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说灵犀是由你我的灵力孕育而生,让我们试着用灵力去安抚她,可能会有用。”
“走吧。”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任流白放心不下,可是现在他能想到的所有安慰都是那么苍白无力,似乎只能保持沉默。
两人回到寝宫,灵犀正在难受地呓语,任流白仔细分辨了半晌还是听不懂,用手试了一下灵犀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
李恕俯身抱起灵犀,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和任流白分别握住她一只手,缓缓为她梳理灵力。
虽然她是天生灵体,但是毕竟年幼还没结丹,任流白本以为不用花费太多时间,然而真的注入灵力他才惊觉灵犀的内府竟然如同汪洋大海,他和李恕两人都无法填满。
任流白心生讶异,下意识去看李恕。很显然李恕也发现了,短暂的停顿之后,李恕运转金丹,将灵力源源不断送入灵犀体内。
任流白感受到李恕的意图,调整速度顺应她的节奏,两人一起引着灵犀体内的灵力沿着灵脉运转。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灵犀的体温终于随着灵力平静下来,任流白打湿布巾给她简单擦洗一番,又请罗刹过来复诊。
“小少主的情况好多了,不过后续是否还会发热我也不能保证,还望任仙师多留意,若有症状及时叫我。”
“多谢右使大人。”
罗刹瞥了李恕一眼,不敢多言,亲自去了厨房煎药。
灵犀的事总算可以暂时放心,任流白走到李恕身边,轻声问她:“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
“你的眼睛……”
李恕抬起眸子,任流白看着她快要烧起来的幽绿瞳色,心头愈发沉重。
“尊上!”殿外忽然响起喊声,魑魅急急赶来,“属下听命巡视大结界,发现里面白雾没了,景象一览无遗,附近的小结界更是数量骤增,肉眼可见地不停变大,不知道是不是人族在搞鬼。”
魑魅不清楚大结界的由来,所以不知其原因,然而李恕一听便知道,这是因为大结界的法阵要破了。
“洛檀音。”李恕瞬间就锁定了幕后之人,或者说是甘行芳,他想毁了大结界加速人魔两界融合。
“尊上,我们要不要……”
魑魅话没说完,李恕已经出了寝宫,与此同时魔界上空风云突变,本就阴暗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脚下甚至还有震颤。
“怎么回事?”部分魔族感觉敏锐,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忍不住上蹿下跳四处打量,却什么都没发现。
“哎别管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也有魔族浑不在意,该干嘛干嘛去了。
然而他刚说完脚下的震颤就陡然加剧,惊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这下群魔都坐不住了,纷纷提起戒备,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是谁在暗中搞鬼,唯有大地震颤不休。
“是……地在动啊?”
群魔顺着地动遥望大结界所在的方向,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飘在空中的黑云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大洞,而后又被疯狂吸入洞中。
大结界,破了。
李恕呼吸一滞,猛地按住胸口。任流白跟在她身后,见状赶紧上前:“你怎么了?”
刚碰到李恕他便被狠狠甩开了手,李恕的声音冷的像冰:“离我远点。”
任流白心神一震,李恕的眼睛……方才她的眼睛还是绿色,现在竟然变得漆黑如墨。
“你……”
“走!”
李恕扬手打出一掌,冰刃擦着任流白的身侧飞过,深深嵌入宫殿石壁之中。一缕黑影从她的衣领中爬出来,贴着她的面颊哈哈大笑:“大结界破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压制我了!”
自从李恕彻底掌控金丹与魔核,她体内的邪秽便没了声息,仿佛真的成了一道纹身,久而久之李恕都要忘了它的存在。
然而就在现在,邪秽死而复生,像一条真正的毒蛇勒紧李恕的脖颈:“你一定没想到会有今天吧,你的身体终于要归我了。”
人魔两界勉强维持平衡时,邪秽受到压制,无法侵蚀李恕的神志,只能蛰伏在她体内等待时机。可是大结界的破灭打破了平衡,强烈的吞噬为邪秽带来了强烈的力量,哪怕李恕身怀一半魔族血脉,也无法再阻止它的侵蚀!
“闭嘴!”旁人听不见邪秽的声音,只有李恕能听见,她的眼睛绿了一瞬,随即又被黑色压了下去。
黑蛇嘶嘶吐着信子:“李恕啊李恕,倘若你早些听从我的劝告,何至于会有今日?你恨吗,后悔吗?哈哈哈哈哈,晚啦!不过我可以最后帮你一次,帮你杀光所有人!”
“尊上!”魑魅振翅飞向李恕,可惜尚未靠近便被凭空出现的冰刃射中骨翅,直接将他钉在了墙上。
黑蛇钻进李恕体内,冰霜爬满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然后长出无数支如同鹿角一般纵横交错的冰刃,竟是想要绞碎殿中所有活物。
任流白劈开挡在门口的幽冥寒冰,提醒侍从立刻离开,他则迎着冰刃向前:“李恕!”
冰刃刺进他的肩膀,寒冷顺着伤口沁入骨髓,任流白顾不上痛,艰难地伸手抓住李恕:“醒醒,别被它控制了!”
李恕双眼漆黑,即便任流白站在面前,也无法倒映出他的身影。
“找死,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我就成全你。”黑蛇冷笑,想要催动幽冥寒冰继续深入,却发现刺中任流白的冰刃反而被拔出来了。
李恕退后一步,凝出冰墙隔开任流白。
“带他们,走。”
第126章 动乱战地记者闻歌()
付剑心睁着眼睛,默默在心中倒数。沉璧将她藏在密室之中,并告诉她三日之后点穴自解。
血魔被带走了,付剑心不知道沉璧会如何处置他,只知道沉璧走之前留下了一封信,就放在她身边。
黑暗中没有声音,也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付剑心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好几次她的神志似乎要溃散了,又马上逼着自己清醒过来。
三日过去,付剑心的胸口渐渐变轻,灵力重新开始流动,她顾不上检查自己的状况,第一时间捡起沉璧留下的信。
付剑心试了好几次才托起一团颤颤巍巍的火焰,遒劲的的字迹映入她的眼帘。
误杀沉影之后,沉璧以自己的右臂作为容器留下了沉影的魂魄,并以血肉进行供养。只是此等邪术反噬极强,仅凭沉璧自身无力为继,所以她想到了血魔。
血魔不仅能够吸食鲜血永葆青春,还能凝出血丹为人所用,正是沉璧需要的东西。
一开始沉璧四处猎杀血魔,后又机缘巧合
抓住了钩吻夫人,命她奉上血魔供自己驱使。然而魔族行事到底不够缜密,譬如那个杀了芈严的血魔,不仅连番害人引起了捕星司的注意,还因为触到沉璧的血手印获得了一次偷星转月的能力,尽管沉璧及时将其灭口,却还是让她和李恕有了交集。
或许从那时起结果便已预示。
付剑心在密室看见的血魔,是沉璧采取的第三种办法,由她提供成年男子供血魔吸食。
沉璧在信中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倘若事成,从此以后她就不再需要血魔,这封信也会被收回烧毁;倘若三日之后依然未归,则是计划失败凶多吉少,付剑心应当与她划清界限,接任紫竹峰掌门。
“你在门内素有信力,同门尽皆听从差遣……”付剑心看到此处,颤抖的火焰不堪重负,无风自灭,伴着压抑的啜泣声,火焰过了许久才再次燃起,“……赵灵运之流与邪秽,务必小心应对……唯有一事相求,若我尚有尸骨存留于世,请将我与沉影葬在一处。”
火焰又熄灭了,付剑心握紧书信,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上面。父母命丧魔族之手时,她也是这样蜷缩在黑暗里哭泣,是沉璧掀开倒塌的墙板,带她回了紫竹峰。
她已经知道了沉璧的所作所为,可是她依然忍不住为沉璧流泪。
付剑心离开密室,走出了沉璧的房间。许久不见阳光,她的脸色现出病态的苍白,愈发显得眼圈湿红。
“大师姐?”“大师姐!”
紫竹峰弟子发现了她,蜂拥而至围在她身边,还没把话说完就先哭了起来:“大师姐,师尊她……”
付剑心止住了泪,拍拍同门的肩膀:“我知道了,麒麟在谁手里?”
“麒麟、麒麟死了。”
沉璧出事,紫竹峰群龙无首,付剑心对于要面对的乱象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赵灵运和虚怀竟然也出事了,连麒麟都没能幸免于难。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当然是为师尊报仇!”“可是赤霞派的人说……”
付剑心示意众人安静,用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师尊确实做了错事,她也……付出了代价。我知道大家现在很伤心或者愤怒,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也正是因为人非草木,所以我们有选择。接下来人界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动荡,我们要守好紫竹峰,也要尽力救助百姓。现在我要问问大家,谁想留守宗门,谁想和我一起外出清除邪秽,或者,谁想离开。”
短暂的沉默过后,真意第一个开口:“师姐,我要和你一起。”
很快其他的回答接二连三响了起来。
“我也要留下。”“我不会走的。”“但凭大师姐吩咐。”
付剑心的胸口漫上酸涩:“好,那我们……”
话音未尽,震动突然而至。
“发生什么事了?”闻歌正在清点傀儡,没想到脚下一阵摇晃,震得七八只人傀都倒了下来,好在她身手过人硬是全接住了,这才没有造成损失。
陆风闻声赶来,回答她:“大地在动。”
“我们这种地带也有地震?”为什么啊?
“不是地震。大地在动。”
闻歌一时没听出两者有什么区别,但她已经从奔雷台之事中嗅出了危险的气息,现在清点傀儡也是为了方便跑路——前提是甩掉陆风。
经商这些年来,闻歌也算颇有家资,不过没放在同一个地方,如果这间铺子保不住的话,就要把财产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她在山里辟了一处世外桃源,又从赤霞派重金购买法阵用以防护,可去暂避风头。
“我头好疼。”闻歌按住眉心,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陆风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人啊,不知道来扶她一把吗?闻歌一边腹诽,一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我感觉我的脑子里好像多了一段记忆。”
说话的时候闻歌一个劲儿地瞄陆风,陆风终于配合地问了一句:“什么记忆。”
“好像是个女人……啊,我想起来了,她就是找我定制面具的人!”
陆风点头:“很好,恭喜。”
“快拿纸笔过来,我把她的样子画下来,免得我又忘了。”
闻歌画工了得,寥寥几笔便能形神兼备,陆风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画的是李恕。闻歌把纸塞进陆风怀里,假装神志不清:“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李、李、李恕?”
“我知道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是时候功成身退了,闻歌表现得弱柳扶风,回房的速度却十分之快,同时不忘提醒陆风:“我要休息一下,你快去完成你的任务吧,不用管我。”
尽管感觉不是特别明显,但是震颤一直没有停止,闻歌无心歇息,好不容易熬到深夜估计陆风走远了,马上爬起来收拾东西。
金银财宝倒还好说,可以直接塞进储物袋里,只是那些人傀不能磕着碰着,必须小心打包,各种材料更是金贵,需要不同的储藏条件,希望装在储物袋里转移不会变质。
经过一番痛苦的取舍,闻歌终于收拾好了,锁上大门直奔山中世外桃源。
朝日初升,路上惶恐之人颇多,其中不少还是修士,或者说是赤霞派修士,闻歌特意在歇脚的客栈大堂里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偷听。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跑啊。”
“问题是能跑哪去,五大宗门变成四大宗门,四大宗门又变成……”
“有缺大师还活着,我们去投奔青石寺?”
“让我当和尚还不如死了算了。”
闻歌支棱起耳朵,早就听说赤霞派人心散乱,今日看来果不其然,赵灵运一死他们就树倒猢狲散了。
“那也没办法啊,长老们担心李恕蓄意报复,自己都要跑了,我们不找个庇护怎么办?”
“可惜我们家世不好无人依靠,你看明如月,宗门一出事她爹娘马上把她接回家了。”
“接回家也没用,你们还不知道吧,大结界破了,人魔两界要融合了,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融合?闻歌心里一惊,这就是地动的原因吗?
赤霞派修士很快散去,闻歌心神不宁地继续赶路,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最坏的情况,她就把世外桃源的财产一块儿带上投奔李恕好了,怎么说也算熟人了。实在不行她在魔界还有个便宜徒弟,总不至于走投无路吧。
闻歌打定主意,加快速度赶路,正巧碰上一队青石寺弟子。虽然他们面色不太好看,但是行动颇有组织。闻歌随口一问,得知大结界确实破了,大量邪秽正从交界处滋生,他们要去尽可能地清除邪秽。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闻歌目送青石寺弟子走远,再一次加快了速度。
路途难行,闻歌从白天走到夜里,终于进了山。夜色寂静,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闻歌悄悄按住一把匕首,她感觉有人在跟踪她。
真是世风日下,闻歌冷哼,专门选了条险峻的山路,又故意留出破绽,只等身后的人上钩。
来者沉不住气,越跟脚步声越明显,就在闻歌弯腰捡东西时,夜色中猛地蹿出一道黑影,伸手抓向她的背心。闻歌早有准备,反手飞出匕首扎中黑影胸口,谁知那人只是顿了一下便再次飞扑过来,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闻歌始料未及,那人的手已经抓到她面门,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杀出一把长刀,直接将黑影劈成了两半。
“陆风?”闻歌惊魂未定,却见摔在地上的黑影迅速爬向彼此,然后融为一体,挺身站了起来。
“邪秽!”闻歌反应过来甩出几张火符,陆风则一刀斩去邪秽双腿,两人合力将其解决。
闻歌摸出一枚内火丹塞进嘴里,想了想又递给陆风一枚,现在内火丹千金难求,他这个穷鬼肯定没钱买。看着地上的灰烬,闻歌忍不住问:“邪秽怎么会在这里?”
陆风回答:“五大宗门自顾不暇,邪秽已经蔓延开了。”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
闻歌抱臂打量陆风:“你不去找李恕,偷偷跟踪我做什么?”
“赵灵运已死,委托自动解除。”
“你的雇主是赵灵运?”闻歌问完马上意识到不对,“这么说在我想起来之前你的任务就结束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赖在我店里?”
“……”
陆风沉默不言,闻歌非要问个明白,终于让陆风吐出四个字:“以工抵债。”
闻歌哈了一声,陆风还真是死脑筋啊,放在之前她肯定很乐意,但是现在不行,遂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去吧,我要走了……别跟着我!”
闻歌像风一样迅速消失,没过多久又撞上一个被邪秽感染的人,陆风再次从天而降。
“你怎么还没走?”
“你说‘想干嘛就干嘛’。”
闻歌很无语,于是把气全都撒在邪秽身上,一掌把他拍进了山石里。没想到深山老林里都有邪秽作乱,看来世外桃源真不安全了。她对陆风强调:“不要再跟着我。”
陆风还没回答邪秽先吼了一声,吵得人耳朵疼,于是闻歌又赏了邪秽一掌,如此反复几次,现场情况莫名变成了她和陆风轮流拍打邪秽,震得山石簌簌掉落。
“吼——”邪秽肢体扭曲,每次刚翘起头就被拍了回去,忍不住大吼大叫起来,闻歌和陆风对视一眼,忽然生出一股默契,同时砸下一拳。
砰的一声,邪秽安静了,但是周围吵了起来,七八个邪秽接二连三冒了出来,他们竟然还会呼朋引伴。
闻歌毫不犹豫甩出火符,然而邪秽速度奇快,数量又多,反将两人围了起来。
“陆风,我的火符不多了,要
把他们集中起来一次解决。”
“好。”
陆风以身作饵引着邪秽后退,闻歌趁机跃上高处,两手各夹一张火符。等到陆风和邪秽都退上石台,闻歌看准时机射出火符,火焰瞬间吞噬了邪秽,陆风则抢先一步飞掠出去,落到闻歌身边。
“身手不错。”闻歌由衷夸赞,下一刻她便眼前一花坠了下去。
因为人魔两界融合,地形受到挤压,加之方才他们拍了邪秽许多掌,山体竟然受不住塌了。
仓惶之中闻歌来不及反应,完全凭借本能反手一抓,还真让她抓住一截树枝,堪堪稳住身影。瞥见陆风从她身边坠落,闻歌想也不想拉住他的手腕。
甫一用力闻歌就觉得大事不妙,这截小树枝根本无法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已经隐隐有了断裂的迹象,而他们脚下就是黑漆漆的悬崖,掉下去肯定完蛋了。
闻歌后悔不已,陆风看了一眼树枝,平静道:“你松手吧,下面——”
“真的吗?太好了。”
闻歌果断松了手,然后用空出来的右手抹了把冷汗,刚才她一定是被鬼上身了,差点为了救陆风害死自己。爬上悬崖之后,闻歌回身望了一眼,:“阿弥陀佛,我会给你烧纸的。”
山里实在太危险了,可能之前已经有人把邪秽引进来了,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闻歌才捡回一条小命,决定就此改道前往魔界,好徒弟给了她一枚磷墟佩,说是拿着它能在魔界自由通行。
闻歌换了去大结界的方向,路上又遇见了一队修士,这次是玄隐门弟子。孟措和应无瑕带队走在前面,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洛檀音被感染,虚怀生死未卜,惊闻大结界被心灯摧毁,长老们立刻带人火速赶往,两人强烈要求同去。
玄隐门的消息不像青石寺那么好打听,闻歌远远跟在后面,至少他们走过的路线是安全的。
应无瑕想了许久:“二师兄,我想去魔界一趟。”
孟措侧目看他:“你想去找大师兄?”
“嗯,虽然不清楚魔界情况如何,但我觉得现在人魔两界必须联合起来。”
“那你觉得李恕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我想去。”
孟措没再说话,两人都已经做好了决定。
片刻不停地赶到大结界附近,闻歌悄悄打量,玄隐门、紫竹峰、青石寺都派人来了,不过众人没敢贸然靠近,毕竟大结界就是两界融合处,邪秽、震颤都是最厉害的。
三方会面之后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毕竟这个时候再互相指责也没意义了,正在这时,又有十几人赶了过来,红衣烈烈如火,竟然是赤霞派弟子。
闻歌觉得稀奇,赤霞派的人不都忙着逃命了吗,还有谁会过来?
付剑心认得其中一人,是明如月,而在场的人里面明如月也只能跟她说上话:“付师姐,我们是来帮忙的。”
明如月跟着父母离开了赤霞派,只是走到半路她又回去了。既然大结界是法阵,那也许会需要赤霞派修士,所以她拜别父母,问遍宗门,和十几名同伴一起来了这里。
“付师姐,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付剑心郑重道:“不是麻烦,你们来得很及时。”
众人服下内火丹分散开来,商定由明如月等人进入大结界,寻找阻止两界融合的办法,其余人则负责保护赤霞派弟子,并清除滋生的邪秽。
“呵呵。”随着众人距离大结界越来越近,一声轻笑传入众人耳中,甘行芳信步走了出来。
孟措精神一振,扬声喊了一句小师妹。甘行芳瞥他一眼,神情颇为玩味。孟措咬紧牙关,那不是洛檀音会有的神情,再想到甘行芳控制洛檀音做的事情,孟措怒火中烧,厉声喝道:“甘行芳,从我师妹体内滚出去!”
甘行芳笑而不语,只抬了抬手,被邪秽感染的玄隐门弟子走上前来,丢出一人。
“师尊!”孟措睁大眼睛,虚怀口鼻染血,双眼半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挣扎。
甘行芳好心解释:“虚怀道长的金丹彻底碎了,灵脉也已干涸,你若不来扶他一把,他连爬回去的力气也没有。”
玄隐门弟子如何忍得了此等羞辱挑衅,齐齐拔剑上前。甘行芳无意动手,命令邪秽拦住他们,坐观自相残杀的好戏。
其他宗门修士见状纷纷冲了上去,甘行芳啧了一声麻烦,抬手一挥,那些丝丝缕缕缓慢凝结的邪秽骤然浓了起来,随着他的控制喷了出去。
众人大惊,召出五花八门的火焰,有人喊道:“别怕,我们吃了内火丹。”
甘行芳笑意盈盈:“邪秽今非昔比,诸位真的以为内火丹能保你们无虞?”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众人耳中却犹如一记重锤,一时间无人敢轻易上前。付剑心燃起三昧真火:“那就试试。”
“不自量力。”甘行芳身处吞噬最中心的地方,而且随着两界融合他会越来越强,付剑心等人在他眼里与蝼蚁无异。
紫竹峰弟子列阵排开,配合付剑心的攻势,却不想甘行芳身如鬼魅,来去自如,众人甚至无法近他的身。
“你们这群小朋友根骨不错,不愧是沉璧培养出来的好苗子,随我同享长生可好?”
真意啐道:“去死吧,老怪物。”
甘行芳丝毫不恼,衣袖轻挥,众人只觉得头顶飘来一片黑云,再仔细看,那云竟然是由邪秽凝聚而成。
“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邪秽随着甘行芳的话音一起落下,纷纷扬扬,细如丝雨,令人防不胜防,在场修士无不大惊失色。
闻歌同样震惊,下意识退后好几步,瞥见一名玄隐门弟子冲破邪秽阻拦,闪身进了大结界。他要去魔界?闻歌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正好甘行芳被牵制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闻歌一路溜过去,身后忽然飞来一支邪秽所化的利箭,甘行芳冷笑:“你们想去找李恕?可惜她已经自身难保了!”
闻歌头也没回,跑得更快,甘行芳控制黑云在她身后紧追不舍,不知怎地忽然面色一沉,用力按住眉心:“别挣扎了!”
他只用一瞬间就压下了洛檀音的神志,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闻歌成功进了大结界。
扑面而来一阵地动山摇,闻歌差点没站稳,慌乱之中她看见了那名玄隐门弟子在前面不远处,马上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结界,应无瑕回头看了一眼闻歌:“你是谁?”
闻歌不认识应无瑕,对他心存戒备,应无瑕见她这样也怀疑起来:“别跟着我。”
闻歌反唇相讥:“又不是你家的路。”
魔界环境陌生,而且两界融合的地方都是废墟,并不仅限人界,难怪甘行芳说李恕也自身难保。不过来都来了,自然没有回去的道理。
两人互相防备,也不知道具体该往哪走,没多久就被巡防魔兵拦了下来,应无瑕举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我找魔尊大人李恕。”
魔兵没有耐心听他说话,直接将他和闻歌划为敌人,提刀围住两人。闻歌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而且凭魔兵的体格,怕是被匕首插中了也不会有事,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了那枚磷墟佩,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了出来,没想到效果出奇得好,魔兵一见便齐刷刷地住了手,散开了对她的包围。
应无瑕两眼放光,眼巴巴地凑到闻歌身后:“道友,捎我一程!”
闻歌乜他,原话奉还:“别跟着我。”
应无瑕向她讨饶:“我错了,道友大人别记小人过。我找李恕真的有事,她和我大师兄是道侣呢,咱们交个朋友没坏处的。”
闻歌将信将疑:“既然如此魔兵怎么不认识你,而且也没个人来接你?”
应无瑕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那什么,我第一次来魔界。”
两人都不知道方向,魔兵只管放行,其余一概不理,闻歌思来想去两个人
总比一个人好,遂决定捎上应无瑕,谁知魔兵坚持一佩一人,半点也不肯通融。
闻歌摊开手:“这可不怪我了。”
“别呀。”应无瑕急得团团转,想再求求魔兵,一抬头却被晃了眼睛。只见遥远的魔界腹地上空不知为何现出了一点雪亮,再仔细看好像是什么物体的反光。
应无瑕与闻歌面面相觑,还是魔兵先反应过来:“那是尊上的幽冥寒冰?”
整座宫殿结满了冰,每一条砖缝里都沁着寒气,每一扇门窗都冻得严严实实,李恕置身其中,连睫毛上也染着一层冰霜。
邪秽挥出一掌,打得冰屑漫天飞溅,怒道:“没用的,你想把自己困在宫殿里,好让外面那些人逃命,可惜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李恕睁着黑漆漆的眸子,凝出新的幽冥寒冰填补方才被邪秽打出来的窟窿:“闭、嘴。”
“你除了说这句话还能如何?”邪秽嘻嘻怪笑,控制李恕的身体一连打碎好几面墙,在宫殿里横冲直撞,只是殿内已经空无一人,无法满足它的杀戮欲望。
“我要摧毁磷墟!”邪秽狂性大发,李恕的身体实在太完美了,金丹与魔核都是那么充盈,足以让它破坏眼前的一切。
“轰——”
爆炸声不绝于耳,邪秽打塌了一座宫殿,马上钻进另一座继续破坏,随意使用它心念许久的身体,破坏到第四座的时候,邪秽忽然灵光一闪:“哈哈哈李恕,你光顾着救那群废物,却把你最重要的东西忘记啦,我现在就去彻底杀了她!”
大殿之外裹着寒冰,阻止任何人进入其中。任流白听到李恕让他带着众人离开,立刻救下魑魅请他代为执行,可是李恕的下一句话是“带灵犀走”,任流白决定先送灵犀出去,然后马上回来,却没想到李恕把整座宫殿都冻住了。他试了很多次,若想强行破开通道,恐怕会让宫殿坍塌。
灵犀终于从发热中醒了过来,趴在任流白怀里小声呢喃,冥冥之中她仿佛有感应:“……阿娘。”
任流白抱紧她:“别怕,别怕。”
魑魅一刀劈在冰上,一道又深又长的裂缝应声裂开,还没等他再劈,那条裂缝转眼又冻上了。魑魅气急:“该死的,我们都进不去,还有谁能去帮尊上?”
无人回答,意味着没人能帮李恕,魑魅意识到这个事实,疯了一般砍起幽冥寒冰。
忽然之间,一团光晕降临在众人眼前,待到看清那人样貌,魑魅转手刺向逍遥仙:“都是因为你!”
任流白拧眉,逍遥仙几次三番与李恕作对,如今李恕深陷危机,任流白不得不防:“前辈为何会在此处?”
逍遥仙面色凝重,没有回答任流白的质问,也不在意魑魅的攻击,只是看着面前的寒冰宫殿。
麒麟没有死在李恕手里,人界也没有变得更好,他又做错了吗?
良久之后,逍遥仙道:“我要试着唤醒李恕,通过她最在乎的人。”
第127章 再见别怕,睁开眼睛。
黑蛇一路闯到寒室,这是整座磷墟最坚固的地方,里面躺着对李恕最重要的人。
“轰隆——”
一击落下,寒室的门应声裂开,黑蛇闪身掠到门口,充盈的灵气扑面而来,瞬间又被寒气浸透。
“寒室能够挡住别人,唯独挡不住‘我’。”
“住手!”
黑蛇探出的右手落了空,李恕用左手死死扼住右腕,阻止黑蛇进入寒室,然而那只右手顿了片刻,便又继续往前。
“正好,你可以亲眼看我如何毁了李问心的……”
“闭嘴!滚开!”
黑蛇的话被打断,李恕与它争夺身体控制权,争吵时断时续,其中还夹杂着石门碎裂声。约摸过了半炷香时间,石门终于承受不住轰然洞开,门后景象一览无遗。
黑蛇单手扣住门框,灵气与寒气以它为界进行交锋,凭空激起一股罡风。李问心安静地躺在晶石床上,风从她的身侧刮过,掀动她的衣摆。
李恕瞳孔扩散,仿佛被困在无边沼泽之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与此同时她的视线愈发黯淡,邪秽肆意侵蚀她的神志,以至于她看不清楚,只能在模糊的光影中依稀分辨出李问心的衣角在动。
不行,绝对不能让邪秽靠近阿娘。李恕只剩下一个念头,用尽全力收回右手,黑蛇则执意要杀李问心,两股力量互相较量,只听咔的一声,李恕的手臂竟然硬生生折了。
痛感早已随着神志一同溃散,李恕无暇顾及伤势,只想拦住邪秽,然而黑蛇只是绕着伤口爬了一圈,她断掉的手臂便恢复如初,继续伸向李问心的脖颈。
李恕心跳停滞,呼吸困难,混乱的光影中她好像看见李问心微微转头看向了她。
刹那间,李恕的眼睛睁到极致,然而等待她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黑暗,趁她恍神,邪秽更进一步,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娘,是你吗?李恕嘴唇翕动,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地在心里追问,阿娘,是你吗?是你吗?
没人回答李恕的问题,她的身体彻底脱离掌控,被邪秽驱使着走向晶石床榻。忽然之间,她的掌心传来一点冰凉,带着柔软,好像、好像有谁握住了她的手。
“李恕。”有人在说话,声音平和,与黑蛇截然不同。李恕瞬间湿了眼眶,再次张开嘴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阿娘。”
这是她无数次在梦中听见的声音,而今天的梦要比以往所有都更加真实,让她忍不住再靠近一点,再听清一点。
阿娘……真的是你吗?李恕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却听黑蛇大叫:“放手,你找死吗?”
“李恕。”那道声音又响起了,穿透喧嚣直达李恕心底,下一刻,有人抱住了她。
寒室早已被寒气浸透,因此这个怀抱并不温暖。李恕紧紧反抱住面前的人,舍不得松开一丝一毫。滚烫的泪汹涌而出,困住她的黑暗被泪冲淡,李恕睁开眼睛,看清了那张深深刻在她心底的面容。
不是梦。不是梦。
“阿娘。”李恕泪如雨下,邪秽从她眼中褪去,清晰地倒映出李问心的身影,“我终于……”
李问心轻抚李恕的面颊,任由湿热的眼泪打湿掌心,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见到你了。”
“阿娘……呃!”李恕猛地按住眉心,邪秽在她脑中勃勃跳动,试图将控制权再夺回来。李恕咬紧牙关,推开李问心仓惶后退:“离我远些,我、我控制不了……”
李问心追上去抱住李恕,曾经那个还不及她胸口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你可以的。”
“不,是邪秽,它在我体内……”李恕的眼瞳时黑时绿,她能感觉到邪秽又变强了,杀戮欲望席卷而上,幽冥寒冰随之成型,让她想要摧毁一切,包括李问心。
“快走……”李恕双手抱头,喉头漫上浓烈的血腥味,“离开这里!”
幽冥寒冰乱如急雨,尽数避开李问心落到地上。李恕呛出一口鲜血,然而这样并不足以遏制邪秽,新的冰刃紧随其后凝结成型,再次对准了李问心。
“阿娘,出去……求你了!”李恕用力挣开李问心的怀抱,一手握住飞射而来的冰刃,一手轰出排山倒海的一掌,寒室登时塌了大半。
李问心受到气流冲击,被风割得面颊生疼,再看李恕眼中粘液翻涌,又把那双幽绿的眸子吞噬了。
“快,时间不多了。”逍遥仙的声音出现在李问心脑子里,祂在赌,虽然李问心沉睡多年,但是神魂一直被李恕小心呵护着,或许还有一丝神志,所以进入李问心的识海唤醒了她。可惜逍遥仙自己亦是强弩之末,等祂元神耗尽,李问心就会重新陷入昏迷之中,到那时就真的再也没有一点儿机会能救李恕了。
李问心与逍遥仙共享记忆,已经得知了事情原委,当初邪秽是她亲手放在李恕身上的,现在也该由她收回来了。
“李恕。”李
问心运转金丹,破开幽冥寒冰追到李恕身边,结出清心印点在她眉心,“看着我,别让邪秽控制你。”
“不自量力。”黑蛇猛然抬头,黑漆漆的眼睛盯住李问心,扬手抓向她的面门。
李问心早有防备,略施巧劲,扣住黑蛇手腕反剪到它身后。黑蛇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忽然转头作出可怜之态,啜泣道:“阿娘,我好疼。”
李问心一时恍惚,被黑蛇抓住破绽抽回了手,飞射过来数道冰刃。李问心闪身避开,又唤了几声李恕的名字,那双漆黑眼瞳颤了颤,始终无法恢复清明。
黑蛇咧开嘴角放声大笑:“人族实在太愚蠢了,无论多么强大的人,都会因为感情拖累变得不堪一击。”
李问心压下眉头,她必须接近李恕。
黑蛇眼前一晃,李问心已经欺身到它面前,如此迅速的动作倒是和李恕不相上下,可惜,它就算站着不动李问心也下不了狠手。
“阿娘。”黑蛇故技重施,挤出楚楚可怜的嗓音,面对攻击完全没有闪避。
果不其然,碰到李恕的前一刻,李问心收手落在李恕肩上,不曾伤它分毫。
黑蛇桀桀怪笑,满脸都是得意:“阿娘,我为了救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忍心杀了我吗?”
李问心面色凝重,压住李恕的手迟迟没有动作,黑蛇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悄悄凝出一把冰刃,从背后瞄准李问心的心脏。
它早说过,人族只会一次又一次被感情拖累,李恕这么多年都无法放下复活李问心的执念,就让它来给李恕一个解脱吧。
幽冥寒冰凝聚成形,锋利,冰冷,径直落下。
“呃!”冰刃并未如同预料那般插入李问心的心脏,黑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问心,却见那把冰刃定在半空不得寸进,而它则被强行拉出了李恕的识海。
逍遥仙唤醒李问心时告诉了她两个法子,倘若李恕不能靠自己压制邪秽恢复神志,那就只能把邪秽引到李问心身上。
很显然,第一种方法根本不成立,从来没人能被邪秽寄生依然保持神志,更何况两界融合使得邪秽愈发强大。
为今之计,只有第二种方法。
李问心一手施展逍遥仙教她的法诀,一手燃起三昧真火。黑蛇面容扭曲,尖声嚎叫:“别做梦了,只要我没彻底离开李恕体内,你就杀不了我!如果你把三昧真火烧到我身上,李恕就要和我一起死!”
李问心神色冰冷,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火。”
“你、你这个疯子!放开我!”意识到李问心打算和它同归于尽,黑蛇忍不住破口大骂,它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怎么能就这样死在李问心手里,“你一定是疯了,活着不好吗,竟然自己找死。”
李问心不为所动,掌心紧贴李恕额头,一缕黑色粘液沁入她的体内,正是被强行拔除的邪秽。
见势不妙,邪秽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哈哈哈哈哈李问心,你以为你在救李恕吗?恰恰相反,你在害她!你也不想想如果李恕醒过来发现你死了,而且是为了她被活活烧死,她能原谅自己吗?不能!她会永远恨自己!”
李问心怔然,她在逍遥仙的记忆里看见了许多事,李恕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都是因为她,可她却把所有都错过了。
邪秽读懂了李问心的迟疑,趁热打铁蛊惑道:“我们这样不好吗?如果你舍不得李恕,我也可以和你共存,我们就是最亲密的家人。”
只要能赶在李问心催动三昧真火之前侵蚀她的神志,邪秽就有把握全身而退。平心而论,李问心的身体固然不如李恕,但也是一具不可多得的绝佳躯壳,而且控制了她就相当于控制了李恕的命门,划算得很。
“阿娘。”邪秽小心试探,轻轻推开李问心的左手,“收起三昧真火,这样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李问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而三昧真火黯淡了些。邪秽见状狂喜,主动钻进李问心体内,它没意识到,李问心手中的三昧真火始终不曾熄灭。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成了困住李恕的枷锁,李问心知道,如果她死了李恕一定会痛不欲生,可是枷锁不该存在,痛苦过后会是自由。
李问心抬起左手,熊熊火焰腾空而起,只要邪秽完全进入她体内,她就——
忽然之间,一切都静止了,不仅邪秽没了动作,连三昧真火都凝住了。
“阿、娘。”李恕的眼睛还黑着,但是李问心很确定,那不是邪秽,而是李恕在和她说话。
极寒降临。
法诀被打断了,邪秽重新回到李恕体内,这本是它最熟悉的躯壳,然而此时此刻,黑蛇惊恐地发现它控制不了李恕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黑蛇试着操纵幽冥寒冰,却又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它连自己也控制不了了。
“不!”黑蛇目眦欲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咽喉,用力撕扯揉捏,直到它的身体寸寸碎裂。
“不!!!”黑蛇长声惨叫,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可能,不。
寒室终于安静下来。
“我绝不会让你……”李恕扣住李问心的手腕,三昧真火如雾消散,“……为我受伤。”
李问心抢上前去,接住李恕下坠的身体:“你把邪秽……”
李恕仰头,双眸幽绿如同深潭:“阿娘。”
感情从来不是人族的弱点。
李恕比邪秽以为的更强大,也比李问心以为的更爱她。
磷墟的冰慢慢开始消融,李问心捧住李恕的脸:“出去吧,你还有事要做。”
李恕无比贪恋这一刻的相处,埋首在她怀里不愿抬头:“阿娘,我不想离开你。”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可是麒麟死了,我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说话了……我还没有告诉你,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李问心的胸口一片濡湿,她也想流泪,只不过逍遥仙的元神已经开始溃散,她正陷入黑暗之中,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李问心轻抚她的发顶:“分离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不是,我不能没有阿娘。”李恕紧闭双眼,似乎这样就能让时间慢一些,就能让她永远不离开这个怀抱。
李问心用力抱住她,两颗心脏紧紧相贴:“我们只是没有好好告别。”
上一次一切都太过突然,这一次,我可以用眼泪,用心跳,用言语,表达我对你的爱意。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李问心亲吻李恕的额头。
“别怕,睁开眼睛。”
第128章 终章(上)你什么都不是。
李恕眼前一片明亮,幽冥寒冰覆在晶石之上,目之所及全都晶莹剔透、光芒璀璨。她抱起李问心,轻轻放在晶石床上:“我不害怕。”
有阿娘在,我就不会害怕。
逍遥仙的最后一缕元神烟消云散,连同祂曾反抗、臣服的命运一起归于天地。
李恕走出宫殿,她还有事要做。
两界融合仍在继续,之前只能看见天色突变,现在站在磷墟都能隐隐看见大结界。相较于人族的惶恐,魔族则在发现异样之后兴奋起来,个个摩拳擦掌想去一探究竟,被罗刹强行喝止住了。
只是李恕始终不曾现身,消停没多久群魔再次骚动起来,更有一名风魔上前挑衅:“右使大人,你说尊上不许我们轻举妄动,尊上在哪?”
“幽冥寒冰就在你眼前,你觉得迦楼罗大人身在何处?”
风魔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头,他当然知道幽冥寒冰只有李恕才能操控,可是李恕现在好像出事了啊。
“既然如此,还请尊上出来主持大局。”
魑魅本就一肚子火,闻言怒气暴涨,二话不说劈出一刀:“尊上想做什么轮得到你多嘴?”
风魔闪身避开,他并不觉得害怕,眼中反而亮起嗜血的光芒:“我只是在关心尊上,你却要杀我灭口,是想掩盖什么?还是说你早就跟人族勾结在一起了?”
魑魅最讨厌人族,哪里忍得了这种奇耻大辱,提刀就要把他大卸八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呼唤:“大师兄!”
应无瑕与闻歌看见了磷墟上空的幽冥寒冰,但是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赶过来,没想到一来就看见了任流白,应无瑕赶紧喊了一声。
群魔齐刷刷回头看向两人,应无瑕满心欢喜奔过去,闻歌则定在原地,她怎么觉得这些魔族的目光很不友善……
“大师兄,几大宗门都派人去阻止大结界融合了,可是甘行芳太难对付,尤其是他能操控邪秽,只靠我们根本不行。你能不能带我去见李恕,劝她联手,这个时候我们必须齐心协力。”
任流白眉头紧锁,他担心李恕的安危,又不能贸然说出真实情况,遂道:“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她的。”
应无瑕以为像他这种闲杂人等无法面见李恕,又因为大结界的事实在火烧眉毛,忙追问:“好,那你什么时候去说?”
“……尽快。”
“别尽快啊,现在去不行吗?”
应无瑕急得不行,风魔抓住机会火上浇油:“看吧,人族都跑到我们眼前了,谁还敢信你们的话?我们要见尊上!”
在他的煽动下,几个魔族跟着喊了起来:“我们要见尊上!我们要见尊上!”
魔族崇尚实力,倘若无法压制他们磷墟定然会起动乱,也不知李恕现在情况如何,眼下只能先尽力争取时间了。打定主意之后,罗刹压低声音告诉任流白:“你带灵犀回避一下。”
“右使大人,你想……”
罗刹捻住银针:“杀了挑事的魔族。”
魑魅在这方面倒是和罗刹颇有默契,任流白把灵犀护在怀里的瞬间他就动手了,骨刀所过之处鲜血与残肢齐飞。应无瑕被惊到了,魔族怎么这么……狂野,一言不合就自相残杀?
风魔一边接招一边扫视全场,单凭魑魅还不足以震慑住他,恰恰相反,此举让他更加确定李恕出了问题,正好人界大乱,就让这把火烧得更猛烈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需要拿住把柄防身,风魔锁定灵犀,足尖点地扑了过去。
任流白早有戒备,自然不可能让他偷袭得手,两人单掌相接,只听风魔惨叫一声,狠狠倒飞出去砸在墙上,背后凝出蛛网一般的冰晶。
“李恕!”任流白猛地转身,方才那一掌他并不想要风魔的命,因此留了余地,然而李恕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往他体内灌了一股灵力。
“尊上!”“尊上!”“迦楼罗大人!”
群魔欣喜若狂,一改先前的躁动,七嘴八舌叫了起来,却见李恕面色苍白,一双眸子幽绿至极,通身仿佛霜雪铸就,令人不敢逼视,不由得纷纷哑了声。
任流白浑然不觉可怕,上前抱住李恕:“……你没事了。”
李恕嗯了一声,问他:“灵犀怎么样了。”
“她也没事。”
李恕摸摸灵犀的额头,她的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眸子水盈盈的,小声叫了一句阿娘。
远处亮起灵光,看起来像是紫竹峰的术法,随之而来的还有震颤。应无瑕被震得脚下趔趄,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忍不住道:“魔尊大人……”
李恕知道他要说什么,递给罗刹一个眼神,罗刹立刻答了声是。
大结界的范围已经大到不见边际,明如月努力稳住身形,询问同门:“师姐师兄,法阵还能修复吗?”
赤霞派修士个个灰头土脸,左支右绌防备邪秽攻击,闻言颇为丧气:“难,根本找不到阵眼。”
甘行芳利用心灯强行破阵,导致整个法阵支离破碎,即便赵灵运在这估计也只能束手无策。
明如月想到情况会很棘手,又问:“那我们能再设一个法阵阻止两界融合吗?”
“怎么可能,我们哪有那个本事!”
“可是现在必须试试。”
“就算我们愿意拼命一试,也没有东西能做阵眼。”
明如月咬住唇,默默在心底重复:“阵眼……”
正说话间,邪秽围了过来。原本甘行芳手下只有那一批被感染的玄隐门修士,半个时辰过去,各个宗门都折了数名弟子,看着方才还跟自己并肩作战的同门成了邪秽,众人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同时还有一股深深的绝望。
“我记得大家都吃过内火丹了吧,为什么他们还是被感染了?”
“邪秽变强了……内火丹作用有限。”
“那我们岂不是也凶多吉少?”
话音落下,绝望的氛围更加浓重,付剑心沉声提醒众人:“内火丹并非完全无用,收敛心神,切勿动摇。”
甘行芳闻言笑起来:“是这样的,诸位千万不要因为灵力耗尽、同门相残、两界融合、邪秽变强而有心神波动,一丝一毫都不要有。”
他故意慢慢吐字,分明是为了激起众人的惶恐,付剑心与孟措看出他的意图,双双提剑迎了上去。
甘行芳四两拨千斤地荡开两人的剑势,随手招来被感染的紫竹峰和玄隐门弟子:“两位仙师好身手,在下自愧不如,就请这些小友替我与你们过招吧。”
他的用心实在险恶,孟措忍不住骂出声。付剑心咬紧牙关,并起两指划过剑身,剑上随之燃起一层三昧真火,向着紫竹峰弟子挥去。
甘行芳目露赞赏:“仙师倒是狠得下心。”
火焰落在邪秽身上,很快裹住了它的全身,紫竹峰弟子满地翻滚:“不要杀我,师姐我好痛啊!救救我!付师姐……付剑心!”
惨叫声在三昧真火中尤为凄厉,付剑心握剑的手不自觉发颤,甘行芳隔空轻点射出数十道邪秽凝成的利箭,语气颇为玩味:“仙师,稳住心神。”
他越是强调,付剑心越是不受控制的气血翻涌,道理她都知道,可是谁能看着亲近的人身死魂消而无一丝波澜。
“亲手杀了同门感觉如何?仙师若是心痛,何不放下长剑回头是岸,和你的同门一起享受长生。”
“是你杀了她们。”剑上的火愈燃愈烈,一如付剑心的愤怒。
甘行芳面上浮起笑意,轻飘飘道:“仙师,你露出破绽了。”
利箭径直射向付剑心的胸口,就在付剑心横剑去挡时,它竟然又如同水波荡漾,避开长剑游向付剑心的脖颈。
“成为我的一部分吧。”甘行芳手势一转,邪秽变形成了毒蛇,张嘴探出獠牙狠狠咬下。
咔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周遭蓦地静了一瞬,甘行芳沉下目光,却见邪秽停在付剑心身前,保持着张嘴的姿态一动不动。
就像死了一样。
可是邪秽本来就不能算活物。
电光火石之间,甘行芳猛地惊醒过来,一连退后好几步,堪堪避开擦着他落下的幽冥寒冰。
“李恕?”
甘行芳眼中划过一抹不可置信,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她为什么没被邪秽控制?
付剑心调转剑势烧了被冻住的邪秽,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李恕抬手示意,早已急不可耐的魔族四散开来加入打斗,他们既不受邪秽威胁,也不被感情挟制,很快就扭转了场上的局势。
甘行芳冷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长生降临吗?除非你把所有人族都杀了。”
李恕嗤笑:“是不是坐享其成太久,让你忘了内火丹到底是谁研制的。”
甘行芳脸色微变,这才注意到李恕身后还站着一名女子,面容素净,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眼熟。随着李恕的话,女子取出一枚色泽鲜红的丹药夹在指间,一碾一弹,射出一蓬药粉。
被射中的邪秽双手抱头,惨叫连连,如同被火星溅中,身上现出星星点点的坑洞,很快就化成了一堆灰烬。
那丹药分明是内火丹的样子,但又比众人从前服用的更加厉害,在场修士一时间都被震惊到了,紧紧盯住罗刹。
过了片刻,有人试探着问:“你是……慕容诺吗?”
杨璞死后,白羽观重金发出悬赏,慕容诺的画像贴的到处都是,所以有人认出她不稀奇。
甘行芳被点醒,难怪他会觉得慕容诺眼熟:“这些年来你一直杳无音信,我
还以为你死了,原来是当了魔族走狗。看来你不仅杀了杨璞,还偷走了内火丹的炼制方法。”
慕容诺没戴面纱,面上清晰地浮起不屑:“你的话说反了,是杨璞骗了我。”
“他是天纵奇才,被人爱慕何错之有?与其说他骗了你,不如说你狭窄善妒,心狠手辣。”
“那个废物也配让我嫉妒?内火丹是我研制出来的,我本想将方子交给你过目,却因外门弟子的身份连见长老一面都没机会。因为杨璞与我是同乡,所以在他提出帮我转交时我相信了他,可是他却将方子据为己有。”
说到这里,慕容诺取出一把匕首,指尖沿着锋利的刀身划过:“我多次找他理论,反被他造谣成感情纠葛,从那以后,我的百般辩解都成了无理取闹,而他却摇身一变成了宗门天才——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割断了他的喉咙,就用这把匕首。”
甘行芳静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反正杨璞已经死了,你想怎么给他泼脏水都行。”
慕容诺举起瓷瓶:“邪秽变强了,我研制的内火丹也变强了,是不是泼脏水一试便知。”
她把瓷瓶丢出去,面向她的修士下意识接在怀里,却像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迟迟没有打开。
甘行芳早有预料会是这种结果:“我说过了,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如何叫人相信?”
“给我一枚丹药。”付剑心伸出手,握着瓷瓶的修士愣了片刻,这才取出一枚丹药给她。
付剑心毫不犹豫吃了下去:“我信。”
内火丹入腹,她的体内腾起一股热火,原本大量消耗的灵力竟也变充盈了。有她以身作则,又有几名紫竹峰修士要了丹药塞入口中,随即欣喜道:“我的灵力变多了?”
甘行芳的笑退了下去,漆黑的瞳仁向外扩散,直到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黑色,瞧着宛如恶鬼一般可怖。
付剑心想要上前,被李恕拦住了:“明如月需要你。”
付剑心瞥了眼大结界,郑重应了一声,带着同门迅速离开,全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甘行芳没有拦她,他很清楚,李恕才是他的对手。
“你用什么压制了体内的邪秽?”
“我没有义务回答死人的问题。”
既然如此,甘行芳也不必再多言,他站在融合的中心,最后的胜者一定是他。
漫天邪秽凝聚,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李恕孤身站在阴云之下,身形修长犹如出鞘长刀,乍看起来竟像是在渡劫。
见此情景,在场众人心跳如雷,几欲冲破胸腔。孟措下了决定,对着手握瓷瓶的修士大喊:“把内火丹分给大家服下!”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拼死一战。
“休想。”甘行芳扬手一挥,邪秽直追各宗修士而去,尤其是拿着内火丹的那人。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邪秽并未落下,众人仰头一看,李恕凝出一层幽冥寒冰罩在他们头顶,将邪秽尽数拦了下来。
不等甘行芳再有动作,漫天冰刃席卷而来,和他对付修士的手段如出一辙。
“你便是刺中了我又能如何,我又不会因此丧命。”
李恕无意与甘行芳多言,冰刃始终从四面八方追着他,不消多时,甘行芳身形一顿,被一道冰刃射中小腿钉在地上。
下一刻,火符紧随而至。
“不要!”孟措一剑挑开火符,挡在甘行芳身前,“魔尊大人手下留情。”
“她已经不是洛檀音了。”
“她是,我会看好她的,我发誓。”
李恕再次射出火符作为回答。
甘行芳得了片刻喘息机会,硬生生扯断小腿避开,转眼又将伤口恢复如初,反手射出邪秽攻击李恕。
两人都想抓住对方破绽一招制敌,孟措被裹在幽冥寒冰与邪秽之间,一时难以动弹。
“小师妹!快醒醒!”“魔尊大人,求你不要杀她!”
无人回答他的呼唤。甘行芳面色凝重,渐渐落于下风,不得不把被邪秽控制的修士召过来替他抵挡攻击。
幽冥寒冰锋利无比,触之便将邪秽斩成一地残肢。甘行芳不怒反笑,从天降下邪秽裹住满地残肢,竟是将他们拼了起来。
但是眼前的东西已经没了人的形状,放眼望去躯干交融,肢体交错,有些脑袋拼在了一起,张开嘴时除了层叠的牙齿,还有密密麻麻的眼球嵌在口腔里,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就是这样一只庞然大物,速度竟然奇快无比,“七手八脚”变成了现实,对着李恕轰出一掌又一掌。
孟措头皮发麻,向李恕求情的话堵在喉咙里,直勾勾地盯着甘行芳。
她真的不是洛檀音了吗?
李恕的招式同样迅捷无比,只是火符一旦落在融合的庞然大物身上,它便会立刻舍弃被点燃的肢体,重新组合形态,一时半会儿难以解决掉它。
孟措屏住呼吸,悄悄退出战圈,趁乱绕到甘行芳身后。擒贼先擒王,必须先控制他。
李恕察觉到孟措的意图,配合他吸引甘行芳的注意。除去怪物的几条手臂之后,孟措终于找到了机会,纵身往前一扑,紧紧将人锁在怀里,喝道:“小师妹!”
他这一声振聋发聩,怀里的人愣了愣,好像真的被喊醒了,艰难地回答他:“二……师兄?”
孟措欣喜若狂:“是我,小师妹你坚持住,千万不要被邪秽控制,我一定会救你的!”
李恕飞身过来,孟措赶紧挡住她:“魔尊大人且慢,他不是甘行芳,她是我的小师妹,她有意识,不信你看。”
洛檀音从孟措怀里艰难地转过头,眸子里黑色退去,泛起些许微光:“李、恕。”
她的脸上全是挣扎,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麒、麟……对、不、起……”
李恕抬手,孟措躬身将洛檀音严严实实护在怀里,急切道:“麒麟是甘行芳杀的,不关檀音的事,而且她已经知道错了。”
洛檀音低垂着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其中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对不起。
孟措心如刀绞,洛檀音是他的师妹,更是他的妻子,如今虚怀出了事,除了他再也没人能保护洛檀音了。所以他一定要救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洛檀音的挣扎渐渐小了,手臂贴在身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以至于孟措不得不揽住她的腰,借力让她站稳。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哪怕不能清除邪秽,只要能压制它让洛檀音保持清醒也行。孟措不停地安慰自己,他感觉到洛檀音的手在往后摸索,轻轻贴上他的腹部,像在寻求一个拥抱。
“小师妹……唔!”
孟措瞳孔骤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腹部出现一只血洞,洛檀音手臂反折,穿透他的身体攥住李恕的小臂。
“你……”
咔咔几声,洛檀音身子没动,头转了过来。她背对着孟措,却面对着他说话:“你叫错人了。”
她不是洛檀音。他是甘行芳。
李恕斩断甘行芳的手腕,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仍旧紧紧攥住她,指甲嵌进她的肉里。
甘行芳哈哈大笑,抽回断臂,孟措的身体晃了晃,缓缓抬头看向甘行芳。
“把我的……小师妹……还给我……”
在他涣散的目光中,甘行芳的嘴唇动了动。孟措听不清声音,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脸贴在地上,眼前只有一片红色,是他的血,慢慢凝固。
甘行芳绕过孟措的尸体,退到李恕面前:“就算你吃了内火丹也没用,你的伤口里面不仅有邪秽,还有我的碎魂,既然你不愿接受长生,那就成为我的傀儡吧。”
李恕神色如常,扯掉断手,小臂上登时出现几道深深的血痕。她看着甘行芳,催动火诀将断手烧成灰烬:“那又怎样。”
甘行芳也看着她,静默的对视中,甘行芳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直到黑色再次爬满他的眼睛:“为什么你没事?”
李恕的伤口渗着鲜血,这表明她没被邪秽侵蚀,仍是血肉之躯。
甘行芳崩溃大叫:“不可能,天道选择了我,我就是天道,不管你是人族还是魔族,都不可能与我抗衡,不可能!”
李恕一掌拍下:“你什么都不是。”
甘行芳双腿折断,匍匐在地,七窍之中粘液翻涌。忽然之间,他像疯了一样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杀不了我的,只要人魔两界还在融合,邪秽还存在于世,我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活过来,直到长生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人族会死,魔族会死,唯有长生永恒。
甘行芳不停地笑,不停地笑,他不用呼吸,却笑得好像快要断气。李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种淡漠的眼神令他生气,令他发疯!
“世界毁灭的时候,我们会再见的。”甘行芳声音嘶哑,邪秽一滴一滴从他眼中滑落,让他的表情似哭似笑,状若癫狂。
可是,李恕轻轻提起唇角:“你没发现震颤已经停止了吗。”
第129章 终章(中)带来死亡,也带……
甘行芳猝然睁大眼睛,仅剩的一只手抠进土里,却只摸到硌手的砂石。震颤真的、真的停止了。
为什么会这样?
甘行芳扭转脖子,极力看向大结界所在的方向。
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明如月站在最中心的位置,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体内是前所未有的充盈灵力,这是在场修士毫无保留分给她的。
逍遥仙作为飞升大能,祂设下的法阵,想要修复实在难如登天,所以明如月决定重新设阵,用她自己作为阵眼。
尽管赵灵运曾对她的想法表示反对,斥她心术不正,但是明如月并未因此放弃,她用的是自己的身体,绝无害人之心,何来心术不正之说?
在那之后,明如月一直坚持查阅典籍,请教同门,私下勤加练习,已经能够熟练使用不少法阵,不过阻止两界融合这样的大阵她必须竭尽全力。
好在她成功了。
与融合一起停下的还有邪秽,甘行芳目眦欲裂:“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啊!”
他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忽然变得极度扭曲,上一刻左手狠狠掐住自己的喉咙,下一刻又用力甩开,最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滚出去!”
甘行芳控制了洛檀音的身体,可是洛檀音的神志并未彻底消失,如今邪秽重新受到压制,甘行芳心神大乱,竟让洛檀音清醒了几分。
“这是我的身体,我绝对不会离开……去死吧!”甘行芳在废墟中翻滚,抓起一块石头砸在自己头上,伤口迸溅出黑色粘液,随即又变得完好如初。
他的言语和行为互相对抗,已经难以分清此刻的人到底是甘行芳还洛檀音。李恕托起一团火焰,在火光的映照下,甘行芳眼中的粘液愈发沸腾。
他试图起身逃跑,双脚却不听使唤,刚站起来便又摔倒在地。李恕跟在甘行芳身后,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快走,我们现在是一体的,我死了你也活不成。”甘行芳恨声斥责,头顶悬着的火焰让他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洛檀音身上,“麒麟已死,除了我再也没人能帮你了。”
洛檀音握着石头的手松开了,似乎被甘行芳戳中了痛处,开始在地上爬行。
甘行芳抬起头,前面不远处就是孟措的尸体,他的血沁湿了土地,以至于洛檀音每爬一步都会留下印记。
“别管他了,他只是个没用的废物而已,活着帮不了你,死了更帮不了你。”
洛檀音不为所动,执意要往前爬,甘行芳与她争执,反而拖慢了她的爬行速度。
“该死!”甘行芳无能狂怒,然而洛檀音爬到孟措身边时并未停下,而是径直爬了过去,在身后拖出一道由深至浅的血痕。
“你要去哪?”甘行芳试了一下,仍旧无法完全控制身体。前面除了孟措还有什么?停止融合的大结界、四大宗门的修士、神志全无的邪秽……以及,一团小小的火焰。
那是付剑心的三昧真火,世间最炽烈的火焰,在将邪秽烧成灰烬之后仍然没有熄灭,扎根在废墟里迎风盛开。
洛檀音爬向它,没有一丝犹豫。
“你疯了吗!”
甘行芳从未有过如此恐惧,那一瞬间,他甚至感受到了心跳停滞,呼吸困难,那是他早已失去的人族特征。
洛檀音的爬行速度越来越快,火焰倒映在她眼里,邪秽顿时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一双明亮的、决然的、人族的眼睛。
“我给了你长生,你不能这么做——”
“停下!快停下!”
“你不是想变强吗,难道甘心就这么死了?留下我,我可以听你号令!”
……
洛檀音恍若未闻,直勾勾地盯着三昧真火,那团跳动的火焰仿佛有股神奇的力量,让她觉得,她从前求而不得的东西终于触手可及了。
“谁都别想控制我……你也一样。”
洛檀音用力握住火焰。
三昧真火烈烈燃烧,带来死亡,也带来新生。
当一切喧嚣归于平静之后,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压抑的啜泣,随后又变成大哭,眼泪肆意流淌,从一个人脸上到另一个人脸上。
付剑心仰起头,天空白茫茫一片,那是大结界内重新凝结的白雾。
“师姐。”“付仙师!”
明如月扑进付剑心怀里,眼泪打湿了她的面颊,但是她很开心,特别开心:“我们成功了!”
真意迟了一步奔到付剑心身边,没止住动作把两人都抱进了怀里,不过这一次她对明如月已经没了芥蒂,而且她也忍不住喜极而泣,和明如月一起欢呼。
白雾越来越浓,大结界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在场修士陆续离开,真意拉住两人的手:“师姐,明仙师,我们也快走吧,不然就看不见路了。”
付剑心点点头,明如月被真意牵着走了几步,轻轻抽回手站在原地。
“怎么了,快走啊。”
“你们走吧。”
“为什么,你不走吗?”
明如月眨了一下眼睛,尽力不让眼泪模糊视线,可是一开口还是有眼泪落下来。
真意不明所以:“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我不能离开这里。阵眼是我,如果我走了,法阵就会消失。”
“什么?”真意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的用自己当阵眼是这个意思?”
明如月别无选择,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付剑心问:“如果我找到了可以用作阵眼的宝物,能够替代你吗?”
明如月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真意难以接受:“那你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这个地方,不能离开半步?”
两界融合会有什么后果,众人才亲身体会过,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法阵消失。可是维持法阵就意味着,所有的代价都要由明如月一人来承受了。
“没关系,我没事的……”明如月擦去眼泪,努力露出微笑,“外面有很多比我厉害的人,也许他们能再设一个新的法阵……就算不行,我待在这里挺好的,没人打扰,多清净自在啊……”
明如月说不下去了,付剑心和真意都看着她,让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付仙
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我没法回去见我阿爹阿娘了,麻烦你跟他们说一声,别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真意泪如雨下,冲上去抱住明如月:“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的,我发誓!”
“谢谢你。”明如月用力回抱真意,然后将她推到付剑心身边,“你们快走吧,再晚就出不去了。”
白雾渐渐遮住视线,连同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掩去痕迹。
明如月将掌心贴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她不后悔,即便如此,明天仍是新的一天。