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源氏反穿指南 春水刃 36260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反穿第一百零一天 “主君,贪多是吃不……

引灯收起通讯器, 偷偷去看不远处浅金发色的付丧神。

他站在山涧溪流的碎石滩上,微微垂着眼睛注视着潺潺流水,仿佛在思考什么, 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此时的他看起来极为安静乖巧。

——一点也看不出来一天前宁愿被极化胁差一刀贯入肩膀, 也要先把刀架在对方主人脖子上的样子。

这里是代号为“松枝”的审神者隐居避世的住处。

周围是无法翻越的群山、遮天蔽日的树林, 以及本丸同款掩盖痕迹不让普通人发觉的阵法。

当然, 经过一天前的那场大爆炸, 建筑大半成了焦黑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所谓的阵法自然也荡然无存。

造成大爆炸的元凶已经逃跑了,并且暂时没人知道她究竟跑去了哪里。

任务目标跑了, 任务失败的乙级特殊部队自然早就该被召回时之政府进行报告说明。

但因为检非违使突袭导致的时空乱流,不仅此世界的审神者回不去本丸,他们这些从时之政府过来的人目前也回不去时之政府,只能坐等技术部门修通道,等通道修好后才能离开。

出跨世界任务,因为时空乱流暂时滞留其他世界, 这是极为常见的事情,没有人着急。

——除了那两振刀。

想到祝虞直接在两个付丧神眼皮子底下不见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即便已经崩溃了无数次, 引灯还是没忍住的, 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坚定了以后自己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能死在付丧神眼前的念头。

“引灯大人,青陆队长说通道大约半个小时后打开,让那位髭切和膝丸做好准备。”

在他走神的时候,一个穿着乙级特殊部队制服的人走过来, 对他说道。

眼下这处临时落脚点存在两对髭切和膝丸,但能被这样提及的只有那对主人不在的源氏重宝。

引灯心想果然还得是性命威胁才能让人类的潜能爆发,下午的时候技术部门还说要等到明天早上五点才能修好,现在就变成了半小时后。

不过能早点回去当然更好,引灯点点头,又纳闷地说:“我知道了。但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说?”

队员:“我怕他把我当成青陆队长的同伙砍掉。”

引灯:“……你不是吗?”

队员:“我可以不是。”

引灯无语地去找髭切了。

他更想找的其实是膝丸,但那振薄绿发色的付丧神十分钟前被髭切支走了,引灯没找到他,只好磨磨蹭蹭地把自己挪到了髭切所在的中空区域。

他清了清嗓子,假装眼前的这振髭切是他本丸里的【髭切】,勉强地做好心理建设后说道:“这个,髭切啊,青陆队长说半个小时后通道会打开,然后你和膝丸就可以回本丸了。”

眼前背对着他的付丧神没有说话。

引灯想了想,又补充道:“白鸟队长说鱼前辈没有大碍,只是灵力耗尽,身体暂时退回到幼年形态,休息几天就能恢复过来。”

付丧神像是终于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脱离。

髭切拽了拽自己的外套,转过头,目光在引灯身上落了一瞬。

“多谢告知。”他说话的语气甚至还是轻轻柔柔的。

明明之前的反应那样强烈,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反而平静得近乎诡异,引灯预想中的追问、焦躁、或者更激烈的情绪通通没有出现。

引灯:“呃、没关系,不用谢。”

他下意识地说,看到髭切抬脚就向一个方向走去。

引灯起初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目送他离开,以为他要去找膝丸。

结果他越走越近,引灯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竟然要去找青陆。

引灯大惊失色,当下就要冲过去拦他,但付丧神的速度远比他快,更遑论他还慢了好几步。

于是等引灯匆匆赶过来时,这振刀——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的膝丸,两个付丧神已经和乙级特殊部队的队长又对峙上了。

只要再把引灯那对在旁边看热闹似的源氏重宝叫过来,这几乎是昨天的场景复现。

青陆也觉得像是昨天的场景复现。

他看着这两个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的付丧神,觉得自己当初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主动来接这个任务。

代号“松枝”的审神者以梦境作为纽带,强行链接M478世界所有审神者的灵力,试图复活已死之人。

强行链接灵力之事违法、复活已死之人更是逆天改命,与时之政府维护历史的宗旨背道而驰。

基于此,需要派遣特殊部队对代号“松枝”的审神者实施抓捕、带回时之政府定罪。

——这就是青陆来M478世界要完成的任务。

当然,现在松枝已经跑了,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青陆习惯性地扯了扯唇角,动作间牵扯到自己脸上的伤口,又疼得拧了拧眉,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他没好气说:“怎么,昨天还没和我打够吗?就剩半个小时了还要再打一顿?”

髭切看着他,没说话。

青陆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直白:“我说了多少遍了,检非违使先于通道开启前到来这是谁也无法阻止的事情。这个世界又不是每个审神者身边都有付丧神,他们没有自保之力,我们当然要改变原计划提前赶到这个世界。”

“一部分去救人,另一部分提前去抓捕松枝——为了防止她利用灵力勾连的情况和其他审神者同归于尽,就算代号‘鱼’的审神者有你们两振刀在身边不缺战力,我也向白鸟借了引灯给你们送过去了吧?”

引灯忍不住小声说:“青陆队长,你好像也没说我是去给鱼前辈当保险的……”

我以为我就是去解决检非违使的,去了之后才发现我的存在感还没有我带的两振同振刀强。

他们在走刀审恋爱文里的恶毒男配戏份,我在走围观路人的戏份。

青陆瞪了一眼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子,更加没好气说:“你有御守吧?你有能保命的东西吧?你能用灵力救人吧?你学过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吧?——都这样了要是还救不下来,你干脆也和你这位鱼前辈一起再被你白鸟队长培训考核一遍吧。”

引灯:“……”

青陆重新看向眼前浅金发色的髭切。

“松枝利用灵力共生的状态抽取其他审神者的灵力,拒绝被抓捕,这是我们早有预料的。正因此,我们最初的计划是让所有审神者离开这个世界后再对她动手。”

青陆说:“即便后来因为检非违使突袭导致通道不稳定,原本要走的审神者走不了,有提前到来的队员在他们身边,审神者们受到的影响顶多就是被抽空灵力,不会有生命危险、更不会死。”

“所以,能给审神者上保险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做了,时之政府珍惜每一位审神者的性命。”

青陆盯着唯一出现意外的审神者留下的刀,缓慢说:“但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被预料到的。”

“——比如,没人能想到这个甚至还没入职的审神者,竟然知道怎么撕裂空间逃跑。”

审神者穿越时空需要借助时空转换器,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但如果想跨越时间、穿越时空,也并不是只能通过时空转换器。

例如祝虞。她能回本丸就是借助了御守上附着的术法、再加上她自己的命够硬,这才完好无损地穿过时空洪流。

但是,使用灵力术法撕裂时空并非易事,祝虞当初花了那么多的钱才能在御守加上跨越时空的术法,不仅是因为这种术法极其困难、仅被少数人掌握。

更因为这类术法所需的灵力量极其极其庞大——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拥有的灵力量。

所以可想而知,青陆当初看到那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撕开时空逃跑时究竟有多么震撼。

用术法强行撕裂时空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种代价有时甚至要付出生命。

时之政府交给祝虞的极御守已经提前规避了这种风险,但被追击的松枝无法提前规避,她需要为自己撕裂时空付出代价。

于是,这种代价被松枝转移到了灵力共生状态下、灵力最高、优先会被世界意识注意到的祝虞身上。

——这才是祝虞遭受致命攻击、御守破碎的真正原因。

祝虞忽然消失的前因后果,青陆和髭切膝丸在昨天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说了一遍。

今天再说甚至还是第三遍——第二遍是在给白鸟解释为什么把她辛辛苦苦教了这么久的小后辈搞丢了。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是谁也不想看到的,可有些事情并不是不想就一定不会发生。”

青陆盯着一直安静到现在的付丧神:“你作为刀剑所生的付丧神,应该知道人类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或许只是运气不好,就会轻易地丧失生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引灯屏住呼吸,看着髭切和膝丸。

他担心这两振刀会突然暴起——他们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件事,昨天和青陆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打过一次了。

按照常理,作为乙级特殊部队的队长,青陆其实有权越过他们的审神者,直接把这两振对他动手的刀限制行动能力、压回本体。

但他现在之所以没有这么做、这两振刀依旧以人身状态存在,不是因为他心善。

——而是因为他昨天这么干了之后,那两振刀的反应实在太激烈了,激烈到就连引灯的那两振同振刀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然而,现在被所有人关注的浅金发色付丧神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那种惯常的、甜蜜而无害的笑容。

“嗯嗯,原来是这样呀。”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恍然,“人类的生命确实很脆弱呢,就像清晨的露水,稍微碰一下,就会‘啪’地碎掉,消失不见。”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以……”

髭切的笑容加深,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茶金色眼眸眯起,映出冷淡的幽光:“青陆大人是觉得,因为人类脆弱,因为命运无常,所以家主流血、受苦、甚至差一点就真的抛下我们死去……也是可以接受的、无可奈何的事情,对吗?”

“您是想告诉我,我和弟弟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家主,在所谓的‘巧合’和‘意外’面前,是如此轻飘飘的,可以轻易被夺取的,是吗?”

“您是想说——”

膝丸的手按在本体刀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话,尾调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家主、我和兄长的家主,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就差点要被其他人当做替身、代替那人去死吗?”

青陆皱了皱眉。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但被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

“青陆大人,我理解您想说的意思,我也知道您的难处。”

髭切的手按在自己弟弟的肩膀上,很轻缓地笑了一下,望着他,一字一顿:“但您作为人类也该知道,‘理解’和‘接受’,这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浸着丝丝缕缕的冰冷杀意:“家主流的血,受的苦,还有我和弟弟差点永远失去她的恐惧……这份‘代价’,总不能仅仅用‘无可奈何’四个字就轻轻揭过吧?”

青陆:“……”

他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眸。

青陆当然很了解“髭切”这振刀。

或者说,但凡经常处理时之政府内部暗堕神隐等等事件的人,都对“髭切”不陌生。

这位付丧神和另外那几位付丧神,在此类事件中几乎是轮流当主谋,次次抓捕都有他的身影出现。

于是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缓慢地开口:“你们想要什么补偿?”

“家主的补偿应当由家主亲自向时之政府索取,这是她作为你们决策失误的受害者本该得到的,我和弟弟无权越俎代庖。”

“我们想要的,是您、以及您所代表的时之政府,在此刻,给予我和弟弟一个承诺。”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连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都似乎停滞了。

髭切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点甜蜜的意味,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但他说出的话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要时之政府承诺,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多少资源,都会永永远远、不计代价地追查‘松枝’的踪迹。”

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纯良的笑容,尖尖的虎牙在渐暗的光线下锋利异常。

“直到我和弟弟,亲自将她——斩、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引灯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情感上支持,但理智上,引灯知道时之政府的规矩。

抓捕和审判是时之政府的工作,不是付丧神的私刑。

即便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不死不休地追查到松枝的踪迹,最后处理时也不会由他们去动手,而是由现场行动级别最高的人决定是否该就地格杀。

想到这里,引灯倏地一顿。

……除非当时现场行动级别最高的人,就是祝虞。

他看着眼前寸步不让的付丧神,慢慢感到一种被震撼到的恍惚。

……不是吧,我以为你们口中所说的“成为名留青史的大人物”是在开玩笑,原来真的有在认真给自己的家主铺路吗?

都气昏头的状态了,竟然还记得这件事啊?!

他陷入了恍惚,甚至都没听清那两振刀和青陆又聊了什么,最后只看到青陆像是已经被彻底折磨到底了,面无表情地说:“我言出必行。”

对峙的紧绷气氛终于有了松懈的迹象。

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自旁边轻飘飘地响起:“哦呀,这里看起来很热闹呢……你说是吧,热闹丸?”

已经和自己亲弟弟罢工了整整一天的【髭切】慢悠悠地晃过来,无视身后弟弟“不是热闹丸……”的反驳,和自己的同振刀对视了一秒。

仅仅一秒,他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笑眯眯道:

“刚刚,回本丸的通道打开了哦。”-

“主君这是要去哪里呢?”

祝虞刚刚心不在焉地走过长廊拐角,一道声音就忽然响在耳边。

她没有用灵力“观察”的习惯,根本不知道深更半夜的本丸长廊上竟然还有跟她一样睡不着觉的人,被这道声音吓得直接向后退了一大步,差点从廊上摔下去。

罪魁祸首反应很快地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等她稳住身体后才慢吞吞地收回。

直到这时,借着自长廊外倾泻而下的月光,祝虞看到了一双目含新月的眼睛。

深蓝色头发的付丧神看着眼前身形纤细高挑的少女。

“哦……您已经变回来了啊。”他笑着说,“果然,无论对人还是对刀,大些是好的,对吧?”

祝虞欲言又止:“虽然并不是这个理由,但是……算了,确实变大些好。”

小孩子的外表很好用,在某些时候非常适合装傻,祝虞这几天当小孩当的挺开心的。

但是当小孩容易被抱来抱去各种揉搓,也有被短刀随时随地淹没的危险。虽然不讨厌,但也挺折磨人的。

于是祝虞一等到灵力恢复大半,就火速把自己变了回来。

“嗯嗯,所以主君深夜避开近侍离开天守阁,这是要去哪里呢?”三日月宗近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目光,停顿一秒就了然道,“来找老爷爷的吗?”

没等祝虞回答,他自顾自地便笑了起来:“真是巧呢,这就是心有灵犀吗?老爷爷也正要去找主君。”

“主君想回天守阁、还是随老爷爷一起回部屋呢?”他给出了两个选项。

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祝虞:“……”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单独来找你啊……

她这样想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守阁中,祝虞已经提前让近侍离开了,但她也不太敢把三日月深更半夜的带去天守阁。

这要是被刀发现了,那她白天里辛辛苦苦做的一切就通通白干。

于是最后还是去了除了三条派刀剑之外没有其他刀的三条部屋。

三条部屋距离天守阁也有些遥远。祝虞跟在他的身后,在长廊上弯弯折折地走了许久,从“烛台切做的和果子很好吃”,一路说到“您身上这件衣服是长谷部连夜去万屋买的,精心挑选了许久,是个很可靠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说话语调太慢悠悠了,代入长辈视角的话,祝虞总觉得他在给她扒拉着家里能过得去的年轻人,挨个给她介绍优点试图推销出去。

……就这样自然地代入她亲爷爷的身份了吗?

祝虞跟着他走,因为太过于茫然,甚至觉得自己出门前为了不被这张脸诱惑,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都白做了。

他压根就没接招啊。

祝虞一边郁闷地想,一边迈步走进去。

和源氏部屋的冷清简约不同,长期有刀居住的三条部屋显然更有生活气息。

廊下随意放着几个软垫,矮桌上散落着未收起的棋局,走进三日月单独的房间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和他身上的气息极相似的清浅檀香。

为了不让极化短刀发现,祝虞甚至还专门用了掩盖气息的术法。

但是等她坐到三日月对面看他为自己倒水时,忽然想起来一件差点遗忘的事情。

“如果你现在没有看到我,那你能感觉到我在这里吗?”她对三日月问道。

依旧穿着自己内番服的太刀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诚实道:“主君用了术法吧,若是没有看到您,老爷爷也发觉不了哦。”

祝虞:“……那为什么他们两个能发现?”

她想起来自己前几天从火车站出来想吓刀结果反被吓的事情,越发觉得茫然了。

总不能真的是心有灵犀吧?

碍于是深夜,为了人类的睡眠着想,三日月只是简单为她倒了热水,没有再斟茶。

他将杯盏放到祝虞的面前,听到她的问话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微妙地说:“您真的不知道吗?”

……真是瞒了她很多事情啊,那对源氏重宝。

三日月和茫然的主君对视几秒,而后如同往常一般笑了起来,对她说:“因为您的身上有他们的神气呢。只要神气没有散去,无论您在哪里,用了多少掩盖的术法,都会被他们发现。”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盏慢悠悠地喝水,语气平和地问:“只有极为亲密时才会有神气留下……他们与您亲近时,没有说过这件事吗?”

祝虞:“……”

她声音颤抖地说:“……你们、所有的付丧神、都可以看到吗?”

三日月宗近:“是啊。”

祝虞:“……”

你的意思是,我带着他们两个的神气、就这么在所有付丧神的面前晃了两天是吗?

……这不被认为是挑衅才不正常吧,怪不得时不时的就要对着她拉踩那两振刀。

她兀自喝水,喝完了才把那种强烈的社死感勉强地压下去。

为了缓解尴尬,祝虞无意识地将目光落到了眼前的矮桌上。

和源氏部屋的矮桌一样,上方摆着一个花瓶,有使用过的痕迹,但里面没有插花。

祝虞顿了一秒。

她说:“这里之前插的是白山茶吗?”

三日月宗近:“主君所说不错,的确是白山茶。”

他伸出手,将花瓶摆正,慢慢说:“白山茶虽好,却是断头花。之前精心养了许久,只是偶尔地错眼,在来不及反应之时,便整朵整朵地断头落下了。”

付丧神抬头,望着眼前少女清透的眼眸,叹息着说:“若强求攀折,只怕非但不能长久,反会令其顷刻凋零吧。”

祝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到自己的被杯盏烫得微微泛红的手指。

在此期间,她听到三日月风轻云淡地转移话题,轻声问:“主君来找老爷爷是为何事呢?”

祝虞:“你想去天守阁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三日月观察着她微垂目光的神色,轻笑一声:“老爷爷觉得,主君要来找我所说之事、与我想找主君相谈之事……大约是同一件事。”

他的主君、这座本丸的主人,是一个很不擅长应对他人复杂感情的人。

因为不擅长,所以假装听不懂试探。

因为不擅长,所以对一切试探保持沉默。

只有一件事情即便是不擅长,她也会主动去做。

这一次他没有再拐弯抹角地说话,在替她重新倒了水后,三日月直截了当地说:“是那对源氏重宝吧。”

当然是他们。

也只会是他们。

祝虞捧着杯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知道他们有些地方做得……嗯,可能不太符合你们的期望。我也知道,我有时候或许表现得有些偏袒他们。但是……”

“但是您不希望我们因此产生隔阂,甚至敌对。”三日月宗近接上了她的话,了然道,,“主君是担心,明日他们归来,本丸会不得安宁?”

其实我觉得就算他们没有回来,现在也不太安宁的样子。

祝虞在心中默默地想,但她还是点点头。

她看到,三日月宗近忽然笑了起来。

天下最美之刃笑起来自然是很好看的。

月影朦胧,灯光微弱,于是他眼底的新月仿佛也浸润在深沉的夜色里,整张脸俊美无俦。

来之前祝虞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方才没有用上,此时因为毫无防备,非常结结实实地就被这张脸晃得愣神三秒。

三秒后,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向后退。

三日月看着她和自己拉开距离的举动:“主君,您这是做什么呢?”

祝虞:“我怕我忍不住。”

这是实话。

祝虞最开始的设想是白天找他,毕竟白天不是晚上,不会让他自带美颜buff。

但她白天被其他刀缠得太紧了,压根就抽不出空余时间去找三日月。

眼看第二天早上五点那两振刀就要回来了,祝虞只能硬着头皮在今天晚上来找他。

不过现在看来他和髭切还是有区别的。

祝虞不动声色地打量矮桌前的付丧神。

都是很我行我素究极自我的刀,但如果是髭切坐在他的位置,估计早在她向后退的第一秒就要扣着她的手腕紧抓不放、根本不给人后退机会吧。

但如今和她说话的刀是三日月,于是他没有动手,而是默许了她向后退的举动。

她想了很多有的没的事情,现实中却只过去了一秒。

三日月宗近看着她,慢慢问道:“主君,在您看来,何为‘刀’?何为‘主’?”

祝虞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刀是武器,主是持有武器的人……”

三日月没有对她的回答予以评价,只是平静说道:“对于刀而言,主君是赋予我们存在意义之人,是意志的归处,是心甘情愿追随的方向。”

“但作为付丧神,拥有人身,原本纯粹为主的意志不可避免便会被其他因素影响。若是心生贪欲、暗自堕落,甚至与主人的意志相违背,那便会成为弑主之刀。”

髭切和膝丸是两振极为锋利的刀。

锋利到一振试刀时斩断胡须、一振试刀时斩断膝盖。

——将这样两振锋利的刀置于身侧、放于贴身之处,本就是危险之事。

“所以,长谷部的愤怒,乱的试探,还有您感受到的种种……与其说是针对他们,不如说,是在确认。”三日月宗近缓缓道,“确认他们是否有资格、有能力,在不伤害您的前提下,承载您如此厚重的偏爱、成为您可以交付所有信任的刀。”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脸上带着微笑,话语却如冰冷的刀锋。

“至少现在,我们并不认为他们拥有这样与您相提并论的资格。”

明明该守护在主君的身侧、为她斩尽一切冒犯之人吧?

可如今所见,他们连身为刀的本职责任都没能完成。

祝虞:“……”

在来找他之前,她完全没有预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番回答。

果然是刀剑所生的付丧神啊……

祝虞突兀地想起回本丸之前他与髭切的对话。

他不想以极化修行逃避手合、一向担心兄长安危的膝丸也没有说过任何劝阻的话语。

仿佛早就默认了会被针对、试探、审视。

人类证明自己有能力作为爱人的方式完全不适用于刀剑所生的付丧神。

对于刀剑而言,只有经受得住鲜血与厮杀,才能于战场中不被折断地带回来。

刀剑的本能便是追逐攻击。

他们只能通过自己,证明他们有被她交付全部信任的资格。

争夺主人关注的事情是永远不会停止的,除非有一日她手下所有的刀剑都愿意自退一步,承认那两振刀的确有被她优先选择、立于她身侧的资格。

想通了这一点,祝虞慢慢把自己挪回了矮桌前。

真是对不起啊老爷爷……我以为你之前真的是在纯敌视纯嫉妒他们。

原来竟然是这样为我着想的吗?

她在心中默默地想。

三日月宗近看着主君自己主动回来的举动,眼中方才提及那两振刀时冰冷的审视慢慢退却,新月稍弯。

他放缓了声音,温和地说道:“当然,您如果只是短暂地被他们吸引,短暂地挑选入幕之宾……那的确是不用以如此严苛的标准进行审视。”

祝虞心想寝当番这一茬还没过去吗?你压根就不听我当时说了什么是吧。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先被这振非常我行我素的刀打断了。

“主君要听一听老爷爷的建议吗?”他看似很礼貌地询问着,却没等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仅就我而言,膝丸殿可以,髭切殿不可以,他们两个不可以。”

祝虞:“……”

他看着祝虞试图想反驳什么的表情,语气平淡地继续补充:“主君,贪多是吃不下的。”

祝虞:“…………”

她手一抖,杯盏中刚刚被倒满的水顿时洒了出来,一半洒在她的身上,一半洒在了她的手上。

身上的水只是沾湿了衣服,但手背却是被烫红了一片。

付丧神迅速地把她从矮桌前拉开,握着她的手微微蹙起眉:“主君被烫到了?需要去叫药研吗?”

祝虞其实根本就没感觉到疼痛,她的大脑还处于过载的状态,只愣愣地看着他的脸,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们、平安时代的刀、说话都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我服了啊啊!!这种话是家臣能和主君讨论的事情吗?!

而且你怎么也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啊!!

她还想再多说几句,但原本温和望着她的三日月宗近忽然神色微动,松松圈住她手腕的手指倏地收紧,直接把她拽进了怀里护住。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道熟悉的、仿佛淬着寒冰的刀鸣在祝虞耳边响起,锋芒在一瞬间挑亮黑夜。

“轰——”

木质拉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中,薄绿发色的付丧神一脚踹开拉门剩余的残骸,提刀踏入房间。

月光浅淡、灯光幽暗,可他依旧在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他的家主。

——被另外一个付丧神按在怀里,衣襟湿润、茫然看着他的家主。

“……”膝丸倏地顿住。

一片死寂的沉默中,浅金发色的付丧神慢了一步走来。

他越过拉门残骸、踏入房间,茶金色的竖瞳慢慢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最后停在了身处阴影之处的一人一刀身上。

一瞬之后,髭切忽然弯了弯眼眸,按住了已经处于理智崩溃边缘、本能要拔刀上前的弟弟。

他非常轻柔地笑了一下,看着面露震惊的少女,问她:“家主,您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们什么吗?”

但没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点点头,笑眯眯说:“忘记了也没关系,现在我和弟弟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帮您回忆起来。”

祝虞:“……”

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憋死我了终于可以说了!

山茶花被叫做“断头花”,非常有个性的一种花,花败就是整朵整朵断头落下。它的花语是“你怎敢轻视我的爱”,失我者永失,理想的爱。白山茶在日本和死亡有关联。

稍微懂点的付丧神大概都能通过小鱼喜欢什么花,看出她骨子里也挺叛逆执拗的。

要是贸然表白,失败的话,就真的一丝丝余情也没有了哦,有哪位付丧神敢赌呢[鸽子]

以及三明是真的觉得髭切不行,他觉得他占有欲太强,太善妒了,容易让整个本丸的刀都不满意,所以在试图让小鱼看看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刀(……)

是1.5w营养液加更……我支棱了!

第102章 反穿第一百零二天 “家主在你的怀里,……

祝虞觉得她最近就不该提前想象未来。

第一次想象是在现世, 付丧神送她回家前的高铁站里,她兴致勃勃地拉着两个付丧神,信誓旦旦对他们承诺自己绝对不会偷偷回本丸、绝对不会把他们丢下。

——然后她就被迫一个人回了本丸, 把这两振刀扔在了现世。

第二次想象是在天守阁, 她收到了技术部门的消息, 说本丸和现世的通道明天早上五点钟修好。于是她开始想象自己明天早上五点穿戴整齐起床, 去灵力枢纽迎接他们。

她当然知道这两振刀会因为她忽然消失的事情而反应强烈, 但这又不是她主动把他们丢下的, 他们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把气发到她的身上。

她只需要拿出比平时多一点的纵容、多哄几天, 这次危机大约就能非常安稳渡过。

所以, 在祝虞的设想中,她压根就不该是以被三日月宗近抱在怀里的姿态和这两个付丧神见面。

……这根偷吃被抓有什么区别啊啊!

她的大脑空白, 只有“为什么修通道修的这么快,给我和之前一样上班磨洋工啊!!”这句话在脑中飞速地刷屏,其他什么反应都想不起来。

直到抱着她的付丧神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深夜提刀擅闯他人居所,这就是源氏的礼节吗”,在髭切骤然冷下来的目光下,祝虞才猛然反应过来, 手脚并用地就要从三日月的怀里挣脱。

目含新月的太刀付丧神没有阻拦,非常自然地松开手, 甚至在她手脚发软差点绊倒时, 还非常好心地扶了她一把。

“这样的动静, 粟田口的短刀大约都醒了,主君不妨去找药研处理一下伤口。”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主君的衣服也湿了吧,冬夜风寒,主君不要着凉了。”

要不是需要和他保持距离, 祝虞简直想扑过去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了,没看髭切脸上的笑容已经越来越灿烂了吗,这已经生气到我也拉不回来的地步了啊!!

只是她的脑海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远远站在门边的浅金发色付丧神说道:“有劳三日月殿费心了呢。”

他看着她,茶金色的竖瞳弯着,声音甜蜜地问她:“家主,您是要和他去找药研藤四郎,还是要和我们回天守阁呢?”

木屑与尘埃在微弱的月光下缓缓飘落,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时间仿佛也凝固了。

左边是三日月宗近在不紧不慢地捡起刚刚被她摔在地上的杯盏,轻轻放回矮桌上。

右前方是强行按捺着自己的冲动,紧紧抿唇,只用一双冰冷异常的眼睛看着她的膝丸。

更前方、接近破损拉门的位置,髭切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看似贴心地给了她两个选择。

……这时候选什么还需要想吗?

几乎在髭切看过来的那一秒,祝虞便向右边的方向迈出了很小的一步。

下一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向前拉去。

祝虞措不及防向前倾倒,被薄绿发色的付丧神顺势接住,原本环住她腰间的手向上按住脊背,将她牢牢锁进自己怀里。

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肩膀,祝虞的脸颊贴住他出阵服上冰凉装饰时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可就连颤抖也很快就被他按住,用力到仿佛要将人揉碎嵌入骨血。

“嗯嗯,看来家主是要和我们回天守阁呢。”她听到髭切轻柔的话语,越过膝丸的肩膀,祝虞看到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对她的左侧位置露出一个笑。

——一个灿烂到近乎挑衅的笑。

“弟弟要把家主看好,不要再被其他莫名其妙的刀吸引走目光哦。”

髭切面对着三日月宗近,话却是在对膝丸说的。

他随手扯下自己肩上的外套扔给膝丸,后者严严实实地把怀里的少女裹住,只露出了一张明显要说些什么、格外惊慌的脸。

祝虞是真心想解释什么,但抱着她的付丧神在接收到自己兄长的目光和命令后,直接抱着她就向外走,眼中是祝虞从未见过的、压抑着怒火的冰冷。

他甚至腾出一只手,有些粗暴地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家主,您的话可以留到回屋后再说。”他稍微低头,注视着她不自觉睁圆的眼睛,“现在,还是保留一点力气吧。”

祝虞原本要扒拉他胳膊的手忽然一顿,眼中出现不可置信的情绪。

但薄绿发色的付丧神已经自顾自抬头,直接踏出了刚刚被他一刀斩断的拉门。

听到动静率先从隔壁赶过来的今剑差点以为是敌袭,直到看到膝丸隐没于阴影中的脸时才顿了一秒。

仅仅一秒,刀剑护主的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他提刀就想把膝丸拦下,只是刚刚动了一下就被祝虞疯狂眨眼睛,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眼睁睁看着膝丸抱着她离开。

那个方向显然就是天守阁。

阻拦失败的今剑只好转头去看屋里还在对峙的两振刀。

源氏重宝的另外一振刀肩上没有披着他标志性的白色军装外套,只将右手搭在自己本体刀的刀柄,和他身上冰冷的杀意不同,这反而是一个看似非常轻松随意的站姿。

今剑稍微关注了他几秒,惊异地发觉他身上的灵力甚至和三日月的灵力充裕程度接近——但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极化吧?这灵力哪来的?

……所以果然还是主人太纵容他了吧!

髭切并未理会今剑的打量,他依旧看着三日月宗近,脸上那灿烂到几近挑衅的笑容在默许弟弟带着家主离开后就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三日月殿,”他的声音轻柔,语句清晰地说,“有些界限,跨过了,就回不去了。你说对吗?”

三日月宗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了一眼自己横遭此祸的拉门,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屋子,叹息着摇摇头:“这扇门可是不久前刚刚换上的,就这样损毁未免有点可惜……看来老爷爷的部屋今晚是没法住人了呢。”

“怎么,要以此为借口,向家主求得去天守阁居住一夜吗?”髭切冷冷地说,唇边偏偏是笑着的,“不好意思呢,今夜是我和弟弟陪在家主身边,三日月殿的话……下辈子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说完这话,他似乎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捏着自己的下巴思索几秒,接着慢吞吞道:“诶多……下辈子好像也不太行呢,那孩子可是答应我和弟弟永远也不会分开哦。”

慢了一步过来的小狐丸:“……”

现在炫耀的说法都已经这么直白了吗?

三日月宗近眸光微动,眼底新月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

他风轻云淡说道:“主君年纪尚轻,所见终究有限,说些孩子的玩笑话很正常,髭切殿活了这么久,难道不知人类之心多变吗?作为家臣,让她知晓何为更合适的选择,才是职责所在。”

“更合适的选择?”

髭切极轻缓地重复一遍他的话。

他按在自己刀柄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忽然歪歪头,茶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判断何为‘合适’,是家主的权力,而非家臣可以僭越。三日月殿口口声声说着君臣之道,却强行干涉主人的选择……这究竟是家臣的职责,还是未能摆正自身位置的妄念呢?”

“位置?”三日月轻笑一声,“老爷爷倒是觉得,未能认清自身位置的,或许是某些仗着主君偏爱便得意忘形的刀呢。”

髭切也笑了一声,像是没听懂他话语间的警告讽刺,模仿着他方才风轻云淡的语气口吻,轻飘飘开口:

“那又如何?”

——我和弟弟能让家主偏爱。

——你们能吗?

空气骤然寂静。

而在这样死寂的环境下,拔刀的声音显得分外突出。

——正是说出此句极尽挑衅之语的付丧神。

茶金色的猫眼收拢成尖锐锋利的细线,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淡去,在此时甚至接近于面无表情,只冷冷地抽刀。

小狐丸忍不住上前一步,手指按在刀柄上低声喝道:“髭切,你适可而止。”

和主人单独相谈时没有付丧神会佩刀见面,虽是身处自己的房间,但三日月宗近的本体刀和自己离了八丈远。

没有刀装没有御守没有刀,即便髭切未曾极化,这样近距离的攻击也足以让三日月重伤。

被警告的付丧神却置若罔闻。

他拔刀的速度很缓慢,几乎是要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

而在刀尖彻底暴露于黑夜时的一瞬间,他的手腕翻转,直接横斩而出——

所有付丧神都以为这一刀是向三日月,在场机动最高的今剑本能地持刀要替他拦下,警告失败的小狐丸更是要持刀相击。

可最该躲避的三日月却身姿从容挺拔地站在原地,沉静的目光看着那道锋芒划过眼前。

“哗啦——”

置于矮桌上的空花瓶应声而碎。

“……”除两个付丧神之外,其他人倏地顿住。

这里的动静不小,除了三条部屋的刀外,其他部屋的刀也被惊醒,纷纷向这边赶来。

当他们赶到时,正好看到那个传说中一显形就在主人身边、妖言惑主到让主人回本丸了还对他念念不忘、本丸仇恨榜榜首的付丧神拔刀劈碎花瓶的画面。

髭切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只直直地望着面色平静的付丧神,轻声说:“三日月宗近,既然要稳坐高台,那就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否则,无论是我还是弟弟……”他收刀入鞘,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破碎的花瓶,脸上露出一个柔软甜蜜的笑容,“都会非常、非常——生气哦。”

三日月宗近缓慢地眯了眯眼眸。

相较于从始至终都情感外露甚至直接持刀入室的膝丸,这振素来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得很无所谓的付丧神从头到尾只斩出过两次刀。

第一次是率先破开他的门,让膝丸补上第二刀后直接闯入,打断了他接下来要对主君说的话。

第二次则是方才,当着所有付丧神的面,劈碎曾经放置白山茶的空花瓶。

明明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三日月宗近却在心中叹了口气。

主君啊,您知道您究竟选了多么麻烦的两振刀吗?

这样霸道、蛮横……果然是武家的刀。

几乎从本丸对角线过来的压切长谷部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脑袋上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见髭切持刀而立、满地狼藉的景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髭切!你竟敢在本丸内对同僚拔刀——!”

护主不力、让主人重伤回来的刀不是他吗?

他有什么脸面在这说不许他人觊觎主人的?

髭切瞥了他一眼,认出这是经常帮家主处理公务的那振刀。

于是他笑眯眯说:“总务番长大人么?虽然我的记性不太好啦,但若要论起本丸不许私斗的规矩,我记得你也没少以公谋私、和那孩子手合吧?”

他说:“那孩子可一直没和家主说哦,如今你又要以什么立场来指责我呢?”

压切长谷部:“你——”

“诸位。”

药研藤四郎冷静的声音强行打断了压切长谷部的话。

和其他付丧神不同,他没有带刀,甚至只拎了一个小药箱就过来了。

短刀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部屋和明显对峙的几人,推了推眼镜。

“大将手背的烫伤我已经处理,她已经回天守阁了。”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大将令我转告诸位:今夜之事到此为止,诸位早些休息。”

药研藤四郎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所有情绪。

一片寂静中,引起所有祸端的付丧神微微颔首,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老爷爷姿态:“既然是主君的意思,老爷爷自然遵从。”

药研藤四郎又瞥了一眼那振浅金发色的付丧神:“以及,大将让你说完了就赶紧回来,适可而止,不要再挑事。”

——后面这个命令显然就是祝虞的原话。

髭切轻飘飘地道:“家主真是误会我了呢,不过,确实不该让家主等这么久……我马上回去哦。”

说完这样一句极拉仇恨的话后,他瞥了一眼三日月,无视其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直接穿过人群若无其事地走了。

今剑刚要和小狐丸说些什么,就见原本已经走了的付丧神又掉头回来,右手撑在门边笑眯眯说:“拉门明日会找人帮你修的,至于花瓶——总之三日月殿也不装花,碎掉就碎掉吧,不会再赔给你的。”

其他刀:“……”

主人!!你真该看看他趁你不在时是副什么嘴脸啊!!

不要被迷惑了啊主人!!!

祝虞暂时听不到付丧神的心声,就算是听到了也没办法回答。

天守阁的寝屋只有本丸的主人居住,每日都会有人清理打扫,总是保持着干净整齐。

可如今,顺着半掩的屋门,各种乱七八糟的配饰衣物一路从门口掉到床边,漆黑未开灯的屋中,只有急促的喘息声混合着极细微的呜咽声响起。

祝虞的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中,一只手被抓着手腕死死按在脸侧,只能艰难地用另外一只手去推撑在她身上的付丧神,试图让自己稍微喘口气。

“等、等一下,我——”

她终于挣扎出空隙,只是刚刚吐出几个字,就重新被掰着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后半句话彻底被唇齿吞没。

极为强势的、完全密不透风的、焦躁而急切的亲吻。

不能真的将她揉碎嵌入血肉,于是只能用唇齿的交缠去代替弥补。

拆吃入腹般的急切,像是要通过这样紧密到窒息的接触,确认她还活在世上、还存在于他的身边,确实她真的回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不容拒绝的吻,带着前所未有的侵略性,肺部的空气被掠夺殆尽,眼前阵阵发黑。

她的手脚发软,可依旧能感受到随着她推抗的力度变小,那只原本擒住她脖颈的手松开,按住了她被水意浸湿的衣襟。

他方才就是这样,一边抱着她一边完全无意识地就开始扯她的衣服,似乎衣物的阻隔也会让他恐惧不安一样,一定要贴住人类自身的温热肌肤才能寻找到安心感。

付丧神的力量自然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祝虞也不想用灵力让他停止,于是短短的路程,从门口到床边,被按在床上时就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里衣。

这之后要做什么简直想都不用想。

祝虞虽然理智摇摇欲坠,但还是勉强地有一丝理智的。

她非常清晰明白地知道,要是她真的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解释,晕晕乎乎地任由他往下做,那一会等另外一振刀回来,她就真的完蛋了。

于是在对方勉强地腾出一丝空隙让她能喘口气时,她一边抑制不住地喘息,一边看着按住她的付丧神,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声音发颤地开口叫他:“膝丸……”

付丧神顿了一瞬,本能地停住。

他茶金色的眼眸垂着,看到咫尺之间,被他从他人房间中抱回来的家主喘息着,极可怜地看着他,在叫他的名字。

这里是天守阁。

是本丸主人居住的地方。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她出现在天守阁时的画面。

幻想着她坐在那张书桌前处理公务,幻想着她站在窗边看着室外的风景,幻想着自己跪坐在她的面前,垂首听她下令。

……可即便是再大逆不道的幻想也不如眼前的一切。

他把她按在天守阁的床上,衣衫凌乱,欲行不轨之事。

膝丸:“……”

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那些在见到她时完全克制不住的、阴暗躁郁的情绪通通被冻结。

他也喘着气,茶金色的眼眸甚至接近赤红。

在深深地看了祝虞一眼后,付丧神猛地松开了她。

膝丸撑起身,薄绿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落。

他看着她脖颈间被自己攥出的红痕。

“……抱歉,家主。”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我、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薄绿发色的付丧神沉默了许久,最后缓慢地退身,垂首跪在了她的床边。

他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明明说好要保护她的吧?可让她受伤的反而就是他。

是失望还是指责?总之,在他把家主弄丢了之后,即便是碎刀也不应被同情。

在她消失时只想着让她可以活着,即便是永远无法与他们相见也可以。

通过主从的契约发觉她的确活着,只是行踪不明时,又想着只要能找到她,即便她不喜欢他和兄长也可以。

后来知道她回到本丸时,又想着只要她安全,就算她喜欢上其他付丧神也可以。

拥有人身就拥有了贪欲,爱让不会爱人的刀也会为人心生忧虑,更让本该无所畏惧的刀心生恐惧。

恐惧催生着底线的后退,但爱又不甘愿让底线退让。

而所有故作的安慰,在看见她被另外一个付丧神抱在怀里时,尽数崩塌。

强压的恐惧与被夺走心爱之物的愤怒几乎破笼而出,只勉强地记得兄长说要为她处理伤口,于是带她闯进了粟田口。

一期一振让他松手,他似乎说了很不礼貌的话,有些记不得了,总之被她强行捂住了嘴巴。

她问他髭切在哪里,他说兄长要帮您处理好那振欲行蛊惑之事的刀,至少这样能让他不生气一点,您也不想让兄长生气着回来吧。

于是她不说话了,只是让药研传达了她的命令,就被他带回了天守阁。

然后他强撑的理智就全面崩盘了。

不知道怎么从门口一路到了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的衣服只剩下一件里衣,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颊通红、脖颈到锁骨都是咬痕。

甚至直到现在,膝丸才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理智。

“……对不起,家主。”他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声音。

不知不觉模糊的视野中,她赤裸的脚垂在床侧,伶仃纤细的脚踝上有一圈红痕——啊,这也是我干的吗?

膝丸完全无意识地想着,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家主没有回应,果然是讨厌我、对我失望了吧。

护主不力的刀……她怎么可能还会再喜欢呢?

膝丸自暴自弃地想着,可心中更加阴暗的念头却随着长久的沉默、月色的流淌而悄然冒头。

……如果、如果将她藏起来,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失去她呢?

不会再有性命的威胁、不会再被他人吸引目光、可以永永远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他一边抑制,一边又克制不住幻想。

而就在他即将压抑不住之时,一只微凉的手指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

膝丸顺着力道抬头,在未开灯的漆黑寝屋中,看到了一双低垂着视线,安静的、专注的、只看着他的温和眼眸。

对视间,浅薄的月光流淌,一瞬间让他的所有思绪顿住。

而后,是一道熟悉的、带着白檀木香气的身影撑着床边,蝴蝶般轻盈地落在他的怀里。

他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腰,还未开口,那只原本放在他下巴的手指微微上移,捧住了他的脸颊。

她垂首,缓慢地吻住了他脸颊上抑制不住的泪水。

“我在这里呀,膝丸。”

吐息是炽热的,被水浸染的衣襟却是冰凉的。

心脏似乎一瞬间被收紧,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可膝丸却完全无法分辨。

他只是怔怔地仰头,看到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顺着泪痕,缓缓地吻住了他的唇。

极轻柔的触感,安抚性地舔舐。

他听到她说:“家主在你的怀里,膝丸。”——

作者有话说:高精力髭切的三天:

第一天:收拾前一晚的残局,想家主,接家主,和检非打架,和同振刀吵架。

第二天:和领导打架,和领导吵架。

第三天:和领导吵架,砍了三日月的门,和三日月吵架,舌战群儒。

低精力膝丸的三天

第一天:收拾前一晚残局,想家主,接家主,和检非打架。

第二天:和领导打架,emo想家主,继续emo想家主。

第三天:极度emo想家主,砍了三日月的门,抱着家主emo。

两个一起生气还是太超过了,还是得适应适应吧,弟丸虽然看着反应很大,但其实还挺好哄的,真正不好哄的是另外那个[鸽子]

今天发晚了是因为写着写着就写嗨了,情节一泻千里直奔2w字去了……但是我又真的没法一下写完2w字,还是慢慢发吧[爆哭]

第103章 反穿第一百零三 她对着脸,扇了兄长……

祝虞觉得膝丸的反应这样激烈, 除了他本身就对“家主离开”这件事有点ptsd外,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髭切没管他。

虽然经常表现得迷迷糊糊不着调、偶尔还要故意叫错名字逗一逗弟弟,但髭切在正经事上对他的双生弟弟是很照顾的。

比如因为不愿意弟弟伤心, 所以破例和他分享自己喜欢的人。

比如祝虞处理不了膝丸过于激烈的情绪时, 他会先动手把弟弟往回拉一把。

有自己兄长的关照, 膝丸在现世的这段日子过得还是很开心的, 算起来甚至只有两次克制不住的时候。

一次是祝虞从医院里回来没几天, 不小心和他提到了死亡的话题。那时候髭切大概还没怎么和他交流, 所以他的理智在没有控制的情况下就崩盘了。

另外一次就是祝虞喝醉了之后流露出要推开他的意思。当时髭切也没在场, 当然谈不上把他跌至低谷的情绪拉回来, 于是不仅是她,膝丸的情绪也崩溃了。

眼下, 祝虞捧着薄绿发色付丧神的脸颊,一边低头安抚性地吻他,一边在心中思索着这些事情。

所以……如果就连髭切都没有管他亲弟弟的情绪,除却他故意的放任,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自己都自顾不暇。

祝虞想到这点时就忍不住头疼地叹气。

膝丸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原本扶着她腰的手慢慢往上, 按住了她的后颈,让她贴住了自己的额头。

“为什么, 要叹气。”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按住她后颈的滚烫手掌不自觉地揉捏。

祝虞被他揉捏得有点发痒, 但这时候把他推开的话自己之前的那些工作就白做了,只好一边忍着这种酥麻触感,一边对他说:“你带我回源氏部屋吧。”

虽然髭切肯定能找到她在哪里,但还是稍微拖一拖吧,真的不知道在他自己都哄不好自己的情况下, 她该怎么怎么哄他啊。

要不是知道现在逃跑的话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祝虞是真的想要躲一段时间,等他们自己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再回来。

膝丸的手顿了一秒,而后那双浸润了水意的茶金色眼眸望了过来,像是在确认她话语的真实性。

他眼中之前的焦躁不安以及压抑不住的恐惧已经褪去了一些,唯独想要索求什么的欲望还停留在意识当中,并且随着她的停止而愈演愈烈。

两秒之后,他说:“可以。”

紧接着,付丧神直接抱着她站起来,随手把一件外衣裹在她身上后,竟像是转身就要出门。

祝虞被他丝毫没有犹豫的举动吓了一跳,勒紧了他的脖子连忙制止:“等一下,我开玩笑的!”

膝丸看上去没有相信,已经绕过屏风,眼看就要真的走出去,情急之下,她只好就着这个姿势慌忙去亲他的嘴唇。

这次倒是真的停下了。

但是下一刻,祝虞的后背一凉,外衣滑下的瞬间就被顺势按在了门上。

依旧是密不透风的亲吻,那只刚被涂了药的手依旧是被禁锢在脸颊旁边,手腕被攥得生疼。

她用另只手去推他的下巴,断断续续地说:“不要、攥我的、唔——有点痛。”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原本推在他下巴的手指也被咬住了,尖尖的虎牙抵着指腹,在留下尖锐的痛感后又缓慢舔吮。

背对着窗户的身影挡住大片月光,于是茶金色的眼眸越发幽暗,在一瞬间甚至接近他兄长的神情。

“不压住的话,受不了时会挣扎吧,不能把药膏蹭掉。”他模糊地说着,因为还咬着她的手,话语间时不时就要划过她的指腹,留下濡湿细碎的酥麻。

“可以松手,只要……家主不要再推我。”

……你都这样了,竟然还记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祝虞很是觉得无奈,但还是在对方松开手后,环住了他的脖颈,在他追过来继续亲她的唇角时,模模糊糊地说:“这样可以了吧?”

付丧神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着,重新回到了床上。

之前做到一半就忽然停下的事情重新被接续上,只是动作比之前更和缓了一些,像是终于理智回归,想起来说过要照顾她的的承诺。

咬出来的痕迹被唇舌重新覆盖舔舐,细细密密落在锁骨上,但在手指要扯开衣襟时再一次被拉住了。

“……”薄绿发色的付丧神无声无息地抬头,安静地看着脸颊晕红,显然已经动情的家主。

祝虞觉得他现在看过来的眼神很恐怖。

但她觉得髭切也快回来了,那振刀本就处于情绪的边缘,要是再被他发现自己身上只有膝丸的纹身……那应该会更恐怖吧。

完全想象不出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收场。

祝虞咬着唇,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忽然从他的手下挣扎出来,艰难地把付丧神推到床头靠住,然后自己坐了上去。

白色的里衣垂落,挡住了手下的所有动作。

她摸索着向下,指尖勾勒出绷紧时轮廓鲜明的肌肉线条,而后慢慢地触碰。

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付丧神骤然收拢成尖锐细线的茶金色眼眸。

她听到他忽然粗重的呼吸声,而后那只手被另外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薄绿的发丝垂落眼前,她听到他颤抖的、语无伦次的声音。

“家主、我……您不该、不该做这种事。”

家主、他的家主。

理应享受他和兄长的侍奉、高高在上、偶尔地对他投下一抹浅淡注视的家主。

她不该,为了他难以遏制的阴暗贪欲,而亲自动手……为他解决。

他的大脑混乱,甚至感到一种惶恐。

可即便是太刀,如此近的距离下也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坐在他怀里的人脸上的神色。

她咬着唇,被水意浸染的眼眸看了他片刻,忽然仰头吻住他的唇。

“但是,我喜欢你,膝丸。”她说。

从未做过这种事情,不知道具体怎样做会更好一点,问他的话多半也不会被回答。

于是只好按照理论知识尝试,很快就被覆上手背。

祝虞茫然地看了他一秒,发现对方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住她的手腕,只是完全处于大脑过载、压根就说不出一句话的地步。

……好吧,看来效果还是可以的,至少完全想不起他自己刚刚想扒她衣服了。

耳边只有压抑不住的喘息,还有完全本能在叫的“家主”,明明长了一张很锋利强势的脸,在此时却像是被蹂躏欺负的小可怜。

然而脑海中刚刚划过这个念头,覆盖在手背上的手就带着她忽然用力收紧,另外一只空余的手紧紧按住她的脊背压入怀里,抵在她颈窝的脑袋侧首。

尖锐齿牙深深咬住后颈。

因为猝不及防的疼痛,手下本能用力攥紧,于是在听到对方从喉咙中一声闷哼后,被重新捧着脸亲了下来。

极尽滚烫的吻,夹杂着沙哑的呢喃。

“我、也喜欢家主……”

冷淡月色寂静落下-

……上一次产生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呢?

去往天守阁的路上时,髭切看着庭院中洒落的月光,很罕见地开始回忆。

他想起自己作为刀时的记忆。

没有人身,只作为刀去观察这个世界。人类的欢喜、人类的愤怒、人类的恐惧。

不理解为什么会为了那样一个位置就要挣得头破血流,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出于那样的想法就要手足相残。

但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会因为人死去而恐惧。

剥夺他人性命的杀人之刀,会因为人死去而感到恐惧吗?

是敌人的话,无所谓吧。

是主人的话,当时感觉到的情绪大约是遗憾吧,可是刀又能做什么呢?只会在漫长的岁月后被动地流转到下一任主人的手中。

所以作为刀时,的确是没有产生过恐惧。

他走过长廊的拐角,没能从自己作为刀时的记忆里寻找到答案,于是开始顺着思考作为付丧神时的记忆。

这一任的家主是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女孩子。

没有见过死亡、没有杀过人、没有经历过战争。最大的烦恼是十二月份的考试究竟可不可以考好,以及要怎么和他相处。

啊……是了,一开始莫名其妙的有点害怕他吧。

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他,明明也没有吓过她吧。她是家主,所以她说的命令也有在好好执行,结果还是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事情,被以为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要神隐主人的刀……哪有那样可怕啊。

后来发现她竟然喜欢弟弟,而弟弟也很喜欢她。

那孩子难得对一件事表现得这样执着,和他提起时眼睛都亮晶晶的……好歹被叫一声兄长,所以还是认真地帮弟弟盯了她一段时间,不让她被其他的刀吸引走注意力。

至于盯着盯着发现自己也有点喜欢家主……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毕竟是兄弟啊。

后来……喔,第一次被检非违使袭击、而她差一点死掉的时候大概是产生过一点恐惧。

当时甚至不知道这是恐惧呢,是去医院时因为一直盯着她,所以被那位审神者安慰说“不用怕,她不会有事的”。

想到这里,髭切稍微放慢了脚步,认真思考自己当时是怎么缓解这种情绪的。

好像是故意让她犯错,找到了借题发挥的理由,然后在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吧。

这一次要再来一次吗?

只是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好像不太可以缓解 。

他想着这个问题,循着感知中神气的方向,慢慢走到了本丸主人所在的天守阁。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拾级而上,越往上走,属于自己和弟弟的神气感知也就越发强烈,和她自身逸散而出的灵力混合在一起,构成髭切最熟悉的气息。

他走到半掩的门外,借着室外月光的微弱光线,看到了从门口一路散落到视线无法触及之处的衣服和配饰。

啊。

弟弟没有忍住吗?

大概是吧,方才走的时候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等到只剩自己和家主的时候,大概就会维持不住镇定、然后开始索求更多吧。

他直接迈步走了进去,听到了模糊的声音,绕过屏风,看到了床边的那两个孩子。

一个坐在床上,衣襟湿润、衣摆也沾着很多液体,神色羞耻中带着好奇,还在认真观察。

另外一个涨红着脸,跪在她的面前,在慌乱给她擦手,大脑完全宕机,看起来已经想不起自己带她回来是要做什么了。

髭切:“……”

他难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停下了脚步。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只要是让这两个孩子待在一起,就会莫名其妙地切换成这种很笨蛋的氛围。

……明明各自分开和他待在一起时,都还是比较聪明的吧?

不理解。

祝虞空余的那只手拎着自己的里衣下摆,尽量不让已经冰凉凉的液体沾到腿上。

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膝丸的反思道歉,忽然发觉自己的眼前落了一道阴影,将原本还有些浅淡的月光完全挡住。

她本能地抬头,看到只穿着黑色衬衫,正垂眼看着她的浅金发色付丧神。

很难得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很单纯地观察她,目光从眼睛落到鼻尖、再从鼻尖落到嘴唇,最后缓缓下移,落到她的身上。

大多数时候,他的观察都是很悄无声息、难以被人发觉的。可此时的观察却几近直白,仿佛就是在告诉她,我在寻找你的弱点。

祝虞:“……”

她本来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心虚,被这样直白的目光打量更是有种被剥光了衣服肆意观察的羞耻感。

被膝丸握住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拢,很快又被不知真相的付丧神掰开,纸巾捋着指根,同样心虚地擦拭那些自己刚刚弄上去的东西。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长久没说话,但祝虞实在经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沉默气氛。

她仰头看着他,叫了他一声:“髭切。”

被她叫到的付丧神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眸、看着她微红的鼻尖、看着她被膝丸咬破的唇角……最后落到她衣摆上的污浊。

凝滞般的三秒过后,他突兀地笑了一声。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看着她一点一点紧张起来的神色,忽然主动弯腰,冰凉的手指蹭了一下她的眼尾,抹掉已经干涸的泪痕。

紧接着,那只手指缓慢地摩挲她的侧脸颊,垂着眼,语气轻缓地问道:“弟弟哭也就罢了,家主哭什么呢?”

“……”

祝虞小声说:“因为有点痛。”

看不见脖子后面是什么样子,但是理智回归后的付丧神在看到后,脸上露出了非常悔恨交加的表情,拿着她的手说家主打我也可以。

……当时太无语了,都没有意识到手上还有东西,最后两个人都沾到了,只好慌慌张张地开始找纸巾擦拭。

得到回答的付丧神借着身高优势,瞥了一眼她的脖子。

……啊,确实有点严重。

扫过弟弟一眼后,手指便顺着她的侧脸颊向下,慢慢地点在她的脖颈前侧——那里不仅有咬痕,甚至还有膝丸失控时攥出来的红痕。

他说:“咬住后颈很痛,掐脖子也会窒息吧,为什么不制止他呢?还是说家主认为这些都可以呢?”

膝丸抬起脑袋:“我……”

髭切用另外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声音淡淡的:“闭嘴。”

膝丸:“……”

他默默不说话了。

但是兄长依旧把家主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忽视了她身上没来得及擦干净的东西,面对面看着她,手指贴着她的颈侧的某个位置,慢慢说:“人类是很脆弱呢,稍不注意就会死去……之前有教过家主吧,从这个位置发力,可以很轻松地拧断脖子哦。”

祝虞看着他贴近的眼眸,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又扯到这件事上了,但还是说:“因为知道他不会这样做啊。”

况且他的理智崩盘了,我的理智还在呢。他要是真敢动手,我就把他压回本体扔出去了。

“是吗?”

无可无不可的回应,没有对她的回答评价。茶金色的眼眸望着她,是颜色更深沉浓郁的金色。

他看着她,继续说:“家主也是出于这样的信任,所以才会这个时候去找三日月的吗?”

付丧神看到,眼前的家主露出了一种“你终于问我了”的表情,眼中极细微地出现松懈的情绪。

她显然憋了很久,从部屋一直到现在,大约是弟弟从头到尾都没给她开口说话解释的机会。

而他方才在部屋表现得那样生气、如今回来后却没有第一时间问她,所以让她又困惑又不安。

这段时间早就让她想好了说辞和应对方法。

于是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贴着他絮絮叨叨地开始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他说不要太针对你和膝丸。”

“不是一定要晚上,只是我白天的时候没能抽出空隙,否则我一定会白天去找他的。”

“去他的屋子是因为我不确定近侍会不会再回天守阁。”

……

她说着,还时不时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然后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摸索着亲他的眼睛和鼻尖,在事实的阐述中夹杂一些甜蜜的情话。

髭切没有动,任由她努力地哄他,一半注意力在她的身上,另外一半注意力还在之前的思考上。

杀人之刀真的会因为人类死掉而感觉恐惧吗?

大概会吧,那天发现她在自己和弟弟的注视下忽然不见时,第一次知道原来即便没有被贯穿心脏,也会觉得心脏收紧疼痛啊。

家主不见了。

要去找到她。

只有这样的念头在大脑盘桓,不想和任何人说话,难得的没有关照弟弟的情绪,等清醒过来时,已经被那个不喜欢的同振刀拔刀相指了。

“当场暗堕的话,就算你家主现在回来了也救不了你哦。”【髭切】看着他,很是轻飘飘地说。

暗堕吗?

大概知道一些。就像她说的那样,心理疾病也会影响到生理情况,作为付丧神来说,就是神气无法控制,让自己变成很讨厌的鬼吧。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暗堕的想法。

家主没有死掉,所以只要找到她就好了,然后就可以回到之前一样的生活。

他这样思索着,忽然感觉原本在贴着他的家主停了下来。

他将注意力收拢,重新落到她的脸上,看到她像是发觉了什么事情一样,慢慢地抬起眼睛看他。

“你的御守呢?”她缓慢地问。

髭切看着她的眼睛,飘忽地笑了一下,然后亲了亲她的眼睛,不在意地说:“碎掉了。”

祝虞:“……”

髭切的御守是她亲手做的。

从半成品到八成品最后变成完成品,没有破碎后回本丸的效果,但拥有抵御一次致命伤的效果。

……所以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连性命都差点丢掉。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刚刚和三日月打起来了,随后意识到不可能,即便三日月再认为他不合适,也绝不会越过她的命令对同僚下死手。

而后想起他们独自在现世的两天。

引灯不是在场吗?还有另外一位特殊部队的队长吧?那么多人、况且膝丸也跟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御守会碎掉?”她抵住要压下来的付丧神,与那双逼近浓金的眼眸对视,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付丧神看着她,没有说话。

祝虞转头去看膝丸,发现对方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她,而是本能地去看髭切。

祝虞:“别看他,看我,说话。”

膝丸:“……”

他低着头,小声说:“因为和那位队长大人打架了,兄长稍微有点、没有控制住,于是那位队长大人想要把兄长压回本体,然后……”

膝丸非常不想回忆这件事。

因为当时的事态实在是有些失控,失控到即便是他,也觉得兄长做得有点过头了。

虽然知道家主没有死,但从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感知很模糊,况且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可不可以穿过时空乱流回到本丸。

种种问题积压在一起,在见到那位青陆队长时就通通爆发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打了起来,他被对方的极化短刀拦下,看着对方皱了皱眉,动作间似乎是要将他和兄长压回本体。

当然是不想的,正要反抗,下一瞬就看到兄长看了他一秒,而后不闪不避,直接把自己送到了极化胁差的刀尖上。

兄长的鲜血飞溅到他的脸上。

当时所有人都停住了,就连那位【髭切】脸上的笑都消失了。

本来就亲眼看着家主消失在眼前、当时又看到兄长在眼前被贯穿心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到兄长在慢慢地笑。

“您要在这里将我碎刀吗?”

鲜血顺着胸口止不住地向下淌,随着血液的流淌,属于家主的灵力也慢慢地逸散于空气之中。

兄长伸手攥住刀身,对那位瞳孔颤抖,面露震撼的青陆队长说:“压回本体自然可以,那您就将我碎刀吧。”

他没有把兄长碎刀。

最后也没有压回本体。

……总之,就是变成了天天绕着兄长走。

这样删删减减地说完后,家主一直没有回应。

膝丸惴惴不安地抬头,发觉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于面无表情,却又隐隐压抑着什么的样子。

把她抱在怀里的兄长若无其事地想垂首吻她,但家主却忽然抽出来一只手,然后——

“啪——”

她对着脸,扇了兄长一巴掌。

“……”

没有人说话,漆黑的屋中,膝丸依旧看到了兄长的脸上很快泛起了手指红痕。

他似乎是怔了一瞬,但很快就重新扬起轻柔的笑意,正要低头去亲家主的手指时,忽然被她推倒在床上。

乌黑的长发散落,朦胧雾色的眼眸低垂,她摸着他印着手指红痕的脸颊,忽然低头,狠狠地亲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哥切啊,你弟没挨上的打,在你脸上拥有了[鸽子]

看上去啥事没有,实际上精神状态已经很糟糕了,毕竟家主是眼皮子底下不见的,消失之前还在拉着他的手和他亲嘴,这不成心理阴影就怪了。

所以那两天中干出什么都很正常吧……

青陆回去之后连夜给白鸟发消息,说以后绝对不会和祝虞出任务,他雷她和源氏[鸽子]

依旧是拆章,大概还得再写……我真的控制不住笔了救命[爆哭]

第104章 反穿第一百零四天 太刀夜战

“……为什么。”

祝虞攥着他的衣领, 咬着他的嘴唇,在蔓延的铁锈味中,断续地问:“只是不想被压回本体,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动手……即便是动手了, 根本、根本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

有想过忽然消失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当然会慌张, 当然会担心, 当然会恐惧。

但契约还在, 他们应当知道她没有死掉。况且御守本就是他们强塞过来的, 想要防止什么他们比她更加清楚。

……所以, 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事情。

她忽然松开手, 抬起头,自上而下地看着被她压在床上的付丧神。

他完全没有反抗地看着她, 秀美白皙的侧脸上是她留下的手指红痕,嘴唇也被撕咬得向外渗血。

髭切看着她,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蹭过她的眼尾。

付丧神轻缓地叹了口气:“没有想让你难过的,家主。”

祝虞侧头躲开他的手指,不去看他的眼睛, 只将目光落在他散开的浅金发丝上。

“……”

几秒的沉默后,还是付丧神率先妥协。

他带着她坐起来, 把她抱在怀里, 垂首亲了亲她因为用力而有些泛麻的指尖。

“若非如此, 您差点死掉这件事,会被轻飘飘揭过吧?”他缓慢地说。语气轻柔,却透着刀锋般的森森寒气。

“我不接受,仅此而已。”

不接受自己放在心尖的家主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当做他人的替死鬼。

不接受她被其他人惋惜着说一句天妒英才、运气不好,便轻易地揭过。

……更不接受, 自己珍视的家主因为那种可笑的理由,被人从他和弟弟身边夺走。

她差点死掉——因为毕竟没有死掉,所以这件事本身的分量,或许不足以让时之政府倾尽所有资源、不死不休地去追查一个危险的逃亡者。

那就再加上他的性命好了。

虽然只是分灵,对于时之政府而言不值一提。

但对那位想要晋升的青陆队长而言,无故将一位天赋极高、前途无量、相当记仇的审神者手下最信任的刀剑碎刀……等家主知道了,后果如何,他自己应当也清楚。

所以他会尽力争取弥补,寻求一个“圆满”的解决。

而那位同样护短的白鸟队长,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不会放过这个为家主争取最大利益和保障的机会。

追查逃犯本就是特殊部队的任务,在这一方面队长拥有极高的行动权限。

两位队长的重视,才能真的实现那份“不死不休”的承诺。

将水搅浑,将代价层层加码,直到这代价沉重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唯有这样,才能勉强配得上家主所流的血、所承受的濒死恐惧。

与此相比,碎刀又如何,何况本就有着她的御守——啊,唯一有点可惜的是,那是家主一点一点、第一次亲手做出的御守。本来打算好好收藏的。

不过用在当时的话,也勉强可以吧。

“任何对您性命的轻慢,都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髭切一下一下亲着她的指尖,慢慢地说。

祝虞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浅金发色的付丧神顺着她的指尖慢慢地亲到了手腕,尖尖的齿牙咬住腕骨,留下细微的刺痛。

“不要。”她忽然声音很低地说。

“不要这样吗?”付丧神轻柔地用唇舌舔舐着自己方才留下的咬痕,以为她是不想在暴露于外面的地方留下痕迹。

但他的脸忽然被捧住了。

“不要碎刀、不要死掉。”她看着他,眼睛带着湿润水意,在黑夜中透亮得像是一弯月亮,“不要你、或者他……为我去死。”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怜惜地亲了亲她的眼睛。

家主呀,作为刀、作为家臣,怎么可能不为家主去死呢?

他正要这么说,忽然听到了她轻缓的,月光一样浅薄,眨眼便会碎去的声音。

“这样的话,我也会死掉的。”

唯一自私的一次、唯一贪心的一次……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清醒地看着意志沉沦在万籁俱寂的、心脏都仿佛停跳的茶金眼眸里。

刀剑可以为护主而碎,视死如归。

但人类的爱,是贪婪的,是想要紧紧抓住、彼此缠绕着一起活下去的执念。

付丧神亲吻她眼睫的动作顿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看到她侧首,在模糊的月光中,留下很淡的一抹侧脸轮廓。

哎呀……

家主,弟弟就是这样被你哄好的吗?

髭切在心中缓慢地叹了口气。

其实没有在生气的。

就算是生气,也不是因为她生气,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忽然消失是因为那个以后会被他和弟弟斩断的人,无法让他们回本丸是因为突然袭击的检非违使。

至于三日月……好吧,或许这一点上有点错,但即便是有错,也只是对付丧神太没戒心——这种小错一会稍微罚一下就好啦,她是个聪明孩子,会学会的。

所以并没有生气。

只是有点恐惧。

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能让他确认她还活着,无法缓解这种要失去她的恐惧。

她又不想神隐,那就只能用另外一种方法吧。

付丧神缓慢地把她抱到怀里,从背后一点一点吻着她后颈的那一小块皮肤——真可怜呀,这样深的齿印,即便是有灵力,至少也要两三天才能养好吧。

这样想着,轻缓地问她:“家主很喜欢三日月的脸吗?”

“毕竟是天下最美之剑呢,会吸引到家主很正常吧?不想接触他,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很喜欢他的脸、担心自己真的会被诱惑,然后晕晕乎乎的就又被骗了吧?”

对这孩子来说,能有这样的想法已经很不错了。

虽然不知道这两天中她在本丸是怎么过的,但想也知道那些心怀私欲的刀们都在诱惑她些什么。

他和弟弟又没有回来,只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这和把没有自保能力的人类投进饿狼堆里有什么区别。

没准备苛责她什么的,只要她没有和谁滚在一张床上——毕竟她连他和弟弟都忍住了,没道理只是换张脸就能和她这么做吧——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接受。

反正无论怎么说,最该苛责的都不该是她,而是那些试图趁虚而入的刀。

祝虞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唇舌在舔舐后颈,以及明显意味深长的问话。

如同之前一样,明明做好了应对那振刀美颜攻击的心理准备,对方一开始却一点也不接招,直到她放松警惕时才在她措不及防下出手。

眼下从背后抱着她的这振刀,如果没有她忽然发现他的御守不见、进而引发方才的质问……大概在膝丸让她放松警惕后,很快就会接上现在这些动作吧。

理智还存在,于是想了一些有的没的,但他好像察觉到她的走神,于是那只环住腰腹的手收紧了,甚至还在轻轻地揉按。

“没有,没有很喜欢。”祝虞很快回答。

她听到身后的付丧神笑了一声,然后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没有很喜欢,那就是喜欢?”

谁会在这种时候说喜欢另外一个男人的脸啊……

这样想着,本能地就想说也不是喜欢,那只原本在揉按腰腹的手却慢吞吞的,捏住了左侧的腿。

话语停顿的一瞬,听到他声音甜蜜地说:“要说实话还是假话呢,家主要做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呢?”

“……”

大腿的肌肉似乎僵硬了,于是缓慢地帮她推开,很快就被她松松地抓住了手腕,试图阻止。

“喜欢你和膝丸的脸。”敏锐发觉危险的人类说。

真狡猾呀家主,问的好像不是这个问题吧?

“看来是聪明的坏孩子。”他说着,没有顾忌手腕上那微弱的,像是推拒、也像是默认的力度,指尖慢慢触碰。

……身体一瞬间就紧绷了呢。

柔软衣摆微妙地显出手背弓起的弧度。

“喜欢样貌的话,这样喜欢吗?”他贴着她的耳边,湿热的呼吸落在敏感的耳廓,克制不住地颤抖,又很快被更尖锐的刺激逼得抖得更厉害。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又向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哦,看来是喜欢。”

他将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懒洋洋地说:“上次的话还没说完,家主就不见了呢,为了防止以后我忘掉,还是现在来说吧。”

“家主害怕做这件事吗?”他问道。

“……”没有回答。

于是他停了下来,感觉她猛地收紧了抓住自己手臂的手指。

“不要、问我。”很艰难、很可怜地吐出一句话,却是在骂他,“你为什么这么多话?”

视线之中,浅金色的发丝摇晃一瞬,而后是尾音拖长的柔和嗓音:“欸?不想和我说话吗?还以为这样能转移一下家主的注意力,稍微延长一点感觉的……”

他一边拨弄着,一边贴心地帮她换了一个话题,漫不经心地问:“那要聊聊神气的事情吗,家主?”

祝虞不想做了。

她觉得这振刀在这方面的性格简直恶劣到了一种让人忍不住踹他一脚的地步。

因为他自己超级能忍,所以就觉得其他人也跟他一样可以一心二用,一边负责慢慢丧失理智,另一边负责思考正经事吗?

就这样喜欢看人试图从生理感觉中挣扎出清醒理智时的恍惚表情吗?

她想让他直接闭嘴,但他说的话题又确实是她很想知道的。

于是只好窝窝囊囊地攥住他的手腕,勉强地控制住他的动作,才好歹抽出了一丝理智。

“究竟什么时候在我身上留下神气的?”她问。

“家主愿意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慢吞吞说。

祝虞怀疑问他:“真的吗?你竟然忍到那时候?”

按照他的性格,不该是想做就做,想留就留吗?

竟然还会老老实实地等她同意再动手吗?

被质疑的付丧神不满地卡着角度碾住位置,在听到她克制不住从喉咙中溢出的一道闷哼后,才咬着她的耳垂说:“因为之前没必要啊,除了我和弟弟也没有第三个付丧神,别人又看不见。况且,不知道家主会不会讨厌呢,还是要确认一下吧。”

相较来说,还是不被她讨厌更重要吧。

已经抓在手里的人,还是可以有一些宽裕优待的。

付丧神这样想着,又加了两根,换了个角度,如愿看到被他按住的人克制不住地仰头,在黑夜下露出脆弱的一截脖颈,像是在向刀引颈就戮。

细白的颈,攥住时留下的指痕,黑夜下晕红湿润的脸颊,以及恍惚而迷茫望过来的摇曳目光。

……直到此时,他才被挑起了一些难以克制的感觉。

他也不再说些其他事情了,只将发散的注意力完全收拢,落在她的脸上。

其实很好观察的吧,虽然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些日子里很快就学会了怎样将情绪将情绪隐藏于心里、不暴露在脸上。

但情绪可以藏住,生理反应却很难藏住哦。

接近时,他干脆抽出了手,听到她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这次是左腿被温度更高的手捏住,湿热的唇齿沿着止不住向下淌的水痕慢慢舔过去时,她五指颤抖着,本能地攥住了薄绿色的发丝。

还沾着淋淋水光的手指按着她抽搐的地方绕着打圈,贴着她的耳边问:“家主呀,绷得这样紧还在颤抖,你也在期待吧?”

……为什么、又要问我。

根本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了,偏偏还要逼着人回答,其他时候不是想做就做了吗,这时候知道要来问她了吗?

既然要问,那就不要先把人搞得乱七八糟之后再问啊。

这是先兵后礼吗?还会有第二种回答吗?

又被掐着掰开了,但好像真的要等她的回答一样,谁也没有动,只有她自己克制不住的呼吸,以及微冷空气中可怜颤抖的湿润。

付丧神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即将把猎物拆吞入腹的兴奋让他茶金色的眼眸已经收拢成尖锐的细线,颜色更接近浓金。

只是在他又一次似有似无地要撩拨过去时,怀中的人忽然猛地挣扎了一下,硬生生脱离了他的怀抱。

下意识以为她要跑,心想家主这种忍耐度究竟是和谁学的,我可没教她啊。

没有动,准备看她依旧被按住。

但反而是他的肩膀一重,又重新被压了下去推到床上。

……欸?

付丧神缓慢地、饶有兴趣地眨了一下眼睛。

坐在自己身上的家主垂着头,月光轻薄地洒在鸦黑长发,像是落了一层雪。

很冷很淡的样貌,可在眼尾泛红、脸颊晕红、眼睛雾蒙蒙望过来时,又有种极为惊心动魄,完全无法抵抗的诱惑。

同样的两双逼近浓金的眼眸注视下,听到她气息不稳的、带着颤抖尾音的话语。

“……闭眼。”她说。

体内流淌的灵力在一瞬间应验,黑暗彻底笼罩世界。

在最后的一抹光亮中,看到她颤抖的手攥住自己的衣襟,向右扯开。

鸦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如瀑般垂落,若隐若现间,肩颈肌肤胸膛莹白得近乎透明,半边轻薄衣物落下。

……

太刀是不适合夜间作战的。

侦查值本来就低,如果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的话,那就只能依靠手指摸到的东西去判断落点、判断是否是合适的位置,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髭切的侦查值倒是比膝丸高一点,但他也好不到哪去,摸索到的位置和角度还是经常会让出阵的家主崩溃。

而且因为他极高的探索欲,无论多刁钻的方向、多深的位置,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都要先带着家主尝试一下——在他第一次尝试的时候,是再哭再骂也不会停止的。

并且,他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做什么都要问,怎么做都要问,还一定要人回答,否则就看心情做。

比如用冰凉却沾着湿漉漉水意的手指在微妙鼓起的位置划线,问推到这里可以吗,如果没得到回答,要么是说着“好吧看来不可以”,然后全部撤出来。要么是说着“没有拒绝呢那就是可以吧”,然后越线全部推进去。

实在受不了他这种随心所欲的夜战方式,又咬又骂了之后,反而很无辜地说:“可是看不见呀,只能辛苦一下家主,告诉我这样可不可以吧?”

可是真的按照他说的那样,从已经变成浆糊的大脑中勉强抽出神智,告诉他这样不可以时,他又会说:“没关系,家主是好孩子,可以再适应一下吧?嗯嗯,就是这样乖乖的样子。”

太难扼了,家主也掌控不住,于是很快就把他踹开,让他滚了。

另外一振太刀的夜战水平也不怎么样。

因为前车之鉴,不准备完全由太刀掌控行动方向,再加上这振太刀又是那种看起来就不太懂的类型,于是准备换一种夜战方式。

后来发现的确是不怎么说话、认真埋头苦干的类型。

但因为太埋头苦干太认真了,家主也坐不住,坐着坐着就倒下去了,只能抽抽搭搭地抱着脖子哭。

于是只好站起来抱着开始哄,但是越哄越哭,还要被轻飘飘地说“把家主弄哭了,下次会被直接丢出去吧?”——这样说了之后莫名其妙地也开始哭,哭的时候也没有停止,于是家主更加崩溃了。

直到最后不是太刀的人类也觉得自己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道是谁在和她进行战后清理工作,因为看不见而且太多太深了,所以清理了半天也没有清理完,问她怎么办。

祝虞冷冷地说:“我像是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吗?知道去问药研人和刀有没有生殖隔离,不知道问这种事情吗?”

刀被骂了一顿,最后是一只手按住微妙鼓起的地方,另一只手努力尝试了很多次,期间不负众望地让家主又崩溃了几次,才勉强做完战后清理工作。

这时候天都快亮了,家主才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

刀其实也准备抱着她睡了,结果刚刚躺下,旁边就猛地坐起,紧接着把刀拽了起来。

看不见是什么表情,但听到了异常严肃的声音。

“手机在哪里?”

“……?”

完全不知道这又是要做什么,勉强地回忆,对她说:“在现世。”

继续被问:“给我请假了吗?”

“……”

被狠狠地踹了一脚:“光顾着找家主,怎么不记得给消失不见的家主请假啊!旷一次扣十分旷三次直接挂科你们懂不懂啊!”

的确是不太懂,更不懂的是她究竟怎么还有力气和精力思考这些事情的,原来身体阈值没有想象中那么低啊。

所以之前哭得那么可怜、感觉那么惨,其实也不是真的受不了,只是知道这样做的话会让刀心软吧。

……哎呀,真是狡猾呢,家主。

折腾了半天终于又躺了回去,因为据说最早的一节课是在下午,所以准备白天醒了之后再说请不请假的事情,让他们中午之前一定把她叫起来。

这次躺回去大概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很快就绵长起来,即便把她整个抱进了怀里,也只是咕囔着哼哼几声就没了动静,本能寻找了一个柔软位置靠住后就不动了。

付丧神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非常柔软顺滑的触感,之前抓在手里时像是华贵的绸缎。

被言灵强行控制的眼睛无法睁开,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他顺着顺着,忽然去问自身后抱着她的弟弟:“你觉得,家主为什么忽然不拒绝了呢?”

弟弟大概也有点困了,心满意足地抱着家主准备睡觉,顿了一秒才回答他:“……不是因为理智绷紧、所以忍不住了吗?”

“你觉得她理智崩溃忍不住了吗?”

膝丸:“……”

他心想兄长你刚刚都把家主撩拨成那样了,她要是还能忍住,那估计就算把三日月宗近送到她床上,她都会不为所动地帮他把衣服穿好对他说老爷爷别着凉了……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就没必要警惕他。

但这话有点不太礼貌,所以他没说出来,只是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于是他听到兄长笑了一声。

“弟弟呀,她不是没有忍住,反而从头到尾都忍住了,一直是清醒状态哦。”

膝丸怔愣间,听到兄长慢吞吞地说:“她是非常、非常、非常有毅力、决心,还有执行力的孩子……她不会轻易理智崩溃的。”

她理智崩溃可不是如今这幅样子。

而是之前晚上喝醉酒时,主动去给弟弟的那一个吻。

那一个吻才是她三个月以来,唯一一次理智崩溃、本能欲望显露的表现。

……总说他在某些方面很恐怖,实际上这种对自身欲望的克制力,反而是她更加恐怖一点吧。

付丧神慢慢地绕着怀里家主的发尾,对忽然沉默下来的弟弟说:“你难道没有发现她到最后,即便都哭成那样了,也依旧有理智维持着术法不散吗?”

或许对于经常使用灵力的人来说,维持术法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比如引灯睡觉都知道用灵力警戒周围环境——因为这对他而言就是和呼吸一样,根本不用特意抽出精力维持。

但这孩子不是。

她的确很有天赋、可以轻松掌握旁人很难掌握的灵力术法。

但因为她从小到大都在和平环境中长大,的确有警惕心,但警惕的只是旁人的想法而非直接攻击的行动,所以她的术法瞬时反应能力很差,也不会长久地维持。

这种浸入本能的能力无法在短短三个月中培养出来。

她甚至都不习惯用灵力去“看”周围环境,否则也不会直到他和弟弟把三日月的门都劈开了她才知道他们回来了。

要知道,以她的灵力广度,三日月这种太刀中侦查都排倒数的刀都能发觉的事情,她是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所以,如果不是本能维持术法,那就是在靠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