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右臂这就是你借刀的方法。
“我不行了,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赤霞派弟子第无数次哀嚎,摊开手掌给同伴看,“都粗糙了。”
同伴小声回他:“其实你的脸也……”
赤霞派弟子更崩溃了:“我们挖了大半个月,你看周围的土都堆成山了,别说麒麟,毛都没见一根。”
“那有什么办法,麒麟要是好挖就不会失踪那么久了。”
赤霞派弟子丢掉铁锹,仰面躺进坑里,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反正我不行了,你把我埋了吧,埋在麒麟边上指不定以后还能冒冒青烟保佑你们。”
同伴被他逗笑了,伸出脚尖踢踢他的靴子:“行了快起来吧,今天师尊也在,小心被他看见。”
赤霞派弟子还是躺着不动,想要多歇一会儿。忽然之间,他感觉腰上有什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探测晶石。
赤霞派弟子猛地睁大眼睛,伸手按住腰部,不是错觉,真的是他挂在腰上的晶石在微微震颤。赤霞派弟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扯下晶石插进土里:“你快看,晶石有反应了,我们挖到法阵了!”
他激动得声音颤抖,瞬间吸引了周围的人靠拢过来,众人看着一闪一闪不停震动的晶石,一时间又惊又喜,还伴着难以置信。
很快挖到法阵的消息就传遍了奔雷台,李恕和虚怀各自站在己方阵营,赵灵运跳进坑里仔细研究半晌,终于拍板下了定论:“这是防护法阵,但不知道它的阵眼在哪里,只能强行破开。”
虚怀问他:“赵掌门有几分把握?”
“道长这是不相信我啊。”
“在下并无此意,只是觉得要在不伤麒麟的前提下破开法阵不是易事,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还请赵掌门尽管开口。”
“不急,我要准备一下。”赵灵运擦了擦手,视线不经意扫过李恕,“我是需要有人帮忙,可是我们之中只有两人能和魔尊大人一起请出麒麟,我肯定是要在场的,至于另一个人,不如就让……”
“且慢。”李恕打断赵灵运,“这些天里哪两位掌门在此坐镇我从未干涉过,但是破阵时有谁在场应该由我决定。”
虚怀听出她的用意:“你担心我们私下商量好了哪两个人一起对付你?”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赵灵运面露不悦:“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你倒是说说,除了我还有谁能解决法阵?”
李恕并无恼色:“赵掌门理当在场,但是另一个人必须由我指定。”
不用想也知道,李恕肯定会选一个偏向于她,且不会和赵灵运暗中勾连的人,八成会是有缺。
“我选沉璧上人。”
“什么?”赵灵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确定李恕选了沉璧,他马上答应下来,“好,就依魔尊所言,我这便派人通知沉璧,请她速来商议破阵之事。”
热闹了许久的奔雷台终于清静下来,除了赤霞派弟子其余门派的修士都退了下去。赵灵运呵呵笑道:“魔尊大人,你感受到我的诚意了吧?”
沉璧在场是李恕指定的,赤霞派修士在场是为了听从赵灵运的指挥破阵,而李恕也不用孤身一人,赵灵运同意她带着自己的手下,哪怕带上所有魔兵都行。
与之前相比赵灵运简直像换了个人,态度好到反常。李恕向他确认:“赵掌门当真不介意我带上所有魔兵?”
“当然不介意,万一麒麟要跑,我还指望魔尊大人抓住祂呢。”
“赵掌门考虑周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管赵灵运在打什么算盘,留下魔兵对李恕来说都没有坏处,合作到现在,这还是第一件让双方都满意的事情。
一切商议妥当,赵灵运飞身站上高处,大手一挥命令弟子散开围成圆圈:“听我号令,起势。”
赤霞派弟子双手变换,灵流凝聚在他们掌中,而后向外蔓延连成一线,将李恕和魔兵圈在其中。赵灵运目光如炬,隔空指点,一改之前的闲散模样,倒还真有几分一宗之主运筹帷幄的样子。
纵览全局之后,赵灵运扬声喝道:“不够,继续散开。”
赤霞派弟子听命后退,灵流进一步扩大,直到完全覆盖深埋地下的法阵。
赵灵运勾起唇角,一声令下:“结阵!”
赤霞派弟子掌中灵流骤然增强,赤色衣摆无风自动,仔细看,原本连成一线的灵流瞬间延展开来,犹如一只透明的碗将李恕与魔兵扣在下面。
原本奔雷台的空气便十分凝滞,如此一来,阵中更显压抑,连魔兵都忍不住左顾右盼骚动起来。
李恕运转金丹调整气息,遥望站在高处的赵灵运:“赵掌门,你不是要破阵吗,为何又结了一个法阵?”
赵灵运满脸笑意,居高临下看她:“魔尊大人如此聪慧,不妨猜猜此阵何名?”
李恕抬头打量罩住她的法阵,强烈的灵流波动表明此阵极为牢固,坚不可摧,透出危险的气息。她试着向前迈出一步,头顶骤然炸起一道闪电,凛凛杀气扑面而来。
“这是雷阵?”
“哈哈哈哈哈!”赵灵运爆发出一阵大笑,“不错,正是当初诛杀九阴所用的雷阵。”
“赵掌门这是何意?”
“还用问吗?当然是送你去和九阴团聚。”
话音落下,雷阵之内风起云涌,遮住了天上的太阳,投下一片死亡的阴影。
李恕不敢轻举妄动,怒道:“你竟然言而无信毁坏约定,可你不也在雷阵中吗?”
“我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该说你愚蠢呢?既然是我设的法阵,我当然能够保证自己安然无恙。”
“不可能,雷阵只会无差别攻击,你想杀我,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赵灵运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又忍不住大笑起来:“魔尊大
人你好好看看,此阵唯一一枚晶石在我手中,乃是阵眼,其余灵力全部来自他们的金丹,所以雷阵不会无差别攻击,只会在我的控制下……”
沉璧打断赵灵运:“赵掌门慎言,无需对她透露太多。”
赵灵运勉强住了口,心中不以为意,李恕已经是笼中困兽,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说起来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设下雷阵,还要多亏明如月给他提供的灵感,只不过明如月是拿自己的身体当阵眼,而他则要更聪明些,利用别人的金丹结成法阵,既能威力不减,又不会伤及自身。
听见沉璧开口,李恕面上划过一丝怔然:“你早知道了赵灵运要做什么?”
不等沉璧回答,赵灵运便迫不及待道:“你才反应过来吗?可惜已经太迟了。我本来还以为你会选有缺,那样就麻烦了,没想到你居然选了沉璧,真是自寻死路。不过嘛,这也多亏上人你演得好,连我都差点被骗到了。”
赵灵运的后半句话是对沉璧说的,其实不是沉璧早就知道了他要做什么,而是整个计划都是沉璧想出来的,允许李恕带上魔兵,当然是为了把他们一网打尽!
李恕按住身侧长剑,不死心地追问:“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好让我相信你是吗?”
沉璧看着那把名叫问心的剑,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一切尽在不言中,李恕读懂了她的回答:“你为什么要杀我?”
沉璧面无表情:“因为你的魔族,正邪势不两立。”
赵灵运附和着点点头,举起手中晶石。虽说他能掌控雷阵,但是身处其中难免觉得压抑,还是尽快解决李恕为好。他正准备催动雷阵,却在看向李恕时愣住了。
得知这是一场陷阱之后,李恕脸上的意外、失望和愤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笑。她用指尖顺着剑柄游移,漫不经心地问:“好个正邪势不两立,那么请问沉璧上人,倘若有一个人残害同门,嫁祸弟子,草菅人命,应该付出什么代价?”
赵灵运没听懂李恕在说什么,下意识去看沉璧,发现她的脸色竟然变得十分古怪,对比之下,好像她才是那个落入陷阱的人。
赵灵运心生警觉,故意质问李恕:“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沉璧上人回答不出来的话,我只能请另一个人来回答了。”
李恕抬手示意,魔兵中走出一道身影,掀开面甲露出五官深邃的面容。
沉璧瞳孔骤缩,她看见了徐羚。
李恕很满意她的反应:“你杀了徐羚两次,可惜两次他都没有如你所愿永远闭嘴。”
赵灵运还是没听懂李恕在说什么,但已经看出了沉璧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将半空中的雷电移动些许,悄悄防着沉璧。
李恕握住剑柄,感受着问心剑的寒意,娓娓道来。
“当年在半神山晶石矿,你趁李问心被魔音扰乱神志,使用她的剑招杀了七名长老,本想嫁祸给她一次解决两个麻烦,却被追随同伴而来的徐羚目睹了全程,所以你杀了徐羚第一次。”
“机缘巧合,徐羚身死之后成了厉鬼,又被甘行芳抓去了乱葬岗。他出现在留影珠中时有缺认出了他,你也认出了他,但是你什么都没说,反而表示愿意和有缺一起进入乱葬岗寻找徐羚。名为帮忙,实则伺机灭口。终于,你在邪气危机解除后找到了机会,化身斗篷人掩盖身份,杀了徐羚第二次。”
“借刀杀人,多么成功的刀,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借的。”
李恕每说一句,赵灵运的震惊就多一分。他之前还以为有缺出家人乱打诳语,编故事编出花了,可是现在看了沉璧的反应他不得不多想了。
“你真的做了李恕口中那些事情?”
沉璧没有回答赵灵运的问题,短暂的诧异过后,她平静地接受了徐羚没有魂飞魄散的事实。至于李恕的问题沉璧同样不打算回答,而是抬起右手。
剑影闪动,刹那之间热血喷溅而出,一条完整的右臂随着血迹摔在地上。
等到赵灵运看清发生了什么,不由得瞪大眼睛,李恕竟然、竟然一剑削去了沉璧的右臂,就用那把沉璧亲自给她的、李问心的佩剑。
虚怀说过他不是李恕的对手,但是这一刻,赵灵运才对李恕的实力有了实感。
鲜血洒了满地,浸入土中,李恕握剑挑起断臂递到沉璧面前:“你戴手套根本不是因为旧伤,而是你用右手接别人一掌,就能再用右手打出一模一样的一掌,这就是你借刀的方法。”
沉璧面容扭曲,咬紧牙关按住伤处,然而鲜血仍旧不停地从她指缝中涌出来,打湿了她半个身子。
李恕眼底爬满幽绿,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你,你就是用这只手使出了九阴的幽冥寒冰,杀了我阿娘。”
事发突然,赵灵运根本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下意识握紧晶石,但在催动雷阵的前一刻他又停住了。
紫竹峰那群女修对沉璧唯命是从,即便抖出她杀人作恶的腌臜事,也不见得能把她从掌门的位置上拉下来,既然如此,何不先借李恕的手解决了她?
到时候他就能领诛邪、除魔两件大功,再以此为理由堵住虚怀和有缺的嘴,一人独享麒麟。事成以后莫说是仙门魁首,便是整个人界也要听他号令。
赵灵运打定主意,又把晶石收了回去,专心看眼前的大戏。呵呵,他早说了沉璧这个人心机深沉。
幽冥寒冰顺着长剑蔓延,爬向断臂,只需一瞬就能将其冻成齑粉,沉璧深知幽冥寒冰的厉害,扑向李恕:“还给我!”
她抓了个空,李恕出现在她身后,仍旧挑着那条断臂。沉璧目眦欲裂,所有的冷静都不复存在,再次扑向李恕:“把我姐姐还给我!”
可惜她受伤前不是李恕的对手,受伤后更不是。李恕闪身避开,目光落在断臂上。
脱离了沉璧的身体,她的右手竟然还有动作,且不是无意识地抽搐,而是在试图结印。
忽然之间,李恕想明白了。凝血印不是没起作用,而是没在沉璧身上起作用,因为它附在了沉影的魂魄上。
沉璧用自己的右臂作为容器,用血肉作为代价,供养着沉影的魂魄。
“还给我……”沉璧半跪在地,失血过多让她声音发颤,然而她全然顾不上自己,只盯着那条断臂。
沉影早就死了。
李恕问道:“是你杀了她吗?”
第122章 诅咒【文末新增部分内容】
一转眼沉影已经成为紫竹峰弟子快半年了,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用餐风露宿,只需专心修行即可,宗门会为弟子提供庇护、指导以及源源不断的资源。
沉影进步很快,迫不及待想和沉璧分享她的喜悦。两人分别住在第二峰和第七峰,之间相隔甚远,加之沉影入门晚,要学的东西很多,所以两人并不能天天见面。
这天晚课结束,沉影抽出时间去了第七峰,得知沉璧不在她便找了个地方等着,这一等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阿璧,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今日轮到我打扫藏书阁。”
沉影没有多想,满心想着向沉璧展示她才学会的御雷诀。
“你快看我厉不厉害。”雷电在沉影掌中凝而不散,宛如长鞭,轻轻一甩便将桌上茶盏击得粉碎。
沉璧如实回答:“厉害。”
沉影更开心了:“丹阳子教我的,我只花了半个月就学会了。你呢,你学了多久?”
“我是外门弟子,学不了御雷诀。”
沉影愣了一下,两人都穿着紫竹峰弟子服,只不过她的衣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在光下熠熠生辉,而沉璧的衣服上什么也没有。
“外门弟子不能学御雷诀吗?”
“不止是御雷诀,很多术法都学不了。”
沉影因为在试炼中表现亮眼,被丹阳子钦点入了内门,平日对她多有照拂,而沉璧虽然通过了试炼,但整体并无特别之处,所以只是外门弟子,两人的修行是完全分开的。
沉影才知道内外门弟子差别如此之大,思忖道:“宗门内部每年也有考核,只要通过就能成为内门弟子,从现在起我把学到的东西都教给你,你肯定能通过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修行了。”
沉璧摇头:“如果我用了长老没教过的术法,玄元就会查出来是你在暗中教我,以违背门规为理由处罚你,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玄元在试炼中动手脚,受到了丹阳子的斥责,他认了罚,也因此愈发针对两人,时时盯梢处处挑刺,伺机把她们赶出去。
沉影颇为忧心:“那怎么办?”
“你只管好好修行便是,不用担心我,我不怕他,等你学好了术法我们就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沉影点头答应,叮嘱沉璧:“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要是遇到了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话虽如此,两人却更难见面了。
一方面沉影努力修行,抓住一切机会向丹阳子请教,空余时间越来越少;另一方面沉璧也很忙,而且她身为外门弟子不能去第二峰,只能等沉影来找她,可沉影来的时候她又不一定在。
很快又是几个月过去。
沉璧做完杂活回来,看见她写满笔记的心法被扔进了水里,工整的字迹晕成一团团黑云,彻底不能要了。
沉璧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可疑的人,或者说任何人都有可能。玄元厌恶沉璧不是秘密,他不用亲自下场,只需稍加暗示,自然会有人替他教训沉璧。
一开始那些人会故意找茬对沉璧动手,但是这样不仅讨不到什么便宜,还会反过来被沉璧教训,所以他们很快就换了手段。或是言语侮辱,或是排挤孤立,也或是像今天这般毁了她辛辛苦苦写的笔记。
谁能让沉璧不好过,谁就能去玄元那里邀功。
外门弟子可以通过试炼进入内门,也可以直接被长老收为座下弟子进入内门,玄元恰恰就有这个权力。
沉璧心中不屑,捞起湿淋淋的笔记回了房间,她早就把心法背下来了,同时她还发现了一个报复的机会。
玄元让她一个人打扫藏书阁,她做不完,干脆直接在里面待一整晚。每次到了后半夜藏书阁的看守就会变得十分松懈,沉璧趁机去了只有内门弟子能进的上层书室。
她本来只想看些珍贵古籍,却偶然看到了一则放错地方的禁术,名叫偷星转月,能将别人的招式化为己用。
沉璧没有犹豫,将那一页撕了下来。
玄元仗着她没证据,处处给她使绊子,等她学会了偷星转月,就用玄元的招式让他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
然而禁术之所以被列为禁术,定然是有危险之处,要么伤人,要么伤己。
沉璧几番试验,确定偷星转月会损伤灵脉,权衡过后她决定一次解决玄元。因为招收散修的事,玄元一直对丹阳子颇有微词,她要做的就是借用一下丹阳子这把刀。
外门弟子有门课业是由玄元讲授,沉璧故意在课上出言挑衅,激怒玄元对她出手。按照沉璧的计划,玄元不可能当众杀了她,多半一招就会冷静下来,正合她的心意。
果不其然,玄元听完怒而抬手,最后却又克制自己一掌拍在了桌上:“哼,你们姐妹俩真是好手段,姐姐才飞上枝头,妹妹就迫不及待来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听他提到沉影,沉璧面色不善:“与我姐姐何干?”
“还在装模作样,你那姐姐如何勾引掌门,当我是瞎的吗?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我是不是该说声恭喜啊。”
“我姐姐不可能做那种事。”
玄元冷冷一笑:“装得太过就没意思了。”
沉璧急于求证,直奔第二峰要见沉影。沉影收到消息很快赶来:“阿璧,你怎么来了?”
“你和丹阳子是什么关系?”
“丹阳子……”
“你回答我。”
沉影面颊微红,牵住沉璧的手:“你已经听说了么,我正打算告诉你,我和丹阳子两情相悦,有意结为道侣。”
沉璧一把抽回了手:“为什么?”
沉影有些发愣:“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喜欢?难道你忘了我们进入紫竹峰的目的?”
“我没忘,我们想进入宗门好好修行,可是这跟我和丹阳子在一起没关系啊。”
沉璧气血翻涌,只觉得胸口快要炸开:“怎么会没关系,你知不知道玄元在背后怎么说你?”
“我和丹阳子志趣相投,坦诚相交,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何惧谣言污蔑。”
“可是你本来不用承受那些谣言。”
沉影知道沉璧生气是因为在乎自己,安慰她道:“阿璧,丹阳子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想改变宗门固步自封的现状,我愿意和他一起努力。我知道那些谣言很难听,但是我也相信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那我呢?”沉璧举起右手,契痕躺在她的掌心,“外门弟子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杂活,能学到的东西却寥寥无几,即便如此玄元还要对我百般刁难,不让我有一天好过。我忍到现在是想让你安心修行,等你学成我们再离开,你却说你要和丹阳子在一起。你的心里装了无关紧要的人,那我算什么?”
沉影之所以能被丹阳子钦点成为内门弟子,是因为她用了同心契,换言之,是沉璧给她当了垫脚石。
“我愿意让你踩着我走到高处,你却抛下我走到了丹阳子身边。”
沉影心生歉疚:“对不起,我不知道玄元一直在为难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再去告诉丹阳子吗?”
“我……”沉影语塞,如果沉璧告诉了她,她确实会这么做。从什么时候开始,丹阳子成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人?
沉璧见状转身离开,翌日一早沉影出现在她门外:“阿璧,我向丹阳子坦白了同心契的事,他很认可你的能力,若你愿意,从今日起你就是内门弟子;若你不愿……我们也可离开紫竹峰。”
沉璧直接问:“你希望我选什么?”
沉影缄默许久,终于开口:“你和丹阳子都是我最在乎的人,我希望你能留下。”
“好。”
“真的吗?”
沉璧答应得太过干脆,沉影虽然意外,更多的却是惊喜,以至于她没看见沉璧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
比起玄元,沉璧现在
更想让丹阳子消失。
她的姐姐,最在乎的人当然只能是她。
成为内门弟子之后沉璧周遭清净多了,那些排挤她的外门弟子和玄元都消失了,她可以光明正大进入上层书室,甚至凭借沉影妹妹这个身份进入禁书室——因为沉影已经是丹阳子的道侣了。
各式各样的禁术中,沉璧发现一个诅咒之法。她用自己的血画了一方血阵,然后设计取了一滴丹阳子的血投入阵中。书上说此法虽然能诅咒血源之人,但也可能因为对方更强遭到反噬。
沉璧耐心等待时机,她花了大量时间暗中窥视丹阳子,试图找出他的破绽,却总在丹阳子的身边看见沉影。
从前她可以通过同心契感受沉影的情绪,现在同心契越来越弱,她的感受也越来越模糊。但其实根本不用感受,她只要看着沉影的脸就能知道她很快乐。
幼时流落,少时奔波,沉璧从未觉得比现在更难忍受。无家可归的人只有她了。
某日,丹阳子在剿灭一伙聚集的魔族后负伤归来,沉璧前去看望。确认丹阳子伤得不轻,正在虚弱之际,沉璧毫不犹豫发动了诅咒。看着鲜血一丝一缕燃尽,沉璧知道她成功了。
可她不知道那时的沉影已经怀有身孕,腹中孩子拥有一半丹阳子的血脉,亦是血源之人。
诅咒附在胎儿身上,疯狂消耗着母体的精血,沉影一日比一日虚弱,大夫却什么都查不出来,只能当作孕中虚弱开些补药,嘱咐她好好休息。
沉璧暗恨丹阳子连累了沉影,当她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诅咒上时,沉影腹中的胎儿已有八月。短暂的头脑空白之后,沉璧立刻决定杀了孩子结束诅咒,沉影阻止了她。
“阿璧,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我已经给她取好了名字,但是我不能亲自告诉她了。”
沉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诅咒引到自己身上,早产生下李问心。哪怕她知道了真相,也没有怪过沉璧一句,她只是说:“希望你帮我照顾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沉璧抱住沉影,看着她的身下绽开一片血海。
为什么?上次你选了丹阳子,这次你又选了孩子,为什么你不能选我?明明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
沉影无力回答,她的体温渐渐冷却,沉璧掌中的契痕也随之淡去。
“姐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沉璧摊开手掌,按在沉影胸口。
“是我杀了丹阳子。”
丹阳子外出归来,看见沉影的尸体悲痛万分,他不知道沉影的魂魄被沉璧留了下来,金丹和灵力都被沉璧吸收。他也不知道沉璧要杀了他。
这一次沉璧不用再费尽心机,她只需微微露出笑意,便足以让丹阳子对着那张神似沉影的面容心生恍惚。
沉璧利用偷星转月,使出魔族招式伤了丹阳子,又把纸笔丢给他:写吧,写你要把紫竹峰和孩子都托付给我。
“是我杀了七名长老。”
七名长老对丹阳子忠心耿耿,又在门内根基深厚,沉璧想要彻底掌控紫竹峰就必须除掉他们,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是我杀了李问心。”
李问心是沉影的女儿,沉璧反复告诉自己,可她始终无法对李问心产生太多感情,以师徒关系相处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她犹豫过是否要利用李问心,直到九阴出现,她终于下了决心。
“我给过她机会,她选了九阴,又选了你。”
和沉影当初的选择一模一样。
伤处的血无法止住,沉璧已经毫不在意。李恕一步步走向她,长剑抵住她的咽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想听见我说什么?道歉还是忏悔?”
李恕换了一个话题:“静雪山庄观猎台上,我为了试探你的右臂是否真的有伤,曾与你交过手。你用偷星转月接了我那一掌,然后化用我的灵力杀了徐羚。”
“是又如何。”
“你很谨慎,执意要将徐羚灭口。只不过你没想到徐羚成为厉鬼多年,早就忘了前尘旧事,而我的金丹魔核共存之后,灵力与幽冥寒冰也已不分彼此。”
沉璧化用李恕的招式杀了徐羚,那些未消散的灵力慢慢渗出,凝成幽冥寒冰附在玉佩上面。
“是你亲手把证据送到了我面前,你现在看见的徐羚只是人傀而已。”
沉璧怔然,许久之后她才回答:“我失败了,但是我不后悔做过的事。你愿意为李问心付出什么,我就愿意为我姐姐付出什么,我们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走同一条路。”
就算时间倒流,我还是会杀了李问心、七名长老和丹阳子。但是如果时间回到那个傍晚,我会牵着姐姐的手走下山路。
沉璧怀抱断臂,她在鲜血中和沉影分开,终于又在鲜血中和她重逢。
第123章 麒麟麒麟现世。
李恕收起长剑,高处传来赵灵运的喊声:“大胆魔头,你现在束手就擒或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话音落下,法阵之内电闪雷鸣,朝着李恕所在的方向奔涌而去。
李恕停在原地:“赵掌门要用什么理由要我的命?”
赵灵运手握晶石倍感安心,闻言哈了一声:“正邪势不两立——我可不像沉璧是个邪修。”
“赵掌门确定要毁约吗?”
“什么约定,那是他们三个自作主张,我从没点头答应,与你缔结生死契不过是诱敌之计罢了。”
“好吧。”李恕信步向前,赵灵运拧着眉头呵斥:“站住,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一字未漏。”
“那你还不站住!”
李恕反问:“既然我与赵掌门之间无凭无约,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你!我好言相劝,你却如此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赵灵运双手一合,晶石在他掌中光芒大盛,结阵的赤霞派弟子被抽取灵力,纷纷白了脸色,与此相对的是阵中风雷愈发狂暴,连空气中都隐隐有了烧灼的味道。
李恕被压在风雷下面,长发共衣摆猎猎飞舞,一双眸子幽绿至极,然而她还是没有停下。
赵灵运沉下脸:“魔族果然冥顽不灵,你以为胜过虚怀就能无法无天了吗?入了我这雷阵,九阴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我要用你的魔核修补护山大阵。”
漫天风雷齐齐落下,瞬间吞噬了李恕的身影。赵灵运忌惮李恕,自然是用尽全力,一时间天地失色,只剩灵流激荡,大地震颤,仿佛世界要从这一刻毁灭。
待到风雷消尽,赵灵运凝神细看,李恕已经不见踪迹,而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则变成了一片废墟,足足比周围塌陷下去数丈。
赵灵运顿了片刻,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还以为李恕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可惜她被劈得魂飞魄散,连魔核也没留下,早知道就留几分力了。
赵灵运一甩袖袍,正要飞身下去清理残局,却见对面弟子浑身发抖,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他在阵内,弟子在阵外,彼此之间声音断绝,赵灵运越看越是不解,忽然感觉肩上一沉,李恕的声音随之响起:“赵掌门,他们在说‘小心身后’。”
刹那之间,赵灵运浑身血液冻结,寒气直冲颅顶:“你……”
赵灵运刚张嘴,便被李恕制住命门夺了晶石:“你想问我为什么没事?”
赵灵运不敢转头,只能尽力转动眼球,试图看清身后的人。
李恕把玩晶石,随手指向远处:“赵掌门不妨往那边看。”
赵灵运的视线一寸一寸挪动,越过冒着黑烟的焦土,两股战战的弟子,落在法阵外的一道人影上,是晏时萋。
“地下埋了木偶改换风水,吸引灵力,多亏你的雷霆一击,如今压住麒麟的法阵终于破了。”
赵灵运浑身僵硬,他早该想到的,李恕不会放过沉璧,又怎么会放过他。
“魔、魔尊大人,按照约定……”
“赵掌门糊涂了,我们之间哪有约定,只有正邪势不两立。”
李恕的声音很轻,赵灵运却像被重锤砸中心脏,迸出一股强烈的恐惧,狠狠勒住他的咽喉,令他呼吸困难。
李恕要杀了他。不行,不行,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赵灵运看向远处,赤霞派弟子红衣如火,却更衬得他们面如死灰。虽然只是一群废物,但是毕竟人多势众,就算杀不了李恕,也可以为他争取脱身的机会。
对,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赵灵运眼底爆满血丝,放声高呼:“发什么愣,速来救我!”
有人听命收了灵力,法阵随之漾开一丝波动,紧接着各处都出现了缺口,法阵很快坚持不住,彻底土崩瓦解。
阴云散去,阳光重洒了下来,照得李恕手中晶石熠熠生辉。
“放开我师尊!”“快,围住她。”“我们一起上!”
赤霞派弟子的红衣十分惹眼,如同火焰向着中心汇聚。李恕手执晶石,轻声倒数——
“三。”
“二。”
“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飞奔而来的赤霞派弟子齐齐身形一顿,更有甚者栽倒在地,满脸不可置信:“我的金丹……怎么回事,我的金丹?”
“诸位答应以身结阵,可知你们的金丹也会如同晶石一般可以随意取用。”
赤霞派弟子面面相觑,俱是茫然,很显然并不知情。
赵灵运心急如焚,大声喊道:“别听她胡说,快起来,快杀了她,否则我们都得死!”
李恕催动晶石,赤霞派弟子体内的金丹飞速运转,烈烈燃烧,然而灵力完全不受他们控制,疯狂逸出体外。
“想停下来,只有毁去晶石一个办法,否则诸位知道后果。”
金丹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恰恰相反,金丹损耗无法恢复,轻则修为一落千丈,重则丹毁人亡。
李恕抛了一下晶石:“赵掌门猜猜看,一个是把他们视如草芥的师尊,一个是自己辛辛苦苦修出来的金丹,他们会选什么?”
赵灵运来不及反应,便觉口中多了一块冰凉坚硬之物,正是那枚作阵眼用的晶石。
“不!不!”
赵灵运双眼翻白,满口都是血腥,然而那枚晶石还是缓缓挤进他的喉咙。
李恕拎起赵灵运丢下土堆,溅起一蓬灰尘:“晶石就在他的腹中,拿与不拿,诸位自己决定。”
赤霞派弟子面色各异,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赵灵运身上。
“等等!别过来咳咳!”赵灵运瘫坐在地,伸手抠住喉咙,拼命想把晶石吐出来,可是他呕出了满口酸水,晶石仍旧沉在胃里。
“师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金丹会被控制?”
“若是雷阵烧尽金丹,我们也活不成了。”
“可是想要拿出晶石,就要……”
“我不管我不管,是师尊先骗了我们!他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那些目光渐渐分成了不同阵营,有的愤怒,有的迟疑,也有的做好了决定。
红色的火焰又开始流动,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淹没了赵灵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恕抬手示意,魔兵立刻散开围成新的圆圈,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任流白抱着灵犀走到李恕身边,虽然他早就知道了今日的计划,但是亲眼看着她以身入局,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放寒山和晏时萋一起来的,之前为了掩人耳目一直没有露面,现在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出来透气。看见今日的赵灵运和沉璧,再想起不久前的甘行芳,放寒山忍不住问:“流白兄,你们五大宗门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任流白无言以对。放寒山摇摇扇子,五位掌门转眼只剩两人,好在虚怀和有缺即便怀有私心也不至于罔顾大局,现在只盼麒麟现世,为人界带来生机。
李恕孤身走向引雷破阵之处,土地松软,一脚下去淹没脚面,李恕凝出幽冥寒冰垫脚,慢慢走到最中心的地方。
她把掌心贴在地上,木偶听从召唤分开双手,宛如一尊大力之神,硬生生将大地从中间撕开一道裂缝。
安全起见众人不曾靠得太近,但是依然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灵气,比春风更温柔,比细雨更湿润,直入肺腑,沁人心脾,绝非晶石散发出的灵气可比。
灵犀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伸手握了一下空气。
任流白拍拍她的背:“怎么了?”
灵犀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看着半空。任流白小心将她护在怀里,柔声哄了几句,又把目光锁在李恕身上。
裂缝被撕开约一臂宽,大地重新归于平静,李恕凝着漆黑的地底,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李恕!”身后观望的众人齐声喊她的名字,地下情况未知,下去实在太过危险。
李恕又往前走了一步,踩到裂缝边缘,别人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漆黑的地底出现了一点星光,柔柔光晕轻轻浮动,使得周遭灵气愈发充盈。
李恕沐浴其中,竟然神奇般地平静下来。星光倒映在她眼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直到破土而出。
众人屏住呼吸,完全被光晕慑住心神。
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气泡,静静浮在半空,一只小小的身影蜷缩其中。祂生着人族的面容和双手,长发如雪,腰腹往下却像幼鹿躯体,背生羽翼,额生犄角,双眸轻阖似在安睡。
祂就是麒麟吗?
众人看着那道身影,清楚地感受到心神随着祂的呼吸不断被灵气滋润,一股前所未有的安详降临在众人心头。
不知为何,向来沉闷的奔雷台忽然起了一阵微风,裹着麒麟的气泡颤颤巍巍,终于还是破了。
微风拂过麒麟的羽翼,吹动祂的长发。睡梦中的麒麟长睫轻颤,慢慢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纯净至极的眸子,只是眼神略带懵懂。
麒麟是人?
尽管祂有兽的特征,可是祂分明生着一张天真孩童的脸,无论如何也没法把祂当作兽类对待。
周遭愈发安静,每个人都映入麒麟眼中,照得心底欲望一览无遗。
直到麒麟看见灵犀。
两双同样纯净的眸子注视着彼此,片刻之后,麒麟露出微笑,展开羽翼飞向灵犀。
众人不自觉避开,只有任流白没动,或者说是他感觉到了灵犀不想后退。
麒麟伸出右手,灵犀牵住祂的指尖,像是朋友一样。
第124章 逍遥人界与魔界本就是一体。
麒麟是人。
祂从千百年的沉睡中醒来,本能地避开繁杂欲念依偎到灵犀身边,想要和她一起嬉戏。
天生灵体和麒麟都是至纯至净的灵气之体,她们彼此吸引,像是早就认识。
麒麟发出轻灵的笑声,用额上小巧的犄角去蹭灵犀,洁白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灵犀面颊爬上痒意,她第一次交到朋友,很喜欢这种感觉,忍不住转头向任流白分享喜悦:“阿爹。”
麒麟歪了一下脑袋,慢慢学着灵犀开口:“阿。爹。”
祂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在模仿自己的玩伴。
“迦楼罗大人。”罗刹欲言又止,李恕命她取麒麟血,她在事前查阅了许多古籍,关于麒麟的描述寥寥无几,约等于无,更无人提及麒麟真身是这般模样。
——如同一个懵懂幼童。
李恕沉默片刻,答道:“我需要一滴血。”
罗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翻手取出银针,麒麟羽翼轻颤躲到灵犀身后。祂对世事不明所以,却能感知人心欲念,只是灵犀与祂同样年幼,身形单薄,祂便把额角抵在灵犀背后,紧紧闭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自己。
见此情景,罗刹在心中反复强调,她会很轻很轻,只需一滴血……麒麟的颤抖越发剧烈,就在罗刹触碰到祂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所有人卷入其中。
这感觉是……逍遥仙?
李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四处寻找逍遥仙的身影。这次她的周围不再是以假乱真的景物,而是一片虚无。
“又见面了。”逍遥仙的声音率先响起,而后凝出一抹白衣白发的缥缈身影。
李恕握住冰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们。”逍遥仙展开双臂,宽大的袖袍翩翩飞舞,身后的虚无则飞速变换,转眼化作千里赤壁。李恕在奔雷台待了许久,一眼认出这是奔雷台的地形,但又跟现在不太一样,逍遥仙轻声道:“这是从前我飞升的地方。”
随着祂的声音奔雷台上空风云汇聚,现出滚滚紫雷,几欲撕裂天地,方圆百里的活物在威压下瑟瑟发抖,四散逃命。
而在那些黑云之下傲然而立着一道修长身影,白衣黑发,孤身独对漫天雷劫,丝毫不见慌乱。
李恕凝视祂的面容,再看身侧的逍遥仙,原来奔雷台是这个意思。“既然你是飞升大能,为何总是与我作对?我们之间既无交集,也无冲突。”
光影之中,逍遥仙向死而生,成功渡过雷劫,成为登仙问道第一人。听见李恕发问,逍遥仙隔空指向她的胸口:“你以为天书从何而来。”
李恕眼皮轻跳,逍遥仙继续道:“是我制作了天书,也是我毁了天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也曾利用麒麟达成目的。”
逍遥仙一挥衣袖,光影再次变换。飞升之后祂没有袖手人界,而是改换姓名仍作寻常修士打扮,一人一剑游走四方,路遇不平必出手相助,妖邪作乱必拔刀相救,美名迅速传扬开来,百姓都知道了遇见问题可以去求一位修士。
李恕随着光影回顾逍遥仙的生平,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逍遥仙道:“是的,你的感觉没错,那个时候没有人魔两界之分——人界与魔
界本就是一体。”
逍遥仙天资聪颖,远胜常人,幼时即一心向道,立志扶危济困,拯救苍生。
“但是你看见了,我做不到。”
逍遥仙勤学苦修,一步步成为修士、成为掌门、成为飞升大能,依然无法实现祂的志向。
天灾人祸,世事无常,妖邪精怪,甚至只是一念之差,落在寻常百姓头上都可能让他们痛不欲生。
“我救不了那么多人,永远有人处在痛苦之中。”
降生以来,逍遥仙想做的事无一不成,唯有此事令祂无能为力,甚至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苦。
李恕神色微动,似有所觉:“你做了什么?”
前尘旧事涌入脑海,逍遥仙轻轻垂眸,而后直视李恕:“既然无法拯救苍生于痛苦之中,那我就为他们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我决心把生死、是非、善恶、正邪、忠奸、廉耻、真假分开,前者留在人界,后者送入一分为二的另外一半空间,也就是如今被称为魔界的地方。”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尽管逍遥仙是飞升大能,无人匹敌,但是凭祂一己之力也不足以做到上述之事,所以祂制作出了天书,寻到麒麟将其囚禁。
“曾有友人知我意图,表示世界自有运行轨迹,万事万物皆有命运,无恶便无善,无黑便无白,劝我不要逆天而行。”
“但我只回答他:事在人为。”
逍遥仙不相信有做不到的事情。
麒麟可辨人心,亦有无穷无尽的灵气,逍遥仙借助麒麟之力,耗尽修为,足足花了一载时间,终于彻底分开人魔两界,又在交界处设下法阵阻止两界融合,后人谓之大结界。
说到这里逍遥仙扑到影像面前,第一次露出狂热的神情:“你看,我做到了!多么美丽的新世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幸福。”
李恕抬眼看去,留在人界的都是光明灿烂美好之物,众人一起付出劳动,一起享受成果,推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一派祥和安宁。
“那魔界呢?”
“既为恶果,理当除之。”
“可是魔界依然存在,人界的痛苦也没有消失。”
逍遥仙敛了神色,雪白的长睫下目光恍惚,静默良久祂忽然怆笑一声,挥袖打散了影像:“我不理解!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耗尽修为留下善与白,黑暗还是会从角落里滋生,人界还是会产生新的压迫!人心才是最不可控的东西!魔界生灵没有如我预料那般自生自灭,极端的环境下他们互相残食、异化、突变,筛选出更强者,直至逐渐褪去人族特征,但终究还是活了下来……现在他们叫作魔族。”
痛苦重新降临人界,但这一次逍遥仙没有能力再去拯救苍生,更可怕的是麒麟损耗过重奄奄一息,人界灵气日益枯竭,两界无法维持平衡,魔界疯狂吞噬人界,又或者说只是空间正在恢复原状而已。
“是我错了。”
逍遥仙前往大结界处,想要修补祂的错误,却发现两界融合时会产生邪秽,感染人族神志,而魔族也早已忘却自己的来历,不能再称为人了。倘若大结界破,人族必将无处立足,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无恶便无善,无黑便无白。
“我不理解,但我终于明白了,天命不可违背。”
逍遥仙无力阻止人魔两界融合,于是散尽最后一丝修为,将沉睡的麒麟送入奔雷台地下修养,同时毁去天书,避免再有人得知麒麟下落。
渡劫飞升的第一修士,至此陨落。
“现在的我只是一团元神而已,我在此处,既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守护麒麟。”
逍遥仙闭上眼睛,祂已经不记得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唯有痛苦清晰如昨。
“我曾卜问上天,麒麟劫数未完,下一个执意违背命运的人是你。”
李恕听到现在,终于明白了逍遥仙的意图,平静答道:“我无意伤害麒麟性命,只需取祂一滴鲜血。”
“年少轻狂!自以为是!”逍遥仙怒而震声,身形一闪掠到李恕面前,更像是在斥责自己,“生死有命,死而复生即是逆天而行,难道我的前车之鉴还不足以令你警醒?”
“你是你,我是我,既然你认命了,就别再插手我的因果。”
“这不是你一人的因果,而是关乎整个人界。麒麟孱弱,损其精血即是损其寿命。祂的劫数在你,今日你若取祂的血,来日必将有人效仿,我绝不会让你开这个头。”
“人界之危非我之过。麒麟血,我一定要得到。”
逍遥仙面如寒冰,雪色长袍上下翻飞:“我三番五次劝你,你却执迷不悟,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只剩下最坏的结果了。”
李恕横刀在前,蓄势待发。逍遥仙的身影散了又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我是杀不了你,但我可以把你永远困在想象之中,让你成为一具活死人。”
李恕反手一刀斩下,逍遥仙的身影化作万千碎星随风飘散,再次出现在她身后。
祂已用过这招,第二次用李恕早有预料,在祂身影凝聚之前便飞过去一把冰刃,然而最后刺中的却是一抹紫色身影。
“阿娘?”看着那张魂牵梦绕的脸,李恕猛地睁大眼睛,心跳跟着停了一瞬,但是马上她就反应过来,这是逍遥仙让她看见的幻象。
“变回去!”李恕眼眸幽绿,凝出漫天冰刃,却又停在距离“李问心”数寸的位置,迟迟无法落下。
“李问心”眉眼弯弯,仿佛看不见那些冰刃,径直走向李恕,柔声问道:“你要对阿娘动手吗?”
她往前走,冰刃不断后退,直至回到李恕身边。“李问心”用指尖轻点幽冥寒冰:“还不收起来?”
李恕死死盯住“李问心”,逍遥仙只是一团元神侵入她的脑海,幽冥寒冰杀不了祂,想要让祂消失,她的心神要比逍遥仙更强。
李恕迅速平静下来,收了幽冥寒冰,全神贯注看着面前的人。逍遥仙以为这样就能扰乱她的神志,可是李问心不是她的弱点。
是她最坚不可摧的意念。
“李恕。”“李问心”又开口了,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李恕屏息凝神,忽略那些声音。她看着祂,直到紫色越来越淡,白色几乎就要显露出来。
李恕伸出右手,完全凭着本能做出动作,可是就在她看破逍遥仙的同时,一声凄厉的悲鸣骤然响起。
轰的一声,灵流激荡,周遭的虚无幻象剧烈摇动,竟然硬生生被震碎了,李恕只觉得眼前一亮,随后映入一团炽烈的火焰。
那是……麒麟!李恕呼吸凝滞,纵身飞向麒麟,却又被澎湃的灵流狠狠震开。
麒麟浑身浴火,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可是无论祂如何翻滚挣扎,火焰还是迅速吞噬了祂美丽的长发,洁白的羽翼,幼小的身躯……
“不要!”李恕目眦欲裂,再次扑向麒麟,却只来得及接住
一蓬灰烬。
麒麟死了,在烈火中烟消云散。
为什么……为什么!李恕环顾四周,众人才从逍遥仙的幻象中脱身,就看见麒麟惨死在面前,一时间惊愕交加,完全忘了反应。
人群之外,原本赵灵运所站的高处,重新站上了一道身影。
洛檀音面色苍白,双眼漆黑如墨,抬起的右臂尚未放下。她的腕上仍旧绑着射月神弓,只是这次额外贴了一张火符。
第125章 心灯她说她恨你。
洛檀音从四象阁出来,孟措已在门外等她多时,见状赶紧迎了上去:“小师妹,你没事吧?”
“没有。”
“师尊说了什么?”
“他命我闭门思过。”
孟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严重的责罚,不过他仍觉得心有余悸:“你怎么突然要杀甘行芳?”
洛檀音反问:“邪秽难道不该杀吗?”
“该杀……只是师尊留着他还有用,而且他很危险,万一伤到你后果不堪设想。”
洛檀音微微一笑:“没有出现那种后果,不是吗?”
孟措看得愣神,她与虚怀起了争执,还被关了禁闭,怎么反而心情好了不少?
“小师妹,你没事吧?”
孟措问的小心翼翼,洛檀音知道他在试探什么:“我不是受刺激疯了,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了?孟措不敢过多追问,不过洛檀音开心他也开心:“嗯,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洛檀音停住脚步,唇角翘起弯弯的弧度:“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她眸如点漆,盛着笑意,孟措更意外了,但又马上否认了自己的猜测:“那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而行,路上没有说话,只不过洛檀音的衣袖几次拂过孟措指尖,轻柔如同蝴蝶羽翼。
孟措心生恍惚,洛檀音一直对他冷冷淡淡,这般距离明显近了。难道是她对虚怀失望,终于肯接受自己了?回到房间,洛檀音解了外衣歇息,孟措几番挣扎,终于还是在她撩起床帐时默默退了出去。
“二师兄。”洛檀音在背后叫他。
孟措转过身,看见洛檀音眉头紧皱,指尖用力压住眉心,似乎正处在痛苦之中。
“小师妹?”“别过来!”
孟措想去检查她的状况,却被洛檀音喝住,她咬紧牙关,眼中爬上汹涌的厉光:“我没事,你出去。”
孟措欲言又止,洛檀音一把拉下床帐隔开两人。孟措对她说了晚安,掩住失落回到外间歇下。
得知麒麟在奔雷台,四大宗门全都忙了起来,虚怀点了一批弟子前去挖掘麒麟,孟措思虑再三决定留守宗门。
虚怀很赞同他的决定:“门内事务你都可以帮着长老们处理,我相信你。还有,檀音性子执拗,委屈你了。”
孟措摇头:“职责所在,弟子定当全力以赴,而且我不觉得委屈,我和檀音是道侣,包容她是应该的。”
洛檀音不能出门,孟措尽量每天抽出时间陪她,大多数情况下洛檀音的心情都很好,会笑着招呼他坐下。
“你说每次只能有两位掌门同时出现在奔雷台?”
“是的,李恕用生死契限制了师尊他们的行动。”
洛檀音随手翻过书页:“若是两位掌门加起来都不是李恕的对手,那麒麟岂不是危险了。”
孟措的目光跟着书页移动,洛檀音平日常看剑谱心法,今日换了一本医书。
“诸位掌门的实力摆在那里,只要不被李恕掣肘,定然不会……”
孟措话未说完,忽地反应过来他失言了,好在洛檀音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问道:“既然麒麟被法阵压着,那么最后赵灵运肯定会在场,另一个人会是谁?”
“赵掌门的长处和短处都很明显,保险起见,应当选一位实力最强的掌门和他一起,所以我想会是师尊。”
洛檀音略一思忖:“不妥。”
“为什么?”
“师尊曾与李恕交手,他熟悉李恕的招式,反之李恕也熟悉他的招式。师尊不会据此暗中设计加害,但是李恕就不一定了。”
孟措被她点醒:“你说的有道理,我会提醒师尊多加小心。”
也有时候洛檀音会很不耐烦,要么关上房门要么拉下床帐,连看都不看孟措一眼:“我说了我没事,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不行吗?”
“可你昨天说了要我今天早点过来……”
“说了又如何,我现在不想了。”
“那我先出去了,如果有事你再叫我。”
孟措其实不会因为洛檀音对他发脾气而生气,他只是担心洛檀音身体不适,或者遇到了其他问题。
又因为洛檀音近来胃口不好,送进房里的食物常常一口没动,原样送了出去。为此孟措特意买了一些新奇的吃食,走到门外时他听见里面有争吵声,再仔细听却只有洛檀音的声音。
“小师妹?”孟措忍不住推门进去,洛檀音伏在榻上,长发散开垂到床下,面色苍白,眼瞳却黑得惊人。
“谁让你进来的?”洛檀音抓起枕头丢出去,只飞到半空就摔在地上。孟措快步走到床边,扶着洛檀音坐起来,满眼都是焦急:“你怎么了,我马上去叫大夫。”
“不用了。”
“不行,必须要看大夫。”
孟措转身欲走,洛檀音拉住他的手,开口时隐约有啜泣声:“等等,我想你陪着我。”
孟措回过头,只见洛檀音神色哀戚,顿时揪紧心脏,顺从地坐了下来:“好,我不走。”
洛檀音顺势扑进他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孟措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有些伤心。”
“伤心?”
洛檀音松开孟措坐好,小声道:“师尊要杀了那些被邪秽感染的同门是吗?”
孟措点点头,这是他亲口告诉洛檀音的事。
“可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啊,或者说是家人。”
“我知道……师尊也是迫不得已,强行留下他们,对他们而言亦是折磨。”
洛檀音垂眸:“这样的话,能不能让我再见他们最后一面?”
孟措面露犹豫,一来洛檀音还在禁闭期间,不便让她出门,二来他觉得那样会有危险。
“求你了二师兄,方师姐也在里面,她一直都很照顾我们,你一定还记得吧。”
孟措怎么会不记得,每一位被感染的同门名字他都记在心里。虚怀说了要让他们解脱,但是直到现在都无人能狠心动手。
“好吧,我必须和你一起。”孟措打定主意带洛檀音过去,事后他自会向虚怀请罪。
“谢谢你二师兄。”
那些弟子没被关在地牢,而是专门辟了间院子好生照料,孟措协助长老看守宗门的事众人皆知,所以他来这里并不奇怪。
孟措带着洛檀音挨个看过被感染的同门,有人趁机向她乞求,也有人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吼,扑到门上抓挠。孟措小心看护洛檀音,始终不让她站得太近。
“走吧,小师妹。”
洛檀音看罢,跟着孟措往外走,刚出院子便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哭喊:“救救我!”
“方师姐?”洛檀音认出了声音,猛地转身往回跑,看守弟子眼疾手快拦住她:“别被骗了,他们是故意的,之前甚至还会叫我们的名字迷惑我们,甘行芳死了才消停,今天不知怎么又开始了。”
“可是……”洛檀音收紧手掌,指甲抓破了看守弟子的手背,“真的不能再去检查一下吗,万一……”
看守弟子略微吃痛,他知道洛檀音是因为接受不了同门变成这样,所以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
洛檀音慢慢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事后她对孟措愈发亲昵,孟措很乐意两人关系改善,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心底隐隐藏着一股不安,像是患得患失,又像是直觉。
“小师妹,我把你的提醒告诉了师尊,不过李恕要求沉璧上人和赵灵运在场。”
洛檀音闻言柔柔一笑:“那很好啊,什么时候请出麒麟?”
“明日赵灵运就会着手破阵,希望一切顺利。”
“肯定会的。”洛檀音轻抚孟措的肩膀,“二师兄你这段时间辛苦了,今晚早些睡吧。”
夜深人静,洛檀音衣衫整齐坐在床边,屋内没有点灯,但是她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将一张火符慢条斯理贴上射月神弓。
做完之后洛檀音推开房门出去,经过外间时往床上瞥了一眼,孟措果然睡在那里。洛檀音面带微笑走向孟措,然而没走两步又变了脸色,踉跄着退开。
经过片刻挣扎,洛檀音沉着脸往外走,这次变成了孟措在身后叫她:“小师妹,你要去哪儿?”
孟措睡得不深,听见动静醒了过来。洛檀音停在原地,调整到微笑的表情才回头:“我睡不着出去散心。”
“那我陪你。”孟措作势起身,洛檀音阻止了他:“不用了,你睡吧。”
孟措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一人出去,洛檀音俯身按住孟措的肩膀,手掌顺势往他后颈游移:“不用了。”
孟措只觉得后颈一痛,整个人便没了知觉。洛檀音一边收紧手掌,一边喝了一声:“够了,先办正事。”
说完之后洛檀音像被刺激一样甩开了手,然后她又自言自语,换了副无所谓的语气:“行吧,且放过他。”
夜黑风高,洛檀音悄无声息走进别院,看守弟子不仅没有拦她,反而一间一间打开屋子,放出了被感染的玄隐门弟子。
白日吵嚷不休的邪秽此刻安静至极,包括看守弟子,洛檀音轻轻抬手,邪秽整齐划一地听命随她而去。
洛檀音的目的十分明确,先杀麒麟,然后传送到虚怀身边:“师尊!”
虚怀和有缺守在奔雷台附近,洛檀音面色焦急,突然而至,虚怀不由得心头一紧:“檀音,你怎么来了?”
“师尊,玄隐门出事了!”
“什么?”
洛檀音看了一眼旁边的有缺,意思不言而喻,虚怀马上拱手道:“大师,容我暂且离开处理门内之事。”
有缺颔首:“道长请去。”
避开有缺,虚怀又问洛檀音:“出什么事了,怎会让你孤身来通知我?”
洛檀音手指连点,利落地封了虚怀周身大穴,然后将一枚丹药塞进他的口中。
“檀音,你……”
“嘘,道长叫错人了。”
等到虚怀再次睁开眼睛,周围只有一片茫茫白雾,而他浑身无力,被捆仙绳绑在十字架上,如同献祭一般。
这是哪里?虚怀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白雾还是没有消散,这是……大结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雾中亮起一点灯光,朦胧的白色迅速散开,洛檀音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他面前。虚怀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拧起眉头。
洛檀音提灯走近:“师尊,麒麟死了。”
“什么?”
“是我杀的。”
虚怀嘴角紧绷,认真凝着洛檀音的脸,半晌才问:“你是谁?”
“师尊连我也不认得了。”
“你能使用灵力,而且点穴手法绝非常人可比。”
“既然如此,师尊不应该为我感到开心吗?”
她这么说,虚怀便知道他的猜测没错:“你怎么能让邪秽进入你的身体?”
洛檀音没说话,心灯的光芒摇摇晃晃,周围的雾也深深浅浅。
“你真的杀了麒麟?”
洛檀音还是没说话,虚怀的心沉到谷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可知麒麟死了,人界将会因此生灵涂炭?”
洛檀音的眸色越来越深,直到变成一片黑暗,忽然之间她笑了起来:“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啊。”
虚怀面露怒意,准确地叫出一个名字:“甘行芳。”
甘行芳呵呵轻笑,提起心灯仔细欣赏:“道长生气了吗?可是我能与令爱共享长生都是因为你啊。”
那日在地牢,洛檀音将甘行芳拉入火焰之中,自己的手也被灼伤,就在那一瞬间,邪秽趁势进入了她体内。
甘行芳死里逃生,却也因此元气大伤,无法彻底侵蚀洛檀音的神志,所以她才会有反复无常、自言自语的异常举动。
虚怀灵力被封,挣脱不开捆仙绳的束缚,遂与甘行芳谈条件:“你能从檀音身上离开对吗?你放过她,我随你处置。”
“道长宁愿为洛檀音去死,也不愿了解她真正想要什么,在你眼里她是一个独立的人,还是亡妻留给你的遗物?”
虚怀一时无话,甘行芳继续道:“不对,你知道洛檀音想要麒麟血,你觉得她太自私了,麒麟应该属于人界——可是你也是个自私的人,为了亡妻毫不犹豫离开宗门,又为了亡妻的嘱托返回宗门,说到底你是为了自己。只不过你比洛檀音幸运多了,你有的选,她的选择却一次次被你否决。”
甘行芳寄生在洛檀音体内,他的声音和神情就是洛檀音的声音和神情,虚怀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忍不住道:“檀音,别让邪秽控制你的神志。”
“呵呵,你以为这些话是我说的吗?我只是感受并说出了洛檀音的想法而已。”
虚怀满心沉痛,到头来,他辜负了洛雪,也辜负了洛檀音。“对不起,是我的错,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让邪秽进入体内……檀音,清醒过来。”
洛檀音漆黑的眼瞳微微发颤,放下心灯靠近虚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拉扯。
虚怀看出洛檀音嘴唇在动,追问她:“你说什么?”
“……”洛檀音的眉头越蹙越紧,就在虚怀以为她要发出声音时,她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她说她恨你!”
甘行芳提起心灯,光晕照得虚怀快要睁不开眼:“道长,犯了错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弥补的。”
他握住晶石为心灯注入灵力,白雾再次退开一圈,露出一直默默站在雾里的人,正是那些被感染的玄隐门弟子。
虚怀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洛檀音想修复灵脉,想结丹,你不愿意为她争取,认为有人保护她就行了,那我现在也给你一个理由,让你去求别人保护。”
甘行芳甩手射出银针刺入虚怀体内,虚怀的金丹立刻自发运转起来,灵力不受控制地逸出体外。
“动手。”“是。”
被感染的玄隐门弟子听命上前,一个接一个站在虚怀身后,将双掌按在前人背上,同时运转金丹。虚怀体内被灌注了所有人的灵力,甘行芳一手按住他的头顶,一手提起心灯——
刹那间,心灯光芒大盛,瞬间就将目之所及的白雾全部驱散。甘行芳没有停下,继续抽取灵力注入心灯之中。
虚怀脸色煞白,他的金丹成了甘行芳的掌中之物,任取任求,而他没有一丝抵抗之力。与此同时,大结界开始剧烈震动,压迫感扑面而来。
虚怀艰难道:“你要、摧毁大结界?”
甘行芳笑意吟吟:“正是。当初九阴差一点就成功了,未必是他做不到,而是他发现了想要摧毁大结界只能使用金丹之力。道长这颗金丹我笑纳了,我要用它让长生降临人界。”
“唔!”抽取进一步加强,虚怀猛地呕
出一口鲜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金丹损耗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灵力仿佛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再也没有一丝阻拦。
大结界的白雾一退再退,隐约可见另一侧的魔界。
李恕孤身待在寒室。麒麟死了,就在她马上要成功的时候,麒麟死了,连逍遥仙也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李恕去过有缺和玄隐门处,洛檀音绑了虚怀不知所踪。孟措告诉任流白,洛檀音可能被邪秽感染了。
邪秽,洛檀音,虚怀,玄隐门……全都该死。
李恕眼底幽绿翻涌,整座寒室温度骤降,晶石上凝出一层冰霜,沾到了李问心的衣摆。
“阿娘。”李恕伏跪在床边,轻轻牵住李问心的袖子,“我把他们全都杀了给你陪葬好吗。”
一如既往地,李问心闭目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
李恕在床边跪了许久,寒室的冰霜凝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她小心清除了李问心身边的冰霜,离开了寒室。
“李恕。”任流白等在门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担忧。
李恕问他:“灵犀怎么样了。”
回来的路上灵犀就发起了热,神志昏昏沉沉,一直在说所有人都听不懂的呓语,体内竟然还有紊乱的灵气。
任流白道:“罗刹没在灵犀身上查出内伤外伤,猜测她是看见麒麟……看见麒麟惨死被吓到了。”
“需要怎么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