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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等仙师gb 绿羊羊 20205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血逢我叫李恕。

周子彦拼命奔跑。他已经逃离了磷墟,逃离了魔界,逃到了昆仑城,很快就能回到赤霞派了。所以他不能停。回去,一定要回去。

周子彦受了伤,沿途一直有血滴落,等他意识到这会暴露行踪时已经晚了,魑魅发现了他。

“尊上,他在前面。您好吃好喝养着他,他竟然敢逃跑,属下这就砍了他的头交给您。”

“留活口。”

“是。”魑魅不敢有微词,振翅飞掠出去。

李恕没想过杀了周子彦,毕竟他真的很有用。虽然他宁死不肯吐露关于赤霞派的事情,但是喂他吃了罗刹研制的丹药后,他就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把什么都说了。所以李恕知道如何破解赤霞派护山大阵,也知道如何设置晶石矿防护阵。

周子彦无法原谅自己。他的宗门抛弃了他,他却因为背叛宗门痛不欲生。假意投诚、长久蛰伏之后,周子彦终于抓到一个逃跑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到赤霞派,告诉同门护山大阵已经不安全了,千万小心。

身体很难受,周子彦眼前模糊,思绪处在溃散边缘。是因为失血太多吗?他按住肩膀,却发现伤口已经愈合了。太好了不流血了,魔族追不到他了。周子彦勉力打起精神,想跑得更快一些,却在抬腿之后狠狠摔倒在地。

好热,好热。周子彦更难受了,到底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为什么他会那么热?为什么他会趴在地上,为什么……周子彦双手抱头,为什么他的脑子越来越混乱!

“找到你了。”魑魅从天而降,狠狠踩住周子彦的后背,“你不是挺能跑的吗,怎么不跑了?”

周子彦的脸陷进泥里,肺里漏出沉重的喘息。魑魅皱起眉头,不会吧,难道一脚把他踩死了?

李恕交代了要留活口,魑魅挪开脚用骨刀戳戳周子彦:“跟你说话呢,没死就吭一声。”

周子彦没吭声,而是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之中,他又跑了!

魑魅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回事,属狗的吗那么能跑。今天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别想跑出自己的手掌心!魑魅正准备继续追,不成想一道剑光斜飞而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一袭白衣,衣上绣飞鸟纹,手持一柄古朴长剑,正是他最讨厌的修士。

“找死。”魑魅杀心大起,骨刀直劈白衣修士面门,然而那人生得斯文,力气却一点儿都不小,剑势更是半分不退,硬接了他一刀,反震得他虎口发麻。

白衣修士本要去昆仑城金鳞阁,路上察觉到魑魅的气息,因为担心他为害百姓,所以撇下同门追了上来。小胜魑魅一招,白衣修士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问道:“你是魔族,为何要来人界?”

魑魅本就因为落于下风窝着火气,听他质问自己更是怒不可遏,骂了一句关你屁事,提刀冲了上去。他出手狠辣,白衣修士却游刃有余,看准时机挑飞他的骨刀,提剑刺向他肩膀。

不过魑魅没被刺中,李恕挡在魑魅身前,两指挟住白衣修士的剑,将其逼停下来。

白衣修士有些惊讶,忽然出现的黑衣女子身形修长,肤色雪白,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黑白分明,唇角与眼底皆带着几分笑意。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仙师且住,这魔族我已跟了一路,还请仙师莫要抢了我的猎物。”

“抱歉。”白衣修士第一时间道歉,担心他是否伤到了李恕,目光落下时,他看见那只挟住扶风剑的手骨节匀称,修长美丽。

李恕很是大度,接受了他的道歉,抬手按住魑魅的肩膀:“既然如此,我就带着猎物走了,仙师有缘再见。”

“等等。”白衣修士叫住李恕,上前一步,“在下玄隐门任流白,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一介散修,无名无号。”

任流白微笑道:“与人相交只看是否同道,不看身份,所谓名号并不重要。”

他生着一副极好的皮相,语气诚恳,清透的眸子仿佛能一眼看到心底。

他确实只是在问名字。

“我叫李恕。”

顺利带着魑魅脱身,行到无人处魑魅愤愤道:“尊上为何不杀了那个碍事的人族?”

“他没有碍我们的事,而且他是玄隐门的人,杀了会很麻烦。”

魑魅不理解,李恕让他继续追踪周子彦。魑魅咽下愤懑到处找了一圈,发现周子彦真是越来越能跑了,先是进了昆仑城,然后又一路跑出来,比耗子还难追。

魑魅踩着客栈栏杆飞过,屋内的任流白放下书,是他的错觉吗,为何他又察觉到了那个魔族的气息?任流白推开半掩的窗户,看见魑魅掠过的骨翅一角,不是错觉。

他从金鳞阁拿到了虚怀给洛檀音定制的羽衣护甲,因为天色已晚,几人便在城中找了间客栈歇脚,即使他不在,孟措和应无瑕也会保护好洛檀音,所以他现在必须追上去查清楚魑魅为何又逃脱了,难道李恕出事了吗?

陷入追逐的几人穿梭在夜色中。周子彦撕开外衣,太热了,他的脑子好像被煮沸了,无法思考,只知道自己要继续往前跑,绝对不能停下。

可是他要跑到哪里去,昆仑城吗?没等周子

彦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冲进了城中,只是现在的他两眼空洞,面容扭曲,吓得行人纷纷避开。

周子彦沿途撞翻许多摊位,有人愤怒地向他丢东西,大声骂他要死啊。疼痛让周子彦稍稍清醒了些。不对,不应该往城里跑,如果把魔族引来会伤害到无辜百姓,所以他又冲出了昆仑城。

进入密林之后,周子彦漫无目的,横冲直撞,他试图通过自伤让自己清醒,可是手上咬出来的伤口转眼就愈合了。

周子彦很迷茫,他到底、他到底怎么了?

在他想明白之前,魑魅再次追上了他,这次周子彦没有再逃,而是凶狠地扑了上去,看起来竟比魑魅更像魔族。

“你真变疯狗了?”魑魅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因为李恕的命令,他早就把周子彦大卸八块了。

“住手!”

任流白追过来,一看见他魑魅顿时火冒三丈,“又是你!”

任流白也想问这句话,又是魑魅,那李恕人呢?

“尊上在哪关你屁事,赶紧滚,别妨碍我抓那个疯狗。”

任流白来不及多想尊上是谁,回身检查周子彦的情况,见他满脸血污,哀求道:“仙师救我,那个魔族要杀了我。”

任流白安抚他不要担心,自己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周子彦浑身发抖,像是害怕极了。

他两幅面孔反差极大,任流白又非要多管闲事,魑魅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今天就算被李恕责罚,他也要杀了任流白出气。

两人打成一团,一旁的周子彦渐渐不发抖了,眼神变得极深极黑。他想走,却又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在原地,双方在他脑子里撕扯。

“不!出去啊”

周子彦奇怪的反应引起了任流白的注意,他直觉不对,打退魑魅带着周子彦奔向昆仑城:“你怎么了?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

“快……”周子彦喉咙中挤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任流白听不清,追问他:“你说什么?”

“走……”周子彦的呓语更强烈了。

任流白不知他怎么了,只是把他抓得更紧:“你先保存体力不要说话,有什么事等看过大夫再说。”

周子彦挣脱不了,用另一只手艰难地摸进怀里,好半天,摸出一张符箓。周子彦想点燃它,可他已经无法运转灵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在邪秽的操纵下一掌穿透了任流白的胸膛。那张符箓被血浸透,彻底失去了作用。

任流白晃了晃,脑海中先是茫然,而后才是被穿心的剧痛:“你……”

周子彦抽回手,部分邪秽顺着伤口进入任流白体内。他做了什么?周子彦流下血泪,他做了什么他想提醒任流白快走,想点燃火符与邪秽同归于尽,可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到。

他杀了任流白。周子彦跪在地上,发出野兽一样的悲鸣。

李恕赶到的时候,任流白的白衣被血浸透,已经没了声息。

周子彦看着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乞求。

——“杀了我。”

他从没向李恕求生,现在他只求死。

李恕垂下目光,片刻之后,她把手放在周子彦头上,扭断了他的脖子。

火光吞噬了周子彦的身体,又倒映在他眼中,让那双原本已经失神的眸子有了一点光彩。他看着任流白,想说,对不起。

在烈火的灼烧下,周子彦最后一丝神志脱离了邪秽控制,重获自由。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赤霞派,赵灵运对他说,只要拿到晶石就可以帮助更多百姓,同门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周师兄,去了魔界你可一定要保护我们啊。”

最后的最后,周子彦眼前出现的是霞光殿的金顶,他还记得自己才拜入赤霞派,第一次看见那绚烂场景时的震撼。

真的,好美丽啊。

处理完周子彦的尸体,李恕去检查任流白的情况,他胸前的血洞已经愈合。

来不及了,他被邪秽寄生了。可惜。

魑魅哈哈大笑:“我都说了让他不要多管闲事,现在好了,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吧。”

李恕让魑魅去挖坑,魑魅挖了半天才想到问李恕:“为什么要挖坑啊尊上?”

“埋他们的骨灰。”虽然无法留下全尸,但是至少可以让他们体面一点。

魑魅一听顿时不想挖了。李恕拿着火符靠近任流白,火光映照下,她忽然停住了。

任流白面色红润,胸腔正在微微起伏。

李恕按住任流白的脉搏,又撕开他的衣服仔细检查。是真的,任流白体内没有邪秽。李恕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她让魑魅返回魔界,自己留在原地等任流白醒过来。

好消息是任流白很听话,问什么答什么,坏消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李恕很快就有了一个新主意,她给任流白编造了一个身份,叫他暗河。

——“多谢。”暗河双手接过,李恕转身让他穿衣,又听暗河在背后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你指的是我们欢好时的称呼,还是平时的称呼?”

——背后静悄悄的,李恕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暗河面红耳赤的样子,终于善心大发不再逗他。

——“我叫李恕。”

第62章 断剑分手。

心灯靠近虚怀光芒大盛,照得周边一切无所遁形,任流白就站在那里。

“你唔!”李恕后退半步,按住脖颈,鲜血从她指间涌出来,打湿了脚下废墟。

洛檀音举起右臂,她的腕上绑着一只精巧的弩弓,名为射月神弓,乍看像是护腕,然而其内装填着由灵力凝成的弓箭,便是魔族也可一击毙命。

李恕呛出鲜血,太可笑了,她竟会被一个人族偷袭得手。任流白被这变故惊到正欲上前,李恕已经松开手,一缕黑色粘液钻进伤口,而后她便恢复了声音。

“任流白。”每一个字都清晰、冷漠。

任流白定在原地。

洛檀音没能杀了她,神色愈发冷峻:“你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师尊,绝对不能留她性命。”

后半句是对虚怀说的,虚怀略一点头,不是因为洛檀音的话,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李恕体内的邪秽。

魔族出没的地方常有邪秽,人族一直提心吊胆备受其害,从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邪秽是魔族的手笔,现在有了。

破霄剑气荡开,无边威压罩住李恕。

刀剑相接,李恕不再压抑邪秽,听得它在耳边兴奋怪叫:“对!就是这样,和我融为一体吧,什么虚怀任流白,全都要死在我们手里!”

孟措看了一会儿眉头直皱:“她的伤势愈合好快,魔族体质这么强横吗?”

洛檀音紧紧盯着打斗中的两人:“魔族本来就是怪物。”

“她不是怪物。”

孟措与洛檀音同时转头,孟措先开了口:“大师兄,你都恢复记忆了还为她说话?”

任流白没有辩解,只是重复:“她不是怪物。”

从前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这是孟措第一次看见他没有喜怒,没有表情,就像……一具躯壳。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孟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用搜魂印的时候,他好像在任流白体内感受到了两尊魂魄,这怎么可能?难道任流白壳子没变、芯子换了?可惜现在时机场合都不对,他只能先把疑惑压在心里。

李恕在想,如果她骗虚怀近身再杀了他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算失败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捅穿。

“那样你会很疼。”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任流白的声音,李恕握紧冰刃,是的,破霄剑气不容小觑,那是邪秽也消弭不了的东西。

她迟迟未做决定,黑蛇忍不住问:“你怕了?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来替你承受痛苦。”

“闭嘴。”

“你在犹豫什么,没时间了!”

确实没时间了,只一瞬间虚怀就发现了李恕的迟疑,他一手执剑一手划过剑身,破霄立刻镀上火焰以雷霆之势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任流白忽然迎着破霄奔入战圈,逼得虚怀强行扭转攻势,剑气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你做什么?”

“师尊,弟子被她欺骗至深,请让弟子来了结此事。”

“你要亲自杀她?”

“是,若非如此难消我心头之恨。”

虚怀默了默:“你的剑呢?”

任流白虽然恢复了记忆,但记忆里并没有扶风剑的下落。

李恕嗤笑:“你的剑在我这里,赢了自然可以拿回去。”

任流白答了声好,向虚怀抱拳:“谢师尊成全。”

公平起见李恕收了冰刃,两人并肩作战多次,还是第一次以敌人的姿态面对彼此。任流白抬手起势,这个时候了他还要先示意再出招,而且他的身法也很规矩,不像李恕在厮杀中练出的狠路子,所以并不怎么占优势。

洛檀音眼睁睁地看着李恕从劣势转为优势,忍不住又把右臂举了起来,虚怀按住她的手腕,意思不言而喻。

“师尊,大师兄他……”

虚怀摇头,洛檀音咬住嘴唇,不得不放下射月神弓。

场上,任流白抬手去挡李恕的招式,反被她化拳为掌抓到身前:“仙师,这是第二次了。”

任流白不答话,灵力迸发震开李恕,而后再次挺身上前。又是同样的招式,李恕已经不想再玩第三次,一掌劈出,却见任流白主动将咽喉送到她掌下,极低声道:“挟持我,走。”

李恕心神微动,任流白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按在颈上,转身撞进她怀里,看起来确实像被挟持了。

“仙师这是何意?”

李恕看不见任流白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声音:“魔界需要你。”

倘若没有李恕,魔界定然会再次陷入混乱,任流白不愿看见那副场景。

李恕略一停顿,才道:“你真是……”

她不再继续往下说,而是配合演起了戏:“虚怀道长,你的爱徒在我手里,你要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卑鄙!”孟措向来看不上这种下作手段,手中长剑蓄势待发,可他最终也只能骂一句,看着李恕挟持任流白慢慢后退,没入白雾之中。

洛檀音目光幽暗,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了李恕,偏偏优柔寡断给她逃跑的机会!若非自己灵力低微,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虚怀盯着白雾,心头浮起失望。任流白以为这样就能放走李恕吗,太天真了。

破霄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剑气大盛,破开白雾直追出去,剑锋所指,竟是要将两人一起斩杀。

任流白闭上眼睛,没有一丝挣扎。只要他能挡住这把剑片刻时间,李恕就有机会脱身。

“轰——”

他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剧痛,只有灵力碰撞产生的激荡,睁眼一看,李恕徒手握住破霄,幽冥寒冰裹住剑身,被反复震碎又凝结。

她竟然接了虚怀的剑。

“李恕!”

“让开。”

虚怀紧随而至,一掌定住任流白,握紧破霄剑柄继续往前。李恕的眼睛绿到极致,剑气在她身上割出无数裂痕,幽冥寒冰一碎再碎,直到她的掌心血流如注。

“那魔头抗住雷阵,眼睛绿得要烧起来,若非崇明道长舍身斩下一剑,五大宗门的死伤人数怕是还要再加一倍!”

没由来的,虚怀忽然想起他在别人口中听过奔雷台的事,当日的九阴和李问心,今日的李恕和任流白,虚怀有一瞬间的心念,魔族也会有情吗?

只不过这丝心念转瞬即逝,虚怀记得更清楚的是他对崇明的承诺,除魔卫道,守护玄隐门发扬光大。破霄剑又进几分,终于刺入李恕胸口。

剑气灌入体内犹如万鬼啃噬,李恕紧盯剑刃,幽冥寒冰只能暂时挡住破霄,若是再耗下去,她又会陷入金丹盛而魔核衰的境地。

必须想办法维持平衡。

李恕凝神,染血的幽冥寒冰重新裹住破霄,寒冰之下一丝灵力悄然而生。从前她也试过同时运转金丹与魔核,可惜两者倾轧严重,但是现在她想再试一次。

刹那之间,李恕喉头腥甜,五脏六腑爆出绞痛,灵力只一瞬间就溃散了。

很好,继续。李恕咽下血腥,金丹在她的催动下再次运转,灵力碾过魔核流向灵脉——剧痛也流向每一寸灵脉。

剑上的血色更深了,虚怀压着眉头,这才发现他方才竟然隐隐有些不安。意识到这件事后,虚怀承认是他先耗不下去了,于是停止点亮心灯,将全部灵力集中在剑上。

“咔——”一声极轻极轻的裂响,虚怀眼皮一跳,身为破霄剑的主人,他比谁都清楚这声裂响来自何处。

李恕哈哈笑了一声:“虚怀道长,你满意吗?”

虚怀面沉如水,既然如此,那就——他把全部灵力灌入破霄,破霄剑气盛到极点,而后铮的一声断为两截。

李恕咽下去的血腥再次漫了上来,踉跄着退后几步,用力拔出胸口剑刃。

虚怀手持断剑,在白雾中指向李恕所在的方向:“是我小看你了,不过……”

“少主!”忘川飞奔过来,漫天水箭射向虚怀,“少主快走,属下拦住他们!”

李恕浑身浴血,伤口太多,她已经分不清哪里在痛,四肢百骸似被抽空。

“快带少主离开!”忘川冲着放寒山大喊,他已经在来的路上听放寒山说了虚怀的厉害,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拦多久,他只知道绝不能让李恕出事。

放寒山应了一声,看见李恕伤成这样,不用想也知道虚怀下了死手,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耽误忘川拼死争取的时间。

“走!”放寒山揽住李恕飞身离开。

隔着茫茫白雾,李恕艰难地回过头,她什么都看不清,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指引着她,让她确定了任流白所在的位置。

李恕取出扶风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掷了出去。

他的剑,还给他。

第63章 黑雪哭有什么用!

一直到出了大结界李恕眼前仍是模糊的,放寒山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意识到周围已经没有雾了。

“何事?”

放寒山忧心忡忡:“你伤得很重。”

李恕抹了把唇角,满手湿滑,方才确实损耗太多,像是把一身筋骨揉碎再拼起来,即便有邪秽在她体内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愈合所有伤处。

“没事。”李恕挣开放寒山的搀扶,很快就会好了。

放寒山放心不下:“我送你回磷墟。”

也是,回磷墟吧,现在不用再想怎么把任流白留在身边了。李恕试图呼出哨子唤飞羽豹过来,然而才动用灵力她便呛出一口鲜血。

看见李恕身形摇晃放寒山伸手欲接,却被推开了,李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寒山也跟着落下目光,发现李恕的指尖在颤抖。

“你怎么了?”

李恕仿若未闻,忽然不受控制地大口吐血,眸子先是变的幽绿,然后又很快褪成黑色。

“李恕?!”放寒山愈发担心,李恕转头看他,被汗水打湿的脸白得吓人:“你走吧,我暂时不能跟你去见晏时萋了。”

“先别说这个了,等你养好伤……”

“你走吧,附近应该有小结界,你找到了就走吧。”

放寒山不急着走,而且李恕这样他也不放心,可他说了好几句李恕似乎都没在听。

“你到底怎么了?”放寒山盯着李恕的脸,试图找出她的不对劲。李恕擦了擦嘴边的血,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什么都没让放寒山看出来:“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从大结界走回磷墟需要多久?李恕花了七天时间。魑魅听命留守,这次他没敢再偷偷跟出去,每天掰着指头算李恕什么时候回来,越算越伤心,所以当他看见李恕时十分震惊。

“尊上?”魑魅瞪大眼睛,李恕竟然没有一声通知就回来了?

李恕径直往里走,魑魅巴巴地跟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李恕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等李恕走到寒室附近,魑魅不得不停下来。看着李恕进去,魑魅站在原地冥思苦想许久,终于用力一拍手掌,他知道了,李恕身边没有那个讨厌的小白脸了!

任流白要么毒发身亡,要么被抛弃了。魑魅欢天喜地,哪个对他来说都是好消息,他决定马上去向罗刹显摆。

寒室之中,李恕静默许久,脱掉染血的外衣才慢慢走向李问心。

“阿娘。”她跪在灵石床边,看着李问心的脸,“我没法再用金丹或者魔核了。”

虚怀舍弃了破霄,将它的剑气灌入李恕内府,只要金丹与魔核有一丝失衡,剑气就会立刻发作

,直到李恕停手,或者绞碎金丹与魔核。

虚怀没能杀了她,却封了她的修为,把她变成了一个废人。

“怎么办?阿娘,我该怎么办?”

李问心没法回答她,李恕只好一遍遍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虚怀和沉璧不可能拱手交出天书,剑气也不可能凭空消失,没了修为,她要怎么才能找到麒麟,怎么才能拿到麒麟血?

李恕咬紧牙关,眼前模糊不清,直到有水落在地上。是眼泪吗?她哭了吗?可她早就发誓绝对不会再哭,为什么又哭了……哭有什么用!

“你还有我。”黑蛇轻轻抱住李恕,虽然它的怀抱是冰冷的,但它的声音温柔至极,“别人不清楚你的真面目,我清楚,别人会离开你,我不会,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你的过去我都知道,接受我吧,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把你踩在脚下。”

李恕抬起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模糊的泪光中周遭迅速变暗,外面有声音在骂:“小畜生呢,又跟那个死人在一起?”

紧接着是脚步声,李恕有些恍惚,却本能地排斥那脚步声靠近李问心,于是主动跑了出去。

夜魔看见她扬手便是一掌:“我留你一命是为了让你好吃懒做的吗?”

李恕毫无反抗之力,她体内既没有金丹也没有魔核的气息,看着自己小了一圈的身体,这才意识到她现在只有十岁。

夜魔答应给她晶石,代价是李恕这条命归他了。

见她挨了打不哭不闹没有反应,夜魔觉得无趣,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我饿了。”

李恕爬起来为他准备食物,很快便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进洞府,对着隐匿在黑暗中的宝座道:“迦楼罗大人,您的食物。”

“过来。”

李恕依言走近宝座,她看不清夜魔,只看见果子浮起来,咔嚓缺了一口。夜魔与黑暗融为一体,嚼了几下,忽然用力捏碎果子,把残渣甩到李恕脸上:“难吃死了,你就拿这个糊弄我?我要吃人!”

夜魔是高等魔族,喜食生魂,以他的本事驱使低等魔族为他抓人很容易,可偏偏他不喜同类气息,所以都是亲自动手。不过现在有了李恕,夜魔自然要物尽其用:“给你三天时间,抓不到食物我就吃了你。”

李恕一个人在外待了三天,然后空着手回来了。

夜魔大发雷霆,黑色利爪绞紧她的脖子:“没用的废物,抓不住身强力壮的,老弱妇孺也抓不住吗?”

李恕悬在半空,在窒息中断断续续道:“我……帮你……抓修士……”

听见修士二字,夜魔发出冷笑:“你连普通人都抓不住,还想抓修士?”

“我可以……当诱饵……”

夜魔半信半疑,吃了李恕只能饱餐一顿,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以后就可以大饱口福了,修士的魂魄可比普通人美味多了。

“你要怎么做?”

夜魔松开手,李恕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有很多修士在追杀我,只要放出消息,他们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夜魔咧开嘴角,将李恕笼罩在阴影中,轻轻抚摸她的发顶:“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你那个死人娘也要为你陪葬再死一次。”

李恕一个人走在小路上,身后缀着两道人影,她发现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大哥,确定是她吗?”

“应该没错。”

“可是怎么只有她一个,李问心呢?”

“……”

两道人影低声交谈,他们确定了李恕的身份,却因为没看见李问心迟迟不敢动手,眼看着李恕越走越偏,简直天赐良机,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下了决定:“许是她贪玩一个人溜出来了,我们把她抓住,还怕李问心不乖乖束手就擒?”

嗖嗖两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落在李恕身边,一人将她按在地上,另一人拔剑戒备四周。

“喂,李问心呢?”

剑鞘压在李恕后颈,她侧脸贴地动弹不得,但却一言不发。两名修士问了半天一无所获,又见李恕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们,全无恐惧之色,心中莫名不爽。一个小杂种也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真是不知死活。

剑鞘移到李恕右臂,修士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我再问你一遍,李问心人呢?”

等待片刻,修士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于是用力压下剑鞘,李恕的臂骨应声断裂。如愿从她口中听见痛哼,修士嘴角浮起残忍的快意:“不说也行,那就哭大声点儿把李问心引过来,不然我就挨个废了你的四肢。”

李恕趴在地上,感觉到剑鞘顺着她的后背从右臂划到了左臂,于是闭上眼睛,等待新的折磨降临。

不过她迟迟没能等到,直到夜魔叫她:“行了,还不爬起来。”

李恕睁开眼睛,方才折磨她的两名修士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凸出,已经被活活吸食了魂魄。夜魔吃饱了心情大好,夸了一句做的不错:“你可以回去看你那个死人娘了。”

李恕收拾干净才进洞穴,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李问心身下的晶石,确保灵气充裕才在一旁坐下。

“阿娘,我最近都在好好练习术法。”她尚未结丹,修行不易,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汲取洞中灵气,“等你醒了再教我一些吧。”

李问心没有回答,李恕却开心起来:“那我们说好了,我会尽快全都学好的。”

夜魔吃了修士魂魄食髓知味,胃口越来越大,从原来两三个月吃一次,到现在隔三差五就要享用,李恕如实提醒他:“你已经引起修士注意了。”

夜魔满不在乎:“那又怎样,他们又杀不了我,你只要乖乖当好诱饵就行。”

李恕早知道夜魔不会收敛,所以她一次又一次扮演猎物。今日得手之后,李恕抽出刺进胸腔的长剑,沉默着往回走。

“站住!”夜魔叫住李恕,绕着她转了一圈,“你越来越敷衍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李恕比之前长高了许多,金丹隐隐成型,所以她可以先与修士交手再故意露出破绽,明明比之前更像诱饵。

夜魔哼了一声,夺走长剑,反手将李恕钉在石壁上,阴恻恻地问她:“疼吗?人被捅了都会疼,我当初捅你的时候你哭得那么惨,但是现在你的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像个假人,所以方才那个修士才会迟迟不肯过来检查你的情况。”

李恕睁大眼睛,看着夜魔一寸一寸把染血的剑抽出来,警告她:“下次装像点儿。”

夜魔走了,李恕过了好久才回去。她按住被刺中的地方,那里的皮肉已经长好了,如果不是血迹根本看不出来受过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已经对受伤麻木了,反正也不会死,反正……李恕蜷缩在李问心身边,用力抱住自己:“阿娘,我不想再这样。”

李恕把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修行,金丹运转时灵力流经四肢百骸的感觉让她安心,也许有一天她可以不做诱饵,凭实力保护李问心。

因为夜魔行事张扬,现在几乎没有修士单独行动,最少也要两人一起,这次来的就是。李恕故技重施,试图将他们引到夜魔规定的地方,然而两人只跟了她一段路就停下了。

其中一人左边袖子空着,只有一条右臂,他面上带着笑,远远冲李恕喊话:“你是李问心

的孩子吧,你叫什么?”

她一直被叫小杂种小畜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名字,李恕躲在阴影里,没有回答。

另一人戴着斗笠,他抬起头,面上全是疤痕,还瞎了一只眼睛:“我查过了,你和夜魔是一伙儿的,帮他杀了不少修士,这招儿对我们没用。”

李恕屏住呼吸,被发现了,现在怎么办,直接跑吗?悄悄望去,两名修士精准锁定了她的藏身之处,李恕立刻明白她跑不了。

独臂修士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我们过去?”

李恕深吸口气,此处距离夜魔洞府有段距离,还不是鱼死网破的时候。她慢慢走出来,独臂修士紧紧盯着她的脸,目光略有几分幽深:“你的眼睛很像九阴。”

李恕早已知道各大宗门与九阴有血仇,听他这么说,下意识以为他马上就会杀了自己泄愤,但是独臂修士没有,反而自我介绍道:“别担心,我叫陈立,他叫陈正,我们都是你李问心的朋友。”

李恕抬头看他们,这才发现两人的轮廓有点像,应当是兄弟俩,只是陈正被毁容了她没看出来。

陈立问她:“你阿娘是不是出事了,我们暗中观察了许久,她一直都没出现,否则你被夜魔那般欺辱她总不能坐视不理。”

“我……”李恕的话堵在喉咙里,他们是阿娘的朋友,那他们会帮自己摆脱夜魔吗?

陈正则道:“夜魔心狠手辣残害修士,你若助纣为虐可是要被一起杀的。”

“别吓她了,她还是个小孩子。”陈立笑眯眯的,用他完好的右手摸摸李恕的头,“不过我弟弟说的也没错,你不能再和夜魔同流合污了。”

李恕心跳加速,脑海里有声音大喊,快告诉他们,这是摆脱夜魔的机会!

“我不是故意的,我阿娘在他手中。”

陈立敛了笑意,神色变得严肃:“你想救你阿娘吗?”

“我想。”

“那你要听我们的话。”

李恕得到了一颗晶石,陈立告诉她找机会扭开法阵罩住夜魔就能将其制住,但如果失败了,盛怒的夜魔一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站在洞府外,李恕迟迟没有进去,洞外有阳光照在她身上,洞里就只有黑暗了。

“杵在那干什么,等我请你?”

夜魔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李恕稳住心神,抬脚迈入黑暗之中:“迦楼罗大人,他们没有上当。”

“哼,我就知道。”

李恕低垂着头,宝座上一团漆黑,根本分不清夜魔在哪里,只能听见他阴阳怪气的声音:“你今天好好装死了吗,别又是一副死人脸吧?”

李恕抖了一下,忽然抬头盯着宝座:“迦楼罗大人恕罪,虽然我没能把他们骗过来,但我捡到了一样宝物。”

夜魔哦了一声:“什么宝物?”

李恕拿出晶石,夜魔只看了一眼便不屑道:“就这玩意儿?”

“迦楼罗大人,这不是普通的晶石,我看见那两个修士对它特别宝贝,正是因为它在打斗中丢在了草丛里,那两个修士为了找它才匆匆走了。”

夜魔终于有了一丝兴趣:“拿过来我看看。”

李恕答了声是,小心翼翼走向宝座。她看不见夜魔,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退路,在晶石浮起来的瞬间,李恕瞅准时机用力一拧,眼前顿时炸开炽烈的白光。

“啊——”夜魔发出惨叫,“该死的小畜生,你做了什么?”

李恕一连后退好几步,她在夜魔手下三年,这还是她第一次看清这座洞府,也是她第一次看清夜魔。他像一团黑影被锁在光幕中,口中发出变调的尖叫:“你竟然敢骗我,我要杀了你——”

李恕又退了几步,后背撞上硬物,回头一看正是陈立陈正二人,他们听见夜魔的叫声便知计划得手,第一时间赶来洞府。

李恕面色一喜,正要开口,却被陈立狠狠掐住脖颈。他的笑容一如之前那般和善,说出口的话却让李恕脊背生寒:“小杂种,你知道吗,我这条胳膊和我弟弟的脸都是拜九阴所赐。”

陈立清楚地记得奔雷台那夜,当幽冥寒冰覆上他的身体,他的左臂立刻没了知觉,身旁是陈正捂着脸倒地抽搐。他运转灵力试图融化幽冥寒冰,左臂却直接掉在了地上。陈立连痛觉都没有了,扑到陈正身边撕下蒙住他口鼻的冰封,也撕下了他的脸皮。

“都是因为李问心勾结魔族,我们兄弟俩才变成了这副残废的样子。十三年了,我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

陈立笑容扭曲,收紧光阵,夜魔的身体在惨叫声中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滩黑色污渍干涸在宝座上。

他死了,下一个就是李问心。

陈立拿回晶石,命令陈正:“搜,找到李问心就地斩杀。”

“不要。”李恕剧烈挣扎,换来的只是陈立的冷笑,“别急,我会让你们俩一起上路。”

李问心所在的洞穴就在洞府里面,陈正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看着她身下的晶石陈正拧起眉头:“哥,她好像已经死了。”

陈立低头看李恕,她满脸都是眼泪,不停地求他:“不要伤害我阿娘,我可以听你们的话,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她的眼睛虽是黑色,眼型却酷似九阴,陈立心中升起诡异的快感,仿佛是九阴在求他,所以他迫切地想看见李恕更加痛不欲生的样子,猛地挥袖将李问心掀下晶石。

“你把她的尸体放在这里,是等着我来挫骨扬灰吗?”

陈正收到命令,燃起火符走向李问心。李恕目眦欲裂,火光映在李问心脸上,却烧得她嘶声惨叫。陈立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掐着李恕走向晶石,准备让她看得再清楚些。

忽然之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是他眼花了吗,方才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九阴的眼睛,不,不对,是李恕的眼睛绿了一瞬。陈立心头大骇,没等他仔细确认一捧热血先喷在了他脸上,然后他看见自己完好的那条右臂摔在地上,紧接着旁边滚过来一颗血淋淋的脑袋。是陈正。

陈立瞳孔放大,一缕黑影从李恕身后爬了起来,渐渐凝成人形。夜魔按住李恕的肩膀,声音里恨意滔天:“你竟然敢背叛我,我要把你们都杀了,这次就算你求我也没用!”

夜魔没有死透,侥幸从光幕中捡回一条命,现在只有把李恕撕成碎片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李恕低垂着头,她身上全是陈立的断臂喷出来的血,陈正的血则朝她脚下汇聚,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回答:“我不会再求你了。”

夜魔裹住陈立,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身上的每一个孔洞钻进他体内,吞噬他的魂魄。

“你说什么?”一人一魔的声音混在一起。

李恕抬起头,陈立喉咙中逸出一声呜咽,他看清了,李恕的眼睛真的变成了绿色,一步步走向他。

好冷,陈立浑身发抖,仿佛又回到了奔雷台,只是这一次他逃不掉了。

夜魔终于察觉到形势不妙,果断抛下陈立化为黑影,然而他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幽冥寒冰冻住了整座洞穴,包括他。

“等等!”夜魔警铃大作,来不及思考李恕怎么能操控幽冥寒冰,他急着求饶,一张口才意识到他从来只叫李恕小畜生,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我可是夜魔,我可是很厉害的!”

回答他的是更加透骨的冷,夜魔被冻住的身体出现无数裂痕,依稀有残渣簌簌掉落。

李恕不会放过他的,夜魔只用了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该死!该死!他竟然会栽在一个小畜生手里!

对,他就是要骂李恕小畜生:“我真该早点儿杀了你,别忘了你以前对我摇尾乞怜,叫我迦楼罗大人——”

声音消失了,夜魔的身体随着幽冥寒冰化为碎片,纷纷扬扬,洞穴里仿佛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现在迦楼罗这个名字归我了。”

李恕抱住李问心,她要去魔界。临走之际逍遥仙劝她留下,告诉她不要违背既定的命运。李恕的回

答是打碎了她所谓的命盘。

两天后晏时萋带人来了夜魔洞府,这里除了两具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有,情报里的大魔头在哪,提前逃跑了吗?

放寒山踢了一脚,溅起一蓬碎末:“哇,好像黑雪。”

晏时萋回身敲敲他的脑袋:“你非要跟过来就是为了捣乱么,还不搜。”

“好嘞。”放寒山欢快地答应一声,跟着同伴将夜魔洞穴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

晏时萋只好作罢,打道回府,扫了一圈发现放寒山还待在洞穴里没出来,遂叫他:“还不走,你到底为什么对夜魔那么感兴趣?”

“来了来了。”放寒山跑出去,面上笑嘻嘻的,“我不是对他感兴趣,我只是想跟着掌司你历练,不然以后怎么当大统领。”

“你就那么确定自己能当上?”

“当然!”放寒山一条条罗列自己的优势,顺理成章地把他方才想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所以他没告诉晏时萋,两天前有个叫逍遥仙的神秘人说他会在夜魔洞府遇见命定之人,果然是假的。

什么命啊运啊,谁信那种东西。

第64章 怀孕他他他他他!

李恕擦去眼泪,视线变得清晰。她还在寒室,李问心就在她身边。

“阿娘,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集齐天书找到麒麟。”

如同从前无数次那样,李问心没有给她任何回答,但李恕郑重道:“那我们说好了,阿娘。”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晶石,确保仍旧灵气充沛才出去,罗刹和魑魅都候在外面。

“迦楼罗大人。”“尊上!”

两人一齐向她行礼,罗刹本来不相信魑魅的疯话,没想到李恕身边真的没有任流白的身影,可是算算时间邪秽应当还没除去,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李恕神色如常,边走边吩咐两人:“从现在起由罗刹代为处理磷墟事务,魑魅听从差遣。”

“凭什么我要听她的?”

“迦楼罗大人有事要离开吗?”

魑魅与罗刹的关注点不同,李恕颔首:“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剑气不会一下子消失,但是每次发作都有消耗,只要次数够多,早晚有耗尽的一天。李恕要做的就是在承受极限之内用最快的速度磨碎那道剑气。

罗刹答了声是,魑魅还在纠结为什么要听罗刹号令,然而李恕已经撇下他们走远了。魑魅气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趁机使唤我,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罗刹点头:“我知道。”

她竟然这么客气,魑魅反倒不适应起来:“你真知道?”

罗刹微微一笑:“知道,你丑,话说在前头。”

魑魅觉得哪里不对,顺着断句反复读了几遍,意识到罗刹骂他丑后勃然大怒,两人互不相让地过了几招,忽然听见周围传来惊呼。

罗刹率先住了手,发现侍从纷纷仰头看向同一方向,于是也顺着去看。今日魔界难得是个晴天,阳光洒下来反射出一片灿灿明光。

那是……李恕下令建造的晶石宫,不过目前建造进度尚不足一半,应当没有这么高才对。

罗刹心生疑惑,却见晶石宫还在增高,转眼已经超过了灵墟所有宫殿,直逼听风台的高度,而且它的材质看起来不像晶石,像是……幽冥寒冰?

罗刹终于看清楚了,是李恕的幽冥寒冰覆在了未完工的晶石宫上,乍看之下仿佛真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宫殿。

魑魅兴奋不已,尊上的幽冥寒冰果然厉害,他站在这里都能感受到温度骤降,只是一想到晶石宫原本是为任流白建造的,他立刻觉得刺眼起来。

“大师兄,你在看什么?”应无瑕长了张娃娃脸,声音也颇为清脆,学着任流白的样子仰头看天,马上又被阳光刺得低下头。

任流白换回了玄隐门弟子服,飞鸟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没什么,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啊,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嘛。你放心,师尊已经同意我们见你啦。”

虚怀带着任流白返回玄隐门,问他是否知错,任流白没有一句辩驳,挺直肩背跪下:“弟子知错,愿受一切责罚。”

“错在何处?”

“弟子受伤失忆,连累师尊为我以身犯险。该罚。”

“你觉得自己错在这里?”

“……”

任流白沉默了,虚怀垂眸看他:“你失忆后轻信魔族,我不怪你。牵扯进赤霞派的事情,我也不怪你。可你在大结界里明明已经知道李恕在骗你,却还助她逃走,你不打算对我解释一下吗?”

任流白早知道他瞒不过虚怀,如今被拆穿也没有慌乱:“她不能死。因为有她魔界才会井然有序,倘若她死了,失去管教的魔族必然动乱,届时人界亦会受到影响。”

虚怀没有去过魔界,任流白便向他详细讲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师尊,魔族本就占了先天优势,又把控着大量晶石,若是人魔爆发冲突,人界难保不会生灵涂炭。”

“只是因为如此?”

“……是。”

虚怀紧盯着他,但任流白始终低着头,虚怀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在大结界里说要与她结为道侣……”

“弟子一时糊涂,口不择言,现在已清醒了,师尊切勿当真。”

任流白约摸七八岁的年纪入宗门,虚怀亲自教他读书习武,对他的性子岂会不了解,他既然说出要与李恕结为道侣的话,定然是对她动了情,如今虽然知错,但这情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起来吧,罗源泽的事我会和赵掌门解释清楚,你不必再出面了。这段时间,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踏出玄隐门一步。”

“弟子遵命。”

即便如此,虚怀还是心软了,没舍得责罚任流白,只让他抄写门规思过。他相信任流白会明事理,只要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把心从李恕那里收回来。做他该做的事,喜欢他该喜欢的人。

任流白仍旧跪着:“师尊还会追杀她吗?”

破霄剑断,不是小事。

虚怀没有明确答复,只道:“只要她不再来人界。”

虚怀对任流白的处置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赵灵运自然不满意,然而虚怀咬死任流白是因为失忆被魔族欺骗,所行并非本心,赵灵运便是生气也不能真的逼迫他对任流白怎么样,最后狠狠讹了玄隐门一笔,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任流白回到了从前的生活。

虚怀让他抄写门规,他就每日坐在桌前提笔不辍。他的字迹一向规整,横平竖直分毫不差,只是偶尔写着写着忽然错字,他便看着错字深深恍神,许久之后才把废纸折好,夹进书里。

洛檀音常来看任流白。

“大师兄,我挑了几把好剑,你看看有喜欢的吗?”拿回扶风剑后任流白把它还给了虚怀,自称不配再用,但是身为剑修怎可无剑,洛檀音照着任流白的喜好挑了几把,“虽然比不上扶风,但也算上品了。”

任流白婉言拒绝:“谢谢你小师妹,请你拿回去吧。”

“为什么,你看不上还是……气我对你用搜魂印?”

任流白没有说过她,是虚怀批评了她铤而走险罔顾同门安危。洛檀音认了错,但她不后悔。

“我没有生气,是我有错在先,弄丢师尊授予我的扶风剑更是错上加错,其他灵剑亦不配再用。”

洛檀音不认可:“怎么能怪你呢,是她骗了你,大师兄把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岂不是在为她开脱?难道大师兄还放不下她吗?”

他们这一届玄隐门弟子年岁相仿,任流白之所以担了大师兄的名头是因为他最出色,不仅修炼刻苦,对待同门更是爱护有加,平时师弟师妹们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这些年来不知道替大家顶了多少“罪名”。明知他性格如此,可洛檀音听着就是不对劲,直觉告诉她任流白根本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孟措也来看过任流白。

一方面是对同门使用搜魂印确实不对,他不是不敢承认的人,二是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会在任流白体内搜出两尊魂魄。

走到别院,孟措远远看见任流白和洛檀音站在窗下说话,风轻语更轻,阳光洒下来照得两人如画一般。

孟措转身走了,倘若任流白真有什么问题,洛檀音肯定比他先发现,轮不到他来操心。

最后是虚怀来看任流白。

“赤霞派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门规你也抄写了上百遍。”虚怀按住整齐摞在桌上的藤纸,对任流白道,“明日起你便

照常上课听学。”

“是,师尊。”

任流白按时作息,认真完成课业,他依然是长老眼中的弟子楷模,同门眼中学习榜样,没有人相信他会勾结魔族。

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很正常。正是因为太正常了,所以任流白常常怀疑那只是一场梦。

同门笑着和他打招呼:“哇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我课业都不知道抄谁的,这几个月真是被长老骂惨了。”

不是梦。

“大师兄你这儿借我躲躲,要是有人找我你就说没看见!”白衣身影钻进他屋里,很快有声音追了过来:“往哪跑,我的饭是不是你偷吃的?!”

是梦。

“大师兄你怎么背着木剑,你的扶风剑呢?”

不是梦。

“大师兄我把长老的花浇死了怎么办,救救我救救我,我还年轻我不能死。”

是梦。

“我根本就不喜欢任流白,我只是想利用他的天生灵体除掉你!”

不是梦。

剑术教习课上,同门围着他叽叽喳喳,笑容真诚又灿烂:“大师兄我新学了一招反身刺你要不要看?”

马上有人接话:“什么反身刺啊,好意思在大师兄面前丢人现眼?”

被打趣的人不服气:“这可是我勤学苦练的绝招,前两天碰见一个赤霞派弟子,我就是用这招狠狠教训了他。”

“你怎么跟赤霞派的人打起来了?”

“他该打,谁让他污蔑大师兄勾结魔族,都说了大师兄是被骗的。”

是梦,不是梦。是梦,不是梦。任流白觉得他要分不清了,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师兄。”同门目光灼灼,急于向他求一个答案,“你绝对不会喜欢魔族对吧?”

任流白说不出话,腹中又有热流涌动,李恕留给他的记忆清晰刻骨,怎么会是梦呢。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李恕的衣服遮在他脸上,使得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了?”“快去找师尊。”“还是先找大夫吧!”

任流白闭上眼睛,声音消失了。

虚怀接到消息,赶去任流白房中,洛檀音已经先他一步来了。

“师尊,大师兄今日在剑术课上忽然昏迷不醒。”

虚怀面色凝重,只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很快大夫就被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架着带了过来,路上差点没把他的骨头颠散。

“来了来了,让我瞧瞧是怎么了。”大夫边摆弄药箱边问,“他最近受过伤吗?”

虚怀道:“他受过搜魂印。”

洛檀音则道:“大师兄遭受蒙骗,一直郁结于心。”

大夫听完大概有了猜测,搜魂印虽危险,但不会让人昏迷,多半是因为后者。他把任流白的袖子撩起来,伸出两指按住他的脉搏。

片刻之后,大夫忽地睁大眼睛,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他他他他他!”

第65章 新生答应我三个条件。

时隔多年,任流白再一次踏足无名村。即使人界正在经历灵气枯竭,这里的气息依然让人心旷神怡,与记忆中相比似乎分毫未变。

马车平稳地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竹屋前,虚怀、任流白、洛檀音三人相继下来,虚怀抱拳冲着竹屋行礼:“晚辈虚怀求见放鹤真人。”

屋内响起一声笑:“这里没有什么放鹤真人,只有一个糟老头子。”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算老。

这不是虚怀第一次来见放鹤,对于这位天赋卓绝却又备受争议的前辈,虚怀十分恭敬:“见过鹤老,晚辈有事相求,还望鹤老开门一见。”

屋内没有回答,门却自己开了。

洛檀音抬眼打量,一个鹤发童颜的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一盏,正在自斟自饮。

她看过去的时候,放鹤也在看她:“令爱耳清目明,气色红润,想来身体已经没有大碍。”

放鹤记得洛檀音,多年前虚怀带她来的时候她只有七八岁,苍白瘦弱,身上一点儿活气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虚怀请求放鹤救洛檀音:“除了您,晚辈想不到还能求谁。”

放鹤自幼聪慧,在修行上颇有天资,他认为各大宗门不该敝帚自珍,交流共进才是大道,可惜他人微言轻无人在意。于是放鹤隐藏身份,先后加入五大宗门,学尽各派所长融会贯通,想向修士证明他的想法可行,但这却令五大宗门格外愤怒,认为他是偷师窃宝的卑鄙小人。

事情闹到最后,放鹤答应从此避世不出,也绝不将一身所学泄露半分。

放鹤愿意帮洛檀音调理身体,祛除病气,对于洛檀音天生受损的灵脉,放鹤表示只有一个法子——换灵脉。

这当然是不可行的,且不说切开皮肉抽出灵脉有多痛苦,又有哪个修士愿意舍弃自己的灵脉给洛檀音呢?

虚怀谢过放鹤,能让洛檀音健康长大他已经心满意足。如今再听放鹤提起当年之事,虚怀如实答道:“晚辈此番不是为了小女而来,而是为了我这弟子。”

放鹤将目光移到任流白身上,见他眉心略有忧色,通身气息却是十分干净,很快便想起一人:“他就是当年你带走的孩子?”

“正是。”

虚怀是在无名村捡到任流白的。那时任流白还没有名字,无父无母,没人知道他来自何处,也没人记得他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无名村。放鹤给他饭吃,并未要他回报,任流白却会辨认竹屋门口晒的草药,上山采摘同样的送来。

虚怀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任流白身上,放鹤微微一笑:“你也感觉到了对吗?他很特殊,他是天生灵体。”

天生灵体万中无一,可遇而不可求,虚怀心中立刻有了一个想法,他问放鹤:“这孩子是您的弟子吗?”

“不是,我没有教过他任何东西。”

“我想带他回玄隐门。”

“那你要问他愿不愿意。”

虚怀把任流白叫到身边,告诉他如果跟自己回玄隐门,那么他就可以有名字,有朋友,也有家人。

任流白被虚怀话中的温暖所吸引,他很开心的答应下来:“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