕……咳咳……”
胃部剧烈翻涌的反胃感让他难受的干呕出声。
除了那两粒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呕出苦中带酸的胆汁。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开门声,邬万矣瞳孔微震,连忙直起身,神色泰然。
站在门口的糜云金看了他一眼,视线微微下移,看向他的手。
他若无其事的放下摁在腹部的手,哑声说:“我休息一下,很快就下去。”
糜云金从他苍白的脸上收回视线,云淡风轻道:“嗯,不急。”
邬万矣在糜云金的眼神下缓慢地站起身,却脚下一晃,整个人都要往前栽倒。
糜云金抬手扶住他的腰,偏头看向他说:“小心。”
他抓着糜云金的衣袖,抵着糜云金的肩膀说:“没事。”
他站直身体,没有看糜云金的脸,眼睫微垂地走出了门。
而糜云金站在原地,视线下移,看向床头柜下面散落的那两粒药,眼神平静而深邃。
——
入夜。
糜云金捏开邬万矣的唇,将源源不断的花露灌进去。
邬万矣吞咽困难,止不住的想要咳嗽。
只是他刚将脑袋偏移,糜云金就掰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移了回去。
吞咽不及时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他的喉结滑进他的衣领。
他眼眸微闪地看着糜云金,却见糜云金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了以往的淡然。
糜云金有了一丝不同的情绪。
哪怕这点情绪微不可察,但还是让糜云金这个人从可望不可及的距离忽然变得触手可及。
好不容易被放开,邬万矣弯着腰不停地咳嗽,整张唇都泛着湿润的水光。
糜云金收回放在他腹部的指尖,低声说:“早点休息。”
邬万矣却抓住糜云金的手,转头说:“一起睡吧。”
糜云金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邬万矣那双漆黑的眼睛融进了夜色,他抓着糜云金的手,哑着嗓子说:“就睡在这里吧。”
一点冲动,一点莽撞,一点抑制不住的偏执让空气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邬万矣直直地看着糜云金,试图从那双眼里看到一丝别的东西。
糜云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收回了那只被他抓住的手。
邬万矣张了张嘴,却突然发不出声音,心脏也在一瞬间用力下沉。
片刻之后,糜云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躺了下去。
“嗯。”
他没有拒绝。
邬万矣猛然下沉的心脏瞬间就升至顶点。
剧烈起伏的情绪让他的脸颊漫上了一层血色,他垂着头用力喘了几口气,逐渐平复之后才侧头看向躺在他身边的糜云金。
邬万矣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分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亦或是本能的排斥和焦虑,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端的状态。
他并不喜欢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这会让他感到危险和不舒服。
但此时看着近在咫尺的糜云金,他的心脏却跳的前所未有的快。
一种过于激烈的情绪充斥在他的心头,与他的本能反应开始对抗。
想靠近又不想靠近,这种成了一种令人兴奋的折磨。
邬万矣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轻呼吸,躺在糜云金身边。
此刻他们近的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不如糜云金抱着他那样近,也不如糜云金搂着他荡秋千那样近。
却有一种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又酥又麻的颤栗。
他就这样侧着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糜云金。
浓郁的黑暗中,邬万矣没有看清糜云金那张苍白的脸。
而当他的意识逐渐昏沉,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2
邬万矣手里拿着浇水壶,动作缓慢的往前走。
五彩缤纷的花瓣围绕在他的四周,清透的花香沁人心脾,聚在花蕊里的水珠晃动着滑下鲜艳欲滴的花瓣,充满美丽又灵动的生命力。
糜云金就跟在邬万矣的身后,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地上的影子与邬万矣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变出了彩虹。
邬万矣停下脚步,看着那道梦幻的颜色有些失神。
随后他慢慢地抬起头,颤动着睫毛,直面头顶温暖而明亮的阳光。
他一直求而不得的心安原来这么简单。
蓝天白云,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为什么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东西原来可以来的这么轻易。
邬万矣身体一晃,一只手在后面扶住了他的腰。
他眼睫微动,一种坚实又温柔的安全感从身后包裹至他的全身。
现在他知道他为什么感觉不到一直想求的心安了。
他垂眸笑了起来。
心里的雀跃和满足像蝴蝶的翅膀不停地扇动。
扑通,扑通,扑通。
他松开手,水壶掉在地上溅起一串水花,而他的身体就这样无力的向后仰倒。
站在他身后的人身形修长,就这样站在原地端端正正地支撑着他往后倒的身体。
当邬万矣仰起头看到糜云金的脸,他无法自控地笑了起来。
说不清他为什么笑。
邬万矣自己也不知道。
他向来不明白情绪这种东西为什么总是来的如此轻易又突然,轻而易举的就能让一个人死,又能让一个人生。
糜云金站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一棵挺拔的树。
他看着邬万矣徒自笑的轻松愉悦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目视前方,眼中是一贯的清透淡然。
任何事对糜云金来说仿佛都不值一提。
他永远都像一棵树,一片云,那样厚重又轻盈,从来不会互相矛盾,自我争斗。
那么融洽,又那么轻松。
邬万矣靠在糜云金的身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头顶的蓝天,眼中映着潋滟的波光。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此刻神情迷离的邬万矣就像在做一个目眩神迷的梦。
可梦总是要醒的。
——
夜晚。
糜云金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刻意遗忘了,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邬万矣刚从浴室走出来就看到了糜云金手里的相册,他猛地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他坐在糜云金身边,没有任何反应,像瞬间被抽取了灵魂,眼神空洞的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他的相册,里面都是他的家人。
随着糜云金翻开的动作,一个又一个记忆走马观花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是我的父亲。”他突然开口。
那是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与秀美精致的女人,共同抱着一个只有两岁大的孩子。
邬万矣融合了两人全部的优点,眉清目秀,眼睛大而有神,像个清俊又贵气的小公子。
几乎看一眼就能预想到这个孩子未来是多么耀眼又出众。
但现在邬万矣双眼无神,脸颊瘦削苍白,浑身上下都带着藏不住的病态。
糜云金从邬万矣的脸上收回视线,看向照片里那一对眼里全是爱意的夫妻。
要是他们看到他们的孩子现在这幅模样,一定会很心疼吧。
“他在我十岁那年癌症去世了。”邬万矣喃喃着开口。
那些记忆全都一股脑的涌现在邬万矣尘封的记忆里。
支离破碎,可有关死亡的画面却又格外清晰。
文质彬彬又斯文的父亲形如枯槁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凹陷,看向他的眼神却还带着笑。
对方艰难地挥挥手,让他离开这里。
医院的消毒水太难闻了。
邬万矣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那时的父亲就和现在的他一样。
“不到半年,他就死了。”他张开嘴,像个僵硬的木头人,不知道是说给糜云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而话一说出口就像打开了一个开关,接下来的话再说就没有那么困难了。
邬万矣的眼神逐渐变得清醒,里面越来越多的东西涌现在他的眼睛里。
他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冷静。
可能是那些记忆真的太遥远了。
“那是我的母亲,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车祸去世了,是被一个酒驾的富二代撞死的,对方赔了很多钱,也坐了几年牢。”
邬万矣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说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他看着糜云金往后翻的动作,声音越来越流畅:“那是我的奶奶,桌子上的相片是我爷爷,我没见过我爷爷,听说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后来母亲去世之后,我就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那时的邬万矣还要上学,马上就要迎来高考。
虽然他父母双亡,可生活还要继续,世界不会给可怜的人任何一点缓冲和宽容的时间。
“但是奶奶身体不好,在我高考那天,她也没了,据报警的人说,她是被一个跳楼的人砸中了,跳楼的人没死,她死了。”
那天,他刚高考完,奶奶本来是要去接他。
可事情发生的就是这么突然,突然到他们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对方,赔了很多钱。”
说到这里,邬万矣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的笑。
看着糜云金没有再往后翻,他拿过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后来我又和外婆外公生活在一起,在那里我上完了大学,就在我毕业那年,外公生病了,他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外婆,自己去了医院,但在去医院的路上,他摔了一跤,也走了。”
邬万矣用衣袖擦着相册上的灰,他越清醒越冷静,近乎到了一种麻木又冷漠的程度。
“就在去年,外婆也走了,不过好在她走的很安详,再然后我就回到了这座城市,听说那个撞死我母亲的杀人犯在前几年出狱了,我本来想去看看他,却没想到他出狱不到半年就酒驾出了车祸,这一次,死的是他。”
之后,邬万矣迎来了他自己的死亡通告。
短短二十四年,邬万矣所有美好的日子都截止在他十岁那年。
从父亲去世那天开始,他就开始不停的经历失去,一直到他全部的亲人丧生,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最后,他自己也走上了死亡的道路。
都说命运弄人。
邬万矣从来不知道被命运戏耍原来是这种滋味。
上天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以至于他曾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作恶多端才迎来了这一生。
邬万矣从茫然,痛苦,到怨恨和麻木,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而这十几年是别人阳光灿烂的青春。
他控制不住的想要恨,恨这个世界,恨所有比他活的还要好的人!
午夜梦回时,他曾怀有极其阴暗病态的念头。
他要让这个世界的人给他陪葬!
不管是谁,无论是谁。
他只知道他快要疯了。
只是当他走出门之后,他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看着来来往往和他擦肩而过的人。
他突然发现他是这么渺小,渺小到不值一提。
他算什么呢,算什么东西呢。
于是他站在街边笑了起来,像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路过的人纷纷对他敬而远之,用充满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但从那一刻开始,所有人在邬万矣的眼中都成了一个符号。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觉得厌烦和疲倦。
某一刻,他觉得自己无比卑微,他就是一只随时都能被碾死的蚂蚁,他厌恶他们,排斥他们。
可某一刻,他又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局外人。
他俯视他们,可怜他们。
邬万矣不愿意承认,其实他早就疯了。
此时此刻,这本相册就像是打开了封闭多年的井,邬万矣从没有那么真实地看过自己,看看自己的人生。
也没这么真实的感觉到自己活着。
活在痛苦与挣扎里。
邬万矣彻彻底底的醒了。
再也没有这么清醒了。
他侧头看着糜云金的脸,那张明艳的脸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邬万矣却觉得自己终于真真实实地看清了糜云金的样子。
之前的糜云金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的幻想里,就是没有真实的活在他的眼里。
“这本相册,你是从哪找到的。”他看向糜云金问。
糜云金对上他清醒的眼睛,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衣柜的最上面。”
糜云金向他摊开手,看着他说:“你还要继续吃药吗。”
邬万矣浑身一震,脑海中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明了。
他的脆弱,幻想,以及那些阴暗扭曲的贪欲全都变成了一座石像,在四分五裂中尽数坍塌。
“不用了。”他哑着嗓子开口。
梦救不了他。
那个把糜云金当做救命稻草的梦,不会抹去他曾经历的一切。
“好。”
糜云金毫不犹豫的将那两粒药丢进了垃圾桶。
邬万矣的病,普通的药根本治不好。
第36章 第 36 章 “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1
当他重新以新的眼光看待糜云金, 他发现糜云金的宽容来自对方的天性以及对方在漫长岁月中的沉淀。
之前他有一点没有想错。
这个世界上任何的生命在糜云金的眼里都像孩子。
很少有东西能活的比糜云金还久了。
即便活的比他久,也不如他做人的时间长。
想到这里,邬万矣神情一顿。
他在糜云金眼里是个怎样的孩子呢。
他忍不住看向糜云金, 察觉到他的目光, 花圃里的糜云金也向他看了过来。
与糜云金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别过头, 避开了糜云金的目光。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做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欲盖弥彰。
想到那段时间他不理智的行为, 他忍不住抿了下唇。
在糜云金眼里, 他一定是个极为麻烦的人。
但是,糜云金从没有过一丝不耐烦。
无论是喂他吃饭, 还是帮他换衣服,帮他擦洗, 糜云金都像是在做最寻常的事。
邬万矣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抚着自己的唇。
还有……
糜云金对任何生命都抱以最温和的宽容与尊重。
那他在糜云金眼里有没有那么一丝不同呢。
突然出现的念头让邬万矣猛地一怔。
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想法。
难道他之前对糜云金的所有幻想不都是他病入膏骨的执念吗。
邬万矣轻抬眼眸,忍不住看向站在庭院里的糜云金。
对方弯着腰,穿着柔软简单的家居服, 整个人都在阳光下明亮温柔的不可思议。
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要触摸, 想要拥抱。
这些念头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
邬万矣目不转睛地看着糜云金,看糜云金细长的眉, 波光潋滟的眼, 高挺的鼻梁还有红润的唇。
如温水缓缓流淌的心动拨动了他的心跳。
他连忙收回视线, 让自己恢复清醒。
可越清醒,这份心动越真实。
——
或许是出于白天的遐想,晚上糜云金俯身向他靠近的时候,他避开了糜云金的双眼。
但他忘了在“喂食”这件事上糜云金有多强硬。
他的脑袋被移了回去,与糜云金的金眸四目相对。
以前他总看的朦朦胧胧, 只觉得这双眼睛格外亮,却也像隔着一层雾,看的不太清晰。
现在他才发现这是一双普通人不能直视的眼睛。
看的深了,容易陷进去。
温热的呼吸靠近,柔软的唇覆了上来,邬万矣呼吸一轻,连心脏都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清晰的感受了。
糜云金的唇很软,呼吸温温热热的很痒,被顶开牙关之后,属于糜云金的舌尖又湿又热地伸了进来,带着清甜的津.液。
邬万矣以前并不理解这种亲.密的行为,或者说是不接受。
他无法容忍别人的气息,更无法接受这种零距离的唾液交.融。
但糜云金是甜的,清新淡雅,与花香融在一起,让人心迷神醉。
他的眼神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意乱情迷,目不转睛地看着糜云金的眼睛。
而糜云金也直视着他的双眼,与他的呼吸亲.密无间的交.缠在一起。
邬万矣喉结微动,眼神迷离,觉得自己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良久,唇分,糜云金别过头轻咳了一声。
邬万矣瞬间恢复清醒。
糜云金却神色如常,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睡吧。”
糜云金轻声开口,没有看他的脸,而是躺上了床,不到片刻就放轻了呼吸。
邬万矣没有动,他看着糜云金在黑暗中朦朦胧胧的脸,很久都没有睡意。
——
意识昏沉中,邬万矣做了一个没有声音的梦。
梦里光怪陆离的充斥着各种鲜艳怪诞的颜色,他什么也看不清,像是站在一个五彩缤纷的画卷里,新生和死亡两种极端的感受全都挤压进他的心脏,让他感觉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他猛地喘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到糜云金站在窗前,明媚的阳光照在糜云金的脸上,像覆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早上好。”糜云金回过头看向了他。
心里那种无法呼吸的压抑感悄然无声的消散。
他仔细回想,却怎么也记不清梦里的画面。
看着糜云金的脸,他松下一口气,缓慢地坐起身说:“早上好。”
糜云金看着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